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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深似海气如山,第三十五章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11-15

南幻岳惊愕之后的一刹已经恢复了常态,他疑视着门甲的黑衣大汉,黑衣大汉也正以一种冷漠的,严酷又毫不意外的神色瞧着他,南幻岳心里了悟了些什么,也警惕了些什么,于是,他以一种无所谓的声调道: “唏,阁下何人?” 黑衣大汉粗厉的道; “你又是谁?” 南幻岳东张西望了一阵,笑道: “我想,我们两人总有一个搞错了地方——不是你晕了头,就是我见了鬼啦!” 黑衣大汉硬梆梆的道: “说话不要太俏皮,我忠告你!” 南幻岳眯眯跟,冷冷道: “这里可是‘莫尘山庄’?” 黑衣大汉冷森的道: “不错!” 南幻岳哧哧一笑,道; “那么,你是‘莫尘山庄’的什么人?” 黑衣大汉阴冷的道: “你问我是‘莫尘山庄’的什么人,你擅入私宅,行动鬼祟,我尚未查询你的身份,你居然先问起我来?” 南幻岳笑道: “我当然要先问你,因为我不认识你呀!” 黑衣大汉怒道: “同样的,我也不认识你!” 南幻岳道: “但是我却有权先查问你!” 黑衣大汉眼眉一吊,道: “为什么?” 南幻岳耸耸肩,道: “因为我是‘莫尘山庄’的主人!” 狞恶又阴沉的笑了,这黑衣大汉是第一次露出笑容,但这抹笑容,却是如此的邪厉与奸险: “哦——你就是‘莫尘山庄’的主人,“剑之魂’南幻岳?” 南幻岳平静的道: “一点不错——而且,你也不要故作恍然之状,我想,你该早已知道我是谁的了!” 黑衣大汉狂笑一声道: “好聪明,但再进一步弄清楚不是更较可靠么?” 接着,他头也不回却显然是向大厅里某个角落说话: “古老大,业已验明正身了,果然是他!” 南幻岳怔了怔,在疑惑的咀嚼着这几个字, “古老大?古老大?” 他的疑惑立即使有了解答一黑衣大汉偏身一侧,大厅内的角隅暗影处,施施然出现了一个身材修长,面容清癯,上唇上又蓄了短髭的中年人物,这个人甫一出现,他身上所带着的那股无形雍容又威严的气韵便像跟着布散于四周,他生得并不雄壮魁梧,但是,他却持有一种慑人心魄的风仪! “天蝎”古潇然!南幻岳的目光才一接触到这人,心脏便禁不住猛然收缩,呼吸也立即急促起来,此时此景此地,居然和古萧然就这样朝上了面,在他来说,可的确实件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的事,简直有点令他愕然了! 古潇然形态从容,举止潇洒,真可谓“潇然自如”了,他站在南幻岳面前五步之处,彬彬有礼的长揖为礼,笑容可掬。 “幻岳,多年不见了,你仍旧英姿飒爽,威武不减昔往,可喜可贺,这一向可好?” 深深吸了口气,南幻岳竭力将自己心中的波动情绪压制住,然后,他才徐缓的道; “古潇然,你胆子不小!” 古潇然微微一笑,道: “所谓‘解铃还是系铃人’,当初这个过节是我挑起来的,如何了断,自该亦由我主动解决!” 南幻岳点点头,道: “你能明白这一点乃是最好不过,而且,我老实告诉你,便是你不来,也不会在‘流泉镇’上再过多久的太平日子,我用不了几天便会去找你的。” 古潇然一笑道: “这个,我自是心里有数,所以才不惮风雪遥路,大老远巴巴赶来‘莫尘山庄’向你请罪了!” 南幻岳冷冷——哼,道: “只怕你口是心非,另有图谋吧?” 古潇然神色不动,笑道: “怎么说?” 南幻岳强硬的道: “你明知道这个‘罪’不是好请的,这段梁子不是好解的,你明知我们只要朝上面便难有全善了之局,你岂会如此大度牺牲?当然不会,而你既是不如此,自也就另有打算,别具阴谋了!” 古潇然安详的道: “这个,却也不尽然——” 故意顿了顿,他又奸笑道: “当然,主要是得看你合作的诚意如何——” 南幻岳豁然大笑,道: “合作?老天,我一听到这两个字,几乎便像叫蛇咬了两口,而这两个字出诸你嘴,感觉上更不啻是叫毒蛇咬上两口,古潇然,不用再提这两个字眼了,三年多前我就是因为与你‘合作’,才陷身古洞,几濒于绝,在那种幽冷黑暗的人间地狱里虚掷了近千个宝贵日子,在那种寂寥无告的魔境中煎熬着自己的魂魄……若非上苍佑我,奇迹发生,只怕我到今天仍不得出仍被活活囚困于深山绝洞之内,说不定早连尸骨也遭了鸟兽之吻了!” 古潇然双眉轻皱,颇带同情之状,他“啧”了两声,叹息道: “那样的日子,想想也确叫人心里寒懔……” 南幻岳突觉热血上冲,怒火如焚,但他一口气硬压下去,再度深深的呼吸,他露齿微笑: “你也体验到那种生活不好过,是么?” 占潇然颔首道: “这是可以想见的……” 南幻岳平静的娓娓细述,宛似在叙说一个古老的故事,在追忆一段与他毫无关连的过往-样: “那样的日子,每天,每时,每刻,全渗着黑暗,全融着孤寂,全糅合着翳闷,最叫人难以抗拒的,还是那种绝望的感受,好像天地之大,这只是个被遗弃的角隅,被世人永远忘怀了的绝地,整日价所听到的,仪有风声鸟语,与偶尔传来的兽嗥,莫说亲人的呵慰,友朋故旧的寒喧,就连人类的声音也没有,那是一种极端的无聊及无比的烦躁的总合,长夜漫漫,白昼又何尝不漫漫?我学会了自己和己对话,学会了与石壁,与鸟兽,甚至与虚无说话,我大声叫,大声喊,大声哭笑,借以宣泄自己久被困制的情感,借以放松自己精神上日渐沉重的负荷,这仿佛是一遭禁制,一种诅咒,能把人疯狂了……黑暗宛似是无尽绝的,那里面有许多幻象时常发生,却多是些凶恶邪蛙的怪诞景物,似真似假,叫人惊粟惶惊……日常,吃得很丰盛,野味杂陈。蜥蝎,虫蛇,山鼠,鸟兽,当然是生吞活剥——那样的美味,是令人想象不到的,喝的是沿着洞壁流淌的涓细山泉,然后,吃与拉在一个地方,一个转动不及二尺的方圆,除了这些事,便只有再与寂黑打交道,再自己和自己说话……就这样我过了千多个日子,三年余的光阴,而这三年中,我差不多把自己的灵魂都一点一点的割碎,自己的精神也一点一点的熬净了……” 古潇然倾听着,清癯而威严的面孔上连连变化,目光也不期然的阴黯下来,半响,他才强笑道:“真对不住,幻岳,苦了你了……” 南幻岳摇摇头,道: “那不是光用口头几个字便可以抚慰的创伤,更不是用任何代价便可抹煞的惊怖回忆,古潇然,一切的一切全不能与这千多个古洞中的苦难日子相比拟,你是不会真正验出其中滋味的——除了你自己也尝试过!” 不由自主的感到心腔子猛然上提,古潇然觉得颈后的汗毛也顿时竖立起来,他干涩涩的道: “幻岳,过去的事,何必再斤斤计较,我认为——” 南幻岳冷冷的道: “你什么也不能认为,古潇然,因为你根本没有亲身体验过你所给予我的痛苦——刻骨楼心的痛苦!” 古潇然强颜笑道: “幻岳,你所受的委屈,我明白,我们不是好朋友么?事到如今,实在用不着争执下去,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你将发觉比你原来所想的方式要有益得多!” 南幻岳冷冷的道: “你有什么意思,不妨说说吧。” 古潇然咽了口唾液,道: “幻岳,首先,我要求你心肠放宽阔点,过去的不必再追究,让我们重新开始,继续做朋友——真正知心知命的朋友——” 偷偷觑探着南幻岳的脏色,古潇然又接着腆颜道: “当然,我一时的贪婪意念蒙蔽了我的理智而做出了那样的事,我承认乃是我的不该,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便善莫大焉了,为了补偿你这三年中精神上与实际上的损失,我答应给予你黄金万两的代价表示一点我的心意,另外‘大理府’中我有三家庞大买卖也双手奉送,条件只是你既往不究,将我们彼此间那段不愉快一笔勾销!” 南幻岳冷冷笑了笑道: “你可真叫发财啦,古潇然。” 南幻岳这一笑,笑得古潇然有些心中发毛,他吸了口气,努力镇定了一下,缓缓的道: “不要嘲弄,幻岳,我现在和你谈的是正经事……” 南幻岳点点头,道: “当然谈的是正经事,万两黄金与三家大买卖若还不是正经事,什么事才叫正经呢?” 古潇然略现迫促的答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 南幻岳突然脸色一沉,道: “古潇然,唯一不正经的是你忽略了我生命与光阴的价值!一千个日子与对生存的绝望威胁,却只值这几个子儿?” 古潇然咬咬牙,忙道: “你嫌少?” 南幻岳断然道: “这是问都不用问的!” 古潇然故作慷慨的道: “没有关系,只要你肯商量,价钱便好谈——幻岳,我再让一次步,增加五千两黄金,如何?” 南幻岳摇摇头,道: “不!” 古潇然不悦的道: “幻岳,做事情要有个限度,不要得寸进尺,欺人太甚,我出的价钱业已相当巨大了……” 南幻岳哼了哼,幽冷的道: “古潇然,这是你自己认为如此,姓南的所遭到的屈辱与痛苦,怕是不止这区区财帛可以抵平的!” 古潇然面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干笑一声道: “这样吧,幻岳,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我再加你五千两金子——只能加这五千两,不能再添多,幻岳,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富厚……” 南幻岳阴森森的说道: “不够,这个数目,仍太少……” 古潇然突然冒火道: “那么,你到底要多少,你总得开个价出来,幻岳,你却需搞清楚,我并没有太多的钱……” 南幻岳古怪的一笑,道: “古潇然,我先问你一句话——在那古洞里,鲁飞的藏宝价值若干?” 他似早巳预料到对方有此一问了,古潇然奸猾的一笑,不慌不忙的道: “实在不瞒你说,幻岳,鲁飞死鬼的那箱藏宝,等我弄回去打开一看,却不禁大失所望,里头净是些粗劣的宝石珠乇,没有什么值大钱的玩意,我草草出了手,也只得了九千两金子的数日……” 南幻岳冷笑一声道: “是这样么?” 古潇然一本正经的道: “一点不假,幻岳,我可以指天盟誓——” 南幻岳“嗤”了一声,道: “别演戏了,古爷,一个心狠手辣到可以为了财富而将好友陷入绝境的人,早已无信无义,血冷情断,这种人起的誓哪会有半点意义在内?” 脸上是倏红倏白,双目是凶光隐泛,但是,古潇然又竭力憋住了这口怨气,他干咳了几声,勉强之极的道: “唉,幻岳,何苦说话如此伤人,我可是一番诚意哪,这样吧,你心里有什么条件,不妨讲出来,我也可以琢磨一下……” 南幻岳吟沉的说道: “你如今全部的家当有多少?” 古潇然呆了呆,道: “这是什么意思?” 南幻岳不耐烦冷冷的道: “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古潇然舐舐舌,迟疑的道: “哦,算起来也不多,连房屋田产,租契粮谷,包括一点存银,也不过值得个两三万金而已,幻岳,我已等于全给了你了……” 南幻岳古井不波的说道: “这些,我全不要,通通归你享用,包括鲁飞的藏宝在内,我也奉送予你!” 古潇然大吃一惊,迷惑的道: “真的?” 南幻岳哈哈的笑道: “姓南的什么时候打过诳言?” 心中方自一喜,古潇然却又突然腑脏收缩,寒气泛升——他猛的想到,对方若是不要钱财为补偿,那一段仇怨亦必不会就此消弭,易言之,对方所待索取代价,恐怕就更为巨大了,不言可喻,对方所要索取的代价,只怕不是溅血,便是残命! 古潇然神色速变之下,忐忑的问: “那么,你可是别有心意?” 南幻岳慢慢的道: “不错。” 古潇然强笑了笑道: “说说看,也许,我可以安排——” 南幻岳摇摇头道; “怕你是难以安排的了!” 古潇然仍然朝冀于万一的说道: “幻岳,你不妨明言……” 南幻岳冷漠的一笑道: “我不需要你任何钱财上的补偿,一分一文不要,若是你愿意将旧怨消除,纠葛化解,行,只有一个法子——” 古潇然讷讷的问: “什么法子?” 南幻岳刚烈的道: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待遇,同样的环境,你也同样去待上三年。” 古潇然猛烈的跳了起来,大叫: “你说什么?你居然叫我也到古洞去待上三年?” 南幻岳用力点头,厉声道: “不错,而且还得和我一样孤伶伶的锁上双手三年——三年中更没有任何可供你求生的设备!” 