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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国奇谭,死前觉悟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12-08

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也正是最接近光明的时候。 人生也一样。 只要你能把这段艰苦黑暗的时光挨过去,你的生命立刻就会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第一线阳光冲破黑暗照下来的时候,正照在陆小凤身上,阳光温柔如情人的眼波,楚楚和陈静静的眼波,也同样温柔的停留在他身上,只不过她们眼睛里还多了点忧虑和迷惑,她们想不通陆小凤为什么一大早就把他们找到这里来。 阳光下的冰河,看来辉煌壮观,冷红儿的尸体己被搬走,连血迹都看不见了,但是她们都已看见,而且很难忘记。 陈静静一直靠在陆小凤身旁,脸色还是苍白的,直到这时才吐出口气,哺哺:我早就听说过这里有熊,却想不到它们竟这么凶!陆小凤:你得出她是死在熊爪下的? 陈静静:只有最凶狠的野兽,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野兽中又只有熊才能像人一样站起来,用前掌扑人!陆小凤:有理。 陈静静默然:若不是你恰巧赶到这里,现在她只怕已尸骨无存了,我们四个人里面,只有我跟她最谈得来,她声音哽咽,眼圈又红了,忽然靠在陆小凤肩头,轻轻啜泣。 陆小凤情不自禁搂着了她的腰,一个男人和女人之间,将是有了某种特别亲密的关系,就像是灰尘到阳光下,再也瞒不过别人的眼睛。 楚楚瞪着他们,忽然冷笑:我到这里来,并不是来看你们做戏的,再见!她说走就走,直等她走出很远,陆小凤才淡淡:你想看什么?想不想看看那罗刹牌?这句话就像是条着活结的绳子,一下子就套住了楚楚的脚罗刹牌?你已找到了罗刹牌?在哪里?陆小凤逼:就在这里! 这里就是他发现冷红儿的地方,也就是冷红儿用双手在坚冰上挖掘的地方。 冰结十丈,坚如钢铁,莫说她的手挖不下去,就连铁锹和铲也休想动得了分毫。 楚楚:你是说就在这冰河下面? 陆小凤:而且就在这方圆一丈之内。 楚楚:你的眼睛能透视?能看到冰河里面去?这里离河岸很近,冰的颜色却好像比别处还要深暗些,凡人的肉眼,当然无法透视,但却可以看见一段枯树露在河面上,想必是开始封江的时候倒下来的,枯枝也不知被谁削平了,树杆却还有一小半露在河面外,就像是一段一条长长的板凳,坐在这段树杆上,恰巧正面对着积雪的远山和岸上一座庙宇。 陆小凤:我虽然看不到里面去,但我却可以感觉到。楚楚冷笑:这反正是死无对证的事,就算罗刹牌真的在下面,你也挖不出来!陆小凤笑了笑: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两句很有用的话!楚楚冷冷:只可惜无论多有用的话,也说不动这冰河解冻。陆小凤不理她,接着:第一句话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第二句话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当然也应该懂得这两句话的意思。楚楚:我偏不懂! 陆小凤:这意思就是说,只要有坚强的决心和有效的利器,天下绝没有做不到的事!楚楚:只可惜你的决心我看不见,你的利器我也没有看见!陆小凤又笑了笑:你总会看得见的。 楚楚就站在旁边看着。 谁也想不到陆小凤的利器竟只不过是十来根竹竿和一个小瓶子。 楚楚笑了这就是你的利器? 陆小凤好像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小心翼翼的拔开瓶塞,把瓶子里装着的东西倒了一滴下去,淡黄色的液体滴在冰河上,立刻发出睹的一声响,一股青烟冒出来,坚如钢铁的坚冰,竟然滴穿了一个洞洞。 青烟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已将一根竹竿插了下去,只见他一只手拿着瓶子,一只手拿着竹竿,顷刻间已将这十来根竹竿全都插入这一丈方圆的冰河里,围成了一个圆圈。 竹竿里还有根两三尺长的引线,他燃起一根香,身形展动,又在顷刻间将这十来根引线一起点着,忽然喝道:退!快往后退!三个人倒退出五丈,就听见轰的一声大震,千万点碎冰飞激而起,夹带着枯树的碎片,花雨般滚落河面,只听综综之声不绝入耳,如琴弦轮拔,如珠落玉盘,就在这时,又有一样黑黝黝的东西被震得往冰河下飞了起来,随着碎木冰块一起落下当的一声,落在河面上,竟是个纯钢打成的圆筒。 撕开这圆筒的盖子,就有块晶莹的玉牌滑出来,果然正是罗刹牌。 楚楚已看得呆在那里,陈静静也不禁目瞪口呆,冰棱打在她们身上,她们也忘了疼痛。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微笑:这就是我的法子,你看怎么样。楚楚勉强笑了笑:这种奇奇怪怪的法子,恐怕也只有你想得出来。陆小凤:若没有江南霹雷堂的火药,法子再好也没有用。楚楚:你怎么会有江南霹雷堂的火药? 陆小凤:我是偷来的。 楚楚:从哪里偷来的? 陆小凤:从水缸里。 楚楚:谁的水缸? 陆小凤:李霞的。 发现冷红儿的尸体后,他就已怀疑罗刹牌是藏在这里的,只不过还没有十分把握而已。 陆小凤又道:等我在李霞的水缸里找到这些东西后,我就知道我没有猜错了,因为她做事一向很谨慎,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会先准备好退路,假如她敢把罗刹牌藏在冰河里,就一定有法子拿出来。这种极烈性的溶剂和极强力的火药,既然可以开山,当然也可以开河。 陆小凤:她既然准备了这种开河的利器,就当然一定已经把罗刹牌藏在冰河里,这道理简直就像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其实这道理并不简单,他的结论是经过反复推证后才得到的。 楚楚忽然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想臭你几句的,可是我心里又实在有点佩服你I陆小凤笑:其实我心里也很佩服我自己。 楚楚眼珠子转了转:不过你的本事还不算太大,假如你能把害死李霞的凶手找出来,才真的了不起。陆小凤笑了笑:我既然不想别人说我了不起,也不是来替别人找凶手的,我要找的是罗刹牌。陈静静凝视着他,忽然:现在你既然已经找到了,是不是就已该走了』这两句话她轻轻的说出来,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幽怨和伤感。 陆小凤又不禁叹息,缓缓:也许我早就该走了的。陈静静勉强笑一笑:不管怎么样,我总算是这里的主人,今天中午,我替你们钱行,你们一定要赏光。楚楚抢先:他一定会去的,我一定不会去。陈静静:为什么? 楚楚:因为你的酒菜里面一定还有很多醋,醋吃得太多,我就会胃疼!她也叹了口气,用眼角膘着陆小凤不但胃疼,心也会疼的,所以还是不去的好I一回到天长酒楼,陆小凤倒头就睡,一睡下就睡得很熟。 但是他已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还不到两个时辰,他果然就醒了。 他身体里就好像装了个可以定时响动的铃,要它在什么时候响,它就会在什么时候响一一其实每个人潜意识中都有这么样一个铃的,只不过他的特别灵敏准确。 他张开眼睛的时候,楚楚正在门口看着他我已经等你很久!陆小凤揉揉眼:等我干什么? 楚楚:等着向你辞行! 陆小凤:辞行?你现在就要走? 楚楚淡淡:你既然已找到罗刹牌,我就算还清你的债了,你想去喝酒,我却不想去吃醋,还不走干什么?她不让陆小凤开口,又问:我不过有点奇怪,你跟她怎么会忽然变得那么熟的?而且看来还一定有一腿。陆小凤笑了:这原因很简单,只因为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她是个正常的女人!楚楚:我呢?我难道不是女人?我难道就不正常?陆小凤:你也正常,只可惜太正常了一点!楚楚盯着他,忽然冲过去,掀开他的棉被,压在他身上。 陆小凤:你又想干什么? 楚楚:我只不过告诉你,只要我愿意,她能做的事,我也能做,而且比她做得更好!她火热的胴体不停在他身上扭动磨擦,咬着他的耳朵,喘息着:我本来已经愿意了,你却不要我,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后悔了?陆小凤叹了口气,他也不能不承认,这女孩子实在是个可以迷死人的小妖怪。 楚楚却已跳起来,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大声:那么你就一个人躺在床上慢慢的后悔吧。陆小凤并没有在床上躺多久,因为楚楚刚走,陈静静就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小小的酒杯和一壶酒。微笑着:那位喜欢吃醋,又怕胃疼的姑娘,为什么先走了?陆小凤苦笑:因为她若再不走,我的头就会比她的胃更疼。 陈静静婿然:她走了最好,我已经把那边赌坊结束,本就想到你这里来的。陆小凤笑:可惜你带来的酒只够让我漱漱口。陈静静柔声:酒不在多,只要有真心诚意,一杯岂非已足够。陆小凤:好,你倒,我喝! 陈静静慢慢的倒了两杯酒,幽幽的说:我敬你一杯,为你饯行,祝你一路顺风,你也敬我一杯,为我饯行,从此我们就各自西东。陆小凤:你也要走? 陈静静叹了口气:我们是五个人来的,现在已只剩下我一个,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陆小凤:你准备到哪里去? 陈静静:我有地方去! 陆小凤:既然我们都要走,为什么不能一起走?陈静静勉强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心带我走,也知道你身边的女人一定很多,女人没有一个不吃醋的,我也是女人,我……她没有再说下去,却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就慢慢的放下酒杯,慢慢的转过身,慢慢的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仿佛生怕一回头,就永远没法子走了。 陆小凤也没有拦阻,只是默默的看着她走出去,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喝了一杯苦酒。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恭喜你,你总算大功告成了!声音苍老,来的当然是岁寒三友。 陆小凤还没有看见他们的人,就先看见了他们的手。 拿来!孤松老人还没有走进门,就已伸出了手你把东西拿出来,就可以走了,我们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了。陆小凤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只是刚着嘴看着他们傻笑。 孤松老人沉下脸:我说的话你不懂! 陆小凤:我懂! 孤松老人:罗刹牌呢? 陆小凤:不见了! 孤松老人耸然变色,厉声:你说什么? 陆小凤还在笑你说的话我懂,我说的话你为什么不懂?孤松老人:难道罗刹牌不在你身上? 陆小凤:本来是在的。 孤松老人:现在呢? 陆小凤:现在已经被人偷走了! 孤松老人:被谁偷走了? 陆小凤:被一个刚才压在我身上打滚的人。孤松老人: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女人? 陆小凤笑:当然是女人,若是男人压在我身上打滚,我早已晕了过去!孤松老人怒:你明知她偷了你的罗刹牌,还让她走?陆小凤:我一定要让她走。 孤松老人:为什么? 陆小凤:因为她偷走的那块罗刹牌是假的。寒冷的风,灰暗的穹苍,积雪的道路,一个孤独的女人,骑着一匹瘦弱的小毛驴,远处隐约有凄凉的羌笛声传来,大寺却阴暝无语。 她的人已在天涯,她的心更远在天外。 寂寞的人生,漫长的旅程,望不断的天涯路,何处是归途?……她走得很慢,既然连归途在何处都不知道,又何必急着赶路? 忽然间,岔路上有辆大车驶过来,赶车的大汉头戴皮帽,手挥长鞭,赶过她身旁时,居然对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那么笑一笑又何防。 赶车的大汉忽又问:姑娘你冷不冷? 陈静静:冷! 赶车的大汉:坐在车子里,就不冷了! 陈静静:我知道! 赶车的大汉:那么你为什么还不上车? 陈静静想了想,慢慢的下了毛驴,车也已停下--既然连油锅都下去过,上车又何妨? 赶车的大汉看着她上了他的马车,忽然挥起长鞭,一鞭子袖在毛驴的后股上。 毛驴负痛,箭一般窜出去,落荒而走。 赶车的大汉嘴角露出微笑,悠然哼起一曲小调:松河里乌拉的姑娘美又娇呀,带着百万家财来让我挑呀,我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呀,不是为了家财,是为了她的娇呀!歌声悠扬,在冰雪上,都仿佛带着种欢乐的节奏。 然后马车就去远了。 黑乌拉并不是松河黑乌拉。 松河黑乌拉就是松花江,是条大江。黑乌拉虽然并不是个大城,可是在这种边极荒寒的地方,也不能算太小了。 一个多时辰后,这辆大车已到了黑乌拉,穿过两条大街,转人一条小巷,停在一家小屋门口。 赶车的大汉回过头,带着笑:我的家到了,姑娘要不要进去坐坐?过了半晌,车厢中才传出陈静静的声音,淡淡道:既然来了,进去坐坐也没关系。她刚下车,破旧的木板门就呀的一声开了,一个傻头傻脑的脏小孩,站在门口,看着她嘻嘻直笑。 陈静静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的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很简陋的小客厅,当中供着个手捧金元宝的财神爷,后面的一扇门上,接着已洗得发白的蓝布棉门帘,上面还贴着张斗大的红喜字,无论谁一走进这里,都可以看得出这地方的主人…一定是整天在做着财迷梦的穷小于。 一个穷小子,一个脏小孩,两三间东倒西歪的破房屋,四五张破破烂烂的破板凳,门上的喜字写得无论正着看,倒着看都不顺眼,墙上帖着的财神爷画得像是个暴发户。 这种地方陈静静本来连片刻都耽不住的,她喜欢干净,精致高雅的东西,可是现在她居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难道她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穷小子还在看着她笑,她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四面看了看,居然掀进了那蓝布棉门帘,走进了别人的卧房。 卧房里当然有张床,床居然很大,而且是崭新的,床上洲着的被褥也是崭新的,还绣着大红的切朗四花和一双戏水鸳鸯。 床后面堆着四五口崭新的樟木箱,还有个配着菱花镜的梳妆台,四面的墙壁,粉刷得跟雪洞一样,看来就像是间新料夫妻的新房。 陈静静皱了皱眉,眼睛里露出了厌恶之色,可是等到她目光转到那些樟木箱子上的时候,她的眼睛就立刻发出了光然后她就做了件很不可想象的事,她居然跳上了别人的床,由自己身上拿出了一串钥匙,打开了别人的樟木箱上一把大锁。 忽然间,一阵金光亮起,这口樟木箱子放着的,竟全都是一锭锭分量十足的金元宝。 金光照得她的脸也发出了光,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用指尖轻抚着一排排叠得很整齐的金锭,就像是母亲在轻拯着她初出生的孩子。 能得到这些黄金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比母亲生孩子还要艰苦得多。 可是现在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了,她满足的叹了口气,抬起头,就看见赶车的大汉施施然走进来,微笑着:我这出戏演得怎么样?陈静静婿然而笑:好,好极了,实在不傀是天下第一位神童。赶车的大汉大笑,摘下了低压在眉毛上的破毡帽,露出了一张看来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赫然竟是李神童。 脱下了那身装疯卖傻的红袍绿袍,这个人看来就非但一点也不疯,而且也不难看。 陈静静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温柔的笑意:这两天倒真是辛苦了你了,李神童笑:辛苦倒算不了什么,紧张倒是有一点的,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王八蛋,倒真不是好吃的烂饭!他忽又问:你走的时候,他有没有问起过我?陈静静摇摇头:他以为你真的疯了,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李神童笑:所以就算这小子奸似鬼,还是喝了你的洗脚水。陈静静:那还不是全靠你,你装疯的时候,几乎连我都相信了!李神童:那并不难,我只要把红儿当做你,你也应该知道我那些话都是对你说的。他痴痴的看着她,也像是个正在向母亲索奶吃的孩子,过了很久,忽又笑:你看我把这屋子布置得怎么样?陈静静瞩然:好极了,简直就像是间新房!她微笑着躺下来,躺在那对用一双仿佛可以滴出水的眼睛,看着李神童,柔声:你看我像不像新娘子?李神童喉咙上下滚动着,好像已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忽然一下子扑了上去,压在她身上,喘着气:我要你,我已经憋得快发疯了…上一次我们还是在三个月前……他嘴里说着话,一双手已在拉她的衣服。 陈静静并没有推拒,嘴里也在轻轻的喘着气,一口口热气嚼在李神童的耳朵,他连骨头都酥了,她又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李神童喘气的声音更粗:我不行了,快……突听咯的一声响,竟像是骨头拆断的声音,他的人忽然从陈静静身上跳起来,头却已软软的垂在一边,整个人就像是一滩泥叭达一声,跌在地上,眼睛凸出,已断了气。 陈静静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静静的躺在床上,闭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银铃声的娇笑,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拍着手笑:好,好极了,难怪小丁丁从小就说你是心最狠的女人,她果然没有看错!