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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一石二鸟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11-02

3 可怕的事最终并没发生,两天后,张朝阳终于苏醒过来,从死神手中捡回了一条命。另一个消息是,在黎江北等人的努力下,涌动在江北大学学生中间的过激情绪也得以平息,校方宣布,江大学生目前思想稳定,秩序良好,正在积极响应校方号召,全力投入到搬迁工作中。 调研组第一次会议在金江宾馆召开。会议由政协主席冯培明主持,算是把欢迎会和见面会放在了一起。黎江北发现,冯培明的脸色较两天前差了许多,眼圈有点黑肿,一向梳得很光亮的头发破天荒地带给人凌乱的感觉。坐在他身边的,就是调研组组长盛安仍。盛安仍表情严肃,这张脸留给黎江北的印象,总是那么严肃。他是一个作风严谨敢于较真善于较真的人,这一点,黎江北很是钦佩。不过盛安仍这次来,黎江北感觉有些奇怪,按说那天路上受阻,盛安仍就该有所行动,两天过去了,盛安仍却一直保持着沉默。有消息说,两天里他见了三个人,省委庞彬来书记,政协主席冯培明,还有老领导夏闻天。据说三个人当中,他跟夏闻天谈的时间最长,约见地点居然就在夏闻天家里。 这就越发让人奇怪,盛安仍到江北,首先想到的竟是夏闻天!这么想着,黎江北将目光投向夏闻天。今天这个会,夏闻天来得早,会议还没召开前,黎江北跟他在接待室简单聊了几句,话虽不多,黎江北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夏老心情不错,女婿孔庆云的事,一点没影响到他。 一个坚强的老人。黎江北将敬仰的目光投向夏老,正好夏老也在望他。四目一对,夏老温和地笑了笑,黎江北受到鼓舞,收起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开始专心听起会来。 冯培明的声音略显低沉,暗带着沙哑,可能是这两天没休息好的缘故。他先是向与会者介绍了调研组八位同志,然后又向盛安仍他们介绍了黎江北等三人,接着就讲起这次调研的重要性来。黎江北留心听了几句,发现冯培明的讲话已跟上次有所不同,他没提教育产业化这个词,也没特意强调闸北高教新村,只是笼统性地将江北高教事业这些年取得的成就作了概述,然后就谈存在的问题。 冯培明在会上公开谈问题,而且作为重点来谈,实不多见。江北高层中,冯培明向来是最乐观的一位,从当副省长起,他讲话就喜欢高调,兴办闸北高教新村那些年,调子更高。黎江北印象中,冯培明是一个能把普通事件渲染得激情勃勃的人。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唱起了低调。 黎江北边听边作记录,冯培明今天的讲话,等于是给他们三个定调子,如何配合全国调研组开展工作,调研中具体从哪些问题入手,如何寻求解决途径,都要遵循今天的讲话精神。记着记着,黎江北困惑地抬起了头,冯培明表面上是在谈困难,谈不足,话语里,却时时刻刻强调着一点,那就是,江北高教事业的成绩是主流,有目共睹。至于存在的这些问题,是发展中不可避免的,况且他林林总总说了那么多,黎江北记到笔记本上的,全是小问题,是全国各地共有的普遍性问题,比如资金,比如观念,比如政策的不配套、教育资源的不均衡等等,实质性的,却一件也没提起。对长江大学和江北城市学院等敏感性话题,更是只字不提。这就是说,冯培明在向调研组打招呼,不管你怎么调研,一个根本不能丢,那就是强调主流,强调成绩,即便硬要挑刺,那也只能挑带有普遍性的刺,不该碰的地方,谁也别碰! 黎江北把目光投向盛安仍,他相信,冯培明话里话外的意思,盛安仍不可能听不出来。可惜,盛安仍像是没一点反应,仍旧毫无表情地坐在主席台上。 冯培明讲完,轮到盛安仍作指示,会场响起一片掌声,黎江北也鼓了掌。鼓完,他竖起耳朵,留心盛安仍怎么开场。遗憾得很,这天盛安仍只讲了几句礼节性的话,大意就是这次下来,要在地方党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要充分尊重地方政协的意见,虚心学习,广泛交流,争取把工作做细,做扎实。 黎江北心里掠过一层失望,记忆中,盛安仍很少说空话,说套话,他的讲话就跟他的学术文章一样,言简意赅,直击主题,怎么今天……他轻轻放下笔,朝会场扫了一眼,会场中气氛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了一层神秘。包括爱发牢骚的师大刘教授,今天看上去也特别严肃。 是不是我的神经绷得过紧,太急于把问题摆出来?还是会议召开之前,高层统一了调子?黎江北反省着,疑惑着,反把盛安仍后面讲的话给漏听了。 这天夏闻天没讲话,按惯例,老同志要在这种会上讲上几句,亮一亮自己的态度,替新班子美言几句,最后再讲些要求或期望什么的。