古潇然变脸道: “你是疯子,南幻岳!” 南幻岳冷凄凄的一笑道: “我一点也没有疯,我比任何正常的人都正常,古潇然,真正疯了的人恐怕不是我,是你!” 占潇然愤怒的咆哮: “南幻岳,你这简直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不明进退,你完全是疯狂,是怪诞,是谋杀!” 南幻岳阴恻侧的道: “疯狂么?怪诞么?谋杀么?古潇然,你三年前在那占洞中加诸于我的卑劣行为又是什么?” 一张脸全因过分的激怒而涨成了紫戏,古潇然愤昂的吼叫: “南幻岳,我为了顾及旧有情份,为了息事宁人,可是一再的委屈求全,一再的让步容忍,好话说尽,好人做够,怎么着?你却以为我是易吃善欺的么?你他妈的得陇望蜀,强逼横蛮,你以为我古某人真是含糊你?弄翻了脸,古潇然,你可半点便宜占不上。” 南幻岳目光一寒,低徐的道: “对了,古潇然,这才是你的本来面日,既狰狞,又邪恶,你早就该露出原形来的,又何苦硬要装成个人样的人!” 古潇然暴烈的道: “姓南的,你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切后果全是你自找,可怨不得人,妈的,我着你今天来得容易却怎生个离开法!” 南幻岳眼睛四转,镇定的道: “显然,你早已有预备了?” 古潇然狞笑一声,大声道: “古某人做什么事不‘未雨绸缪’,预为防范的?” 南幻岳卓立不动,道: “怕只怕,你不一定再有以前暗算我时的那种幸运呢!” 古潇然阴狠的道: “你要试试?” 南幻岳安详的道: “怕是免不了要试上一试的了!” 古潇然厉烈的道: “南幻岳,我不妨明白告诉你,今天若是撕破了脸动手,你的希望乃是微乎其微的……” 南幻岳摇摇头道: “我却以为不然!” 古潇然怒道: “南幻岳,不要嘴硬,我既是这样说,便自有这样的把握,在你做最后决定之前,我不妨再给你一次机会-” 南幻岳冷然的道: “不必了,我心领就是!” 古潇然大吼一声,吼道: “你是横了心要交刃啦?” 南幻岳断然的道: “牙眼相还,血债直偿!” 古潇然粗暴的道: “好——这可是你自找,姓南的,却不要怪我做得太绝!” 南幻岳眸红带血: “你做不绝,我也同样会做绝的!” 古潇然一指南幻岳,大吼; “南幻岳,你立即束手就缚,放弃抵抗,我便答应你不累及他人!” 南幻岳怔了怔,啸喃的道: “不累及他人?” 忽然笑了笑,又道; “古潇然,你又危言恫吓了,只是,老子如今却不吃你这一套!” 古潇然狂笑一声,洋洋自得的道: “危言恫吓?南幻岳,你忘了问问我怎么会出现此处?你也忘了想想这山庄里原来的人呢?那该都是与你具有亲密关系的人,譬如说,那妞儿杨玲,那老家伙狄修成,你那忠心耿耿的老仆阿福,你竟不想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抑是你根本就愚昧得未曾记起他们?” 南幻岳一阵颤栗蓦地兴起,只觉得心往下沉,冷扦涔涔——他早已感到情况不对,但他一直不提不问,下意识中尤指望有个万一,如今,他知道,又被古潇然裁上一个狠的了! 有很多种的幻构中的可能性来解释杨玲,狄修成,阿福等人的去处,南幻岳希望他们会因为这些原因中的一项而不在庄里,但是,现在他明白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事实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如意,事实上他们业已遭到了最坏的命运——南幻岳所不愿也不敢去断侧的那种命运! 察觉了他神色的变化,古潇然大笑道: “妈的,给你脸不要,给你路不走,非要逞强卖强与我硬干,好,如今我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南幻岳艰辛的咽了口唾抹,唇角抽搐着道: “古潇然——你将他们如何了?” 古潇然狂傲的道: “这你且不用管,姓南的,先受了缚再说!” 南幻岳咬着牙,道: “说不定——你是故弄玄虚!” 古潇然退后一步,阴狠的道: “故弄玄虚?妈的,我看你是不见棺材泪不落,我就叫你死得心甘情愿,林子畏,时候到了!” 林子畏——那黑衣大汉,应声之下狞笑一声,迅如撮唇发出悠长尖锐的唿哨,于是,就在大厅的回廊两侧及园角那座假山之后,飞快的闪出了七条人影,甫一出现,便熟练又利落的各自占取了有利的出击位置! 几乎在同一时间,又是一阵步履声急响,大厅里通往内间的一扇门户启开,四名大汉业已粗暴的推出另两个人来一俱是双手倒缚,嘴里塞满了棉布的杨玲以及狄修成! 就这些日子不见,杨玲竟已憔悴成了这般模样——容颜苍白,双颊消瘦,非但鬓钗零乱,衣裙揉皱,便是那双原本水淋淋的眸瞳,如今看上去却也那般凄惶晦黯了! 狄修成更是显得十分孱弱老迈,满面的纹褶越加深刻重叠,举止龙钟,宛似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他却已衰颓了十年! 但是,却不见老仆阿福! 凝视着南幻岳的双眼虽是酸楚又悲愤的,但却更是惊喜又坚定的——杨玲就是这样一个能屈能伸的少女,她受了多少折磨,多少苦难,多少羞辱,但却不在她心爱的人面前表现出一点委屈柔弱之态来! 倒是狄修成非常激动,他两眼含泪,以无限的祈求期盼神色投注向南幻岳,看得出这位老人是如何兴奋及欣慰,同样的,也看得出他是如何焦惶及紧张! 南幻岳平静的凝视着杨玲和狄修成,他形态是如此深沉,如此僵本,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脑筋里在转动着什么,甚至,他连唇角的肌肉也没有抽动一下。 于是,就在他们这相互的,无言的注视里,从那扇通往内间的门扉后,又缓缓的踱出一个人来,这人年约四旬,中等身材,狭长的面孔上是一片出奇的冷酷阴森形色,他有一双倒八眉,浓黑粗短,蛇眼,通天鼻配着一张削薄的嘴唇,脸上没有了点表情,五官的组合,却越发加深了这人的狠辣寡绝的气韵…… 这人,南幻岳没见过,但却认得是准——传闻中对他的描述实在太多了,“七大煞君”之一,“风火轮王”卓鹏! 又是一个与南幻岳齐名的人物,又是一个“七大煞君”。 这时,古潇然的表情更越加骄狂了,他微仰着头道: “南幻岳,你以为我是这么草率疏失的人么?找到你门亡来却不妥加准备?嘿嘿,如果你以为我会这般粗心大意,这就是你的不幸了!” 南幻岳的日光缓缓从杨玲、狄修成,以及卓鹏的面容上移到了古潇然的脸孔,他低喟一声,沉稳的道: “我知道,你是有备而来,古潇然,因为,你自来行事都离不开那种老奸巨猾,阴狠毒辣的习惯!” 古潇然不愠不怒,意志自若的道: “你既是心中有数,却如此不识抬举,岂非自触霉头?” 南幻岳淡谈的道: “这是一个人的尊严骨节问题,古潇然,我明知你有恃无恐,明知你早有蓄谋,也明知这是一个陷阱,但我仍愿以我自己早已拟定的方式来清结我们之间的这笔旧帐,生死胜负,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占潇然双眉怒轩,大吼: “不要说得这样大义凛然,你想争取谁的同情?” 南幻岳笑笑道: “有生以来,姓南的便不知如何才会被人‘同情’,也从不需被人‘同情’,姓南的只晓得凭鲜直与利刃搏命求命!” 古潇然咆哮道: “我先是要和你化干戈为玉帛,委屈求全,好言相商,哪知你却得寸进尺,咄咄逼人,一味的使傲骄狂,一味的赶尽杀绝,南幻岳,如今我就叫你看看你自己种下的果,叫你品尝一下你坚持的解决方式,你不需同情,也没有人会同情你,你要搏命,好,便给你搏命的机会!” 南幻岳吸了口气,平静的道: “古潇然,你是个武士么?” 古潇然怔了怔,警惕的道: “如何?” 南幻岳问道: “你是,抑不是?” 古潇然瞪大了双眼,大声道: “当然,这还用说?” 南幻岳点点头,道: “一个真正的武士,便该具有武士的风范与尊严,也该沿循武士的操守及节义精神,对不对?” 古潇然迟疑的道; “怎么样?” 南幻岳一笑道; “你是否也格遵这些武士的规律呢?” 古潇然怒道: “这是定然的!” 南幻岳道: “很好,我便以同为武士的身份,要求与你决以死斗!” 古潇然不禁大为窘迫,窘迫之下又捅起了无限恼怒——他自己知道他与南幻岳在武术修为上的差距,不错,以“天蝎”所具有的艺业来说,已是足可睥睨一方,但是,他却深知无法“睥睨”到南幻岳的头上,三年多以前如是,三年多以后只怕仍然如是,而南幻岳却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向他挑战决斗,这岂不是大大的给他难堪?毅然上阵吧,委实力有不逮,且于心不甘,畏缩推拒呢?却又显然示弱于人,面子上太也无光,到底要怎么办才能两全其美,一时之间竟把这位有“天蝎”之称的江湖巨枭僵在那里,老半天做声不得! 南幻岳微笑道; “怎么样?考虑好了么?其实这是无需考虑的,我与你之间结有深怨,自诙由你我自行了断,溅血搏命,也全是我们彼此的事,又何苦连累其他无关之人涉人?” 古潇然腔孔涨红,双手连搓,状至狼狈不安,他张口结舌,却频频回头以求助的眼神投注向“风火轮王”卓鹏的身上。 于是,卓鹏面无表情的踏前一步,冷木的开口道: “南幻岳,我代替古兄来会你!” 古潇然顿时如释重负,他面露喜色,却偏要装佯一番: “这又何敢劳动卓兄?姓南的如此跋扈张狂,目中无人,卓兄,我便亲自去与他一拚也就是了……” 卓鹏冷冷的道: “不必客气,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否则,古兄你花了大笔银子敦请卓某前来,莫非只是看戏不成?” 卓鹏说得坦白干脆,却也说得太过明显露骨,古潇然不禁面红耳赤,尴尬之至,他连忙仰天打着哈哈,干笑着道: “卓兄言重了,说重了,言得是太重了……” 南幻岳冷冷一笑,道: “古谦然,你就是个如此的孬种?” 古潇然勃然大怒,吼道: “放你娘的屁,我孬种,我孬什么种?单挑单我古潇然岂会含糊于你?如今卓兄一番盛意代我出战,我是推托不下才由卓兄出面来教训你,我便老实与你言明了吧,不论卓兄或我哪一个应战,不沦胜负如何,你今天也是必无幸理,而且,你的亲友亦将为你垫底陪葬!” 南幻岳冷冷的道: “你这还像一个武林强者的样子么?” 古潇然凶悍的道; “对你,没那么多规矩讲,我爱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你管得着?” 南幻岳缓缓的道: “古潇然,我要求你尊重你自己身份及武士的节义精神——立即释放体所缚束的人,然后,我们两个单独决一死战!” 古潇然狂笑一声,道: “做你的梦!” 南幻岳古怪的笑了: “那么,你是安心不要脸啦?” 古潇然一窒之后随即暴跳如雷,道: “南幻岳,你是个下流的畜生,愣头愣脑的白痴,什么武士节义精神?什么尊严操守?老子今天是一概不论,老子要先收拾下你再做道理!” 这时,“风火轮王”卓鹏-拂他灰色的袍袖,阴森的道: “南幻岳,你挑选地方吧!” 凝视着这位同为“七大煞君”名份的高手,南幻岳冷静的道: “卓鹏,你也助纣为虐,罔顾你的声誉?” 卓鹏冷冷的说道: “金银财宝才是‘声誉’,其他半文大钱不值!” 南幻岳摇摇头,道: “你我同屑‘七大煞君’之列,如此自相残杀,互为操戈,也不觉得近似箕豆相煎么?” 狭长的面孔上是一片冷凛僵木之色,卓鹏生硬的道; “箕豆相煎有何不可?互为操戈又有何不可?只要有利可图,这些乡愿俗情根本不足为阻!” 古潇然连连点头,推彼助澜的道: “对,对,现实最重要,什么道理渊源全是扯卵蛋,大把的金银难道比不上那虚无漂渺的情份?”——