陈静静脸色骤然改变,可是等她站起来的时候,她脸上立刻又露出了那种温柔动人的微笑:我的心虽然狠,却还不太黑,你呢?我的心早被野狗吃了! 一个戴着貂皮帽,穿着五花袭的女孩子,嘴笑着走了进来,美丽的笑容如春日下的鲜花初放,竟是那楚楚动人的楚楚。 她身后还有三个人,一个人黑衣佩剑,一个人轻健如猿…一个人白发苍苍,看来就像是她的影子一样。 陈静静已迎上来,婿然:我真想不到你会来,否则我一定会准备些你喜欢吃的小菜,陪你喝两杯你最喜欢的玫瑰露!楚楚笑得更甜:想不到你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陈静静:我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就算你忘了我,我也不会忘记你。楚楚:真的? 陈静静:当然是真的,这两天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却又怕别人动疑心。楚楚:我也一样,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小色鬼,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两个人互相微笑着,笑容里都充满了温暖的友情。 陈静静柔声:你看来一点都没有变! 楚楚:你也没有。 陈静静:这些年来,我真想你。 楚楚:我更想你。 两个人都伸出了手,向对方走过去,仿佛想互相拥抱着来表示自己的感情。 可是她们的人还没有走近,陈静静的笑容已不见了,温柔的眼波变得充满了杀气,手势也变了,突然出手如鹰爪,一只手闪电般去扣楚楚的脉门,另外一只手狠狠的向她左肋下抓了过去。 这一着犀利而凶狠,用的也正是和冷红儿同样的分筋错骨手,楚楚若是被她一把拿住,就算想赶快死都来不及了。 可是她出手虽然快,楚楚比她更快,她一招刚击出,突听叮的一声轻响,两道细如牛芒的乌光从楚楚双袖里打出来。 她只觉得双腿膝盖上一麻,就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全身力气立刻消失,腿也软了,咚的跪了下去,跪在楚楚面前。 楚楚又银铃般娇笑起来:我们多年的姐妹了,你何必这么多礼?清脆的笑声中,又是一点寒星射出,打在陈静静的笑腰穴上。 陈静静也笑了,吃吃的笑个不停,可是眼睛里却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美丽的脸上也已因痛苦而扭曲,黄豆般大小的冷汗一粒粒滚了下来。 楚楚眨着眼笑:我明白了,你一定也知道自己有点对不起我,所以来向我赔不是的,可是你又何必跪下来呢?只要把东西拿出来,那我就不会再怪你!…陈静静一面笑,一面流着冷汗,挣扎着:什么东西?楚楚:你不知道? 陈静静摇了摇头,她全身都已笑软了,竟似连摇头都很吃力。 楚楚沉下了脸,冷冷:亲兄弟,明算帐,我们姐妹也一样,贾乐山要花四十万两黄金买李霞的罗刹牌,你却答应我只要我出十万两,你就可以保证把罗刹牌交给我,对不对?陈静静道:可是……罗刹牌岂非已经被你带来的男人拿走了? 楚楚立从身上拿出一块玉牌:你说的是这一块?陈静静点点头。 楚楚忽然走过去,反手给了她一个大耳光,冷笑:你以为我看不出这是假的?她忽然把玉牌用力摔在李神童头上,又:你把这小子当活宝,以为他做的假货已可唬得住别人,只可惜他刻的那些天魔天神,一个个都像是猪八戒。陈静静用力咬住嘴唇,想停住不笑,可是她已把嘴唇咬破了,却还是笑个不停。 楚楚:其实我早就在疑心你了,你明明知道罗刹牌是无价之宝,怎么肯卖给别人,你的心一向比谁都黑,吃了人连骨头都不肯吐出来的,所以我早就叫辛老二盯住你了,就算你躲到地底下去,我也一样能把你拎出来!陈静静:你你以为真的罗刹牌已被我拿走了?楚楚:李霞还没有把罗刹牌藏入冰河的时候,就一定已经被你用假货掉了包,虽然我们本来……她们本来的计划是约好要付的黄金,楚楚只要付出四分之一,十二口箱子里,只要有三口是装着黄金的,其余七口,都可以用石头充数。 因为验收的人就是陈静静,她收下这十二口箱子后,就通知李霞交货。 她本是李霞最信任的人,李霞当然不会想到其中有鬼,本来是准备在第二天用炸药开河,拿出罗刹牌来的,她要的只不过是黄金和男人,对西方魔教教主的宝座并没有光趣。 楚楚:可是你知道她只要一发现罗刹牌被掉包,就一定会想到你做的手脚,因为除了她自己和你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秘密,所以你当天晚上就杀了她,还故意把她跟老山羊冻在冰里,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因为无论谁都想不到你这么样的人会做出那种疯狂的事』她忽然接着:你看,你的秘密是不是完全没有瞒过我,你又何必还要装糊涂?陈静静全身都已扭曲痉挛,不但流出了冷汗和眼泪,甚至连裤挡都已湿透,两条腿的膝盖更像是在被钢刀刮着,尖针刚着,却偏偏还是像刚从地上捡到三百个金元宝一样笑个不停。 楚楚:你还不肯拿出来?你知不知道再这么样笑下去会有什么结果?陈静静拼命想咬紧牙,可是连嘴都已合不拢。 楚楚:你开始的时候,只不过流汗流泪,现在想必已连大小便都一起笑了出来,一两时辰后,你全身的关节就全都已笑松,你的人就会软得像是一摊泥,无论谁只要用抬头在你关节上敲一下,我保证你一定会像杀猪一样叫起来!陈静静:你……你…… 楚楚:你若以为我绝不忍心下这种毒手,你就错了,就好像贾乐山以为我绝不会杀他一样!陈静静:你杀了他? 楚楚:他又有钱,又有势,年纪虽已不小,却保养得很好,在床上还可以像小伙子般流汗,对女人的功夫又不知比小伙子好多少倍,对我更温柔体贴,谁也想不到我会杀了他的!她淡淡的接着:但我却偏偏杀了他,我既然能杀他,还有什么别的事做不出?陈静静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罗刹牌就在我的月经带里,你饶了我吧。笑声已停止,陈静静也已像一摊泥般软瘫在地上。 罗刹牌当然已到了楚楚手里,她用掌心托着这面晶莹的玉牌,就像是帝王托着传园的玉玺,又高兴,又骄傲,又得意.忍不住放声大笑。 就在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窗外忽然有一条长鞭无声无息的飞过来,鞭梢一卷,卷住了她手里的玉牌,就立刻蛇信般缩了回去。楚楚笑不出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一刀割断了脖子。 只听窗外一个人带着笑:你们不必追出来,因为我就要进去了,多亏你替我要回这块罗刹牌,我至少总得当面谢谢你!陆小凤! 楚楚咬着牙: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你为什么不进来?她这句话刚说完,陆小凤已笑嘻嘻的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提着根长鞭,一只手握着玉牌。 看见陆小凤,她居然也笑了:倒看你不出,居然还使得一手好鞭法,陆小凤微笑:我这是偷来的。楚楚:偷来的?怎么偷? 陆小凤:这条鞭子是从外面马车上偷来的,这手鞭法也是从无影神鞭那里偷来的,若论偷东西的本事,我虽然还比不上那个偷王之王,比你可就要高明得多了。楚楚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偷的,连我的心都差点被你偷去了,何况别的?陆小凤笑:你的心岂非早已被野狗偷吃了去?楚楚睁大眼睛:你来得倒真早! 陆小凤:你想不到? 楚楚:你是怎么会想到的。 陆小凤笑了笑:因为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得太多了,所以才想到了很多事。楚楚撅起嘴:谁叫你一个人胡思乱想的,你为什么不强xx我?别人没有强xx她,她居然还像是很生气你又不是个君子,既然能强xx别人,为什么不能强xx我?陆小凤笑:因为那时我还不急,你既然要吊我胃口,我也想吊吊你! 楚楚眨了眨眼:你是在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陆小凤:石头从箱子里滚出来的时候。 他微笑着,又:我虽然没有在上线开扒时去踩盘子,可是一口箱子是用铁打的?还是用黄金打的?我倒还能看得出上线开扒就是拦路抢劫,踩盘子就是看货色,望风水,据说黑道的高手,只要看看车轮后扬起的尘土,就能看得出车上载的是什么货,这批货有多少油水。 楚楚又叹了口气:原来你不但会偷,还会这…手,像你这样的人,居然没有去做强盗,实在可惜得很。陆小凤证叹息着:老实说有时我自己也觉得可惜,有几次那差点改了行!楚楚嫣然:你若真的改了行,我一定做你的压寨夫人。陆小凤笑:我若做了什么帮的帮主,一定还要请你做我内三堂的堂主,就像是你的老朋友丁香姨!楚楚又睁大眼睛:你早就知道我认得她。 陆小凤:因为你到拉哈苏,就好像面到你自己家一样,两个地方你好像都很熟,那我就已经在怀疑,你很可能也是在这里长大的,很可能早就认得陈静静和丁香姨。楚楚盯着他:你既然认得小丁丁,就一定也跟她好过,我很了解她,看见你这种男人,她是绝不肯放过的!陆小凤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楚楚又撅起嘴:我们三个人里面,你已经跟两个好过。为什么偏偏让我落空?他们两个人说说笑笑,打情骂俏,站在后面的三个人脸色早已变了,三个人忽然同时窜出,虎视耽耽,围住了陆小凤。 陆小凤好像直到现在才看见他们,微笑:上一次三位不战而退,这次还想来试试?白发老人冷冷:上一次我们就该杀了你的。辛老二:我们放过了你,只不过因为她还想用你做一次傀儡而已!陆小凤大笑:我若是她的傀儡,你们三位是什么?我只要点点头,她就会跟我走的,你们呢?三个脸色更可怕,转头去看楚楚,楚楚却施施然走开了,这件事就好像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小凤:其实华山门下的一指通天华玉坤,江北武林中的高手多臂仙狼胡辛,披风剑的名家乌衣神剑杜白,我是早已闻名了的,我一直不敢相认,只因为我一直不相信像三位这样的名门子弟,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奴才。三个人脸上阵青阵白,他们以名为姓,想不到陆小凤还是认出了他们的来历身分。 白发老人侗楼的身子慢慢挺直,抱拳:不错,我就是华玉坤,请!陆小凤:你想一个人对我。 华玉坤:你若不知道我的来历身分,我必定会跟他们联手对付你,但是现在……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厉声接着:我个人的生死荣辱都不足为论,华山派的声名,却不能坏在我手上。华山虽不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宗派,但是门户高洁,弟子也很少有败类,更没有以多为胜的懦夫! 陆小凤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能尊敬自己的人,别人也同样会尊敬他的。 华少坤:久闻陆大侠指上功夫天下第一,在下学的恰巧也是这门功夫,就请陆大侠赐招。陆小凤: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藏好玉牌,放下长鞭,只听睹的一声,锐风响起,华少坤并指如剑,急点他左右肩井穴。 他出手就是一招两式,劲力先发,余力犹存,果然不愧是名家子弟。 可是这一招攻出,陆小凤就已看出这老人功力虽深,招式间却缺少变化,出手也显得太古老呆板了些,也犯了名家子弟们通常都会有的毛病。 他虽然只看了一眼,却已有把握在两三招之间制敌取胜。 但是他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我是不是应该一出手就击败他?是不是应该替他留点面子? 一个人若是爱上了一个人,不管他爱的是谁,都不应该算是他的错,何况他已是个老人,倒下去就不容易站起来了。 这念头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华少坤的指尖距离他的穴道已不及半尺,劲风已穿过他衣服,他已没有选择考虑的余地。 他只有出手,出手如闪电,用自己的指尖,迎上了老人的指尖。 华少坤只觉得一股热力从指尖传过来,自己的力量突然消失。 华山的弹背神通本是武林中七大绝技之一,他在这上面已有四十年苦练的功力,可是现在,他的力量却像是阳光下的冰雪般消失了,化做了一身冷汗。 谁知陆小凤忽然后退了两步,苦笑:华山神指,果然名不虚传。华少坤:可是我……我已败了。 陆小凤:你没有败,我虽然接住你这一招,出手也许比你快些,但是你的功力却比我深厚,你又何苦……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叮的一响,数十点寒星如漫天花雨,急打他的后背。 他后背没有眼睛,也没有手。 华少坤耸然失色,楚楚眼睛里却发出了光。 就在这一瞬间,陆小凤身子突然一转,数十点寒星竟奇迹般从他肋下穿过,竟全都打在本来站在他前面的华少坤胸膛上。 华少坤瞪着胡辛,一步步走了过去。 胡辛脸色也变了,一步步向后退。 华少坤只向前面走了两步,眼角,鼻孔,嘴角,忽然同时有鲜血涌出。 胡辛仿佛松了口气:我……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胸口忽然有鲜血涌出,一截剑尖随着鲜血冒出来。 他吃惊的看着这截剑尖,好像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对是他自己嘴里也已有鲜血涌出,忽然狂吼一声,向前扑倒,就不能动了。 他倒下后,就可以看见杜白正站在他背后,手里紧握着剑,剑尖还在滴着皿。 华少坤看着他,挣扎着笑了笑:谢谢你。 杜白也勉强笑了笑,却没有开口。 华少坤又转过头,看着陆小凤一字宇:更谢谢你!。杜白替他报了仇,陆小凤保全了他的声名,这正是武林中看得最重的两件事。 华少坤闭上眼睛,嘴角仿佛真的露出一丝微笑,最后的微笑。 风从窗外吹过,寒意却从心底升起。 过了很久,陆小凤才长长吐出口气,喃喃:为什么? 这是为了什么?…… 杜白脸上全无表情,缓缓: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也知道!欲望! 对金钱的欲望,对权力的欲望,对声名的欲望,对性的欲望! 人类所有的苦难和灾祸,岂非都是因为这些欲望而引起的? 陆小凤又不禁长氏叹息,转身面对着杜白:你。杜白冷冷:我不是你的敌手!陆小凤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挥手:那么你走吧。剑尖的鲜血已滴干了,杜白慢慢的收回他的剑,剑入鞘,他的人却已走到楚楚面前:我们走吧。楚楚:走?你要我跟你走?杜白:是的,我要你跟我走! 楚楚忽然笑了,笑得弯了腰,好像连眼泪都快笑了出来。 看到陈静静的笑,陆小凤才知道笑有时比哭还痛苦。 看到楚楚的笑,陆小凤才知道笑有时甚至比利剑尖针更伤人。 杜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一双本来很镇定的手,已开始不停的颤抖,却还不肯放弃希望,又问了一句你不走?楚楚的笑声突然停顿,冷冷的看着他,就好像完全不认得他这个人一样,过了很久,才冷冷的说出了一个字滚。这个字就像是条无情的鞭子,一鞭子就已把杜白连皮带骨抽开了两半,把他的一颗心抽了出来,直滚在他自己脚下,让他自己践踏、他什么话也不再说,扭头就走,楚楚却忽然跃起,拔出了他背后的插着的剑。凌空翻身,反手一剑,向他的后心飞掷了过去。 杜白没有闪避,就让这把剑穿心而过。 但是他并没有倒下,反而转过身,面对着楚楚,冷冷的看着。 楚楚脸色也变了,勉强笑:我知道你不能没有我的,所以还不如索性让你死了算了。 杜自的嘴角也有鲜血涌出,慢慢的点了点头:好,很好……第二个好字说出,他身子突然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了楚楚,死也不肯放。他胸膛上的剑,也刺入了楚楚的胸膛,他心口里的血,也流入了楚楚心口。 楚楚的头搭在他的肩上,双眼渐渐凸出,喘息越来越粗,只觉得抱住她这个人的身子,已渐渐发冷,冷而僵硬,一双手却还是没有放松。 然后她自己的身子也开始发冷,连骨髓都已冷透,但是她的眼睛却反而亮了,忽然看着陆小凤笑了笑:你为什么不强xx我,为什么……这就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灯笼虽然没有点着,银钩却还是不停的在风中摇晃。 陆小凤大步走入了银钩赌坊,只觉得手里满把握着的都是好运气,几乎忍不住要停下来掷几手银子。 他没有停下来,他不愿把这种好运气浪费在银子上。 李神童远远的看见他走进来,就赶紧溜了,这个人今天看来好像显得有点面黄肌瘦,萎靡不振,昨天晚上说不定整夜都在泻肚子。 陆小凤微笑着走过去,走到那间门口写着帐房重地,闲人免进的秘室外立刻有两条大汉迎上来挡住他的路。 一个人指着门上的木脾,沉着脸:你认不认得字?陆小凤微笑:字我倒也认得几个但我却不是闲人,我很甜,甜得要命。这人怔了怔,还没有会过意来,陆小凤已从他面前走过去,还想伸手,忽然觉得腰眼上一麻,整个人都软了,连手指都拾不起。 陈静静果然在房里,李神童也在,看见陆小凤,两个人都勉强作出笑脸。陆小凤也笑了笑:早。陈静静嫣然:现在已不早了。 陆小凤:你既然知道不早了,为什么还不给我消息?陈静静轻轻咳嗽了两声:我们正想去请贾大爷今天晚上过来吃便饭。陆小凤:我一向不吃便饭,我只吃整桌的酒席。陈静静勉强笑:当然是整桌的酒席,到时候李大姐也一定会来的。陆小凤:我现在既然已经来了,现在就要吃。陈静静:那怎么办呢? 陆小凤:办法很简单,你只要去告诉你那李大姐,说我已来了,假如她还不出来见我,我就先割掉她弟弟两只耳朵,一只鼻子。李神童脸色又变了,陈静静笑得更勉强:只可惜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叫我们怎么告诉她?陆小凤:你们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倒知道一点。陈静静:哦? 陆小凤:这里本来有两个大水缸的,现在外面却已只剩下一个,还有一个到哪里去了?陈静静脸色好像也有点改变。陆小凤:水缸在哪里,李霞就在哪里。陈静静: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陆小凤:你应该懂的,除了疯子外,谁也不会卖了房子来做这么样两个大水缸,只为了要接雨水喝。陈静静同意这一点,她不能不同意。 陆小凤:丁老大并不是疯子,他这么样做当然另有目的。陈静静:你说他有什么目的? 陆小凤:他跟李霞本是私奔到这里来的,生怕别人追来,就做了两个这么样的水缸,准备必要时好藏在水缸里。陈静静:水缸里能藏得住人? 陆小凤:平时当然藏不住,可是你假如把水缸冻在冰河里,就是再好也没有的藏身之处了,谁也想不到冰河下面还会有人的。 陈静静还想笑,却已笑不出,李神童却忍不住问:你知道那水缸在哪里?陆小凤点点头,用脚踩了踩地上铺着的木板:就在这里。陈静静看着李神童,李神童看看陈静静,两个人还没有开口,木板下却已有人开口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子声音冷冷:你既然已知道我在下面,为什么还不下来?两丈多高的水缸,居然还格成了两层,下面一层铺满了柔软的皮毛,正是个极舒服的床铺,从一个小小的梯子走到上面一层,就是饮食起居的地方了,里面居然有桌有椅,四面都挂着厚厚的乱毡,还有个极精致的黄铜火炉。 陆小凤叹了口气,心里在幻想着,假如能和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到这里来住几天,那种日子一定过得像是在做梦。 一个长得还不算太难看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对面盯着他。 这女人头发梳得很亮,很整齐,一张四四方方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很厚,毛孔很粗,表情很严肃,实在连一点好看的地方都没有。 别人会觉得她并不难看,也许只因为她的眼睛,她在盯着别人的时候,眼睛里仿佛直一层淡淡的雨雾,你若没有看见过她,绝对想不到这么样一双眼睛,会长在这么样一个脸上。 你就是李霞。她盯着陆小凤:你当然就是贾乐山。陆小凤点点头。 李霞:你知不知道别人都说你是条老狐狸? 陆小凤:我本来就是的。 李霞:可是你看来并不老。 陆小凤笑了笑:因为我知道有个法子可以便男人保持年轻。李霞: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女人。 李霞眼睛里仿佛也有了笑意:这法子听来好像很不错。陆小凤也在盯着她,微笑:你看来也不老。李霞:哦? 陆小凤:你是用什么法子保持年轻的? 李霞沉下脸,冷笑:你以为我用的是男人? 陆小凤淡淡:只要你不用我,随便你用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李霞又开始盯着她,眼睛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大声吩咐:来人,摆酒。陆小凤:我不是来喝酒的。 李霞:但是你非喝不可。 陆小凤:为什么? 李霞:因为我要你喝,你要的东西,也正巧在我手里。陆小凤心里在叹息,鼻子已嗅到一阵很熟悉的香气。 又是酸菜白肉血肠火锅的香气。 他几乎晕了过去。 热气腾腾的火锅,温得恰到好处的竹叶青。 李霞还没有开口,陆小凤已抢着:这酒当然是你从外地带来的,而且一直都舍不得喝:他以为李霞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他怎么能说出她心里的话。 谁知李霞却摇摇头:你错了,这酒是你女人送来的,我还没有喝,只因为我怕酒里有毒。陆小凤只有苦笑,每个人都有错的时候,他苦笑着道:所以你要我先试试?李霞并不否认,陆小凤已举杯一饮而尽。 他天生就有种奇怪的本能,他的感觉远比大多数人都敏锐,酒里若是有毒,只要酒一沾唇就能感觉到,否则他只怕早就被毒死了几百次。 李霞忽然问:听说你那女人长得很不错,她叫什么名字?陆小凤:楚楚。 李霞冷冷:你有了那么好看的女人,还在外面东勾西搭,连别人的老婆都不肯放过?陆小凤笑了笑:红儿和小唐好像已不是别人的老婆,我喜欢女人。李霞忽然也笑了笑:现在我也不再是别人的老婆,我也是女人。陆小凤淡淡:只可惜在我眼中看来,你只不过是个要跟我做买卖的生意人而已。李霞:现在我们的买卖岂非已做完了。 陆小凤:好像还没有,我虽然已付了钱,你却还没有交货。李霞:你放心,你要东西,明天一早我就会交给你。陆小凤: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早上? 李霞也倒了杯酒,慢慢的喝下去,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奇怪的表情,缓缓:我们都是大人了,用不着再像两个孩子一样玩把戏。陆小凤:我也不想玩把戏。 李霞盯着他:这里的男人,都是又臭又脏的土驴,几个月也不洗一次澡,我看见就呕心,可是你……你……陆小凤:我怎么样? 李霞:你不但长得比我想像中年轻得多,你的身体看来还这么结实,这么棒。她眼睛里的雨雾更浓,呼吸也忽然变得急促:我想要的是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陆小凤:我一点也不明白。李霞咬了咬嘴:我也是个女人,女人都是少不了男人的,可是我……我却已有好几个月没有男人了,我……她的呼吸急促,忽然倒过来,用手握住了陆小凤的手。 她握得实在太用力,连指甲都已刺入陆小凤肉里。 她的脸上已有了汗珠,鼻翼扩张,不停的喘息,瞳孔也渐渐扩散,散发出一种水汪汪的温暖…… 陆小凤没有动。 他看见过这种表情,那只有在某种特别兴奋的时候,一个女人脸上才会露出这种表情,但现在她却只握住了他的手而已。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跟丁老大私奔,为什么会嫁给蓝胡子。 她无疑是个性欲极旺盛的女人,又正在女人性欲最旺盛的年纪。 她长得虽不美,可是这种女人却通常都有种奇异的吸引力,尤其是那厚而多肉的嘴唇,总能让男人联想起某种原始的罪恶。 陆小凤没有动。 但是连他自己也不能否认,他的心又开始在动了。 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嘴忽然发干,他想走,李霞却已倒在他身上,压在他身上,像章鱼般紧紧缠住了他。 就连陆小凤都没有遇见过需要得这么强烈的女人,他几乎已透不过气来,她的手忽然已伸入,用力握住了他的……忽然间:砰的一声响,上面的木板被掀开,一个人在嘶声呼喊:让我进去,我要进去,谁敢拦住我,我就杀了谁。陆小凤一惊,李霞坐起,还在不停的喘息,一个女人从上面跳了下来,圆圆的脸已因愤怒而扭曲,陆小凤几乎已认不出她就是那站在太白遗风的木板招牌下,想勾引男人上她砧板宰割的唐可卿。 是你……李霞跳了起来,怒: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快滚出去。…。 唐可卿狠狠地瞪着她,冷笑:我偏不滚,这地方我为什么不能来?你不许我碰男人,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偷汉子李霞更愤怒,厉声:你管不着,无论我干什么你都管不着。唐可卿也叫起来:谁说我管不着,你是我的,我也不许男人碰你。 李霞忽然冲过去一掌重重的掴在她脸上,她脸上立刻多出几条紫痕,忽然她也扑上来,缠住了李霞,就像李霞刚才缠住陆小凤一样。 我要你,你打死我,我也要你。李霞的拳头雨点般打在她身上,她却还是死缠住不放:我也跟男人一样好,你知道的,你为什么……陆小凤不想听不下去,更不想再看下去,这件事让他觉得又可悲,又可笑,又恶心。 他已悄悄溜走,他心里已经明白,唐可卿为什么要憎恨男人,折磨男人了。 想到他自己居然还曾经拉过她的手,他简直忍不住要吐。 夜色忽然降临。 陆小凤甚至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开始黑的,也没有回到天长酒楼去,只是在街上的酒店里,买了一大坛酒,一个人坐在这里来喝。 他心里充满了悲哀和沮丧,情绪甚至比昨夜更低落,因为他虽然知道人生中本就有黑暗丑陋的一面,但是他一向不愿看到。 这里是个没有人住的小木屋,是在江岸旁,木屋里的人,想必已迁到那冰河上的市镇去了,木屋的门都几乎已被冰雪堵死。 冷风从窗缝中吹进来,从门缝中吹进来,从木板的空隙中吹进来,冷如刀锋。 可是他不在乎。 他只希望李霞真的能遵守诺言,明天一早就把罗刹牌交给他,他拿了就走。 刚来的时候,他也曾觉得这地方是辉煌而美丽的,到处都充满了新奇的刺激。 现在他却只想赶快走,赶快回去,越快越好。 破旧的木板桌上,还摆着盏油灯,灯中仿佛还剩着点油。 可是他并不想点灯,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两天他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消沉,他甚至又想找孤松去拼一拼酒。 奇怪的是,到了这里岁寒三友就好像忽然从地面上消失了。 远远望过去,冰上的市镇仍然灯火辉煌,这里的天黑得早,现在时候想必还不太晚,距离明天早上,时候还很长。 这漫漫的长夜要如何打发? 陆小凤捧起酒坛,又放下,他忽然听见外面的冰雪上,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此时此刻,还有谁会到这种地方来? 忽然间,窗子被撞开,一个人跳进来门已被封死,陆小凤也是从窗子里跳进来的。 雪光反映,依稀可以分辨出,这人身上披着件又长又大的风鳖,手里还捧着一大包东西:砰的放在桌上,用冷得直抖的手,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然后她才回过头,面对着陆小凤,微笑:我果然没有猜错,你果然在这里?她的脸冻得发白,鼻子冻得红红的,笑容却如春花般温柔美丽,竟是陈静静。 陆小凤并没有吃惊,却忍不住要问:你怎么会猜到我在这里?陈静静源然:我看见你捧着一大坛酒往这里走,附近又只有这么样可以避风的地方,我虽然不聪明,却也不笨。陆小凤:你是特地来找我的?陈静静:嗯。陆小凤:找我干什么? 陈静静指着桌上的包袱:替你送下酒的菜来。她微笑着打开包袱,又:你总是我们的客人,我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了。陆小凤冷冷的看着她,忽然冷笑:你不该来的。陈静静:为什么不该来? 陆小凤:因为我是色鬼,你难道不怕我……陈静静没有让他说下去,微笑:假如我怕,我为什么要来?这句话如果是丁香姨说出来的,一定会充满挑逗,如果是楚楚说出来的,就会变得像是在挑战。 但是她的态度却很平静,因为她只不过是在叙说一件事实而已。 我知道你是个君子,所以我来了,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像个君子般对我的。 这件事岂非本来就应该像是二加二等于四那么简单明显。 在正常的情况下,一个女人用这种态度来对付男人,的确可以算是聪明的法子,只可惜陆小凤现在情况并不正常。 现在他不但情绪沮丧到极点,而且气得要命,不但气楚楚,气李霞,气唐可卿,更气自己,只觉得自己这两天做的每件事都该打三百大板,事实上,这几天他全身上下都好像不对劲。 陈静静又:我特地替你带了风鸡和腊肉来,你总该吃一点陆小凤盯着她,缓缓:我只想一样东西。 陈静静:你想吃什么? 陆小凤:吃你。 没有反抗,没有逃避,甚至连推拒都没有,这件事无论怎么样发展,她好像都早就已准备接受了。 她的反应虽不太热情,却很正常,一个女人在正常的情况下,接近了她的男人,事情好像本就应该是这么样简单而自然的。 现在他们的激动已平息,她慢慢的站起来,整理好自己,忽又回过头来向陆小凤笑了笑,柔声:现在你想吃什么。陆小凤也笑了:现在我什么都想吃,就算你带了一整条牛来,我也可以吞下去。两个微笑着互相凝视,一件本来应该令人悔恨憎恶的事,忽然变得充满了欢愉。 陆小凤看着她,除了这种和平安详的欢愉外,心里充满感激。 所有不对劲的事,雪般溶化消失了,他忽然觉得全身上下都很对劲--一个女人在男人身上造成的变化,往往就像是奇迹。 陈静静眼睛里闪动着的那种光芒,也是快乐而奇妙的: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陆小凤道:什么事? 陈静静:无论多好的菜,里面假如没有放盐,都一定会变得很难吃。陆小凤笑:一定难吃得要命。陈静静:男人也一样。陆小凤不懂:男人怎么会一样? 陈静静婿然:无论多好的男人,假如没有女人,也一定会变坏的,而且坏得要命。她脸上还带着那种令人心跳的红晕,笑容看来就仿佛初夏的晚霞。 陆小凤的心又在跳,又想去拉她的手。 这一次陈静静却轻巧的躲开了,忽然正色:我本来是想来告诉你一件事的。陆小凤:你刚才为什么不说?陈静静道:因为我看得出你情绪不太好,我不敢说。陆小凤: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说了? 陈静静慢慢的点了点头,她当然也看得出他情绪现在已经很稳定:我只希望你听了这件事之后、不要太着急。陆小凤:我不会着急的,你快说。 他嘴里虽然说不着急,其实心里已经在着急。 陈静静终于叹息着:小唐死了,是死在李霞手里的。陆小凤皱眉:李霞杀了她?为什么? 陈静静:不知道。 陆小凤:你没有问她? 陈静静:我没有问,因为李霞又不见了,这次是真的不见了,我们找了很久,连影子都没有找到。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陆小凤已跳起来。 陈静静:我就知道你听了这件事,一定会跳起来的,因为除了她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她把罗刹牌藏在哪里。陆小凤又跳起来,跳得更高。 陈静静:那十二口箱子,也是她自己派人送走的,别人也不知道她送到什么地方去了。陆小凤大叫:这种事你为什么直等到现在才告诉我?陈静静苦笑:我现在才告诉你,你已经跳得有八尺高,假如刚才告诉你,你不一拳打扁我的鼻子才怪。陆小凤坐下来,既不再跳,也不再叫。 陈静静:就因为我,你才肯把箱子交给她的?陆小凤:嗯。陈静静:现在你箱子没有了,她的人也不见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陆小凤冷冷:你已经想出个很好的办法了,堵住了我的嘴。陈静静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你若认为我这么样对你,只不过是为了要堵住你的嘴,你就错了,假如我怕你找我算帐,我也一样可以逃走。她的眼圈发红,泪已将落。 陆小凤心又软了,忽然站起来:你放心,她走不了的。陈静静:你有把握能找到她? 陆小凤:我上次既然能找到她,这次就一样能找到她。他嘴里虽这么说,其实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只不过是在安慰她。 假如你跟一个女人有了某种不寻常的关系,就算她做错了事,你也只有原谅她,还得想法子安慰她,就算她对不起你,你也只有认了。 假如你始终跟一个女人保持着某种距离,她也不会着急的,着急的也是你。 男人为什么总有这么多苦恼?陆小凤在心里叹息着,我为什么不能学学老实和尚,也剃光了头去当和倘中她杀了唐可卿之后,心里也难免有点害怕,所以才会逃走。嗯 你当时也在银钩赌坊,你没有看见她是往什么方向走的?我没有。陈静静:我听到小唐的惨呼声,赶到下面时,她已经不见了。别的人也没有看见她? 陈静静摇摇头:这地方只要天一黑,大家就全都躲到屋里去了,何况今天晚上又特别冷,那时候又刚好是吃饭的时候。陆小凤沉吟着:但我却知道一个人,不管天气多冷,他还是会在外面瞎逛的。陈静静:你说的是谁? 陆小凤:老山羊。 陈静静:就是佐在大水缸里的那个老怪物? 陆小凤点点头:你也看见过那个大水缸? 陈静静:刚才我来的时候,还看见那边有火光,就好像房子着了火。陆小凤皱眉:但是那边并没有别的房子,那水缸又烧不着。陈静静:所以我也想不通那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所以我们现在就应该赶紧去看看去。天气实在很冷,风吹在身上,隔着皮袄都能刺到你骨头里去。 他们还没有看见那大水缸,就嗅到了风中传来一阵阵烈酒的香气。 陆小凤的鼻子已经快冻僵了,还是嗅到了这阵酒香,立刻皱起了眉:不好。陈静静:什么事不好? 陆小凤:不管什么样的酒,若是已装到肚子里,香气都不会传得这么远的。陈静静:假如把酒点着了烧起来,香气是不是就会传得很远? 陆小凤点点头:但是老山羊却绝不会把酒点着的,他的酒通常都已装进了肚子。 陈静静也皱了皱眉,道:难道你认为有人要用酒点火来烧他的水缸?陆小凤:就算水缸烧不着,却可以把他的人烧死。陈静静:谁想烧死他?为什么要烧死他? 陆小凤: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一个人肝子里的秘密若是装得太多,就像是干柴上又浇了油一样,总是容易引火上身的。 现在火已灭了。 他们赶到大水缸的时候,只看见水缸已被熏得发黑,四面都堆着很高的柴木,柴木也被烧焦。 风中还留着酒香,这么高的柴堆,再浇上酒,火势一定不小,别说水缸里只有一个老山羊,就算有七八十个大水牛,也一定全都被烤熟。 陈静静:酒香既然还没有散,火头一定也刚灭了没多久。陆小凤:我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着。 他跃身一纵而上,忽然又跳了下来。 陈静静道:你为什么不进去? 陆小凤:我进不去。 陈静静:为什么? 陆小凤:因为里面也结满了冰。 陈静静:这地方就算热水一拿出来,也立刻就会结冰,谁也没法子在这么大的缸里倒满一缸水,里面又怎么会结满了冰?陆小凤:天知道……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突听波的一响,水缸裂开了一条大缝。 接着又是波的一响,又是一条缝裂开来,这加工精制的特大水缸,转眼间就已四分五裂,比桌还大的碎片,一片片落下,跌得粉碎。 水缸碎了,里面的冰却没有碎,在淡淡的星光下看来,就像是一座冰山般矗立着,透明的冰山里,仿佛还有图画。 陆小凤:你好像带着火折子?陈静静:嗯。她把火折子交给了他,他拾起一段枯枝,点着,火光亮起,他们两个人的心却沉了下去,陈静静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就连陆小凤这一生中,都从未看见过这么诡异可怕的事。 闪耀的火光下,透明的冰山看来又像是一大块白玉水晶,光采流动不息,说不出的奇幻瑰丽。在这流动不息的奇丽光采中,却有两个人一动也不动的凌空悬立着。 两个赤裸裸的人,一个的头在上,一个人的脚在上,一个人干瘪枯瘦,正是老山羊,另一个人的Rx房硕大,大腿丰满,赫然竟是李霞,两个人四只眼睛都已凸出来,一上一下,瞪着陈静静和陆小凤。 陈静静终于惊呼出声,人也晕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她已回到了银钩赌坊,回到了她自己的卧室。 屋子里布置得精雅而别致,每一样东西看来都是精心挑选的,正好摆在最恰当的地方,只有铺在椅子上那张又大又厚的熊皮,温暖得就像是夏日阳光下的海浪一样。 陈静静已醒了很久,他却好像快睡着了,一直都没有回。 