卓鹏神色冷森,一言未发。 古潇然又胁肩谄笑道: “卓兄,你放一千万个心,你赢了,姓南的自是个死,若是他幸而占了上风,也不敢伤你毫毛半根,别忘了他有人质扣在我们手中!” 卓鹏没有理古潇然,向南幻岳道: “姓南的,你最好束手就缚,不要做无益的挣扎,否则,胜负之间,你的亲人就要受苦受累了!” 南幻岳狠酷的道: “他们死,你们也死,我宁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束手就缚’之言,不必再提,搏命豁命,我是决然酒至最后的一滴热血方休!” 古潇然怪叫一声,道: “卓兄,你可听见了?姓南的已是鬼迷心窍,执意要厮杀到底了,我们与他还多说什么?先宰了他再宰人质!” 卓鹏冷漠的说道: “他却是条不屈不挠的硬汉呢!” 古潇然暗自一惊,忙道: “硬汉值几个子儿?卓兄,硬汉不及黄金白银来得有价值呀!” 卓鹏斜了他一眼,生硬的道: “古兄,这个道理无需你告诉我。” 古潇然强颇一笑,道: “我只是提醒卓兄你一下……” 卓鹏哼了哼,双手在袍袖中一翻。“铮”声脆响,好家伙,一对大若斗圆,嵌满尖锐锥齿的银色轮环已捏在他的手里,这对轮环的中间有钢柱交叉成十字形,手握处便在十字钢柱的中央,眼尖的南幻岳在对方-亮兵器的同时,业已察觉这两只轮环外沿所嵌的每一枚锥齿的顶端,全开有-个针眼般细微的小孔! 旁边的古潇然面带喜色,伸手入袍襟之内,寒光映处;他的武器——柄长有八尺的锋利缅刀已经收汪汪的亮了出来! 那黑衣大汉林子畏亦同时后撤,镶包着铜头三节棍亦“哗啦啦”自腰间抖下,斜斜拖到地面——此人号称“乌衣豹”,乃占潇然最近两年才网罗至手下的得力爪牙之-,也是一个精明强悍的角色! 南幻岳叹了归气,道: “卓鹏,你真要为虎作伥到底?” 卓鹏不奈的道: “划出道来吧,你已说得太多了,传闻中的‘七大煞君’之南幻岳是不该这样拖泥带水,磨蹭不前的!” 南幻岳慢慢的道: “不要后悔,卓鹏!” 卓鹏一仰头大声道: “三十年铁血江湖,南幻岳,你去打听一下,卓鹏做什么事曾经后悔过?” 古潇然唯恐天下不乱的加上几句: “姓南的,只怕要后悔的是你自己哩!” 南幻岳缓缓退出几步,目注杨玲,温柔的道: “乖乖,你把心放宽,不沦你遭到什么,我全以鲜血向你保证-一我会为你索回补偿,包括豁上我自己的生命亦在所不惜!” 杨玲口不能言,却顿显激动之色,她双目盈泪,轻轻向南幻岳点头,只这轻轻的一点头,业已包含了太多的欣慰与满足在内了。 南幻岳又真挚的道: “你不怪我没有为了你们束手就缚?” 急速摇头,杨玲的泪水汨汩而淌,她的眼睛却睁得更圆更大了。 南幻岳低沉的道: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因为你明白我如束手就缚非但仍然救不了你们,甚至雪仇捞本的机会也没有了,杨玲,你一向通晓大礼,我总算没有看错你!” 于是,杨玲含泪笑了,是一种感恩知遇的笑,也是一种充满了解与挚爱的笑,那笑,沾着泪,多美,又多凄凉! 南幻岳怜惜的看着她,又深刻的道: “这些年来,我冷落了你,如今想想亦深自愧疚,乖乖,不论今天的结果如何,我都得告诉你一句话——我爱你广 全身簌簌抖索,双颊的肌肉不住痉挛,杨玲再度泪如泉涌,憔悴苍白的面靥也顿时奇迹似的泛出了艳红桃酡的光彩,美极了,俏极了,也妩媚极了,谁说不是呢?女人是活在男人的情爱中的,尤其是,这情爱的表露又在期盼了这么多年以后突然来到…… 南幻岳心疼的说道: “我告诉你这句话,嫌迟么?” 杨玲拼命摇头,泪珠儿随着她面庞的摇动而滴滴抛洒。 南幻岳笑了笑道: “是的,爱出自内心,凝于永恒,爱是永远没有迟的时候……” 杨玲住视着南幻岳,眸瞳中宛似燃烧着心底的热与爱,宛似传神于亘古以来即不曾变易的那种人性的原始的依恋,宛似透露着灵魂的呼号——虽是无声,但却能使承受的对方库粟而振撼…… 南幻岳微笑着颔首——老天知道这一刹间他内心的痛楚与激动,但他却以这一抹微笑掩饰了整个情绪的波荡,多年来惊涛骇浪与直刃刀光日子,已令他学会了太多,也懂得了太多,他深切明白,在什么时候应该如何控制自己,现在,他正是以绞紧自己的心肺来装做淡然。 于是,他又向狄修成轻轻的道: “狄老丈,你也不用害怕,不用忧虑,一切的后果,俱由我来承担,我会尽可能的替你做些什么……” 狄修成神情黯然、惶悚,他晤晤有声,却也只能沉重的点点头而已…… 古潇然早已不耐烦的大叫: “姓南的,你他妈表演的这一戏‘楼台会’业已叫人腻味了,怎么样?你还不准备伸长了脖子挨刀,犹在那里装什么人熊?” 南幻岳冷冷一笑道: “装人熊的不是我,是古爷你!” 古潇然刹时红了老脸,他恼羞成怒的吼叫: “好,好,我叫你耍嘴皮子,叫你练练把式,等一歇,我不令你咬断了舌头,就不姓古!” 南幻岳阴鸷的道: “你终会自己吞下这句话的,古潇然!” 卓鹏突然尖刻的道: “姓南的,你以为光在拖延时间就能幸免你这溅血之危?” 南幻岳哧哧一笑,道; “‘七大煞君’的名位,你固然已占着一席了,卓鹏,但这却并非意味着你能吃住我,不但你未见得能吃住我,说不定跟前就有个跟头等着你来栽!” 卓鹏倒八眉一吊,道: “是这样么?姓南的,我倒是十分期盼尝试一下这个跟头如何栽法?因为三十年来,我还没有体验过栽跟头的滋味呢……” 南幻岳眯上跟,道; “你却是相当狂,卓鹏,这也难怪你,因为你已被那些过往的陈腐虚荣所炫蔽,误以为你所经历的那些微小足道的场合便是江湖的全部了,卓鹏,你实在太肤浅,等你会上了我,你才能真正体验什么是武林中的铁血风云!” 卓鹏蛇眼骤睁,阴狠的道: “南幻岳,你也不过是一个浪得虚名的黑道三流毛贼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张狂跋扈之处?” 南幻岳一笑道: “比起你这钱财当头,六亲不认的作风,我姓南的可是要高明上太多太多了!” 卓鹏额门上的青筋暴浮,冷酷的道: “今天,你死定了!” 南幻岳道: “真要见个高下?” 卓鹏愤怒的道: “迫不及待,南幻岳,迫不及待!” 心中暗喜,表面上却装成气愤填膺,敌忾同仇神情的古潇然,朝外面园中一指,大声道: “姓南的,我看你还能狂妄到几时,外面去,叫你看看‘七大煞君’里你是不是只算陪个末座而已!” 南幻岳道: “你也一起来么?古潇然。” 古潇然奸笑道: “南幻岳,以一敌二,你配么?你有这个份量么?卓鹏兄以一己之力便能摆横你两个有余!” 此时,卓鹏暴烈的叱喝道: “外来对阵,南幻庄!” 南幻岳目光一冷道: “好极——不死不休!” 语音飘袅,他身形倒仰,凌空一个跟头,业已稳稳当当的站在园子的正中! 几乎在他刚刚站好的一刹,卓鹏已经形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的飘然跟到,面对面,就隔着他只有六步,于是,人影连翩飞舞,古潇然,林子畏二人也紧接着掠在左右,另外分据七个位置的那七个人物,亦同时朝内圈移动,缩小了包围的阵势! 古潇然猛一挥手,大厅里,那四名黑衣大汉已如狼似虎般簇拥着杨玲与狄修成来到廊前栏后,四名大汉所配带的鬼头刀亦早已拔出,一边两柄,交叉架上了杨玲及狄修成的脖颈! 阴森的一笑,古潇然嘲讽的道: “真叫气不平哪,可是?大名鼎鼎的‘剑之魂’南幻岳,居然跟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情人与好友钢刀架颈,受尽凌辱,却就是半点法子也没有,嘿嘿,这个脸面可不是丢净了?‘剑之魂’也不过是只绣花枕头罢了,又能中个鸟用?” 南幻岳古井不波的道: “古潇然,懂得‘眼前报’的含意么?若是你不懂,你就会很快懂了!” 古潇然狞笑着道: “我倒巴望着你能教教我这是个什么意思呢……” 卓有冷冷的侧身,双轮斜举,冷冷的道: “南幻岳,你也给我增加点经验吧——叫我尝尝栽跟头的味道!” 南幻岳挺立不动,目光冷沉如水,双手业已缓缓垂至左右腰下……- 大鼻鬼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 当分据在院落及阶前各处的人们发觉南幻岳的双手垂贴向腰际的一刹,每个人的心腔子也不禁本能的骤然收缩了——他们非常靖楚,南幻岳在这一个动作之后的连续反应将会是如何狠厉与暴辣,不用亲眼看见,光是听着传闻,也够令人胆寒了! 于是——“风火轮王”卓鹏抢先发难,两支斗圆的轮环在他双手中飞旋如电,暴砸南幻岳面门! “寒水红”的去势永远是那样叫人心惊胆颤,有如一条虚无的蛇突然自幽冥中凝形,“嗖”声破空锐响跟在剑刃的后面,卓鹏双轮尚未够上位置,即已被迫忽然后掠! 但是,卓鹏的修为之高也同样的炉火纯青了,他的身形甫始-出,却又像根本没有移动过一样,眨醒间便又闪了回来,双轮抖起漫天的弧芒圈环,雷袤电掣也似狂猛的卷向了敌人! 南幻岳目光凝聚,神形冷漠,“寒水红”的细长锋刃倏然矫若游龙般回绕蓬射,就有那么准,那么稳,“当”“当’,“当”的在一连串金铁互撞的脆响中硬生生将卓鹏罩砸的翻腾轮影完全破解! 卓鹏半声不响身形猝然贴地涸旋,一双银轮“霍”“霍’飞扫,只见一团团,一片片,一波烛台冷芒精电绕地旋回,有若水银倾泻,无孔不入! “寒水红”便又幻为青霞,在它迅速的呼啸声里,托着南幻岳凌空翻滚,而在每一度翻滚里,成雨成瀑的剑势便洒落下来! 双轮滚荡,呼呼轰轰,银轮所舞带起的光辉业已整个包卷卓鹏的身体,他也不退,也硬以反掣之术强截敌人的攻杀! 就在这时,南幻岳背后,一个尖嘴削腮的黑衣人物疾若狸猫般窜身扑上,不声不响,一双精光闪闪的“分水刺”由左右猛刺南幻岳双肋! 正弹向半空的“寒水红”,便好像生有眼睛似的“嗡”声修颤,剑尖暴翻,划过一条似幻似真的光痕,“噗”的一声便洞穿了那偷袭者的咽喉,更将那人捣出了寻丈之外! “哇——”惨号只得半声,便仿佛被什么咬断了一样骤而中止,那位早已不能再活的仁兄,摔下地之后犹连连翻动了几个滚才爬稳。 古潇然面色阴沉,鼻翘不住掀动,一双眼全像在喷着火,他正待考虑如何措施,斜刺里,另一名手执“竹节钢鞭”的巨汉已猛虎扑羊般冲了过去! “竹节钢鞭”粗约儿臂,通体闪泛着鸟抽油的冷光,擎在那巨汉手里,似是黑猩猩举着根粗棒,好不惊人,那牛高马大的巨汉一边狂吼搂头盖顶便-连砸落了三十余鞭——别看他人大体沉,动作倒是相当利落! 那三十鞭带着强劲的风声扫砸下来,积雪飞杨,碎石四溅,但却沾不上南幻岳半点边,当三十鞭甫尽,使鞭的巨汉正想抽身换式,有如幻影般闪动不停的南幻岳已反手一剑,这一剑突破千古,追蹑流光,兜喉便送了那巨汉上路! 鲜血泉涌般冒自巨汉的喉咙,他立时弃鞭护喉,一张宽扁的丑脸马上歪扯向一边,他踉跄着在地下划着曲线,痛苦的断续发出那种恐怖的濒死呻吟: “嗷……咯咯……嗷……咯咯……” 南幻岳连眼皮子也没撩一下,注意的只是两个人——卓鹏与古潇然,这时,卓鹏方才将他破裂的袍袖抄扎好,而就只这抄扎袍袖的短暂时间里,两个活蹦乱跳的仁兄业已永远不能再活蹦乱跳了! 环立在南幻岳后面的,另外还有五个人,他们不禁大大的迟疑恐惶起来,个个全流露出一股相同的,无可掩隐的惊惧神情,他们显然都想跟进包抄,但更显然也全都在担心自己的老命! 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在卓鹏的心间,他双目血红,眼皮子不住跳动,一口牙都要咬碎了,踏上三步,他大吼道: “通通不准上,我一个人来收拾他!” 古潇然担心的道: “卓兄,我看……还是一起动手将姓南的摆平吧?” 卓鹏面色铁青的道: “等我死了你们再并肩子上阵不迟!” 古潇然张张嘴,却又悻悻的不再说话了。 卓鹏深深吸了口气,阴狠的道: “南幻岳,这才只是个开始,可别得意得太早了!” 南幻岳冷冷笑道: “迟与早,对你来说,结果都不会有两样!” 缓缓的,卓鹏的雪亮双轮又高高举起,他面容僵硬,目光直视,全身的肌肉也紧紧绷了起来…… 南幻岳卓立不动,“寒水红”刃身便像一条闪光的蛇一样从他手中一直拖到地下,双面的锋口则宛似等待着饮血似的一下接着一下耀亮不息…… “叱!”暴喝如雷,卓鹏的左手轮环居然脱手猝飞而出,旋转如风的锥轮,宛似一个滚动的刀球——光芒却是冷森的眨眼飞出,眨眼已到了南幻岳面前! “寒水红”“嗖”声尖响,笔直戳点,“当……啷”震荡,轮环倏弹,而“寒水红”也一歪反扬,就在这瞬息里,弹摇起来的轮环已突然“嗤”“嗤”急响,在轮洞的锥齿小孔中立时喷射出千百条烟火赤焰,仿佛一团来自九天的爆烈殒石! 寒光怪蛇也似横泄,南幻岳飞掠侧翻,而他身形甫动卓鹏业已自斜刺里暴截,他凌空滚腾,右手上的轮环“呼”“呼”旋回,同样的,千百条红色焰火自旋动的轮齿细孔中一道又一道的飞喷而出! 这喷自轮齿中的赤焰,带着一股刺鼻的硝磷味道,南幻岳知道万万不能叫它沾上,只要波及星火,则便燃烧到底,除非将波及处剜割,便无法令其熄灭!卓鹏藏在轮环中的这种毒焰,借他运转之力压挤自锤齿厦端的小孔中喷出,不但射得急,而且喷得远,其密度更是寸隙不漏,在此等情况之下,南幻岳的进扑路子便俱被封住,根本难以够上位置,不仅不能攻敌,本身的安全也大受威胁! 