炉火烧得正旺,灯也点得很亮,刚才发生的那件事,已远远得如同童年的疆梦。 陈静静轻轻叹了口气,苦笑:幸亏我晕过去了,若是再多看他们两个人一眼,说不定就会被吓死。陆小凤没有开口,也没有反应。 陈静静看着他,又:你在想心事?想什么? 陆小凤终于缓缓:缸里没有水,就不会结满冰,既然谁也没法子把水倒进去,那一满缸水是哪里来的?陈静静:现在你已想通了? 陆小凤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又问:昨天我去的时候,那边河床上还堆着很多积雪,今天却E看不见,这些积雪到哪里去了?陈静静眼珠子转了转:是不是到水缸里去了?陆小凤点点头:你若在水缸外面生起火,缸里的积雪是不是就会溶成水?陈静静眼睛里发出了光:外边的火一灭,缸里的水就很快又会结成冰。陆小凤道:水还没有结成冰的时候,李霞和老山羊就已经被人抛进去了。陈静静咬着嘴唇:她杀了小唐之后,就去找老山羊,因为他们本就是老朋友,而且……--而且老山羊的年纪虽大,身体却还很强壮,李霞又正在需要男人的时候。 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忍说出来,但是她也知道陆小凤必定能了解。 陆小凤果然叹了口气:也许他们就是在那时候被人杀了的。陈静静:是谁杀了他们的?为的是什么? 陆小凤:我想不出这个人是谁,但我却知道他为的一定也是罗刹牌。陈静静:可是杀了李霞,罗刹牌也未必能到他的手。陆不凤苦笑:就算他自己到不了手,也不愿让我到手。陈静静也叹了口气:我还是想不通,他杀了李霞后,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多事,把积雪溶成水,再把李霞冻在冰里。陆小凤:也许他本想要挟李霞,要她在水还没有结成冰之前,把罗刹牌交出来。陈静静:可是李霞并不笨,当然知道,就算交出了罗刹牌,也还是死路一条,所以……陆小凤:所以现在罗刹牌一定还藏在原来的地方。陈静静叹:只可惜李霞已经死了,这秘密又没有别人知道。 陆小凤站起来,面对着炉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有个朋友,曾经告诉过我,这地方只有两个人可靠,一个是老山羊,另外一个就是你。陈静静显得很惊讶:你这朋友是谁?他认得我?陆小凤道:她也是你的朋友,而且还是跟你从小在一起长大的?陈静静吃惊的张大眼睛:你说的是丁香姨?你怎么认得她的?陆小凤苦笑:我只希望你知道她是我的朋友,别的事你最好不要问得太多。陈静静凝视着他,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希望你知道,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陆小凤:所以你绝不会欺骗我? 陈静静:绝不会。 陆小凤:假如你知道罗刹牌藏在哪里,就一定会告诉我。陈静静:可是我真的不知: 陆小凤又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李霞本不该死的,更不该死得这么惨,我总认为只有疯子才能想得出这种法子来杀人,这地方却只有半个疯子。陈静静:谁?… 陆小凤:李神童。 陈静静更吃惊:你认为他对自己嫡亲的姐姐也能下得了毒手?陆小凤还没有回答,外面忽然有个人闯了进来,拍着手笑:她总算答应嫁给我了,我总算有了个老婆,你们快来喝我的喜酒。这个人当然就是李神童。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大红袍,头上还是戴着那顶大绿帽,脸上居然还抹了层姻脂,看起来比以前更疯,却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 陈静静忍不住问:是谁答应嫁给你了? 李神童道:当然是我的新娘子。 陈静静:你的新娘子在哪里? 李神童:当然在洞房里。 今天我洞房,大家喜洋洋,新娘真漂亮,我真爱新娘。他疯疯颠颠的拍手高歌着,又冲了出去。 陈静静忍不住问陆小凤:你想不想去看看他的新娘?陆小凤:想。 李神童自己当然也有间卧房,房里居然真的燃起了一对红烛,床上居然真的有个身上穿着红裙,脸上还蒙着红巾的新娘子。 她斜倚在床头,李神童就站在她身旁,不停的唱,唱得真难听。 陈静静皱眉:我们不是来听你唱歌的,你能不能闭上嘴。李神童嘻嘻的直笑:可是我的新娘子是真漂亮,你想不想看看她?陈静静:想。 李神童立刻就伸手去掀那块红巾,忽又缩回手,喃喃:我总得先问问她,是不是肯见你们。他果然俯下身,附在新娘子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几句话。 新娘子好像根本没有开口,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李神童却又跳起来,笑:她答应了,还要你们敬她一杯酒。于是他又伸出手,这一次总算真的把新娘子脸上的红巾掀了起来。 陆小凤和陈静静的心却又沉了下去,全身上下立刻冰冷僵硬,甚至比刚才看到冰中的那两个死人时更呕心,更吃惊。 新娘子的脸上也涂着一层厚厚的姻脂,可是一双眼睛却已凸了出来。 这新娘子竟赫然是个死人。小唐。陈静静忍不住失声惊呼:唐可卿。李神童居然还是笑得很开心,正捧着四杯酒,笑嘻嘻的走过来,给了陈静静一杯:你一杯,我一杯,他一杯,新娘子也有一杯。 陆小凤和陈静静只好接过他的酒,两个人心里很难受;这个人看来好像真的疯了。 李神童已走到床头坐下,把一杯酒交给他的新娘子,笑:我们一起喝一杯甜甜蜜蜜的酒,喝完了我就把他们赶出去。新娘子当然没有伸手来接他的酒,他就瞪起眼:你为什么不肯喝,难道你又改变了主意,不肯嫁给我了。陈静静实在已不忍看下去,她生怕自己会哭出众更怕自己会吐出来,忍不住大声:你难道看不出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李神童忽然跳起来,嘶声:谁说她已经死了,谁说的?陈静静:是我说的。 李神童狠狠的盯着她,厉声: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陈静静:因为她的确已经死了,你若真的喜欢她,就应该让她好好安息。李神童忽然冲过来:她没有死,她是我的新娘子,她不能死。他用力揪住陈静静的衣襟,拼命的摇晃,陈静静脸已吓得发青,忍不住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刮子。 一声清脆的掌声响过,哭声,叫声,立刻全都停止,屋子里忽然变得坟墓般静寂,李神童痴痴的站在那里,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里,忽然有两滴眼泪流下,慢慢的流过他涂满姻脂的脸… 眼泪混合了姻脂,红得就像鲜血。 他的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瞪着陈静静,眼神既悲哀,又疯狂。 陈静静情不自禁的向后退,退了两步,又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李神童缓缓:不错,她是死了,我还记得是谁杀了她的? 陈静静:是……是谁? 李神童:是你,就是你!我亲眼看见你用一只袜子勒死她的。 他忽然回头掀开了唐可卿的衣领,露出她颈子上一条紫爪:你看看,这就是你做的好事,你赖也赖不了的。陈静静又急又气,全身不停的发抖:你疯了,真的疯了,幸好谁也不会相信你这疯子的话。李神童已不再理她,忽然扑倒在唐可卿身上,放声大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姐姐,因为我一直那在偷偷爱着你,一直都在等着你嫁给我,我虽然没有钱,可是蓝胡子已答应给我三万两银子了,为了这三万两银子,我连姐姐都不要了,可是你……你为什么要死?陆小凤悄悄的走子出去,只要在这里多停留片到,他很可能也会发疯。 一个人的确不能太爱一个人,若是爱得太深,通常他是悲剧。 --人生中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悲剧? 外面又黑又冷,陆小凤走出来,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弯下腰不停的呕吐。 夜已很深了。 陆小凤已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大半个时辰,一盏盏明亮的灯光,一盏盏的灭了,一点点闪烁的寒星,一点点的消沉。 他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等他拾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又走到了冷红儿草药店的门口。 门里居然还有灯光漏出,他又在门外发了半天怔,暗暗的问自己:我是不是早就想来找她了?否则我为什么会恰巧停在她门口?这问题连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一个人内心深处,往往会有些秘密是自己都不知道的也许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只不过是不敢去把它发掘出来而已。 不管怎么样,我已来了。 他已在敲门。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屋里点着灯,却看不见人。 人呢? 陆小凤心里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立刻走进去,前面厅堂里没有人,后面的卧室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人。 厨房后面的一道小门也是虚掩着的,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的直响。 冷红儿是不是又从这个小门溜了出去,等着看那只黑熊去了? 神秘的寒夜,神秘的冰河,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黑熊。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仿佛到处都充满了这种不可预测的神秘和恐惧。 陆小凤踏着大步,迎风而行,今夜他还会遇见什么事?他虽然无法预测,可是一定要找到冷红儿,他绝不会让冷红儿消失在这神秘的黑暗中。 冷红儿在哪里?黑熊在哪里? 他完全不知道,远方还有几颗寒星,他就向光走过去。 星光闪烁,他忽然听见了一声惨叫,呼声来自星光下,尖锐而惨厉,竟是女人的声音。 他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星光照着冰河,闪亮如银的冰树上,赫然有一滩鲜红的血迹。血迹淋漓一点一点,一条条从冰河上拖过去,沿着血迹再走二三十步,就看见冷红儿动也不动的踞曲在那里。 她身子已完全冰冷僵硬,脸一片血肉模糊,还带着五条爪痕,这致命的伤口,竟是一只力大无穷的手爪打出来的。 她毕竟又看见了那只黑熊,对她说来,这一次黑熊象征的已不再是欲望,而是死亡。 奇怪的是,那饥饿的野兽为什么留下了她的尸身血肉,连碰都没有碰? 她身上并没有齿痕,显然并不是被黑熊拖过来的,而是自己爬过来的她为什么还要挣扎着,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来爬这段路? 她身子虽然蜷曲,一双手却笔直的伸出前面,手指已刺入坚冰里,仿佛在挖掘一一这冰河下难道也有什么秘密? 她想挖掘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的几颗寒星,忽然也消失了,大地冰河,都已被黑暗笼罩。这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可是陆小凤拾起头来时,眼睛里却在发着光,就仿佛光明已在望。

他们要去的地方并不在天边,在松花江上。松花江并不在天边,在白山黑水间。 拉哈苏就在松花江之南,这三个字的意思就是老屋,它的名字虽然充满了甜蜜和亲切,其实却是个荒僻而寒冷的地方,每到重阳前后,就开始封江,直到第二年的清明才解冻,封江的时候,足足有七个月多么长的七个月。 可是这七个月的日子并不难过。 事实上,老屋的人对封江的这七个月,反而充满了期待,因为这段时间他们的日子反而过得更多采多姿,更丰富有趣。 拉哈苏究竟在哪里? 在松花江上。 江上怎么会有市镇?严格说来,并不是在江上,是在冰上。在冰上?陆小凤笑了,他见的怪事虽多,却还没有见过冰上的市镇。 没有到过拉哈苏的人,确实很难相信这种事,但拉哈苏却的确在冰上。 那段江面并不宽,只有二三十丈,封江时冰结十余尺。 久居老屋的人,对封江的时刻总有种奇妙的预感,仿佛从风中就能嗅得出封江的信息,从水波上就能看得出封江的时刻。 所以他们在封江的前几天,就把准备的木架子抛入江中,用绳子牢牢系佳,就好像远古的移民在原野上划出他们自己的疆界一样。 封江后,这段河面就变成了一条又长又宽的水晶大道,亮得耀人的眼。 这时浮在江面上的木架上,也冻得生了根,再上梁加椽,铺砖盖瓦,用沙土和水筑成墙,一夜之间,就冻得坚硬如石。 于是一幢幢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房子,就在江上盖了起来,在冰上盖了起来,用不着二五天,这地方就变成个很热闹的市镇,甚至连八匹马拉的大车,都可以在上面行走。 各行各业的店铺也开张了,屋子外面虽然滴水成冰,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陆小凤听来,这简直就像是神话。 在那种滴水成冰,连鼻子都会冻掉的地方,屋子里怎么会温暖如春?因为屋子里生着火,炕下面也生着火。 在冰上生火?不错。 冰呢? 冰还是冰,一点也不会化。 冰一直要到第二年的清明时节才会溶解,那时人们中已把家搬到岸上去了,剩下的空木架子,和一些用不着的废物,随着冰块滚滚顺流而下。 于是这冰上的繁华市镇,转眼间就化为乌有,就好像是一场春梦一样。 现在正是封江的时候,事实上,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陆小凤就在这时候到了拉哈苏。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因为现在他的身分不同,甚至连容貌都已不同。除了原来那两撇像眉毛一样的小胡子外,他又在下巴上留了一点胡子,这改变若是在别人脸上,并不能算太大,但是在他脸上就不同了,因为他本来是有四条眉毛的人现在他这特征却已被多出来的这点胡子掩盖。 这使得他看来几乎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江南的第一巨富贾乐山。 他的派头本来就不小,现在他带着一大批跟班随从,拥着价值千金的貂袭,坐在带暖炉的大车里,看起来的确就像是个不可一世的百万富豪。 披着件银狐风磐的楚楚,就像是个小鸽子般依偎在他身旁。 这女孩儿有时疯疯颠颠,有时却乖得要命,有时候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可以陪你上床去,可是等你真想动她时,却连她的边都碰不到。 陆小凤也不例外,所以这几天他的心情并不太好。 他是个正常而健康的男人,一天到晚被这么样一个女孩子缠着,到了晚上却总是一个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屋顶发怔,你说他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岁寒三友还是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并没有干涉他的行动。 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陆小凤替他们找回罗刹牌,陆小凤变成贾乐山也好,变成真乐山也好,他们完全不闻不问,死人不管。 从车窗中远远看出去,已可看见一条亮得耀眼的白玉水晶大道。 楚楚轻轻叹了口气:这段路我们总算走完了。陆小凤也叹了口气,他虽然知道无论多艰苦漫长的路,都有走完的时候,可是看到目的地已在望,心里还是觉得很愉快。 赶车的也提起精神,打马加鞭,拉车的马鼻孔里喷着白雾,浓浓的白沫子沿着嘴角往下流,远远看过去,已可以看到那冰上市镇的幢幢屋影。 然后夜色就已降临。 在这种极边苦寒之地,夜色总是来得很快,很突然,刚才明明还未到黄昏,忽然间夜色就已笼罩大地。 光采已黯淡了的水晶大道上,一盏灯光亮起,又是一盏灯光亮起,本已消失在黑暗中的市镇,忽然间就已变得灯火辉煌。 灯光照在冰上,冰上的灯光反照,看来又像是一幢幢水晶宫殿,矗立在一片琉璃世界上,无论谁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都一定会目眩情迷,心动神弛。 陆小凤也不例外。 这一路上他不但吃了不少苦,有几次连小命都差点丢掉。 但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若是随时光倒流,让他再回到银钩赌坊,重新选择,他还是会毫不考虑,再来一次。 艰苦的经验,岂非总是能使人生更充足,更丰富。 要得到真正的快乐欢愉,岂非总是先付出艰苦的代价。 陆小凤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这地方假如就在你家的门口,随时都可以走过去,看来也许就不会有这么美。楚楚也轻轻叹了口气:是的。夜,夜市。市镇在冰上,在辉煌的灯火间,屋里的灯光和冰上的灯光交相辉映,一盏灯变成了两盏灯,两盏灯变成了四盏灯,如满天星光闪耀,就算是京城里最热闹的街道也比不上。 街道并不窄,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车马行人熙来攘往,茶楼酒店里笑语喧哗,看看这些人,再看看这一片水晶琉璃世界,陆小凤几乎分不出这究竟是人间,还是天上? 走上这条街,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家小小的酒铺,因为就在那块太白遗风的木板招牌下,正有个穿着紫缎面小皮袄的大姑娘,用笑眯眯的眼睛看着他。 这这姑娘并不太美,笑得却很媚,很讨人喜欢,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时就露出两个很深的酒窝,一双不笑时也好像笑眯眯的眼睛一直盯在陆小凤脸上。 楚楚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看来她好像对你很有意思陆小凤:我根本不认得她。 楚楚:你当然不认得,但是我认得。 陆小凤:哦? 楚楚:她姓唐,叫唐可卿,每个人都觉得她很可以亲近,你好像也不例外。陆小凤笑:你对她好像知道得不少? 楚楚:当然。 陆小凤:但她好像不认得你。 楚楚眨了眨眼:你猜猜看,我是怎么认得她的?陆小凤:我猜不出,也懒得猜。 楚楚:贾乐山做事一向很仔细,还没有来之前,就已把她们四个人调查得很清楚,还找人替她们画了一张像。陆小凤皱着眉:难道她也是蓝胡子送来的那四个女人其中之一?楚楚:她本来是老三,也就是蓝胡子的二姨太。陆小凤忍不住想回头再去看她一眼,却看见了另外一个女人。 这女人正从对面一家专治跌打损伤的草药店走进唐可卿的小酒铺,她穿的是套黑衣服,身材很瘦小,脸上总是带着种冷冷淡淡的表情,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她二百两银子没还。 无论怎么看,她都绝不是那种引人好感的女人,却偏偏很引人注意,她和唐可卿正是两种绝不相同的典型,两个人却偏偏是朋友,而已是很熟的朋友。 楚楚:你是不是对这女人很有意思? 陆小凤苦笑:我也不认得她? 楚楚:我也认得她。 陆小凤:难道她也是…… 楚楚:她姓冷,叫红儿,本来是蓝胡子的三姨太。陆小凤叹了口气:蓝胡子到真是个怪人,要了那么样一个甜甜蜜蜜的二姨太之后,为什么还娶这么样一个冷冷冰冰的人做老四? 楚楚谈淡:冷冷冰冰的人,当然也有她的好处,假如有机会,你也不妨去试试。陆小凤忍不住又回头去看,却看见两条大汉,扶着个摔断了腿的人走到那草药店门口,大声:冷大夫在哪里?快请过来。原来那位冷红儿居然还是个专治跌打损伤的郎中,也正是这草药店的老板。 陆小凤笑:何止一手?她还有好几手哩! 陆小凤闭上了嘴,他终于发现不吃饭的女人这世上也许还有几个,不吃醋的女人连一个也没有。 楚楚却又笑了,眨着眼笑:其实蓝胡子中的四个女人,最好看的一个还是大姨太陈静静。陈静静? 陆小凤听过这个名字。 拉哈苏那里的人,气量偏狭,对陌生的外来客总怀有故意,除了两个人外,无论谁说的话你最好都不要相信……一个叫老山羊,是我父亲昔日的伙伴,一个叫陈静静。 他立刻想起了丁香姨叮咛他的话,他实在想不到陈静静也是蓝胡子的女人。 楚楚用眼角膘着他,悠然:你若想看看她,我倒可以带你去。陆小凤忍不住问:你知道她在哪里? 楚楚:她是李霞的死党,一定会留在赌坊里帮李霞的忙。陆小凤:赌坊?什么赌坊? 楚楚:银钩赌坊。 陆小凤:这里也有个银钩赌坊? 楚楚点点头:李霞就是跟我们约好了要在这里的银钩赌坊见面的。陆小凤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看见了一枚发亮的银钩在风中摇晃。 门也不宽,银钩在灯下闪闪发亮。 陆小凤推开门,从刺骨的寒风中走进了这温暖如春的屋子,脱下了貂裘,随手抛在门后的椅子上,深深的吸了口气。 空气里充满了男人的烟草昧,酒味,女人的脂粉香,刨花油香…… 这种空气并不适于人们作深呼吸,这种味道却是陆小凤熟悉的。 司空摘星的确没有说错,他的确是属于这种地方的人。 他喜欢奢侈,喜欢刺激,喜欢享受,这虽然是他的弱点,他自己却从不否认。 每个人都有些弱点的,是不是? 这赌坊的规模,虽然比不上蓝胡子的那个,赌客们也没有那边整齐,可是麻雀小,五脏俱全,各式各样的赌,这地方也都有。 陆小凤并没有等楚楚来挽他的臂,就挺起胸大步走了进去。 他知道每个人都在注意他,看他的衣着,看他的气派,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是位豪客,是个大亨。 大亨们的眼睛通常都是长在头顶上的,所以陆小凤的头也拾得很高,但他却还是看见了一个人赔着笑向他走了过米。 他并没有注意任何一个人,可是这个人的样子实在太奇怪,装束打扮更奇怪,就连陆小凤都很少看见这样的怪物。 这人身上穿的是件大红缎子的宽袍,袍子上还透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有些是黄的,有些是蓝的,有些是绿的。 最妙的是,他头上还戴着顶很高很高的绿帽子,帽子上居然还绣着六个鲜红的大字:天下第一神童。陆小凤笑了。 他当然认得出这个人,这个人当然就是李霞那宝贝弟弟李神童。 看见他笑,李神童也笑了,笑得半痴半呆,半疯半疯,摇摇晃晃走过来,居然像女人一样向陆小凤请了个安,道:你好。陆小凤忍住笑:好。李神童:贵姓?陆小凤:贾。 李神童眯起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贾兄是从外地来的?陆小凤:嗯。 李神童:却不知贾兄喜欢赌什么?天九?单双?骰子?他样子看来虽然半疯半颜,说起话来倒还相当清醒正常。 陆小凤还没有开口,后面已有人替他回答:这位贾大爷不是来赌钱的,是来找人的。说话的声音温柔清脆,是女人的声音,却不是楚楚。是个态度也很温柔,而且长得很好看的女人,楚楚正在她身后朝陆小凤挤眼睛。 这女人莫非就是陈静静? 陆小凤声色不动:你既然知道我是来找人的,当然也知道我找的是谁了?陈静静点点头:请随我来。赌场后面还有间小屋子、布置得居然很精致,却看不见人。 陆小凤在一张铺着狐皮的大竹椅上坐了厂来:李霞呢?陈静静:她不在。 陆小凤沉下了脸道:我不远千里而来找她,她却不在?陈静静笑了笑,笑得也很温柔,柔声:就因为她知道贾大爷来了,所以才走的。陆小凤怒:这是什么意思? 陈静静:因为她暂时还不能和贾大爷见面。陆小凤:为什么? 陈静静:她已出去了。但她会回来的,因为她不想得罪你,而且还一定会带着罗刹牌来。陆小凤:她说的是什么事? 陈静静:她希望贾大爷先把货款交给我,等我把钱送去了之后,她就立刻会来的。陆小凤故意一拍桌子:这算什么名堂?没有看到货,就要我交钱。陈静静还是笑得很温柔:她还要我转告贾大爷,这条件贾大爷是不肯答应,生意就谈不成了。陆小凤霍然长身而起,又慢慢的坐下。 陈静静微笑:以我看,贾大爷不如还是答应这条件的好,因为她将罗刹牌藏到一个极秘密,极安全的地方,除了她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若不肯拿了出来,也绝没有别人能找到。 陆小凤目光闪动:她生怕我逼着她交出罗刹牌,所以我一到这里,她就躲了起来。陈静静并不否认。 陆小凤冷笑:难道她就不怕我找到她? 陈静静笑:你找不到她的,她不愿见人的时候,谁也找不到她。她笑得虽温柔,眼睛里却充满了自信,看来也是个意志很坚强的女人,而且深信别人绝对找不到李霞藏在哪里。 陆小凤凝视着她,冷冷:就算我找不到,我也有手段要你替我去找。陈静静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贾大爷的手段高明,只可惜我既不知道那罗刹牌藏在何处,也不知道李大姐到哪里去了,否则她又怎么会把我留在这里?她的态度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无论谁都看得出她说的不是假话。 陆小凤叹了口气:这么样看来,我若想要罗刹牌,就非答应她的条件不可?陈静静也叹了口气:我那位李大姐,实在是位极精明仔细的女人,我们也……她没有说下来,也不必再说下去,从这一声叹息中,已应该可以听出她们也吃过李霞不少苦。 陆小凤沉吟着:我付钱之后,她若不肯交货呢?陈静静:这一点我也没法子保证,所以贾大爷不妨考虑考虑,我们已替贾大爷准备好住处。 陆小凤霍然站起,冷冷:不必,我自己会去找。陈静静:贾大爷初到本地,连一个熟人都没有,怎么能找到房子?陆小凤大步走出去,仰着头:我虽然没有熟人,可是我有钱。楚楚当然一直都在他身旁,两个人一走出这银钩赌坊,楚楚就笑着拍手:好,好极了。陆小凤道::什么事好极了? 楚楚:你那副样子装得实在好极了,活脱脱就像是个满身都是钱的大富翁。陆小凤苦笑:其实我也知道贾乐山为人深沉阴刻,绝不会像这种暴发户的样子,可是我偏偏装不出别的样子来。楚楚笑:这样子就已经很好,我若不认得贾乐山,我一定也会被唬住的。陆小凤:可是陈静静看来已经很不简单,李霞一定更精明厉害,我是不是能唬得住她呢?楚楚:其实能不能唬住她都没关系,反正她认的是人,不是钱!陆小凤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里正在想:陈静静他已见过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更不能说出他是丁香姨的朋友。 老山羊呢? 就在他开始想的时候,一个人被人从酒楼里踢了出来,叭达一声,摔在冰上,又滑出七八尺,恰巧滑到陆小凤面前。 这人反穿着一件羊皮袄,头戴着羊皮帽,帽子上居然还有两支山羊角,配着他又干又瘦又黄又老的脸,和那几根稀稀落落的山羊胡子,活脱脱正是一只老山羊。 陆小凤看着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老山羊喘了半天气,又挣扎着爬起来,喃喃:妈那个巴子,就算老爷们没银子喝酒,你们这些小王八羔子也用不着踢人呀。直等他骂骂例刚,一拐一瘤地走远了,陆小凤才压低声音,吩咐楚楚:叫辛老二去盯住他。辛老二就是那轻功暗器都很不错的人,也正是昔年花雨辛十娘的嫡系子弟。 那身佩古剑的黑衣人姓白,是老二,和华山门下那白发老人是结拜兄弟,只因为多年前做错过一件事,被贾乐山抓住了把柄.所以才不得不投在贾乐山门下,受了七八年的委曲,一直都翻不了身。 这些话都是他们自己说的,陆小凤也就这么样听着,他是不是真的相信呢?谁也不知道。 天长酒楼其实并没有楼,却无疑是这地方规模最大,装修得最好的一栋房子。 现在这房子已经变成陆小凤的,他只用几句话就谈成了这交易。 你们一天可以赚多少? 生意好的日子,总有个三五两银子。 我出一千两银子,你把这地方让给我,我走了之后,房子还是你的,你答不答应?当然答应,而且答应得很快。 于是挂在门口的招牌就被摘了下来,生意也立刻就不做了,半个时辰之后,连床铺都已准备好,有钱的人做事岂非总是比较方便? 最方便的是,这里本来就有酒有菜、而且还有个手艺很好的厨子。 坐在生得很旺的炉火旁,几杯热酒下肚,陆小凤几乎已忘了外面的天气还是冷得可以把人鼻子都冻掉。 喝到第三壶酒的时候,辛老二才赶回来,虽然冷得全身发抖,却只能远远的站在门口,不敢靠近炉火,他知道自己现在若是靠近了炉火,整个人说不定就会像冰棍一样融化掉,若是将一双手泡进热水里,拿出来的时候说不定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陆小凤等他喘过一口气,才问:怎么样? 辛老二恨恨:那老王八本不该叫做老山羊的,他简直是条老狐狸。陆小凤:你吃了他的亏? 辛老二:他早就知道我在盯着他了,故意带着我在冰河上绕了好几个圈子,才回过头来问我,是不是你要我去找他的?陆小凤:你怎么说? 辛老二: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了,我想不承认也不行。陆小凤:他现在人呢? 辛老二:就在外面等着你,他还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找他干什么,既然是你要找他,就应该由你自己去。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不管他是老王八也好,是老山羊好是,是老狐狸也好,看来他骨头倒是蛮硬的。老山羊挺着胸在前面走,陆小凤在后面跟着。 看来他不但骨头硬,皮也很厚,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走出这条街,外面就是一片冰天雪地,银白色的冰河笔直的向前面伸展出去,两岸上黑砌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从那千万点灯光里忽然走到这寒冷黑暗的世界中来,滋味实在很不好受。 陆小凤本来想沉佐气,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现在却忍不住:你到底想把我带到哪里去?者山羊头也中回:带回我家去。 陆小凤:为什么要到你家去? 老山羊:因为是你要找我,不是我要找你。陆小凤只有认输,苦笑:你家在哪里? 老山羊:在大水缸里。 陆小凤:大水缸在什么地方? 老山羊:大水缸就是大水缸。 大水缸的确就是个大水缸,而且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水缸。 陆小凤已活了二二十年,却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水缸。事实是,假如他没有到这里来,就算他再过两三百年,也看不见这么大的水缸。 这水缸至少有两丈多高,看来就像是栋圆圆的房子,又像是个圆圆的帐篷,但它却偏偏是个水缸,因为它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上面却是开口的,还有条绳子从上面垂下来。 老山羊已拉着绳子爬上去了,正在上面向他招手,道:你上不上得来?陆小凤:我上去干什么?我又不是司马光,我就算要喝水,也用不着爬到这么样一个水缸里去。他嘴里虽然在嘀咕,却还是上去了。 水缸里没有水,连一滴水都没有。 水缸里只有酒,好大的一个羊皮袋里,装满了你只要喝一口就保证会呛出眼泪来的烧刀子。 老山羊喝了一大口,眼睛反而更亮了。 水缸底乱七八糟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兽皮,他抱着大酒袋,舒舒服服的坐下来,才吐出口气:你见过这么大的水缸没有?陆小凤:没有。 老山羊:你见过我没有? 陆小凤:也没有。 老山羊:但我却好像见过你? 陆小凤:嗯。 老山羊忽然笑了,摇着头,眯着眼笑:你不是。陆小凤:我不是贾乐山? 者山羊:绝不是。 陆小凤:那么我是谁? 老山羊道:不管你是张三也好,是李四也好,我只知道你绝不是贾乐山,因为我以前见过那老王八羔子一次。陆小凤也笑了。 他本来中想笑,却忍不住笑了,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很有趣。 者山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好像也觉得他很有趣,只要见过陆小凤的人,通常都会觉得他很有趣的。 陆小凤:我想请…… 老山羊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李霞是个怪人,丁老大更怪,为了喜欢喝无根水,居然不惜卖房子,花了两年多的功夫做成这么样两个大水缸,只为了夏天的时候接雨水喝。 陆小凤:丁老大就是李霞以前的老公? 老山羊点点头:现在李霞不见了,却绝没有离开这地方,我可以保证她一定还躲在镇上,你若想问我躲在哪里,我也不知:陆小凤: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探这些事的? 老山羊:难道你不是? 陆小凤:你也已知道我是谁? 老山羊:我不必知道,也不想知道,不管你是谁,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又眯起了眼,眼睛里带着种诡谲的笑意,接着:我觉得你这人还不讨厌,所以就带你到这里来,告诉你这些活,假如你还想打听什么别的事,你最好找别人去。陆小凤却又问:你说这样的水缸本来是有两个的?老山羊:嗯。 陆小凤:还有一个呢? 老山羊:不知道。 陆小凤:别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老山羊叹了口气:我已经老了,老得几乎连自己贵姓大名都忘了,镇上的年轻人很多,年轻的女孩子也很多。无论你想打听什么消息,都应该问他们去。他闭上眼睛,又喝了口酒,就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好像已下定决心,绝不再多看陆小凤一眼,绝不再跟陆小凤多说一句话。 陆小凤又笑了:你知道我不是贾乐山,知道我认得你老大的女人,所以我提起她名字时,你一点也不意外,你甚至还知道李霞并没有走,可是你却口口声声的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摇着头,又笑:看来辛老二倒没有说错,你的确不该叫老山羊的,你实在是条老狐狸。老山羊也笑了,忽然向他挤了挤眼睛:你遇上我这条老狐狸倒不要紧,我只希望莫要再遇上狐狸精。唐可卿开的那家酒铺,就叫做不醉无归小酒家。 天虽然已黑了很久,夜却还不太深,陆小凤回去的时候,街道上还是灯火辉煌,这不醉无归小酒家也还没有打烊。 这酒铺看来并不差,老板娘长得很不错,但却也不知为了什么,里面冷冷清清的,看不见一个客人。 所以陆小凤第一眼看见的,还是这长得并不太美,笑得却很迷人的大姑娘,她还是站在那块太白遗风的木牌招牌下,笑眯眯的看着陆小凤,就好像存心在这里等着他一样。 她的笑不但是种诱惑,也像是种邀请。 陆小凤从来也不会拒绝这种邀请的,何况他一向认为去笑的女孩子,也一定比较会说话,会说话的女孩子,就一定比较容易泄露别人的秘密。 于是他也露出微笑,慢慢的走过去,正不知应该怎么样开口搭汕,唐可卿反而先开口了:听说你已经把天长酒楼买了下来。陆小凤真的笑了:这地方消息传得好快! 唐可卿:这是个小地方,像你这佯的大人物并不常见她笑得实在太甜,实在很像是个狐狸精。 陆小凤轻轻咳嗽了两声:不醉无归,到这里喝酒的,难道都非醉不可?唐可卿嫣然:对,到这里来喝酒的,不醉的都是乌龟。陆小凤:若是醉了呢? 唐可卿:醉了就是王八。 陆小凤大笑:所以到这里来喝酒的,不做乌龟,就得是王八,这就难免没有人敢上你的门了。唐可卿:你明明已买下家酒楼,却还要到这里来喝酒,你既不怕做乌龟,也不怕做王八,你这是为的什么?… 她笑得更甜,更像是个狐狸精。 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心又动了,忍不住去拉她的手,:你猜我为的是什么?唐可卿眼波流动:难道你为的是我? 陆小凤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他已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的手美丽而柔软,但却是冰冷的。 陆小凤:只要你肯陪我喝酒,你要我醉也好,要我不醉也好,都由得你。唐可卿媚笑:所以我要你做乌龟也好,做王八也好,你都答应。陆小凤的眼睛也眯了起来,道:那只看你答不答应?唐可卿红着脸:你总得先放开我的手,让我去拿酒给你。陆小凤的心已经开始在跳。 他是个很健康的男人,最近他已憋了很久,这次又有个很好的理由原谅自己,我并不是真的这么好色,只不过为了要打听消息,就不能不姑且用一次美男计了。 他放下她的手时,心里已开始在幻想,夜深人静,两个人都已有了酒意时的光景。 谁知道就在这时,唐可卿忽然扬起手,一个耳光往他脸上掴了过来。 这一耳光当然并没掴上,陆小凤还是吃了一惊。 你这是干什么? 我这是干什么?