于是,卓鹏修掠倏跃,步步追逼,轮环旋转似电,焰火飞射直洒,迫得南幻岳连连闪躲避让,“寒水红”的刃芒也似乎变是黯淡了! 拍手喝彩,古潇然大笑。 “好,好,卓兄的‘流焰飞轮’招式果然独步天下,允称精绝!” “乌衣豹”林子畏也狂喊: “卓大哥,杀掉这厮,杀掉这厮!” 突然间——在一片叱叫声中,南幻岳长啸如泣,他的“寒水红”抖起一蓬光雨,倏忽包卷了他,顿时形成了一道浑圆的光体,光体甫现,已经“咝”声长射而起,就宛如一条横天青虹,笔直穿向追在身后的焰火! 猩赤的毒火烈焰,立即迎头喷来,触及这道虹光,却又立时“噗”“噗”四溅,像是密集的火星接触到一方水晶,根本烧炙不进去! 于是,双方的距离迅逮缩短! 尖叱一声,卓鹏猝然倒翻,足尖急挑,坠地把另一支轮环立刻弹到手中,他双轮飞舞,强悍的猛迎上去! 浑圆的光虹“哗”声波震,南幻岳的身形倏现,他陡然穿过对方锥齿夹碾的空隙,整个身体暴腾三丈,而他刚刚腾升,精芒骤闪,像是漫天的雷电交加,那么急,那么密,又那么凌厉的凝成一度扁形的光矢往下狂扫——便有如一度扁形的暴雨洒落,只是,这片暴雨却是由钢与刃所组合的! 是了,“千手千魂剑法”中的第二式——“千魂灭”! 空气中立即响起一片怪异的声音,宛如裂帛,又好像用什么利器飞快刺破了一张紧绷的布绸一样: “噗——嗤嗤嗤”——其实,这是因为挥剑的速度大快而划撕空气的尖啸! 两支银轮也急速滚动旋舞,有如两枚刀球发出“呼”“呼”声响,轮与轮的回转,锥齿和锥齿的连冲,业已在人力的控制下到了权限,两团光影融成了一片跳跃炫目的灿烂银辉,于是漫空的雨刃便与跳跃的银辉交接了! 杂乱的影像掺合着弹射的光华,在连串的震击声中由绚丽归向灭寂,“风火轮王”卓鹏歪歪斜斜的往后倒退,狭长的面孔扯成了扁形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之中,丝丝的血水染红了下额,而每在他退后一步,从他腹腔内瘰疬拖扯在地下的肚肠便翻动一下,那粘粘濡濡,赤红乌紫肚肠,看上去叫人作呕得紧! 南幻岳仍然站在那里,右胸口上是一条长几近尺,血肉翻卷的伤口,倒卷的肌肉是红里泛白的,而且是颤抖抖的,另外,他脸上,身上,更有焦斑数处,显然这是他在运用那“驭剑成气”的剑术精华之学时逆焰而进的当儿被灼伤的,幸运的是,只被灼伤而未曾实在沾上,否则,情况就更严重了! 卓鹏踉跄倒退,一双蛇眼睁得滚圆,他的喉咙里发出阵阵“咕噜”的疾响,他好像想说什么话,但是,却在一阵猛烈的抽搐里终于半字未吐的缓缓仆倒! 死寂的气氛刹时笼罩在周遭,也使得古潇然那边的各人全感到仿佛掉进了冰宫里——从头寒到脚心! 南幻岳用力挤出一丝微笑,他扯动着脸上僵硬的肌肉,语音喑哑的道: “古潇然,‘七煞君’也大有高下之分的,可是?” 身子猛一激灵,古潇然而色于黄,却咬牙大吼: “姓南的,卓鹏虽栽在你手里,却不要忘了还有我们,我们一定会替卓鹏报这杀身血仇!” 南幻岳冷笑道: “我敢保证,你也不会比卓鹏的下场稍强!” 古潇然背脊泛着寒森,却硬着头皮道: “不用在这里瞎得意,姓南的,你不看看你自己的模样。早他妈的是‘强弩之末’了,还有什么张牙舞爪的余地?” 南幻岳忍着周身火辣的痛苦,蛮不在乎的道: “就说是‘强弩之末’吧,古潇然,就凭这点‘末’的余力,我照样可以摆平你们这三双半奴才!” 古潇然色厉内荏的道: “你是在痴人说梦!” 南幻岳低沉的道: “不用叫嚣,古潇然,我如今也受创,你还不拣着这个机会赶上来置我于绝地么?” 古潇然迟疑了一下,痛恨的道: “南幻岳你他妈不要净在这里‘瞄’人,老子并不含糊你,你受不受伤全一样,古某人自来不屑乘人之危!” 南幻岳冷冷的道: “你所说的话,有哪一句不是放屁?古潇然,假如说天下有这么一个最恬不知耻的人,这个人就非你莫属了!” 占潇然大吼一声,咆哮道; “满口胡说的畜生,老子要活劈了你!” 南幻岳轻蔑的道: “敢情好,那就上来,别光在嘴巴上使劲!” 古潇然的老脸上实在挂不住了,他厉喝一声,手中缅刀微闪,就待上前拚命,这时,那边“乌衣豹”林子畏急叫: “慢点,古老大!” 刹住势子,古潇然怒问: “什么事?” 林子畏奸笑一声,道: “如今这里也没有外人了,全是老大你麾下的弟兄,古老大,和姓南的还讲什么道理?” 古潇然怔了怔道: “什么意思?” 林子畏凑近了过来,嘿嘿笑道: “老大你功力虽高,比起姓南的只怕仍然逊了一筹,此情此景之下,要上,咱们也是一拥而上,岂有老大你一个人去和姓南的拚命之理?” 古潇然眼珠子一转,顿时也横了心: “好,与这厮也委实谈不了那么多的江湖规矩,妈的,首要之急是先将他乱刀分了尸再说!” 林子畏颔首道: “老大见解可谓高明之至!” 斜睨了南幻岳一眼,他又道: “再说,古老大,我们也不一定非要真刀真枪与他硬干不可。” 古潇然疑惑的问: “你是指?” 朝着廊前被执的杨玲与狄修成一努嘴,林子畏小声道: “老大,这个杀手锏,怎么不用呢?” 古潇然考虑了一下,低促的道: “恐怕胁迫不住他——子畏,你看不出他早豁出去了?眼前就算扣住他的亲爹也不一定能控制这小子!” 腔色一沉,林于畏恶狠狠的道: “老大,若是他不服帖,咱们就一不作,二不休,先宰了人质再围而杀之,至少也叫他心里难受难受!” 古潇然阴沉的道: “这个自然——老子便叫他拧了头去也不能不咬他一口,妈的,他要对付我,我就给他个心狠手辣!” 南幻岳闭了闭眼,大声道: “古潇然,还债的时辰到了,你犹在磨蹭什么?” 古潇然猛一咬牙,吼道: “南幻岳,我问你,你到底顾不顾你那心上人与那老头子的死活?” 南幻岳冷木道: “顾又如何?不顾又如何?” 古潇然吸了口气,昂烈的道: “若是你不欲他们为了你而当场断头溅血,你就自行就缚,否则,只要你敢顽抗,我就马上叫他们死给你看!” 南幻岳凄悠悠的一笑: “那么,古潇然,你就叫他们死给我看吧!” 古潇然呆了呆,立即暴跳如雷: “好,他妈的南幻岳,你可真叫心硬如铁呀,居然连这等近亲人的死活也不顾了?妈的,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有没有一点天良?” 南幻岳冷峭的道: “古潇然,如果你也有一点人性,有一点天良,你就不该拿着无辜的生命来胁迫我,你要知道,这原本只是你我两人之间的事,要怎么解决,也只该由我们两人单独了断!” 古潇然愤怒的道; “和你这种阴毒暴戾之徒没那么多道理讲——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硬干到底!不管他们的安危?” 南幻岳平静得近乎冷酷的道: “让我们把话说明了,古潇然,就算我真的束手就缚,你会饶得了他们?其结果也是一样的不幸,与其这样委屈的同归于尽,还不如我憋着一口气为他们,为自己报仇,至少也能换个与敌皆亡!” 古潇然磨着满口的牙,痛切的道: “南幻岳,我叫你狠,我叫你硬——” 猛一回头大吼: “先把那女的给我宰了!” 廊前栏后,那两名手执杨玲的黑衣大汉,闻声之下立即将杨玲往后一拖,两人动作齐一,架在杨玲颈上的鬼头刀立即举起,眼看着就要往下砍落! 事情的发生是快速得难以言喻的,那两名黑衣大汉的鬼头刀甫始扬举刀刃的寒光方才映闪,南幻岳手中的“寒水红”已闪电一样暴飞而去,人们的瞳孔中只见流芒猝映,尚没看清是什么玩意,那两位举起刀来欲待“辣手摧花”的黑衣大汉顿时往后仰倒,等大伙瞧真切了,老天,两人的头颅业已滚出好大一段路啦,鲜血更喷洒得到处都是! “寒水红”在一闪之后,早就“噔”的一声横着切入后面的窗槛上,就在那些人们的意念尚未及恢复过来的一刹,南幻岳已抢先扑上! 古潇然猛的一震,跃起拦截,一声大叫: “围住他!” 南幻岳受伤不轻,且兵刃已失,情况十分恶劣,但他却半点也不含糊,凌空的身形连串翻滚,眨眼间已躲开了古潇然狂风暴雨也似的一百一十刀! 缅刀的蓝芒再度怒浪也似的涌荡,古潇然狂吼: “并肩子上,他身受重伤,手中失了家伙,完全是‘没牙虎’一只,只等受擒啦!” 林子畏的三节棍“哗啦”从南幻岳的头顶扫过,在南幻岳身形急沉之际,又一名黑衣大汉挺着一柄钢叉兜胸刺来! 足尖拄地,“霍”的旋飞,南幻岳双掌同偏暴抛,蓦地一声,“噼啦”巨响扬起,那位挺钢叉的大汉已然整个被震起半空,满口鲜血喷着摔出! 这是南幻岳的掌上绝学之一“闪大雷”! 这时,古潇然的缅刀又似流光般飞劈而到! 猛侧身,南幻岳的眉头连血带肉“呱”的抛起了一大片,而在这一刹之间,圈掌反扬,“叱啦啦”又是一声劲风激荡,另一名刚逼近来想讨便宜的瘦汉子业已一个旋转翻跌——那颗尖尖的脑瓜子陡然变成了一枚烂柿子了! 古潇然目睹之下,不由心惊胆颤,怒火如焚,他揉身进步,缅刀舞起如雪落流奔,缤缤纷纷加上激泄狂卷,把南幻岳迫得四处掠跃,穿越不得! 左后方,一名短小精悍黑衣人乘隙倏窜,两柄喂毒匕首上下分插。南幻岳目睁如铃,往后倏扑,当缅力的锋刃贴着他的鼻尖擦过,那两柄匕首也稍差半寸的落了空,于是,他就地一个大旋,右掌如刃斜飞,“铿”的一声,已把那短小精悍的汉子劈得横着滚出! 不错,“血刃掌”! “哗啦啦”急响里,林子畏的三节棍夹着一股劲力砸来。 南幻岳奋力跃弹,古潇然的缅刀又似魔鬼的诅咒般随形跟上! 悬空的南幻岳“咯噔”咬牙,身形倏斜,缅刀贴着他脚底飞过的瞬息他竟又准又快的借势在缅刀上用足一点——这一点之劲令他猛然快升,林子畏的三节棍方才发出十成力道,尚未落实,便因南幻岳的反迎而挥上了南幻岳的背脊,只听得沉闷的一响,同时传来“扑嗤”一声,南幻岳的“金刚指”,已隔着六尺之远,遥遥点中了“乌衣豹”林子畏的眉心正中! “嗷……”林子畏抛棍捂脸,血浆却自指间溢出,他嗥号着,猛一头栽跌于地! 冷汗满面的古潇然疯虎也似迫来,缅刀横掠竖劈,穿织罩卷,恨不能分了南幻岳的尸,他一面狠攻,一边怪叫: “都是一群不中用的酒囊饭袋……一个赤手空拳的伤者居然都收拾不下来……妈的,你们还有脸算个人?” 眨眼里,南幻岳的身形梢一迟缓,“嗤”声血溅,他的腰间又被缅刀划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 冷光突炫,又一个满额虬髯的黑衣大汉挥舞一柄大砍刀猛斩南幻岳后颈! 南幻岳的动作是诡异无伦的——他猝然头往下钻,由自己双腿中间整个倒射回去,有如一条软蛇般溜到那虬髯大汉身侧,那位仁兄吃惊之下还不及回刀,南幻岳早已斜肘猛撞,撞得虬髯大汉踉跑往前,刚好迎上了古蒲然快逾石火的一刀! 虬髯绕颔的一颗大头凭空飞起,犹带着满腔愕然迷惘的神情,他手中的大砍刀便由南幻岳一把夺过,看也不看的反刃倒插——七名黑衣大汉的最后一名,那个生有一双斗鸡眼的朋友便一下子被捅了个透心凉,可怜他才刚刚摸上来想起乱偷袭…… 大砍刀舞掠似匹链绕回,在一百二十一次碰击里截开了古潇然一百二十一刀,然后,大砍刀猝然脱手旋飞。 古蒲然尚来不及明白南幻岳抛刀的意图之前,那柄又沉又利的家伙已“咔嚓”一声中削了两个人的半片脑袋,那两个人,正是在廊前抓着狄修成的两位仁兄! 于是,只剩下古潇然一个了。 圆睁着眼,这位有“天蝎”之称的老奸巨猾惶然倒退,他汗透重衣,喘息急促,一张脸孔也涨成了楮赤色! 南幻岳也大口大口的透着气,他的前胸,肩头,腰间,全在流血,旧血合着新直,一袭黑袍已从黑的染成了紫的,刚才干涸凝集的血块上又浸入了血渍,便一滴一滴的朝下淌了,他髻发披散,脸庞黑红斑驳,衬着他酷厉泛着血丝的双眸,那阴毒的神情,真是恍如魔煞再世!——

这片刻,带着点如梦的气息,很温馨,很甜蜜,也有着那么一丝丝含在绮丽中的苦涩。 旁边,看傻了眼的狄修成忍不住尴尬的干咳了两声。 抬起头来,南幻岳眨眨眼,低声道: “杨玲,我给你引见一位长辈。” 嘴里伊晤几声,那少女——杨玲像醉了似的依然紧紧恨着南幻岳不动,南幻岳忙道: “杨玲,别腻,我给你引见一位长辈。” 缓缓睁开眼睛,杨玲柔情万般的问: “你说什么?” 拧拧她的嫩腮一下,当然是轻轻的,南幻岳拉着她的手,向狄修成道: “老丈,这位是杨玲姑娘,杨玲,狄老丈。” 狄修成忙拱手道: “老朽狄修成。” 眼波轻转,杨玲边盈盈裣衽,一边大大方方的道: “对不起,狄老丈,每次当我一和幻岳在一起,就看不见别人了,跟里瞧的,心里想的,尽是他一个人,虽然,我也知道他对我并不似我对他这样情深意浓,但是,谁叫我对他这么着迷呢?” 一下于张大了口,狄修成老半天回不上半句话来,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位美丽刚健的姑娘竟然开口这么直爽,直爽得简直太大胆了! 南幻岳笑道: “不要胡扯,杨玲,你吓着狄老丈了!” 哈哈一契,杨玲道: “狄老丈,你可别认为我放肆哟,我这人一向讲话就不绕弯儿,想什么说什么,不懂那一套扭扭捏捏!” 狄修成吸了口气,期期艾艾的道,”是……哦,是的,这个,江湖儿女,大多爽朗坦……呵呵,很好……” 这时,南幻岳指了指那犹在地下呻吟的两位仁兄,问杨玲: “鬼丫头,一定又是你的手下吧?” 笑笑,杨玲道: “你把他们整狠了,幻岳,你说,该怎么个赔偿法?” 南幻岳扬杨眉,道: “还有脸找我赔偿?混妮子,你这两个宝贝手下——包括你,想当我们猪罗杀,我不找你们算帐业已是天恩浩荡了,你竟尚敢敲我竹杠?” 跺着脚,抛着手,杨玲不依的叫: “不管,不管,我一定要你赔,一定要你赔嘛……” 南幻岳连连摇头,道: “别吵别吵,碰着你真没办法,好吧,赔赔赔,一个人给他们二十两金子作补偿,行了吧?” 一歪头,杨玲赖着道: “每人三十两!” 南幻岳叹了口气,道: “好吧,三十两就是三十两——说出去郝叫人不相信,差点叫人抢了,却尚得付强盗补偿钱,尤其是,由我姓南的付!” 呻了哼,杨玲得意洋洋的道: “你横吃十八方,我只要吃定你就行!” 南幻岳道: “幸亏这两个小子都伤得不重,我只是把他们的腿部弄了点手法,如果出了人命,只怕你更要不依了!” 眼珠子一转,杨玲道: “那呀,恐怕除非你答应马上娶我,否则就一辈子和你闹个没完!” 说着,她左右一看,叱道: “你这一对饭桶还不赶快给我爬起来?” 当那两个宝贝好不容易地挣扎着站起,一拐一拐的直到近前时,杨玲指着南幻岳,道: “还不快谢过南幻岳大侠不杀之恩,另外,他每人赏你们黄金三十两!” 一刹间,两位仁兄的表情全似见了天开一样——惊愕得几乎傻了! 孙红眼张口结舌的问道: “南……南大侠?‘剑之魂’?” 杨玲不耐烦的道: “还会有别人?” 另一个腿里还嵌着小金叶子的粗大仁兄亦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气: “我的妈……我哥儿俩方才可是在往鬼门关上撞……难怪才一照面就吃了瘪……” 孙红眼睁着那双风火眼,像打量一件活宝似的端详着南幻岳,一边讷讷的道: “小,小姐,南大侠不是你平常描述的那种打扮嘛,他眼前的模样,俊是俊,俏是俏了,可就有三分土气,穿得活像个乡巴佬……” 南幻岳哈哈笑道: “要不,你小于的发财主意怎会打到我身上?” 孙红跟与他的伙计赶紧告罪,南幻岳挥挥手,道: “罢了罢了,等会我将六十两黄金交给你们小姐,至于在这位老弟腿肉里的十来张金叶子,嗯,就算我奉送的了!’’ 两个人又是千思万谢,然后,杨玲交待他们先离开了,回转身,她望着南幻岳,期盼的道; “幻岳,和狄老丈一起到我那里住几天,好不?” 南幻岳忙摇头道: “不行,我还有事要办,而你又像蛇一般缠人,我委实有点吃不消!” 一巴掌没打着南幻岳,杨玲笑骂道: “死鬼,满嘴胡说!” 南幻岳笑指前面的小林子,道: “走吧,我们还是到林子里坐会儿。” 杨玲轻轻的点一点头,道: “也好,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于是,南幻岳拎起两个包袱,三个人一起来到林中,找了块干净平坦的地方席地盘坐下来。 望着南幻岳,杨玲有些迫不及待的问: “告诉我,这些年来你跑到哪里去了?‘莫尘山庄’里找不着你,‘天藏阁’的人也不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一竿子帮’里上上下下更是心焦如焚,大伙全四处查询你的踪迹,可就一点消息也没有,三年多了,能把人等得整颗心都沉麻僵冻了,就好像你在这个人间世突然消失了一样.我们都以为这一辈子再也看不见你了……” 南幻岳一笑道: “这不正好?你可以早早择人而事,不必再将青春枉耗下去……” 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杨玲嗔道: “死没良心的东西,人家这几年来为了找你,把这云康两省的地皮都几乎踏遍,费尽了精神,盼穿了秋水,好不容易碰上了你,就得着你这几句不似人说的话?你这坏心肝的臭男人!” 南幻岳连忙摇着一双手道: “等下,我再告诉你在我这些年来去了哪里——你方才说有话绐我讲,你说吧。” 向南幻岳使了个眼色,杨玲迟疑的问道: “现在?” 南幻岳明白她犹豫什么,于是忙道: “没关系,有什么话尽可直说无妨,狄老丈不是外人,用不着避讳。” 狄修成笑道: “我回避一下好了——” 南幻岳拉住他,道: “不用了,老丈,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存在,我能听的,你也全能听,杨玲,说吧。” 望着南幻岳,杨玲的神色有些古怪,也有些艰涩,她合着双手,似是难以启齿一样,吞吞吐吐的道; “幻岳,你失踪了三年多,这段日子里,回去过‘莫尘山庄’吗?” 南幻岳心里明白这将是件坏消息,但他却十分平静的道: “没有。” 杨玲轻轻的道: “也未曾与山庄通过讯?” 南幻岳摇摇头,简单的道: “没有。” 杨玲迟疑着,仍然在琢磨如何措词般,说; “那么,从你失踪到现在,你是一点家里的消息也不知道了?” 南幻岳冷冷一笑,道: “你爽快说了吧,杨玲。虽然我也多少知道了一点你将告诉我的会是些什么事。’ 咬咬下唇,杨玲道: “你能多少猜得出来,我井不惊异——好吧,我就老实告诉你,幻岳?如今山庄里可以说景物依旧,人事全非了。” 南幻岳冷漠的道: “说下去。” 垂下目光,杨玲低低的道: “幻岳,你那三个宝贝侍妾,全跟人跑了,魏眉是和你山庄的总督事赵奇,贺小翠是与大帐房陈宏,而范欣欣则与——” 南幻岳慢条斯理的道: “是不是与‘青儒生’花超勾搭上了?” 杨玲显然有些意外,吃惊的道: “你晓得?” 南幻岳懒懒的道; “你讲你的。” 杨玲点点头,道: “范欣欣的确是跟花超跑丁,她们已经把你的家私卷逃一光,如今整个山庄里,除了你那老佣人阿福,可以说全空了……” 南幻岳沉声问道: “这是我失踪以后多久发生的事?” 杨玲思索了一下,道: “大约一年多。” 南幻岳安详的问: “这三对狗男女,除了方才我在‘大理府’碰巧遇上了范欣欣和花超之外,其他的都躲在哪里?” 杨玲道: “贺小翠和陈宏投靠了‘纹青杜’,魏眉与赵奇依附了‘白虎堡’,而你知道,花超却是‘伏龙团’的人,他们全重新找着了主子,又有了极大的庇护,要不,他们也不敢背叛你!” 南幻岳哼了哼,道: “真是奸夫淫妇,狗男狗女,我才离开一年多,就全昧了天良拆我的摊子,简直可恶透顶!” 杨玲瞪厂他一眼,道: “看样子,你对你这几个不要脸的侍妾还旧情不忘!” 南幻岳突然笑了: “你别吃于醋,什么旧情不旧情?假如我果真那么爱她们,为什么还不将其中之一扶正?明娶为妻?而一直只是以妾相视?老实说,我仅是要人服侍我,另外,一个家也不得不有个把女人增加点气氛,是么?” 杨玲不屑的一撇唇,道: “那几个女人都不要脸,既是你的妾侍,也就和你的二三房无异,怎可背你私逃?这不一样等于不贞不义?一个女人没了德*,还算什么女人?看我,虽然我不能做你妻子,也不是你的妾恃,但我既然爱上你,我就认为已是你的人了,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要为你保持这份清白,保持这份情感,不由一丁点瑕疵,就算你一辈子不会娶我,便做个额外情人,也不能对你不住……” 甫幻岳急忙岔开话题,道: “杨玲,他们可是连我所有的家当全卷走了?” 杨玲恨声道: “拿得动的全拿光下。除了那空荡荡的山庄!” 南幻岳长长的叹了口气,道: “可真是人财两失呀,这些天杀的!” 杨玲抿抿唇,又道: “‘天藏阁’与‘一竿子帮’的人知道这件消息后全十分气愤,但一来是你家务事,他们没有你的嘱咐不便过问,二来,他们认为为了这几个贱女人而大动干戈也太划不来,所以便未采取行动,全想等你回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要怎么办大伙再干,哪知道你却一去去了这多年,我们全灰心了,以为你——翘了辫子呢……” 南幻岳道: “放心,我没这么容易死!” 杨玲问: “幻岳,你准备怎么对付她们?” 南幻岳淡谈的道: “等我先解决了两样大事,再找她们算帐不迟——当然,‘大理府’里的范欣欣我可以先就近找她谈谈。” 沉默了好久的狄修成开口问道: “小哥,你说的那范欣欣——是否就是我两人在‘大理府’街上遇见的那个女子?骑着马横冲直闯的那几个人?” 南幻岳点点头,道: “就是他们。” 狄修成“哦”了一声,喃喃的道: “难怪我当时就发觉你神色不对……亏你还沉得住气。” 这时,杨玲急问: “幻岳,你有什么两件大事要先办?” 于是,南幻岳简单明了的将他这三年多来失踪的原由始末及出困的经过讲了一遍,然后他道; “现在,我首先要去‘浮图岗’救出狄十娘,接着,古潇然那杀千刀的就得还债了——还我这笔天大的债!” 杨玲也咬牙切齿,同仇敌忾的道: “这些畜生——幻岳,我跟你一起去!” 南幻岳摇头道: “不,我一个人去!” 杨玲怒道: “姓古的这么整你、坑你,‘浮图岗’的人如此可恶,而你去‘浮图岗’又是为了狄老丈,难道说,我就不能为了你的事尽点心力吗?幻岳,你可不要看不起我,梅我拒于千里之外!” 南幻岳正色道: “你不要冲动,杨玲,这两件事一桩是我的承诺,一桩是我与他人的私怨,我必须要自己独立去解决,不想凭借别人的力量,再说,我更不愿你有什么失闪!” 后面这句话,顿使杨玲竖起的一双弯目般的眉儿舒平了,心里觉得甜蜜蜜的,那冤家,到底还总护着自己,疼着自己的哪,她却仍有些不情不愿的道: “但是,我怎能任你自己一个人去冒险?” 南幻岳笑笑,道: “我倒不认为这是什么险,对方的本领强是不错,而我却也不见得弱,杨玲,姓南的从来不夸口,有几分把握做几分事,这一点,想你多少清楚!” 杨玲急道: “那我干吗呢?总不能叫我干熬着听你的消息吧?我若帮不上你点忙,这颗心怎安得下来?” 南幻岳笑道: “当然,我会托你帮忙我作一件事!” 急切的,杨玲问: “什么事?你就叫我跳河我都不皱眉头!” 南幻岳哈哈-笑,道: “我怎舍得?宝贝,既遇上你,我省了不少事,你便护送狄老丈到‘莫尘山庄’去,途中好生照应他,到了家后,该整理的整理一下,该添补的就添补,我想,山庄里只怕早已荒芜破落得不成活了,要用钱、就在包袱里拿,那是值三千两银子的黄金,就算我向狄老丈先借用的,以后再还。” 狄修成忙道: “小哥这是什么话?金子都是你的,我哪能占为已有?” 南幻岳摇摇头,道: “不,这是你应得的,就算我出力为你争得,也是为了补偿你的损失与重整家园之用,这回我先挪借,很快便可全数奉还!” 杨玲抢在狄修成之前开口道: “幻岳,既然你坚持,我也只好听你的话,免得到时候你又怪我碍手碍脚,对了,我可以带几个人去做帮手吗?怕阿福一个人忙不过来,山庄里,该清除添补的事物太多……” 南幻岳颔首道: “可以——杨玲,有句话我想告诉你,怎么这种行当你仍然舍不得放下?以前我告诫过你,你不是已经收手了吗?为何如今又重起炉灶再干起来?你祖上遗留给你的财富足够舒舒服服过日子,你还搅这无本生意干什么?以后不准再‘下水’了,否则,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杨玲委屈的道: “人家并不是喜欢干这种勾当,谁叫你一去三几年没音信?人家又闷又苦又烦又生气,反正没人来管我,我又无处发泄心中的悒郁,这才偶尔为之舒散舒散……哪里知道会这么巧碰到你?幻岳,而且你也该晓得,我手下尚有十几个人跟着吃饭,我手边那点钱财又哪里够?我——” 南幻岳一瞪眼,怒道: “还强词夺理?谁教你像个山大王似的养那么些狗腿子?硬要过那女强盗头的瘾?女人不像女人,乃是一件最可恨可厌的事!你回去先将一干乱七八道的角色遣散,且留两个忠心点的,能办事的跟着你,然后陪同狄老丈一起回山庄去,杨玲,若你再不听我劝,我这辈子如看你一眼就算你的儿子!” 嘟着小嘴,鼓着两腮,杨玲眼睛湿湿的道: “人家不干就是了嘛,何必出口威胁人家?