唐可卿铁青着脸,冷笑:我正想问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你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可以随便欺负女人?告诉你,我这里只卖酒,不买别的。她越说越气,到后来居然跳脚大骂:滚,你给我滚出去,下趟若是再敢上我的门,看我一棍子打断你两条狗腿。陆小凤被骂得怔住。心里却已明白,这地方为什么连鬼都不上门了。 原来这女人看来虽是个蜜糖,其实却是根辣椒,而且还有种奇怪的毛病,一种专门喜欢虐待男人的毛病,一定要看着男人受罪,她才高兴。 所以她总是站在门口,勾引过路的男人,等到男人上了她的钩时,她就可以把这男人放在手心里像蚊子一样捏得半死。 这地方受过她的折磨,挨过她揍的男人,想必已不少,陆小凤总算还比较幸运,总算还能完完整整的走出去。 幸好外面没什么人,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地方,谁也不会到街上来闲逛的。 陆小凤走进去的时候,活脱脱是位好色的大亨,走出去的时候,却像是个呆子。 女人……他在心里叹着气呻吟: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要命的女人?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想,这世界上若是没有女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时,就听见了一声惨叫。 惨叫声是从对面的草药店里传出的,是男人的声音。 陆小凤赶过去时,那瘦瘦小小,冷冷淡淡的冷红儿,正把一个大男人按在椅子上,一只手捏着他的肩上大筋,一只手拧转他的臂,冷冷的问道:你究竟是什么地方扭了筋?什么地方错了骨,你说!这男人狱着牙,刚着嘴:我……我没有。 冷红儿:那么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想来捏捏我的筋,松松我的骨?这男人只是点头,既不能否认,也不敢承认。 冷红儿冷笑一声,忽然一抬手,这个大男人就像是个小皮球一样被摔出了门外:叭达一声,跌在又冷又硬又滑的冰地上。 这次他真的被跌得钮了筋,错了骨,却只能回家去找老婆出气了。 陆小凤心里在苦笑,这次他实在分不清究竟是这个男人有毛病?还是这个女人有毛病? 冷红儿就站在对面,冷冷的看着他:你是不是也有病想来找我治治?陆小凤勉强笑了笑,回头就走。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忽然发现这地方的女人都惹不得。 谁知道他不惹别人时,别人反而要来惹他。 冷红儿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不说话?陆小凤苦笑:我为什么要说话? 冷红儿哎着嘴唇,盯着他: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认为我是个又冷又凶,又有毛病的女人。陆小凤:我没有这么想。 这次他是在说谎,他心里的确是在这么样想的。 冷红儿还在咬着嘴唇,盯着他,一双冷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有两滴眼泪珍珠般滚了出来。 她这样的女人居然也会哭?陆小凤又吃了一惊:你这是干什么?冷红儿垂下头,流着泪:也没有什么,我……我只不过觉得难受。 陆小凤:难受? --你把别人揍得满地乱爬?你还难受?挨揍的人怎么办? 冷红儿当然听不见他心里想的话,又道:你是从外地来的,你不知道这里的男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看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总是想尽了办法,要来欺负我,侮辱我。她流泪的时候,看来就仿佛变得更娇小,更软弱,那种凶狠冷淡的样子,连一点都没有了,的确就像是个受尽了委曲的小女孩。 她接着又:我若被他们欺负了一次,以后就永远没法子做人了,因为别人非但不会怪他们,反而说我招蜂引蝶,所以我只有作出那种冷冰冰的样子,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又……她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 夜深入静时,独守空房里,那种凄凄凉凉,孤孤单单的寂寞滋昧,她不说陆小凤也明白。 他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娇小柔弱的女孩子,非但不可怕,而且很可怜。 冷红儿悄悄的拭着泪,仿佛想勉强作出笑脸:其实我们以前并没有见过面,我本不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这种话的。陆小凤立刻:没关系,我也有很多心事,有时候我也想找个陌生人说给他听听。冷红儿抬起头,仰视着他,喃喃着问: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站在他面前,她显得更娇小柔弱。 陆小凤就算还想走,也走不成了。 --流着泪的邀请,岂非总是比带着笑的邀请更令人难以拒绝? 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火锅,温得恰到好处的竹叶青,这酒还是我以前从外地带来的,我一直舍不得喝。冷红儿脸上的泪已干,正在摆桌子,布酒菜,看来就像是只忙碌的小麻雀。 每天晚上,我都要一个人喝一点酒,我的酒量并不好,可是我喝醉了才能睡得着。然后她又向陆小凤坦白承认:有时候就算喝醉了也一样睡不着,那种时候我就会跑出去,坐在冰河上,等着天亮,有一次我甚至看见一头熊,至少我以为它是一头熊,身上长满了又粗又硬的黑毛。她的酒量确实不好,两杯酒喝下去,脸上就泛起了红霞。 陆小凤看着她、心里在叹息,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居然会一个人坐在冰河上看黑熊,这实在是件很凄惨的事。 恰巧就在他心里开始为她难受的时候,她的手恰巧正摆在他面前。 于是他就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娇小柔弱,而且是火烫的。 屋子里温暖如春,桌上的瓶子里还插着几枝腊梅,寒风在窗外呼啸,窗子紧紧关着。 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陆小凤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已倒在他怀里,娇小柔弱的身子,就像是一团火,嘴唇却是冰凉的,又凉,又香,又软。 直到很久以后,陆小凤还是弄不清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有人问他。 严格说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事:陆小凤又不能不承认:那倒也不是因为我很君子,而是因为……因为就在事情快要发生的时候,他们忽然听见了一阵掌声。 在这种时候,居然有人为你们鼓掌。后来听说这故事的人,总觉得很好笑:那一定是因为你们表现得很精彩。陆小凤也不能否认,这阵掌声的确让他们都吓了一跳,事实上,他们两个人的确都跳了起来,把桌上的火锅都撞翻了。 鼓掌的人是谁?是个大混蛋,穿着红袍子,戴着绿帽子的大混蛋。李神童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嘻嘻的笑:两位千万不要停下来了,这种精彩好戏,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过了,你们只要肯让我再多看一下子,我明天一定请你们吃糖。这些话里面并没有脏字,可是陆小凤这一生中却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令人恶心的话。 他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狠狠的给这半真半假的疯子一巴掌。他没有冲过去,只因为冷红儿已先冲了过去,这个娇小柔弱的女人忽然间又变成了一匹母狼,出手恶毒而凶狠。 陆小凤知道她会武功,却没有想到,她的出手迅急狠辣,在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中,还带着分筋错骨的手法。李神童身上无论什么地方只要被她一把抓住,保证就立刻可以听见两种声音一一骨头碎裂和杀猪般的惨叫。 但是李神童却连衣角都没有让她碰到。 他的画也许画的很差劲,衣服也穿得很滑稽,但是他的武功却一点也不滑稽。 就连陆小凤都不能不承认,这人的武功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去,都已可算是一流高手。 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像是个白痴般躲在自己姐姐的裙子下面,被人牵住到处跑?为什么不自己去闯闯天下? 难道他姐姐的武功比他更厉害? 陆小凤抬起头,恰巧看见李神童的手从冷红儿的胸膛上移开。 然后冷红儿就冲了出去,冲到门外后,门外就响起了她的哭声。 陆小凤只觉得一阵怒气上涌,双拳又紧紧握起,他决心要给这人一个好好的教训。 李神童居然还在笑,摇着手笑:你可不能过来,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陆小凤沉着脸:你知道? 李神童笑: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就算你再把胡子留多些也没用,我还是知道你就是那有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陆小凤停下了脚步,怔住。 他到这里来还不到两个时辰,只见了五个人,这五个人居然全都让他大吃一惊,这地方的人好像全不简单,他若想将罗刹牌带回去,看来还不容易。 李神童笑得更愉快,又:可是你只管放心,我绝不会揭穿这秘密的,因为我们本就是一条路上的人,我等你来已等了很久。陆小凤更奇怪:你知道我会来? 李神童:蓝胡子说过他一定会把你找来的,他说的话我一直很相信。陆小凤总算明白了,他也想起了蓝胡子说的话:……就算你找不到,也有人带你去找……你一到那里,就有人会跟你联络的。李神童笑:你一定想不到我会出卖我姐姐,替蓝胡子做奸细。陆小凤冷冷:但是我也并不太奇怪,像你这种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李神童居然叹了口气:等你见到我那宝贝姐姐,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了。陆小凤:我要怎么样才能见到她? 李神童:只有一个法子。 陆小凤:什么法子? 李神童:赶快把你带来的那些箱子送去? 陆小凤:你也不知道她躲在哪里? 李神童:我也不知道。 他叹息着,苦笑:除了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她简直六亲不认。陆小凤盯着他,足足盯了有一盏茶时分,忽然问:你想不想挨揍?李神童当然不想。 陆小凤:那么你就赶快把地上这些东西全都吃下去,只要被我发现你还剩下一块没有吃,我就要你后悔一辈子。 火锅撞翻了,酸菜、白肉、血肠,倒得满地都是,很快就结成了一层白油。 李神童苦着脸弯下腰时,陆小凤就慢慢的走了出去刚走出门就听见了他呕吐声。 夜已很深了,辉煌的灯火已寥落,辉煌的市镇也已被寒冷、黑暗笼罩。 冷风从冰河上吹过来,远方仿佛有狼群在呼号,凄凉惨厉的呼声,听得人心都冷透。 冷红儿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坐在冰河上,等着看黑熊走过? 在她心目中,这只黑熊象征着什么?是不是象征着人类那种原始的欲望? 陆小凤觉得很难受,不仅是在为她难受,也在为自己难受。 为什么人类总是要被自己的欲望折磨? 天长酒楼里的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照出来,还带着一阵阵热呼呼的香气。 陆小凤却皱起了眉,他知道在里面等着他的,又是酸菜白肉血肠火锅,又是一个古怪的女孩子。 在这一瞬间,他恨不得也跑到冰河去等着看那只黑熊。 也就在这瞬间,他忽然看见一条人影从天长酒楼屋子后面掠出,身形一闪就消失在黑暗中。 这种轻功身法,甚至已不在陆小凤之下,这种地方谁有这么高明的轻功? 陆小凤又皱起了眉,门已开了,一双带笑的眼睛在门缝里看着他,吃吃的笑:你总算还记得回来,我还以为你已死在那个女人的小肚子上了。热气腾腾的火锅,温到恰到好处的竹叶青,楚楚笑得很甜:这酒还是我特地带来的……… 陆小凤几乎又忍不住要逃出去,同样的酒菜和女人,已经让他受不了,何况连她们说的话都一模一样,下面她在说什么,他已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一乏味的谈话,乏味的人…… 他忽然跳起来:快叫人送去,快。 楚楚怔了怔:快把什么东西送去?送到哪里去?陆小凤道:快把箱子送到银钩赌坊去。 七八丈宽长的屋子,已用木板隔成七八间。 最大的一间房里,摆着最大的一张床,铺着最厚的一床被。 陆小凤就躺在这张床上,盖着这张被,却还是冷得要命。 每个人都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他也是人,在这种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总是会把所有的事都弄得一团糟,只恨不得先打自己三千八百个耳光,罚跪三百八十天,再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 外面有人在搬箱子,一面还打着呵欠,打着喷嚏。 三更半夜,把人从热被窝里叫出来搬箱子,这种人生好像也没多大意思,这些人为什么还不去死? 为什么要去死? 人活着,不但是种权利,也是一种义务,谁都没有权毁灭别人,也同样无权毁灭自己。 陆小凤翻了个身,只想早点睡着,可惜睡眠就像是女人一样,你越急着她快点来,她来得越迟--人生中岂非有很多事情是这样子的? 忽然间,外面哗啦啦一阵响,接着又是一连串惊呼。 陆小凤跳起来,套上件外衣,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赤着脚窜出去,几个抬箱子的大汉正站在外面,看着一口箱子发呆。 箱子已跌在地上,跌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翻了出来,竟不是黄金,也不是银子,竟是一块块砖头。 陆小凤怔住。 今天晚上这已是他第六次怔住,这一次他不但吃惊,而且愤怒,因为他也同样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这种感觉当然很不好受。 楚楚却完全面不改色,淡淡:你们站在那里发什么呆?砖头又摔不疼的,快装好送去。陆小凤冷冷道:送去?送到哪里去? 楚楚:当然是送到银钩赌坊去。 陆小凤冷笑:你想用砖头去换人家的罗刹牌?你以为人家都是呆子?楚楚:就因为那位陈姑娘一点都不呆,所以我才能把箱子就这么样送去,她若是识货的,看了这些箱子一定没话说。陆小凤:别的箱子里装的也都是砖头? 楚楚:完全一样的砖头,只不过…… 陆小凤:不过怎么样? 楚楚笑了笑:箱子里装的虽然是砖头,箱子却是用黄金打成的,我们带着这么多黄金走这么远的路,总不能不特别小心些。陆小凤说不出话了,他忽然发现这里唯一的呆子好像就是他自己。 剩下的几口箱子很快就被搬走,陆小凤还赤着脚站在那里发怔。 楚楚看着他,嫣然: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气,我知:她知道陆小凤袍子下面是空的,她走过去,解开他的袍子,把自己的脸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用双手搂住他的腰,耳语般轻轻说:可是今天晚上,我绝不会再让你生气了,绝不会。 陆小凤垂下头,看着她头顶的发鬃,看了很久,忽然道: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了主意?楚楚柔声:我一向只做我高兴做的事,以前我不高兴陪你,现在……陆小凤:现在你高兴了? 楚楚:嗯。 陆小凤笑了,忽然把她抱起来,抱回她自己的屋里,用力抛在她自己的床上,扭头就走。 楚楚又从床上跳起来,大喊: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小凤头也不回,淡淡道: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告诉你,这种事是要两个人都高兴的,现在你虽然高兴了,我却不高兴。这天晚上陆小凤虽然还是一个睡的,却睡得很熟,他总算出了一口气,第二天醒来时,他只觉得胃口好极了,简直可以吞下一整条大鲸鱼。 虽然已快到正午,楚楚却还躲在屋里,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生气。 银钩赌坊那边居然也一直没有消息。 陆小凤狼吞虎咽的吃下了他的早点兼午饭,这顿饭使得他更容光焕发,所以他又特地到厨房去,着实对那厨子夸奖一番。 他心情愉快时,总是希望别人也能同样愉快。 临走时他还拍着那厨子的肩,笑:你若到内地去开饭馆,我保证你一定发财,那些吃惯了煎小鱼的土蛋们,若是吃到你的大块烧羊肉,简直会高兴得爬上墙。厨子看着他走出去,目中充满感激,心里只希望他今天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好运气。陆小凤也相信自己一定会有好运气的。