你最不是东西了,哼,不用光数说我,若非今天我恰巧遇上来,只怕你早已将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却又像训丫头一样训我……” 南幻岳没好气的道: “我没忘记过你!” 眼圈一红,杨玲却咬牙问: “没忘记?像如我今天设遇上你。再过十年你也不一定会去看我——我住的地方你不是不知道,但你从那古洞逃出生天,到眼前也有快两日了,你何尝想到去看我呀?你晓得从这里弯过去,只要走三十多里路就会到‘梅村’我住的地方,你实在连眨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一心一意光想着回去看你的那三个妖精、骚狐狸、丑八怪……” 南幻岳啼笑皆非的跺跺脚,急道: “别吵别吵,杨玲,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哪里酸气冲天?我发誓我一直记挂着你,我仅是打算先安顿下狄老丈再去探望你,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你若不信,可以问问狄老丈!” 杨玲唇角一撇,哼了哼,果真旋头过去问狄修成: “老丈,这没良心的可说的真话?” 狄修成人老心灵,他连连点点头道: “千真万确,我那里尚不知道姑娘的芳讳,又听南小哥说,一待将我安置下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先往一个叫什么……哦,先往一个名叫“梅村’的地方一行,去探望一位朋友,我想,姑娘大约就是那位住在‘梅村’的南小哥令友了?” 杨玲立刻喜上眉梢,满心欢愉,她兴奋的道: “是的,我就是住在‘梅村’,就是我,村尾一幢四进砖房,围以竹篱,园中植遍梅树的所在,那是我的家……” 狄修成作思索状,笑呵呵的道: “那就对了,连姑娘你住的地方南小哥也向我形容了多少遍,正似你方才所说的情景……” 杨玲展颜笑了,开怀的道: “幻岳,看不出你还天良未泯!” 南幻岳大刺刺的道: “怎么样?不是骗你吧?你知道,我一向是个多情种子!” 杨玲又瞪起了眼: “你到是无处不留情,享尽人间艳福呀1” 南幻岳眨眨眼,道: “又乱吃醋!小姐,你委实难伺候。” 走过去检起地下长短各一的雌雄双剑掖好,杨玲边嗔道: “哼,到我不吃醋的时候,你就后悔吧,看看天下的女人,有谁会再来上你的当,受你的气!” 说着,她又接过来南幻岳的两只沉重包袱,毫不费力的挂上双肩,瞧着南幻岳,她问: “对了,你要多久才回来?” 沉思了一会,南幻岳道: “一个月左右吧。” 杨玲不快的道: “这么久?” 南幻岳无奈的道: “反正,我尽量赶快就是了,但你知道,这种事办起来,时间方面很不容易确实掌握!” 杨玲忽然叹了口气,幽幽的道: “幻岳,自从我认识你,一直到深探爱上你,大多数的日子我都是在等待,报难有较长的时间与你相处,幻岳,五六年了,我等待的太长久了,而这等待,却也并非感动不了你,但我不怨,你爱不爱我那是你的事,谁叫我害单想思呢?可是,你也得替我想想,女人的青春没有多少年的,我的好日子已剩下不了多少,我不求名份,不贪享乐,更不敢独占你,只要你能让我常常看见你,常常和你生活在一起,就算我连边也沾不上,只这心灵里的自我安慰也够我满足了……幻岳,别一去又是好久,莫挨到我头发全白了……唉,我这一辈子,就像是为你才生的……” 默然了好一会,南幻岳轻轻执着杨玲的一双柔荑,沉缓的道: “不要想这么多,杨玲,你是个好女孩为什么如此折磨自己?你也该有你的生活天地与分属的幸福,何苦非要钻牛角尖?你知道,我一向待你好,这还不够?老实说,我,决不是个理想的丈夫,我会害了你……” 一扬头,杨玲柔美的面庞上显露着无比的倔强与固执神色,她道: “我认定谁就是谁,你也用不着来劝我,多少年来,我已听厌了你这套陈腔滥调,至多你不娶我罢了,至于我跟着你不放,那是我的事,你若看着有气,干脆-剑宰了我,叫一声冤就不姓杨!” 南幻岳摇摇头,毫无办法的道: “混丫头,你是来‘收’我的!” 杨玲哼了哼,道: “真能收了你,那敢情好,我就来不及的烧高香了!” 南幻岳望望天色,催促道: “好了好了,别再扯下去了,越扯越没个完——” 咬咬牙,杨玲又光火道: “这么些年来,哪一次扯到这问题会有个完,你全故意忿开一边,要不就是装聋作哑,扮出副狗熊样!” 南幻岳苦笑着,道: “我服输,行了吧?宝贝心肝,你还不陪着狄老丈上道?天色已不早了,你们快点走吧!” 杨玲嗤了-声,道: “这么远,用两条腿走还受得了?我去牵马!” 说着,她匆匆向林子的另一边掠去,眨眼之间,业已无踪! 狄修成望着杨玲身影消失的地方,凑上前来,若有所感的责问道: “小哥,你算是种什么眼光?这等豪快爽朗,美丽明艳的女娃子,你都不要,你还想选择什么样的?天上的仙女?水晶宫的龙王公主?” 南幻岳吁了口气,低声道: “老丈,爱要出诸甘愿,发由内心,顺乎自然,不能有半点勉强,否则,极易造成悲惨后果,杨玲很好,我也很喜欢她,但喜欢和爱却有着微妙的区别,那是不完全相同的;老丈,我希望自己也能爱她,可是,事实上尚未发展到这种程度,要突破中间这层到达‘爱’之前的藩篱,是需要某一种力量来激发或催动的,不能昧于一时的感情失衡便误以为已经爱了,要不,到以后双方全会后悔的,与其将来后悔,何不在事前便多加斟酌考虑?老丈,一个正式的结发妻子与一干侍妾是迥然不同的,她将是你精神的寄托,希望的联系,温馨的泉源,要和你永生相处的,她等于是你的另一半,因此,在结为夫妻之前,务需慎加选择,宁缺母滥,要不然,害了自己,更害了人家女孩子,你以为然否?” 狄修成怔了怔,有些了解的道: “哦,想不到你貌似风流,小哥,实则却对这择偶的方面相当严肃呢,嗯,是有些道理……” 南幻岳笑笑道: “所以说,慢慢来吧,不用急,这种事急不得,强不得的,姻缘早定,谁也硬接不上,硬拆不开!” 狄修成仰起头沉思着,边道: “不过,小哥,杨姑娘待你一片深情,有如盘石不移,无论你怎么想,总不好叫她太伤心。” 南幻岳低沉的道: “我明白。” 狄修成摇摇头,叹道: “自古以来,总是多情空留遗恨,小哥,我非常诚挚的希望杨姑娘不会这样,她应该很快乐的过这一生,小哥,你不要太过坚持你的论调,虽然那是有道理的,但有道理的事往往也和自然发生的情感不尽相符,你说对么?” 南幻岳苦笑一声,道: “是的,的确如此。” 狄修成目光再度投往林子的那边,道: “她说得对,小哥,女人不比男人,青春屉逝,韶华不再,时光是最折磨人,最可怕的啊……” 南幻岳深深有了些感触,涩涩的道: “先不要谈这件事吧,老丈,以后的日子正长……” 狄修成点点头,道: “你心里有个底就好。” 这时,一阵马匹轻嘶,杨玲已经牵着一乘黑自交间的花斑骏马迅建向这边走来,她脸蛋虹红的叫: “幻岳,只这一匹马,你用还是我们用?” 南幻岳一笑道: “当然你们用。” 杨玲走近来道: “孙红眼他们两个饭桶,光知道盯你的梢想发洋财,他们中的一个跑到城里‘青合楼’通报我在这儿截你们的时候,也不知道多牵匹马来,只有我自己骑着的一乘……” 搓搓手,南幻岳道: “一匹够了,你与狄老丈两人合骑,我回城早可以再买一匹。”侧转头,他又向狡修成道: “上马吧、老丈。” 于是,在扶着狄修成登鞍之后,杨玲手握马缰,痴痴迷迷,依依不舍的拄视着南幻岳,在莹波闪动中,声音也有些哽咽: “真是别时容易见时艰……才久别相逢,又得分开了……” 南幻岳沉缓的道: “这次不会太久的,宝贝,你们先走,在‘莫尘山庄’等我,我答允将尽快赶回与你们相聚。” 杨玲点点头,轻轻抹泪,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蹄扬处,她头也不回的偕同狄修成飞驰而去,到了林边,狄修成才记着丢下一句话来: “小哥一等你好消息啦……” 南幻岳静静的站着,目送他们逐渐消失于视线之外,当蹄音隐冥,他一昂头,像抛去发梢上的愁烦,大踏步,朝着方才来的地方——“大理府”走去。 秋日的夕阳晚照,有着一股子特异的凄迷悲怆意味,极西的天边,被一种红得近萧,又带点橙黄的彤云所炫映,整个大地,便笼罩在一片使人心底有些落寞的飘漾暮霭中了。 空气中有着些瑟凉,嗯,是秋天了么,秋之黄昏呢。 南幻岳独个儿朝着街上走来,他的脚步很沉缓,很从容,一步一步的踽踽迈动,霞照映着他的面庞,而那张面庞,却全浸融在一种似真似幻的血色中了。 没花多大工夫,南幻岳已经找着了那座气振恢宏的巨宅;在白天的时候,他即已记牢了这个地方,他的侍妾范欣欣和另几个男人进来的地方。 草草朝这座屋宅的格局打量了-下,南幻岳猝然有如一朵青云般掠空,微微一闪,已经那么优美又轻逸的落进高大的围墙之内。 踏脚处,是片铺着白麻石的前庭,靠两边墙脚,置满了盆景,环境很干净,而且,十分幽静。 信步朝前面那栋高深的屋宇走去,南幻岳晓得,似这样的房屋布局,前面那栋宽大的屋子,一定就是厅堂了。 当他隔着门前石阶尚有五六步的时候,里面,一个头大如斗,满脸横肉的壮实人物也恰好推门而出,那人的目光一触及南幻岳,不由怔了怔,他立即粗暴的道;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这个人,甫幻岳认得,乃是白天与范欣欣他们一同纵骑闹市中的几十人之一,于是,他笑了一笑,道: “哦,我是来拜访一位朋友的,未经通报,贸然而入,尚请多多包涵!”’ 大脑袋的中年人以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南幻岳,冷冷的道: “你来找准?” 南幻岳清清嗓子,陪笑道: “‘青儒生’花超,在吧?” 对方哼了哼,道: “你是花超的什么人?”, 南幻岳安详的道: “朋友,朋友而已。”顿了顿,他又问: “尊驾是?” 那人微微仰头,傲然的道: “马寿堂!” 南幻岳“哦”了一声,道: “原来尊驾乃‘伏龙团’的十二‘伏龙手’之一,鼎鼎大名的‘太岁头’马寿堂马英雄!” 马寿堂听在耳中,似是十分受用,面色也稍和缓了点,他问: “你找花超花五哥有什么事?” 南幻岳暖昧的一笑,道: “说来惭愧,事是没什么事,便老实向马英雄言明罢了,我是范欣欣的亲哥,来麻烦花大侠——哦,赏几个盘缠,在这里没法棍啦,只好到外地去谋个出路,可是最近做生意又做蚀了本,连吃饭都发生问题,不得已,只好厚着脸皮来见花大侠,请他看在我那老妹子面上,给几文好上路……” 马寿堂不由神色转为鄙夷,又十分轻佻的道: “原来是这么回子事,你是范欣欣的哥哥?你那妹子可没提起过呢,她很够劲,嘿嘿,我们花五哥被你这妹子吃得颇为‘死脱’呢,哈哈……” 南幻岳也是皮笑肉不动的道: “我那妹子,一向就风骚惯了,花大侠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遇上了我妹子,焉有不晕头转向之理?” 马寿堂哈哈大笑,道. “你这人很有点意思,你说,你叫范什么来着?” 南幻岳忙道: “我叫范不才!” 在嘴里念了一遍,马寿堂又大笑道: “不才?怎么取了这个熊名字?不过也差不多,你这副德性,也真看不出有什么才来!” 南幻岳声色不动,欠着腰道: “比起马英雄,我自是差得不能以道里计了……” 马寿堂“唔”了两声,大刺刺的道: “好吧,看你这人还像个人样的人,我就进去替你传报一下,不过,花五哥见不见你可不敢讲,他如今正和你那妹子在后楼饮酒呢,你晓得,你只算他的黑路舅子,他认你不认,难说!”——