夜,冬夜。 黑暗的长巷里,静寂无人,只有一盏灯。 残旧的白色灯笼,几乎已变成死灰色,斜挂在长巷尽头的窄门上,灯笼下,却接着个发亮的银钩,就像是渔人用的钓钩一样。 银钩不住的在寒风中摇荡,风仿佛是在叹息,叹息着世上为何会有那么多愚昧的人,愿意被钓上这个钩? 方玉飞从阴暗潮湿的冷雾中,走进了灯光辉煌的银钩赌坊,脱下了白色的斗篷,露出了他那剪裁极合身,手工极精致的银缎子衣裳。 每天这时候,都是他心情最愉快的时候,尤其是今天。 因为陆小凤回来了,陆小凤一向是他最喜欢,最尊敬的朋友。 布置豪华的大厅里,充满了温暖和欢乐,酒香中,混合着上等脂粉的香气,银钱敲击,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世间几乎已没有任何一种音乐能比这种声音更动听。 陆小凤喜欢听这种声音,就像世上大多数别的人一样,他也喜欢奢侈和享受。 尤其是现在。 经过了那么长一段艰苦的日子后,重回到这里,他就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又回到温暖的家,回到母亲的怀抱。 这次他居然还能好生生的回来,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刚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新衣服,下巴上的假胡子,眼角的假皱纹,头发上的白粉,全都已被他洗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看来的确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连他自己都对自己觉得满意。 大厅里有几个女人正在用眼角偷偷的膘着他,虽然都已徐娘半老,陆小凤却还是对她们露出了最动人的微笑。 只要是能够让别人愉快的事,对他自己又毫无损伤,他从来也不会拒绝去做的。 看见他的笑容,就连方玉飞都很愉快,微笑着: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陆小凤:喜欢这地方的人,看来好像越来越多了。方玉飞:这地方的生意的确不错,也许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正是大家都比较悠闲宽裕的时候,天气又冷,正好躲在屋子里赌钱喝酒。陆小凤笑:是不是也有很多女人特地为了来看你的?方玉飞大笑。 他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仪容修洁,服装考究,身材也永远保持得很好,虽然有时显得稍微做作了些,却正是一些养尊处优的中年女人们最喜欢的那种典型。 陆小凤压低声音,又:我想你在这地方一定钓上过不少女人!方玉飞并不否认,微笑:经常到赌场里来赌钱的,有几个是正经的人?陆小凤:开赌场的呢?是不是也…… 他声音突然停顿,因为他已看到一个人,手里拿着把尖刀,从后面扑过来,一刀往方玉飞的左腰下刺了过去。 方玉飞却没有看见,他背后并没有长眼睛。 陆小凤看见的时候已迟了,这个人手里的刀,距离方玉飞的腰已不及一尺。 这正是人身的要害,一刀就可以致命,连陆小凤都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 谁知就在这时,方玉飞的腰突然一拧,一反手,就扣住了这个人握刀的腕子叮的一声,尖刀落地,拿刀的人破口大骂,只骂出一个字,嘴里已被塞住,两条大汉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一边一个,一下子就把他架了出去。 方玉飞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微笑:这地方经常都会有这种事的。陆小凤: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方玉飞淡淡:反正不是因为喝醉了,就是因为输急了,陆小凤笑了笑:也许他只不过是因为气疯了!方玉飞道为什么? 陆小凤:因为你给他戴了顶绿帽子!方玉飞大笑。 在他看来,能给人戴上顶绿帽子,无疑是件很光荣,很有面子的事,无论谁都不必为这种事觉得渐愧抱歉的。 陆小凤看着他,就好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人。 刚才的事发生得很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却还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尤其是靠近他们的几张赌桌,大多数人都巴离开了自己的位子,在那窃窃私议,议论纷纷。 只有一个人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盯着自己面前的两张牌九出神,看来他在这副牌九上,不是赢了一大注,就了输了不少。 这人头戴着韶皮帽,反穿着大皮袄,还留着一脸大胡子,显然是个刚从关外回来的采参客,腰上的裤链里装满了辛苦半年换来的血汗钱,却准备一夜之间输出去。 方玉宽也压低声音:看样子好像很想过去赢他一票,陆小凤笑:只有赢来的钱化起来最痛快,这种机会我怎么能错过!方玉飞:可是我妹夫已在里面等了很久,那三个老怪物听说也早就来了!陆小凤:他们可以等,这种人身上的钱却等不得,随时都可能跑光的!方玉飞笑:有理。 陆小凤:所以你最好先进去通知他们,我等等就来! 他也不等方玉飞同意,就过去参加了那桌牌九,正好就站在那大胡子参客的旁边,微笑:除了押庄家的注之外,我们两个人自己也来赌点输赢怎么样?大胡子立刻同意:行,我赌钱一向是越大越风凉,你想赌多少?陆小凤:要赌就赌个痛快,赌多少我都奉陪!方玉香看着他们,微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自己一双手也痒了起来。 等她绕过这张赌桌走到后面去,陆小凤忽然在桌子下面握住了这大胡子的手,--蓝胡子正在欣赏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指长而很这是双很好看的手,也无疑是双很灵敏的手。 他的手就摆在桌上,方玉香也在看着,甚至连孤松,枯竹,寒梅,都在看着。 他们看着的虽然是同样一双手,心里想着的却完全不同。 方玉香也不能不承认这双手的确很好看,很干净,但却又有谁知道,这双看来干干净净的手,已做过多少脏事?杀过多少人?脱过多少女孩子的衣服?她的脸微微发红,她又想起了这双手第一次脱下她的衣服,在她身上轻轻抚摸时那种感觉,连她自己都分不出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岁寒三友正在心里问自己除了摸女人和摸牌之外,这双手还能干什么? 这双手看来并不像苦练过武功的样子,可是陆小凤的手岂非不像? 蓝胡子自己又在想什么呢?他的心事好像从来也没有人能看透过。 方玉飞已进来了很久,忍不住轻轻咳嗽:人已来了!方玉香:人在哪里,为什么没有进来? 方玉飞微笑:因为他恰巧看见了一副牌九,又恰巧看见了一个油水很足的冤大头!喜欢赌的人,若是同时看见这两样事,就算老婆正在生第6胎孩子,他也会忘得干子☆净净的。 寒梅冷笑:原来他不但是个酒色之徒,还是个赌鬼!方玉飞:好酒好色的人,不好赌的恐怕还不多。方玉香瞪了他一眼,冷冷:你当然很了解这种人,因为你自己也一样。 方玉飞叹了口气: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男人本来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本是女人骂男人的话,他自己先骂了出来。 方玉香也笑了,她显然是个好妹妹,对她的哥哥不但很喜欢,而且很亲热。 蓝胡子忽然问:这个冤大头是个什么样的人?方玉飞:是个从关外来的采参客,姓张,叫张斌。蓝胡子道:这人是不是还留着一嘴大胡子? 方玉香:不错! 蓝胡子淡淡:胡子若没有错,你就错了! 方玉飞:我什么地方错了? 蓝胡子道:你什么地方错了,这人既不是采参客,也不叫张斌。方玉飞:哦!蓝胡:他是个保镖,姓赵,叫赵君武!方玉飞想了想:是不是那个黑玄坛赵君武?蓝胡子:赵君武只有一个。 方玉飞:他以前到这里来过没有? 蓝胡:经过这里的镖客,十个中至少有九个来过!方玉飞:他以前既然光明正大的来过,这次为什么要藏头露尾?蓝胡:你为什么不问他去? 方玉飞不说话了,眼睛里却露了种很奇怪的表情,这时候蓝胡子的手已摆了下去,孤松的手却伸了出来。 陆小凤总算来了。 孤松伸着手:拿来。 陆小凤笑了笑:你若想要钱,就要错时候了,我恰巧已经把全身上下的钱都输得干干净净。孤松居然没有生气,淡淡:你本来好像是想去赢别人钱的。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就因为我想去赢别人的钱,所以才输光,输光了的人,一定都是想去赢别人的钱的!孤松冷笑:难道你把罗刹牌也输了出去。 陆小凤道:罗刹牌假如在我身上,我说不定也输了出去。孤松:难道罗刹牌不在你身上? 陆小凤:本来是在的。 孤松道:现在呢? 陆小凤:现在已经不见了。 孤松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瞳孔却已突然收缩。 陆小凤却又笑了笑,道:罗刹牌虽然不见了,我的人却还没有死。孤松冷冷:你为什么不去死? 陆小凤:因为我还准备去替你把那快罗刹牌找回来。孤松不禁动容:你能找回来? 陆小凤点点头:假如你一定想要,我随时都可以去找,只不过……孤松道:不过怎么样? 陆小凤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的好,要回来之后,你一定会更生气!孤松:为什么? 陆小凤:因为那块罗刹脾也是假的! 蓝胡子的手又摆到桌上来了,孤松的手也已摆在桌上。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一共已找到两块罗刹牌,只可惜两块都是假的!大家都在听着,等着他解释。 陆小凤:第一次我是从冰河里找出来的,我们姑且就叫它冰河牌,第二次我是用马鞭从人家手里抢来的,我们不妨就叫它神鞭牌,因为人家都说我那手鞭法蛮神的!孤松:神鞭是李霞盗去的,被陈静静用冰河牌换去,又落入你手里。陆小凤:完全正确! 孤松道:它绝不可能是假的。 陆小凤叹:我也觉得它绝不可能是假的,但它却偏偏是假的。孤松冷笑:你怎么能看得出罗刹牌是真假? 陆小凤:我本来的确是看不出的,却偏偏又看出来了!孤松:怎么样看出来的?陆小凤:因为我恰巧有个叫朱停的朋友,神鞭牌恰巧是他做出来的赝品!孤松: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外号叫大老板的朱停?陆小凤:你知道他? 孤松:我听说过! 陆小凤:这人虽然懒得出奇,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能做得出,伪造书画玉石的赝品,更是天下第一把好手。说起朱停这个人,他脸上就不禁露出了微笑。 朱停不但是他的老朋友,也是他的好朋友,在丹风公主那件事中,若不是朱停,直到现在他只怕还被关在青衣楼后面的山腰里。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苦笑:假如不是他,我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他替我惹的麻烦,简直比我所有的朋友加起来都多!孤松:他也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嗯。 孤松:那神鞭牌是谁要他假造的?你去问过他没有?陆小凤:没有! 孤松:为什么? 陆小凤:我跟他至少已经有两年没有说过话了。孤松:你跟他是朋友,彼此却不说话? 陆小凤苦笑:因为他是个大混蛋,我好像也差不多。孤松冷笑:若有人相信你的话,那人想必也是个大混蛋!陆小凤:你不信? 孤松:无论那神鞭牌是真是假,我都要亲眼看看。陆小凤:我说过,假如你一定要看,我随时都可以替你找回来!孤松:到哪里去找? 陆小凤:就在这里。 孤松动容:就在这屋子里? 陆小凤:现在也许还不在,可是等吹熄了灯,念起咒语,等灯再亮的时候,那块玉牌就一定已经在桌于上。 蓝胡子笑了,方玉飞也笑了,这种荒廖的事,若有人相信才真是活见了鬼。 方玉香忍不住笑:你真的认为有人会相信你这种鬼话?陆小凤:至少总有一个人会相信的方玉香:谁?孤松忽然站起来,吹熄了第一盏灯:我。 屋子里点着三盏灯,三盏灯已全都灭了,这秘室本就在地下,灯熄了之后,立刻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只听陆小凤嘴里念念有词,好像真的是在念着某种神秘的魔咒,可是仔细一听,却又好像反反复复的说着一个地名:老河口,同德堂,冯家老铺,冯二瞎子……不管他念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的确神秘而怪异。 大家听得彼此间心跳的声音,有一两个人心跳得越来越快,竞像是真的已开始紧张起来,只可惜屋子里实在太黑,谁也看不见别人脸上的表情,也猜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人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陆小凤的咒语也越来越快,反反复复,也不知念了多少遍,忽然大喝一声:开。火光一闪,已有一盏灯亮起,灯光下竟真的赫然出现了一块玉脾。 在灯光下看来,玉牌的光泽柔美而圆滑,人的脸却是苍白的,白里透着青。 每个人的脸色都差不多,每个人眼睛里都充满了惊奇。 陆小凤得意的微笑着,看着他们,忽然:现在你们是不是已全都相信了我的鬼话?方玉香叹了口气:其实我本就该相信你的,你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活鬼。孤松冷冷:但这块玉牌却不是鬼,更不是活的,绝不会自己从外面飞进来。陆小凤:当然不会。孤松道:它是怎么来的?陆小凤笑了笑:那就不关你的事了,你若问得太多,它说不定又会忽然飞走的。它当然绝不会自己飞走,正如它不会自己飞来一样,但是孤松并没有再问下去。 这就是他所要的,现在他已得到,又何必再问得太多。 他凝视着桌上的王牌,却一直都没有伸手,连碰都没有去碰一碰。 这块玉牌从玉天宝手里交给蓝胡子,被李霞盗走,又被陈静静掉了包,再经过楚楚,陆小凤和丁香姨的手,最后究竟落入了谁的手里? 在灯光下看来,它虽然还是晶莹洁白的,其实却早已被鲜血染红,十个人的血,十条命,他们的牺牲是不是值得? 孤松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那些人未免死得太冤。蓝胡子道:哪些人?孤松道:那些为它而死的人! 蓝胡子:这块玉牌究竟是真是假? 孤松:是假的。 他慢慢的接着:这上面的雕刻,的确已可乱真,但玉质却差得很多!蓝胡子沉默了很久,转过头,凝视着陆小凤,道:这就是你从静静手里夺走的?陆小凤,点点头。 蓝胡子也叹了口气,黯然:她还年轻,也很聪明,本来还可以有很好的前途,但却为了这块一文不值的赝品牺牲了自己,这又是何苦?陆小凤:她这么样做,只因为她从未想到这块玉牌会是假的。蓝胡子同意。 陆小凤:她是个很仔细的人,若是有一点怀疑,就绝不会冒这种险。蓝胡子也同意她做事的确一向很仔细。 陆小凤:这次她完全没有怀疑,只因为她知道这块玉牌的确是李霞从你这里盗走的,当时很可能她就在旁边看着,蓝胡子叹:但陈静静却忘了李霞也是个很精明仔细的女人。陆小凤:你认为是李霞把罗刹脾抢走的? 蓝胡子:你难道认为不是? 陆小凤:我只知道丁香姨和陈静静都是从小就跟她的,没有人能比她们更了解她,她们对她的看法,当然绝不会错的。 蓝胡子:她们对她是什么看法? 陆小凤:除了黄金和男人外,现在她对别的事都已不感兴趣,更不会冒险惹这种麻烦。蓝胡子:难道李霞盗走的罗刹牌,就已是假的?陆小凤:不错。 蓝胡子:那么真的呢? 陆小凤笑了笑忽然反问:碟子里有一个包子,一个馒头,我吃了一个下去,包子却还在碟子里,这是怎么回事?蓝胡子也笑了:你吃下的是馒头,包子当然还在碟子里。陆小凤:这道理是不是很简单? 蓝胡子:简单极了。 陆小凤:李霞盗走的罗刹脾是假的,陈静静换去的也是假的,真罗刹牌到哪里去了?蓝胡子:我也想不通。 陆小凤又笑了笑:其实这道理也和碟子里的包子同样简单,假如你不是忽然变笨了,也应该想得到的。蓝胡子:哦? 陆小凤淡淡:别人手里的罗刹牌,既然都假的,真的当然还在你手里。蓝胡子笑了。 他是很温文,很秀气,笑声也同样温文秀气。 可是他笑的时候,从来也没有看过别人,总是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是不是也和桌上的玉牌一样?看来虽洁白干净,其实却布满着血腥。 陆小凤:你故意制造个机会,让李霞偷走一块假玉牌。蓝胡子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陆小凤:这正是你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关键,李霞中计之后,你的计划才能一步步实现。桌上有酒。 蓝胡子斟满一杯,用两只手捧伎,让掌心的热力慢慢把酒温热,才慢慢的喝下去。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优雅,神情更悠闲,就像是正在听人说一个有趣的故事。 陆小凤:你早已对李霞觉得憎恶厌倦,因为她已老了,对男人又需要太多,你正好乘这个机会,让她自己走得远远的,而且永远不敢再来见你,这就是你计划的第一步。蓝胡子浅浅的啜了一口酒,叹息着:好酒。陆小凤:你知道李霞和丁香姨的关系,算准了李霞一定会去找她的,这也是你计划的一步,因为你早就怀疑她对你不忠,正好乘这个机会试探试探她,找出她的奸夫来。蓝胡子又笑了:我为什么要试探她,她又不是我的妻子。?陆小凤也笑了笑:她不是? 蓝胡子:她的丈夫是飞天玉虎,不是我。 陆小凤盯着他,一字字道:飞天玉虎是谁呢?是不是你?蓝胡子大笑,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事,笑得连酒都呛了出来。 陆小凤却不再笑,缓缓:飞天玉虎是个极有野心的人,和西方魔教更势不两立,可是这次他并没有参加来争夺罗刹牌,因为他早巳知道别人争夺的罗刹牌是假的。蓝胡子还在笑,手里的酒怀却突然格的一声,被捏得粉碎。 陆小凤:丁香姨并不知道飞天玉虎就是蓝胡子,因这她看见的蓝胡子,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她从来没有怀疑这点,因为她也跟大多数人一样,总认为蓝胡子当然是有胡子的,否则为什么要叫蓝胡子?他冷冷的接着:知道你这秘密的,也许只有方玉香一个人,就连她都可能是过了很久以后才发现的,所以最近才找到这里来。方玉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慢慢的站起来,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个金杯,用一块洁白的丝巾擦干净了,才为蓝胡子斟了一杯酒。 蓝胡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目光竟忽然变温柔了起来。 陆小凤:你用蓝胡子的身分做掩护,本来很难被人发现,她找来之后,你本可杀了她灭口,但你却不忍心下手,因为她实在很迷人,你怕她争风吃醋,泄露了你的秘密,只好把另外的四个女人都赶走。