南幻岳笑了笑,手中的“寒水红”猝然暴闪,惊得旁边的几个人叫了-声,古潇然已痛苦的尖号起来。 “寒水红”灵蛇似的翻射回鞘,南幻岳道: “古潇然的‘软麻穴’已被制住,不妨事了。” 杨玲轻声道: “把他摆到哪边去?” 南幻岳道: “外面的柴房,嗯?” 杨玲也笑了,道: “敢情好,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孙红眼!” 孙红眼挺胸高应道: “小的在!” 杨玲一指古潇然,道: “你和钱瘸子两个人,还能抬得动这姓古的么?” 孙红眼恶狠狠的瞪了古潇然一眼,大声道: “小的回话何必抬这王八羔子?拖去不就行了!” 杨玲粉脸一沉斥道: “混帐东西,叫你抬你就抬,哪个要你拖他?你没有见姓古的全身上下直糊淋漓只剩下了一口气了?万一拖死了他你担待得起吗?南少爷还得留着他有用的哩,快,你两个抬他过去!” 孙红眼嘀咕了几声,转朝钱瘸子道: “你听见小姐的话了?还发你娘的什么愣?” 两个人刚过去才将古潇然抬起,南幻岳低声道: “二位吃了古潇然手下不少苦头,我知道,但那些给二位生活吃的角色全已摆横在那里了,换句话说,二位的这口心头气也算消啦,因此二位抬着姓古的到柴房之后,切记不要再折磨他,我留着他还有重用,正如你们小姐所言,姓古的伤得不轻,经不起三敲两打,万——弄出毛病,我们就未免得不偿失了,还望二位看我薄面,手下留情,我就感激不尽了!” 一番话说得是恁般客套法,倒令孙红眼与钱瘸子二人有些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孙红眼结结巴巴的道: “少爷言重了,说得是太重了,只要少爷或小姐交待——声,小的们就算有十个胆,也不敢违命嗣一-” 钱瘸子也急道: “小的们绝对遵命行事!” 南幻岳一笑道: “有劳有劳。” 杨玲又冷冷的道: “把姓古的抬到柴房去以后,记得再回来将这里清干净,该扫的扫,该埋的埋,有不明白的地方去请教阿福,不许胡作主张,理清楚了我再来看过,有半点马虎就小心你们两个的四条狗腿!” 孙红眼忙道: “小姐放心,我们自会办得令小姐满意——” 眼看着他们将古潇然抬走之后,南幻岳已不禁有些站不住了,他觉得头晕得厉害,双眼也沉涩得很,视线看出去也全是那么旋晃晃,灰黯黯的一片了,杨玲急忙扶着他,焦急的道: “幻岳,幻岳,你觉得怎么样?痛得厉害不?” 南幻岳强颜笑道: “还好……” 杨玲急惶的道: “快进去躺了,我可以先替你上药包札,然后再叫人下山去请个大夫仔细诊治,幻岳,苦了你了……” 南幻岳干涩的道: “不用急,乖乖,不用急,我不关紧,隔着死还有一大截呢!” 杨玲眼圈儿一红,不禁哭出声来: “你还说这种话?没良心的,我刚刚和你有了点眉目,你就想到了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是存心要我也活不下去……” 南幻岳叹了口气道; “乖乖,心肝肉,你知道,我爱你……” 杨玲泪珠儿成串的落,拥着南幻岳一个劲的哭泣。一边细噎着: “你不会死,幻岳,我宁肯少活而让你多活,我宁肯用我的寿限来增加你的生命,我宁肯先死在前头而不能让你死在我的前面,我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受不了,受不了……” 南幻岳颤抖着笑了,轻轻的道: “我们都不会死,乖乖,因为我们还有一段长远的快乐时光没有相偕度过,是么?等到我们一起过完,再一起死,好吗?” 杨玲仰起那张泪痕斑斑的俏美面靥,颤声道: “真的,幻岳?” 南幻岳点点头,真挚的道: “当然是真的,我几时骗过你?” 泪花里展现出了至极的喜悦,杨玲兴奋得快疯了: “你是说——幻岳,你要娶我了?” 南幻岳缓缓的道: “一点不错。” 杨玲闭上了眼,泪如泉涌,全身抖索:“天……天……你终于开眼了……谢谢你……天……” 南幻岳揽着她,吃力的道: “先扶我进去吧,乖乖,伤养不好,哪有力气拜天地?” 于是,杨玲带着泪笑得叫人又心疼又心酸,她谨慎的小心翼翼的如捧至宝般扶着南幻岳缓慢的行进屋里,他们是走得那么慢,那么稳重,每一步走过去,地下,连脚印子也是双双对对的,清清楚楚的一大一小,双双对对的…… 新伤旧创,全是那么样的伤肌裂肉,重叠相连,虽说没有断筋动骨,却也是够南幻岳消受的了,他人在一口气提着拚命搏死之际犹能勉力支撑,这一躺下来,就宛如浑身骨头架子也要散了似的,再也逞不得强啦,那种软绵、苦涩,加上撕裂的痛苦,足足使他在榻上煎熬个把月子,伤口初长合,人才多少有了点精神,但却消瘦了一大把,看上去比起平时要憔悴孱弱多了。 这天早晨,天气比较前些日子好得多,冬阳的光辉暖烘烘的晒在大地,虽仍不见得有多大的热力,却至少较那寒风刺骨的阴冷日子要强,天也不是那么灰圾霾郁得似要压上人心,高远开朗得像足有点初春那样的爽朗了。 南幻岳的寝居便在“莫尘山庄”后面的一个小园里,前头有开着月洞门的粉墙,园子里清清爽爽的植了几十株腊梅,一条铺着细洁白色碎石的小道便直通往那幢精雅幽静的小舍,房后有青松摇曳,扒窗而望,可见流泉溅珠,绝壁攀天,是个最适合修养的好地方,南幻岳便将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称为“怡心国”。 他住的精舍虽在“莫尘山庄”之内,但却等于是“莫尘山庄”里的另外一个小洞天,这幢精舍简单却巧雅,一厅,一房,一书斋而已。 现在,南幻岳便倚卧在寝室的那张雕花软梧上,帐幔早已挑起,房中一尘不染,光洁之极,杨玲的窈宛身腰正背对着他,轻悄悄的在将湖水绿的窗帘拉开,于是,整个房间里便充满了那种活跃又喜悦的光辉了…… 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南幻岳眯着眼道: “心肝,你来了这一阵,还没有和我说上几句话呢。” 转过身来,杨玲的面庞在这时看去就和清晨的光辉一样,鲜沽极了,明媚极了,也艳丽极了,她绽开一杂花似的笑靥,银铃般笑道: “成天讲,你也不嫌腻?” 南幻岳笑道: “当然不!越讲越有趣,越讲情越深。” 杨玲走上前来,俯身在南幻岳长满了胡碴子的面颊上亲丁亲,柔柔的道: “你呀,就是一张油嘴,骗得死人!” 南幻岳趁势捉住她的一双小手,软滑滑,温腻腻的,他凑在鼻端,闻了闻,“嗯”了一声: “好香。” 杨玲睇视着他,轻声道: “真的香?” 南幻岳笑道: “这还会有假的,淡雅芬芳,撩人绮思,宝贝‘” 杨玲真切的道: “幻岳,你今天这样说,这样想,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你可也要这样说,这样想才是……” 南幻岳神情一肃道: “当然,假如我对你没有这份恒久的情感和爱心,我就不必勉强自己要你,我既已要你,便绝对从一而终,不会因为时间的长远而稍有冲淡情爱的浓馥。” 杨玲坐到榻前,深情歉疚的道: “你能记住这些话,我这一生已不想再作他求了……” 南幻岳低沉的道: “我们将来要在一起共同生活一段长久的日子,我们彼此全看得见,我是不是做得到。” 杨玲点头道: “你会待我非常好,幻岳,我知道。” 跟着,她长长透了口气,悄细的道: “幻岳,你晓得不?当你在古潇然他们众敌环伺之下告诉我你爱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几乎欢喜得晕了,兴奋得疯厂,我差一点儿就感激得要向你跪下去,那一刹间,我像是不是我,我像是完全和你归附成一个人了……” 南幻岳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 “我知道苦了你——宝贝。” 杨玲咬咬了唇道: “幻岳,我问你一句话。” 南幻岳笑道: “说吧!” 杨玲带着几分怨意的道; “你以前到底有没有点爱我的心?” 南幻岳点点头,道: “有。” 杨玲道: “为什么却一直拖到现在才表示?” 南幻岳笑笑道: “更深的了解,更稳固的情感基础,更厚的爱的滋长——为了这些,我认为时间长一点比较可靠,你要晓得,我可以纳十个妾,八个偏房,正式的妻子却只能有一个,所以我必须慎重。” 杨玲急道: “那么,我会是你的什么人呢?” 南幻岳伸手捏她的小脸蛋,笑道: “你说呢?” 杨玲涨红了脸,却迫切的道: “我当然要做你的妻子,正正式式的元配夫人!” 南幻岳点点头道: “很好,你已经是了。” 杨玲激动得抱住向幻岳连连亲吻,再度喜悦得泪水盈盈。 “你真好,幻岳,我又高兴得要哭了——” 南幻岳温柔的道: “别哭,泪流多了会损及你那双明媚的眼睛,宝贝,无需那样激动,因为这个位子原该属你!” 杨玲破涕为笑,抚着心口道: “现在我才觉得心里落实了,幻岳,说老实话,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天到晚精神上老是恍恍饱惚,郁郁闷闷的,不知道将来能和你是个什么结局——我还真不敢想象哪个女人会是你妻子的入选者……” 南幻岳笑笑道: “你对自己,居然这么没有信心?” 杨玲叹了口气,道: “信心?这些年来,我是一个劲的单相思,‘剃头的担子——头热’,叫你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浇头,别说信心,连满腔的血都叫你浇冷了,有人说,‘女求男,隔层纸,男追女,隔座山’了,我们呢?恰巧相反,我对你好,倒是‘隔座山’了,而且又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为了攀登这座山,我已是心力交瘁,体无完肤!” 南幻岳深情的道: “事实井非全如你想象的那样,我对你早已有心有意,只是我更慎重一点罢了,因为我的慎重,令你受了不少折磨,但是,也会因为我的慎重,而更令我们彼此的幸福悠久,宝贝,你相信吗?” 杨玲甜美的笑了: “我已是泰山笃实,血本无归,当然我相信,一千一万个相信,幻岳,你已真正是属于我的了——” 深深吸了一口晨间的清新空气——何况这空气里还掺合着杨玲身上淡雅的芬芳——南幻岳轻柔的道: “我喜欢你高兴,我喜欢做一切令你感到高兴的事情。” 杨玲如花的面靥上漾着如花般的笑意,她有些羞涩的道: “幻岳——” 南幻岳微微一怔,道: “几时?什么几时?” 杨玲轻捏了他一下,道: “成亲的日子——我们。” 南幻岳“哦”了一声,笑了笑道: “你那么急迫?” 杨玲老老实实的点点头,道: “因为我等待得太长久,也太痛苦了,我希望那一天尽快来到,我不情愿老抱着一个希望光去数日子,虽然我知道你的允诺即是事实,我却仍要早一天达成那个愿望,幻岳,我等怕了。” 南幻岳低声道: “我的伤养好以后,把狄十娘救出来以后,好不?” 杨玲道: “那要多久以后?” 南幻岳想了想道: “总要开春吧。” 杨玲小嘴一噘,道: “还得那么久?” 南幻岳伸手捏捏她那圆润的小下巴,笑道: “我已成笼中鸟,有翅难展,你还怕我飞了?宝贝,别这么急,该来的总归要来,是谁的迟早也是谁的,你何需如此迫切?” 杨玲悻悻的道: “到时候你不会又有点子出来吧?” 南幻岳摇头道: “你真孩子气,我要娶你是因为我爱你,如果我有心推三阻四,又何必娶你呢?这是情感的结合,而非勉强的牵凑,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答应你的事,几时向你黄牛过?” 杨玲叹了口气,道: “扑吧,横竖我是被拴住的人,绳子的那一头拿在你手里,你爱朝哪边扯我也只好往哪边跟——这么些年岁都等了,再等一阵子也无所谓……” 南幻岳双目中的光彩是怜爱又是温柔的,道: “宝贝,你是个好女孩……” 杨玲幽幽的道: “只是叫你折磨老了……” 南幻岳悄声道: “你一点也不老,你比我初见你时更年轻,更容颜娇美……” 杨玲“噗哧”笑了,佯嗔道: “我就说过,你呀,一张嘴甜得能哄死人——” 南幻岳一本正经的道: “除非是我心里的人,宝贝,我说话可不是一直都这样柔情蜜意呢!” 柘玲微抚鬓发道; “幻岳,你还没告诉我,家里整理得还满意吧?” 南幻岳由衷的赞美道: “太好了,不但没有我想象中那样荒芜破落的景象,似乎比我当年离开之前更要整洁雅致,有点灿然一新的味道,我要告诉你,宝贝,你非常能干,我也希望你永远这样能干,将来,这个家就全交给你了。” 杨玲笑得花枝招展似的道: “你放一万个心,老爷,我会把家里弄得清清静静,有条不紊,给你一个最最安适又温暖的窝……” 南幻岳笑道: “我绝对相信你能办到。” 杨玲悄悄的道: “幻岳,我把孙红眼和钱瘸子两人带下来听使唤,你不会觉得不高兴吧?” 南幻岳笑了笑,道: “如果他们两人对你忠心的话。” 杨玲拍拍胸脯道: “保证是两个忠心耿耿的人,我对他们两个已经观察考验了几年,而且他们不但对我忠心,对你也一样!” 南幻岳颔首道: “好,留下他们。” 笑笑,他又问: “你这女大王其他的手下呢?” 杨玲耸耸肩道: “全都遣散了,我怕你骂我,要不,我还真想多带几个来,他们虽是些粗人莽汉,对我却一直那么俯命顺从,遣散他们,我有点伤感……” 南幻岳正色道: “宝贝,你是一个女孩子,江湖儿女固然不拘小节,但也不能逾份张狂,女孩子怎能够去做强取豪夺的事?怎适宜领着一大批汉子当山大王?所以我早已告诫你要立刻收手,否则再搞下去实在不成体统……” 杨玲有些不服的道: “但是,江湖上也有些女人称强道霸的事——” 南幻岳打断了她的话。道: “有,我不否认,但她们的气质、出身、观念,全不能和你比!” 杨玲嫣然一笑。道: “得了,我已经不走这条路啦,你不必向我说些大道理。” 南幻岳沉缓的道: “我不是个脑筋迂腐的人,相反的,我十分开通豁达,江湖中事我比你更了解,什么不该为,我很清楚,只要我劝你不要做的,你就不要做,你知道,我不会叫你吃亏上当!” 杨玲驯从的道: “以后,我都会听你的话做事,一点也不违背你的意思,幻岳,我也懂得一个女人三从四德的妇教……” 南幻岳道: “嗯,这才是个好女孩。” 杨玲轻轻站起道: “这几天来,你的伤处觉得怎么样了?” 南幻岳道: “非常好,痊愈得很快,都已经收口结疤了,那个请来给我治伤的老大夫,手艺不错,我想,再休养个十天半月,就会和平常一般无异的了。” 杨玲开心的道: “昨天下午那老医生才被送走,为了感谢他的妙手回春,我多补给他二十两金叶子,几乎超过他的预定诊费两部,他高兴得什么似的……” 南幻岳道: “这是应该的,人家在庄里也住了一个来月,等于是我们的专属医生一样。” 杨玲有点感慨的道: “做郎中的人哪,讲究的便是行医济世,固守本位工作,那老医生不但治疗我们的人十分用心,就算给古潇然疗伤也一样仔细,这些日子来,你的伤快好了,姓古的也差不多痊愈啦……在他给姓古的治伤之前,孙红跟还一再告诉他马虎得啦,那位老先生却每次全瞪着孙红眼,表情上颇不以为然,所以说,只要找到医生治病,他才不管你是好人歹人呢……” 南幻岳笑了笑,道: “这无可厚非,职业道德嘛——其实我们的意思也不希望古潇然翘辫子,否则,他欠我们的债就可以赖掉了,这老小子怎么样?伤势一好,又开始活蹦乱跳了吧?” 杨玲哼了一声道: “他敢?孙红眼与钱瘸子两人轮班守着他,手上全提着亮晃晃的杀人刀,他又穴道受制,手足捆绑,除了每天有一定的时间由我前去依你指点的法子给他解穴通脉一次之外,其余的时候他根本不能动弹,就是我去给他解穴通脉的当儿,他也是捆紧了手足的,而给他松绑活血的时候却又不解开他的穴道,他老是埋怨,却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孙红眼和钱瘸子全都在想找机会戳他两刀泄恨呢——” 南幻岳道: “可别真宰了他——这老小子都讲些什么?” 杨玲笑笑道: “还不是埋怨我们虐待他?又说我们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不把他当人看待,总之,一见了我就牢骚发个没完!” 南幻岳撇撇嘴唇,道; “他先别嘀咕,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杨玲道: “幻岳,你真准备把他弄到那洞里囚禁四年?” 南幻岳睁大了眼道: “谁说我是假的?” 杨玲吸了口气,道: “四年?这段日子可是难熬得很哪,想想那份孤独与寂寞,那份烦闷与无聊,漫漫的阴翳,无边的黑暗,没有人陪着说话,没有人关怀和安慰,就好像与世隔绝了般的……” 南幻岳冷冷的道: “也没有东西果腹,没有水喝,没有衣裳换,冬天寒风刺骨,夏日蚊蚋叮身,而精神恍惚,幻觉丛生,想到的,看见的,全是死人的阴影,颤抖的泣号——没有去亲自体验过的人是不会贴切了解其中滋味的!” 杨玲叹息着,道: “真可怕——” 南幻岳道: “他就这样把我在那里一摆摆了三年多!” 杨玲咬咬牙道: “幻岳,这种人应该叫他去尝尝味道,尝尝他曾经给别人尝过的味道!” 南幻岳道: “是的,所以,我才决定送他去玩玩!” 杨玲低声道: “你看,幻岳,四年之后他还能活着出来么?” 南幻岳哧哧一笑,道: “这很难说。” 杨玲道: “为什么很难说呢?” 南幻岳慢慢的道: “因为与一个人的毅力、耐性、求生欲和聪明智慧有关,如果受不住寂寞的啃啮,沉闷的压迫,如果经不起失望的打击,担不稳肉体的折磨,如果不用脑筋去找吃的与喝的,如果不能强迫自己接受现实——那就不容易生存了!” 杨玲心头忐忑的道: “你以为姓古的受得下来吧?” 南幻岳道: “所以我不能肯定,我尚不确知他是否有这样的韧劲,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如想活命,他就必须求适应!” 杨玲苦笑道: “要适应这样的环境,实在太难了。” 南幻岳微微一笑道: “是很难,但我能,他为什么不能?” 杨玲伸出小巧粉嫩的舌尖舐舐上唇道: “姓古的真叫‘作茧自缚’……” 南幻岳道: “也叫‘罪有应得’。” 杨玲回忆着道: “你在‘大理府’和我与狄老丈分手的时候,答应我们至多一个月就赶回来,我们在回到山庄的第二天,就忙着雇工整理各处,一心巴望在你回来以后有个面目一新的好观感,修整房舍庭园的那些日子,我好忙,里里外外,进进出出,一下指点这,一下纠正那,搞得从早到挠头晕眼花,把狄老丈、孙红眼和钱瘸子几个人也弄得团团打转、连搞了半个多月,眼看着什么全整好了,就等你回来,做梦也想不到等寒等去却把古潇然那批煞神等来了……” 她又摇摇头道: “他们才一进门,就采取了大包围的形势,分成几个不同的方向扑至,阿福、孙红眼和钱瘸子首当其冲,照面里就被他们在后面放倒,我与狄老丈赶出来后,狄老丈也在一转身里便被他们制住,只剩我与那‘风火轮主’卓鹏对了十几招,也就是那十几招了,我拚上全力,仍叫他们打翻于地……他们形态十分紧张的分布四周,若有所待,一直到确定你不在庄里了,方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盘诘我们你的行踪下落,当我知道对方竟是陷害得你几濒绝境的古潇然之后,我气愤极了,我大骂他,并索兴把你快要回来的事全告诉他,我巴望他等你——我知道你比我更迫切的要找到他,而且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制服他们,他们仗着人多势大便留在这里等候你来‘自投罗网’,结果也不出我所料,你完全制服了他们!” 南幻岳柔声道: “在这期间,他们没有虐待你么?” 杨玲笑笑,道: “还好,因为我的态度一直很倔强,成天总是骂他们,那姓卓的有几次曾愤怒地要想杀我,但被古潇然阻止了,他好像仍存着那个幻想——希望你能在他的金钱攻势下与他化解仇怨,因此他不愿过分的激怒你,他知道,我是你最最疼爱的心上人,你的宝贝……” 南幻岳哈哈大笑,道: “他怎么知道的?” 杨玲脸一红,羞答答的道: “是我告诉他的嘛……” 南幻岳笑道: “你真是个‘宝贝’!” 杨玲道: “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假的!” 南幻岳连连点头,道: “当然,当然不是假的,后来呢?” 杨玲道: “后来,古潇然还一直软迫硬逼的要我劝你和他化仇解怨,并一再炫耀他的武力与财势是如何庞大,我有时骂他,有时便敷衍他,古潇然深恐我如遭了伤害会激使你不顾一切的硬干,所以对我也格外十分照应,怕他的人有所冒失,当然,他之如此作为,也无非全为了他自己设想,不管他多么有钱,有多少力量掌握着,下意识里,他似是老觉得惶惶不安,他的忧虑我看得出来,他怕你,幻岳,他一定清楚你是一个武功高强又无所畏惧的男子汉,大丈夫!” 南幻岳眨了眨跟,道: “另外,他也是做贼心虚!” 杨玲道: “我在那些日子里还勉强过得去,苦就苦了阿福、孙虹眼与钱瘸子几个,前后捱了好几次打,我虽一再向古潇然提抗议,他却无动于衷,显然,他们与我,在古潇然的利用价值上来说,是颇有差别的!” 南幻岳有些不屑的道: “姓古的自来便是这么一个专讲利害利用的小人!” 杨玲点点头道: “他确实是的,我经过那些日子的观察,发觉他自私、贪婪、阴狠,却又多疑善忌,绝不是可以交往的人!” 南幻岳坐高了一点,道: “你是在挖苦我为什么以前与他相交的时候看不出来?” 杨玲坦率地道: “我很奇怪,幻岳,你一向是个细心又察人入微的人,为什么不早早知道姓古的不能交?” 南幻岳苦笑道: “在他和我交往的日子里,因为他想利用我,又顾忌我,自然会扮出另一副面孔来假装,每次与他见面晤谈,他完全是满口仁义道德加上赤诚一腔,令人不容怀疑,但是,他在控制住你们之后,毫无忌讳之有,自然就会本性流露了……不过,我也承认我多少有些疏忽大意,没有辨清这老小子的为人!” 杨玲恨恨的道: “古潇然这种老奸巨猾,罔顾情谊的蟊贼,把他放古洞里囚禁几年,我委实认为不算太过——” 南幻岳“嗯”了一声,道: “所以,我早已决定这么做了。” 顿了顿,他又道: “虽说他在掳获你们之后,待你比较宽容点,骨子里却也全为了他自己,这点宽容并不算欠他的情,他心里有数,如果伤害了你们,我会活剥了他……不过呢,宝贝,无论他有心无心,总是多少照应了你……” 杨玲迷惘的道; “你的意思是说?” 南幻岳搔搔头,道: “为了这一点亦不值得一领的情,我也会给他些好处,当然,宝贝,都是看在你的份上!” 杨玲-扭腰,道: “我才不要呢,这家伙对我的照应说来说去却全为了他自己!” 南幻岳笑道, “再说吧——宝贝,他有没有告诉你是怎么知道我从洞里逃出来的?” 杨玲点点头道: “说了。” 南幻岳“哦”了一声,道: “他怎么讲的?” 杨玲道: “姓古的外头也有少不少朋友,不少眼线,你晓得,在一个人有了钱以后那种情形,而你自离开我们之后又在江湖上闹得鸡飞狗走,幻岳,‘浮图岗’的齐家寨你独自挑了,是吧?” 南幻岳道: “不错。” 杨玲又道; “另外,你把‘伏龙团’的人也杀了,‘白虎堡’党羽也被你弄了个落花流水,这些事早已在道上传扬开来,古潇然没有耳聋,眼不瞎,他岂会不知道?他一旦知道,自然心里有数——晓得你下一个目标可能就会是他,与其等你找他,何不先下手来找你?况且,他还希望先找着你尚有个商量的余地,如果你找上他的门。就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啦……” 南幻岳哼了哼,道: “他倒也聪明,如果我先找上他,我的话也不会多说就要先宰人了——而且我更没有任何人质上的顾虑!” 说到这里,又歉然道: “宝贝,当时,你真没怪我吧Y” 杨玲问道: “怪你什么?” 南幻岳低声道: “没怪我不为了你们而束手就缚?” 杨玲“噗哧”笑了,道: “傻念头,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怎会这样糊涂?我为什么要怪你?如果你真的为了怕我们受到伤害而俯首就缚,那样我才会怪你呢,你想想看,我是这样一个不明道理的人吗?你不进他们的圈套,至少尚有救我们的机会,更有替你自己及我们报仇的机会,如若你一旦昧于感情不加抵抗的任由他们摆布,则我们固然完了,你也一样完了,就连半点希望也没有啦,幻岳,不必为这件事稍有不安,没有人会埋怨你,因为你当时的抉择是绝对正确的!” 南幻岳动情的道: “话是这样讲,但做起来可就难了,你不知道,那一刹间我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做了那样的决定,老实说,非常痛苦……” 杨玲凑过脸来在南幻岳的嘴唇上柔柔一吻,甜蜜的道: “我知道,幻岳,我比谁都知道,你是那样的爱我,疼我,怜惜我……” 在杨玲黑亮的秀发上抚摸着,南幻岳道: “只是开始,心肝,以后,我会倾注更多的爱与关怀在你身上,在你心里……” 杨玲用力的亲下亲南幻岳多髭的面颊,欢笑着叫: “我已经醉了,哦,幻岳,我已经醉了……” 是谁说的来着?爱,只是男人生命的一部分,但是,却是女人生命中的全部,眼前,即是了。 门外,有步履声,夹杂着狄修成的呵呵大笑声: “什幺佳酿,美酒,有这等劲道?大清早就喝醉啦?” 杨玲急忙站好,整理着鬟发衣裙,一边脸蛋儿红红的俏声道: “狄老丈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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