方玉飞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的听着,连寒梅和枯竹都没有开口,他当然更没有插嘴的余地。 但是现在他却忽然问出句不该问的话既然你也承认他用蓝胡子的身分做掩护,是个很聪明的法子,你又是怎么发现的?蓝胡子的脸色骤然变了,方玉飞问出这句话,就无异已承认他也知道蓝胡子和飞天玉虎是同一个人。 陆小凤却笑了,淡淡:无论多周密的计划,都难免会有些破绽。陆小凤:他本不该要你和方玉香去对付丁香姨,丁香姨若不是他的妻子,他绝不会叫你去下那种毒手,更不会去管别人这种闲事。方玉飞目中仿佛露出了痛苦之色,慢慢垂下头,不说话。蓝胡子忽然冷笑:你怎么知道我要他去的?你怎么知道飞天玉虎不是他?陆小凤的回答简单而明白因为我是他的老朋友。蓝胡子也闭上了嘴。 陆小凤忽又笑了笑:我还有个朋友,你也认得的,好像还曾经输给他几百两银子。蓝胡子:你说的是赵君武? 陆小凤点点头:他见到的蓝胡子,也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别人见到的想必也一样。蓝胡子冷冷:可是你见到的蓝胡子,却没有胡子。陆小凤微笑:因为你知道,有些人的眼睛里是连一粒沙子都揉不进去的,何况一大把假胡子。蓝胡子:你就是这种人? 陆小凤:你自己难道不是?蓝胡子冷笑。 你不但早已看破了丁香姨的私情,也早已知道她的情人是谁,你这么样做,不但可以乘机杀了他们,还可以转移别人的目标。孤松忽然冷冷:你说的别人,当然就是我。陆小凤:我说的本来就是你。 孤松:你呢? 陆小凤苦笑:我只不过是个被他利用来做幌子的傀儡而已,就像是有些人猎狐时故意放出去的兔子一样。一个人若是把自己比做兔子,当然是因为心里已懊恼极了,无论谁发现自己被人利用了的时候,心里都不会觉得太好受的。 孤松:兔子在前面乱跑,无论跑到哪里去,狐狸都只有在后面跟着,陆小凤:你看见他费了那么多事,为的只不过是要请我替他去找回罗刹牌,当然就不会怀疑罗刹牌还在他手里。 孤松承认。 陆小凤:不管我是不是能找回罗刹牌,不管我找回来的罗刹牌是真是假,都已跟他没关系,因为他已经把责任推在我身上。孤松:罗刹脾若是在你手里出了毛病,我们要找的当然是你。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这段路实在很远,简直就像是充军一样,我们在路上喝西北风,他却舒舒服服的坐在火炉旁等着,等到正月初七过去,就算有人能揭穿他的秘密,也只好干瞪眼了。孤松:因为那时他已经是西方罗刹教的教主。陆小凤:那时他不但是罗刹教的教主,也是黑虎帮的帮主,只可惜……孤松冷冷:只可惜现在他还不是。 陆小凤:实在可惜。 孤松:现在他只不过是条翁中的鳖,网中的鱼。蓝胡子忽然也叹了口气:实在可惜,可惜极了。陆小凤道:你觉得可惜的是什么? 蓝胡子道:可惜我们都瞎了眼睛。 陆小凤道:我们? 蓝胡子道:我们的意思,就是我和你。 陆小凤道:我?…… 蓝胡子道:只有瞎了眼的人,才会交错朋友。陆小凤道:我交错了朋友? 蓝胡子道:错得厉害。 陆小凤道:你呢? 蓝胡子:我比你更瞎,因为我不但交错了朋友,而且还娶错了老婆。老婆这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已闪电般出手,扣住了方玉香的腕脉,厉声:拿出来。方玉香美丽的脸已吓成铁青色:我又不知道真的罗刹牌在哪里,你叫我怎么拿出来?蓝胡子:我要的不是罗刹牌,是…… 方玉香:是什么? 蓝胡子没有回答,没有开口,甚至连呼吸都似已停顿,就好像忽然有双看不见的手,紧紧的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那张始终不动声色的脸,也已忽然扭曲,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惨碧色。 方玉香吃惊的看着他:你……你要的究竟是什么?蓝胡子的嘴紧闭,冷汗已雨点般落下。 方玉香的眼睛里忽又充满了温柔和怜惜,柔声:我是你的妻子,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你又何必生气。蓝胡子也在瞪着她,眼角突然崩裂,鲜血同时从他的眼角,嘴角、鼻孔和耳朵里流了出来。 是鲜血,却不是鲜红的血。 他的血竞赫然也已变成惨碧色的。 他的人竟已坐都坐不住,已开始往后倒。 方玉香轻轻一拂,就挣脱了他的手,方玉飞也赶过去扶住了他。 你怎么样了?你…… 他们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们知道死人是无法回答任何话的。 一瞬前还出手如闪电的蓝胡子,忽然间已变成了死人。 可是他那双凸出来的眼睛,却仿佛还在瞪着方玉香,眼睛里充满了悲愤和怨毒。 方玉香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晶莹的泪珠,泉水般流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 她的声音惨切悲伤事情还没有到了不可解决的地步,你又何苦一定在自寻死路?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悲伤低诉。 每个人都已怔住。 蓝胡子居然死了,这变化实在比刚才所有的变化都惊人。 奇怪的上,陆小凤并没有吃惊,甚至连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表情最痛苦的人是孤松,他也在喃喃自语真的罗刹牌还在他手里,他一定收藏的很严密,这秘密一定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现在他却死了……陆小凤忽然道:他死不死都无妨。 孤松:无妨? 陆小凤淡淡道:他的秘密,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孤松:还有谁知道? 陆小凤:我。 孤松霍然站起,又慢慢坐下,神情已恢复镇定,缓缓道:你知道他把罗刹牌藏在哪里?陆小凤:他是个阴沉而狡猾的人,狡猾的人通常都很多疑,所以他唯一真正信任的人,也许只有他自己。孤松:所以罗刹牌一定就在他自己身上?陆小凤:一定。 孤松又霍然站起,准备冲过去。 陆小凤却又接着:你现在若要在他身上去找,一定找不到的。孤松:可是你刚才还说罗刹牌一定在他身上。陆小凤: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一瞬之间,往往就会发生很多变化。孤松:所以罗刹牌刚才虽然是在他身上,现在却已不在了。陆小凤:一定不在了。 孤松:现在在哪里? 陆小凤忽然转过头,面对方玉香慢慢的伸出手:拿出来。方玉香咬着嘴唇,恨恨:连我丈夫的命都被你拿走了,你还要什么?陆小凤:他刚才向你要的,的确不是罗刹脾,因为那时罗刹牌还在他自己身上。方玉香:你知道他要的是什么?陆小凤道:他要的是解药。 方玉香:解药? 陆小凤笑了笑,拿起蓝胡子刚喝过的金杯:他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任何人要毒死他都很不容易,可是这一次方玉香:这一次他难道是被人毒死的?陆小凤点点头:这一次他会中毒,只因为他确定酒中无毒,杯上也没有毒。方玉香:那末他怎么会被毒死? 陆小凤:因为他忘了一件事。 方玉香:什么事? 陆小凤道:他忘了这金杯是你拿出来的,而且用你的丝巾擦过一遍,他看着掖在方玉香襟上的丝巾,慢慢的接着:他也忘了,酒里虽然没有毒,杯上也没有毒,你的丝巾上却有毒。方玉香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轻轻:我只想问你一句话。陆小凤:我在听。 方玉香:我问你,像飞天玉虎这样的人,该不该杀?陆小凤:该。方玉香:那么就算是我杀了他,你也不该怪我。陆小凤:我并没有怪你,只不过要你拿出来。方玉香:拿什么?陆小凤:罗刹牌。 方玉香:罗刹牌?我哪里有什么罗刹牌。 陆小凤:你本来的确没有,现在却有了。 方玉香:你要的就是…… 陆小凤:就是你刚才从蓝胡子身上摸走的那一块。方玉香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看来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无论什么事好像都瞒不过你。陆小凤微笑:有时我的眼睛虽然也会瞎,幸好大多数时候都睁开着的。方玉香咬着嘴唇,看看陆小凤,又看看岁寒三友,终于跺了跺脚:好,拿出来就拿出来,反正这鬼东西能带给人的只是噩运。她真的拿了出来,拿出来居然是一块晶莹无形的玉脾,玉质之美,的确远在另两块玉牌之上。 这块玉牌刚落在桌上,孤松的长袖已流云般飞出。 桌上的玉牌,立刻落入了他的袖中。 陆小凤微笑着,看着他:完壁已归,幸不辱命。孤松:前嫌旧怨,就此一壁已勾销。 陆小凤:多谢。 孤松:多谢。 方玉香板着脸,冷冷:现在飞天玉虎已死了,罗刹牌也已还给了你们,你们还不走?陆小凤:你在赶我们走? 方玉香咬着嘴唇:难道你还想要什么,要我的人?陆小凤笑道:要当然是想要的,只不过还有个小小的问题。方玉香:什么问题? 陆小凤:你真的是个人? 方玉香笑了,陆小凤也笑了。 他大笑着走出去,忽然又回过头,拍了拍方玉飞的肩,:陈静静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你既然喜欢她,就应该好好的对待她。方玉飞:陈静静?哪个陈静静? 陆小凤:当然就是我们都认得的那一个。 方玉飞道:那么你当然也应该知道她已死在火窟里。陆小凤:她没有。 方玉飞:没有。 陆小凤:火窟里的确有副女人的骸骨,却不是陈静静。方玉飞:哦? 陆小凤:陈静静中了楚楚三枚透骨针,那女人骸骨上却连一枚都没有,你烧死她之前,难道还会先把她身上的暗器拔出来?方玉飞笑了笑我还没有那么大的功夫。 陆小凤:所以死在火窟里的,绝不是陈静静。方玉飞笑得已有些勉强:死的绝不是陈静静,陈静静到哪里去了?陆小凤:包子既然还在碟子里,你吃下去的当然是馒头方玉飞:死在火窟里的既然不是陈静静,陈静静当然已被人带走。陆小凤笑:我说过,这道理本来简单极了。方玉飞:你知道他是被谁带走的? 陆小凤:你。 方玉飞闭上了嘴。 陆小凤:我本来并没有怀疑到这一点的,但你却不该杀了那孩子。 方玉飞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陆小凤:你当然也看得出那孩子是个白痴,绝不会认出你的面目,但你却还是要冒险杀他灭口,只因为你怕他告诉我,那个要给他糖吃的阿姨并没有死,他虽然痴呆,这一点总是看得出来的。方玉飞:从那时你才开始怀疑的? 陆小凤:所以我才到火窟中去找,才发现那女人的骸骨不是陈静静。 方玉飞:但你却还是不能证明,陈静静是被我带走的。陆小凤:所以我就托赵君武去帮我查一件事。方玉飞:什么? 陆小凤:那时陈静静受的伤重,你想要她活着,就得带她去求医,能救活她那种伤的大夫并不太多。方玉飞:那附近几百里之内,也许只有一人。陆小凤:绝对只有一个。 方玉飞:老河口,同德堂,冯家老铺的冯二瞎子。陆小凤:最妙的一点,就因为他是瞎子,瞎子看不见暗器。 方玉飞淡淡:也许因为这一点,所以他才活着。陆小凤:只可惜陈静静中的透骨针,是种很少有的独门暗器。 方玉飞:所以赵君武到那里去一问,就问了出来。陆小凤:由此可见,丁香姨是被你杀了的,她的情人也就是你。方玉飞:哦? 陆小凤:因为我拿给她看的玉牌,已落入你手里,所以我刚才一提起冯二瞎子,你就乖乖的交了出来。他微笑着,接着:我那句咒话对别人一点用也没有,对你却是种威胁。方玉飞:救人活命,并不是丢人的事,我为什么要因此受你的威胁。陆小凤:因为你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方玉飞:我……我怕谁知道。 陆小凤笑了笑,转过脸,看着方玉香。 方玉香的脸色已铁青。 陆小凤又拍了拍方玉飞的肩,微笑:我刚才已说过,陈静静的确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不但聪明美丽,而且温柔体贴,你既然冒险救了她,就应该好好侍她你说对不对?方玉飞:对,对极了。 他在笑,陆小凤也在微笑,两个人的笑容看来却连一点相同的样子都没有。 于是陆小凤就微笑着走出去。 方玉香忽然大声:等一等。 陆小凤停下。 方玉香:你还忘了一件事。 陆小凤道:哦? 方玉香:你还忘了送样东西给他。 他就是方玉飞。 她正在看着方玉飞,以前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甜蜜亲切的笑容,现在却连一点都没有了。 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痛苦,嫉妒、怨毒,一种几乎已接近疯狂的嫉妒和怨毒。 她一字字的接着:你还忘了送给他一个屁眼。灯芯老了,灯光弱了。 屋于里忽然又变得死寂如坟墓。 方玉飞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他那张本来极英俊动人的脸,现在已变得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就连方玉香都似不敢再看他。 她又转向陆小凤:我知道你说过,你要送他的。陆小凤道:我说过。 方玉香:一定? 陆小凤:一定。 方玉香忽然笑了,疯狂般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就用掖在衣襟上的丝巾去擦眼睛。 我宁可让眼睛瞎了,也不愿看见你跟那婊子在一起。她在嘶声大呼,嘴角已沁出鲜血。 她就用丝巾去擦嘴。 其实我早该明白,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但我却想不到你会真的喜欢那婊子。她开始咳嗽你一直都瞒着我,只不过怕我泄漏你的秘密,等到这件事一结束,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太多了……她还想再说下去,可是她的咽喉也仿佛突然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 忽然美丽的脸就开始扭曲,鲜血也开始流下来。 血不是鲜红的,是惨碧色的,她倒下去的时候,就恰巧倒在蓝胡子身上。 方玉飞看着她倒下去,还是连动都没有动,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 陆小凤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有些话我本来并不想说的,只可惜……方玉飞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只可惜你早就在怀疑我。陆小凤点点头:你才是真正的飞天玉虎,蓝胡子只下过也是个被你利用的傀儡而已。方玉飞:你早已也知道她不是我妹妹。 陆小凤:楚楚、静静、香姨,她们都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却从来也没有提起她有个哥哥!方玉飞:你很仔细。 陆小凤:飞天玉虎出现的时候,你总是在附近,蓝胡子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里。方玉飞没有否认。 陆小凤:你知道罗刹牌在蓝胡子手里,就叫陈静鼓动李霞,盗走了它,再用方玉香做饵,钩上了我,又利用李霞引来贾乐山,最后还要蓝胡子做你的替死鬼,他们的财产,当然就全变成了你的。方玉飞淡淡:你应该知道我的开销一向很大,我要养很多女人,女人都是会花钱的,尤其是聪明漂亮的女人。陆小凤道:这些女人,的确每一个都很聪明,但却在你的眼里,她们只不过……方玉飞道:只不过是一群母狗而已。 陆小凤:不管怎么样,你能够地利用这么多女人,本事实在不小,只可惜……方玉飞又打断的话,道:只可惜到最后我还是被一个女人害了。陆小凤:真正害你的,并不是方玉香。 方玉飞:不是她是谁? 陆小凤道:陈静静。 方五飞道:她…… 陆小凤道:只有她一个人能害你,因为你只有对她是真心的,若不是为了她,你怎么会泄露出那么多秘密?方玉飞闭上了嘴,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却已看得出他是在勉强控制着自己。 陆小凤:我因为你还有这一点真心,所以我也给你个机会。 方玉飞:什么机会? 陆小凤:对你这种人,我们本来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的,这里我们有四个人,我们若是同时出手,在一瞬间你就必死无疑,方玉飞没有否认。 陆小凤:可是现在我却愿意给你个公平决斗的机会。方玉飞:由你对我? 陆小凤:不错,我对你,一对一。 方玉飞:我若胜了你又如何? 陆小凤:你若胜了我,我死,你走。 方玉飞目光转向岁寒三友。 孤松冷冷道:你若胜了他,他死,你走。 方玉飞:一言为定? 陆小凤:绝无反悔! 方玉飞忽然笑了,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如此做。陆小凤:哦? 方玉飞道:因为你一心想亲手杀了我。 陆小凤也不否认。 方玉飞微笑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我常常做错事,幸好我偶尔也会做对一次。方玉飞道:可是这次你又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陆小凤道:哦? 方玉飞道:你胜不了我的,只要你一出手,就必死无疑。陆小凤也笑了。 方玉飞:你的武功,我已清楚得很,你的灵犀指,用来对付我根本连一点用都没有,我却有对付你的手段。陆小凤微笑着,听着。 方玉飞忽然转身,等他转回来时,手上已多了副银光闪闪的手套。 手套上不但有尖针般的倒刺,还带着虎爪般的钩子。 方玉飞:这就是我特练来对付你的,你的手指只要沾上它一点,走不出三步,就得倒地而死。 陆小凤笑:我能不能不去沾它。 方玉飞:不能。 他悠然接着:用手指去夹别人的武器,已成了你的习惯,多年的习惯,一时间是改不了的,尤其在遇着险招时,我保证你一定会遇着险招。 陆小凤看着他的银手套,终于叹了口气,苦笑:这么样看来,我好像已死定了。方玉飞:你本来就已死定了。 他的声音和态度中都充满自信,高手相争,自信本来就是种很可怕的武器,甚至比他戴着的那双奇异的银手套更可怕。 陆小凤脸上的笑容已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方玉飞已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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