黎江北也很想听听夏闻天的讲话,他想,或许能从夏闻天口中捕捉到点什么。可惜,主持会议的冯培明没跟夏老客气,等省委党校林教授作完表态发言,冯培明就很干脆地宣布:"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黎江北的目光诧异地在夏老脸上定格了几秒钟,他敢断定,对这一声散会,夏老也是准备不足,他都要伸手接话筒了,冯培明很干脆地就将他的手挡了回来。夏闻天目光抖了几抖,最后灰暗地熄灭了。 好在,盛安仍很快跟夏老攀谈起来,这样才把夏老的尴尬遮掩了过去。 离开会场时,黎江北心里响起一个声音:冯培明已经在害怕夏老了! 这天黎江北刚回到家,就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孔庆云被"双规"了,这是省委一小时前作出的决定! "消息可靠吗?"他问惊魂未定的助手小苏。 "可靠,是周副省长的秘书亲口说的,10分钟前他才离开。"小苏说。 "杨黎来过?"黎江北不相信地问。 "杨秘书是背着周副省长来找你的,听说……" "听说什么?" "省委对周副省长也采取了措施,近期周副省长怕是不能主持工作了。" "也是-双规-?"黎江北腾地站了起来。 "杨秘书没说,从他脸色看,-双规-的可能性很大。"小苏平日是个不谈政治的人,今天他的反应却很灵敏。看来,不谈政治的人只是没遇到自己关心的政治,一旦遇上,敏感性比谁都强。 "这怎么可能?"黎江北重重说了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关于孔庆云收受贿赂的事,已在江北大学传得沸沸扬扬,没办法,如今的大学早已不是学术净地,社会上有的,大学里全有,尽管上面一再要求,不能乱议论乱评说,但又怎能挡住那么多好事的嘴呢?黎江北每天待在办公室,都能听到来自不同方面的小道消息,有些消息夸张得很,说孔庆云不仅大肆敛财,还玩女人。江北大学外语系有位英籍女教师,人长得不错,按国人的审美标准,她很性感,丰乳美臀。孔庆云对这位外籍女教授印象不错,来往也密切,这些天,关于孔庆云跟这位叫玛莎的副教授的绯闻传得满校园都是,就连他的几个助手时不时也要议论一下。 黎江北静下心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危险,凭直觉,他还是不能相信孔庆云会受贿,关于那张价值连城的字画,他从侧面打听过,尽管线索还不是太清晰,但他已有一种预感,有一只手藏在背后,伺机陷害孔庆云。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黎江北一时还不能给出答案,记得周正群让他搬回学校时,曾暗示过一句:"庆云这人,太过粗心,你比他有经验,你搬回学校,等于是多了一双眼睛。" 多了一双眼睛!可惜这双眼睛还没发现真相,周正群就被牵连了进去。 不行,我不能坐等下去,这个时候,我应该主动做点什么!这么想着,他抓起电话,就打给孟荷。电话刚一接通,孟荷就在那边哭起来:"黎教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孟荷你先别急,我也是刚听到消息。" "他们怎么能这样,黎教授,我已经跟组织坦白了,这事儿跟正群没关系,正群他并不知情,他是冤枉的呀……"孟荷一定是惊吓过度,说话语无伦次,但是"坦白"两个字,还是一下攫住了他的心。 "孟荷你说什么,坦白,我怎么听不明白?" 孟荷在那边哽着嗓子说:"教授,我……我……不会害了正群吧?" 黎江北再也坐不住了,孟荷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周正群被隔离调查,说不定跟孟荷有关。他对小苏叮嘱了几句,立刻就往孟荷家赶。 黎江北虽是一名普通的大学教授,却跟官场有着比较密切的关系,这些关系,部分是以前就有的,部分是当政协委员后建立的。跟周正群一家,算是老关系,周正群第一任妻子楚楚,跟黎江北的妻子是同班同学,两人要好得很,可惜楚楚红颜薄命,过早离开了人间。周正群娶了孟荷后,两家关系虽是淡了点,但工作上反而更密了。 半小时后,黎江北赶到孟荷家,刚一开门,孟荷就抓住了他的手:"我怕,黎教授,我真的怕。你能告诉我,他们会把正群怎么样?" 黎江北耐心安慰道:"孟荷你先别慌,省委只是对周副省长调查,不会有事的。" "调查?"孟荷瞪大双眼,"他们为什么要限制正群的自由,正群是常委、副省长,他们不该这样!"孟荷的声音几近歇斯底里,这是一个经不得风雨的女人。 "孟处长,这跟周副省长当什么官没关系,问题是他到底有没有……"黎江北忍了几忍,没把那个"罪"字说出来。 一听黎江北叫起了她的官衔,孟荷脸一绿,颓然无力地坐回到沙发上。 黎江北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在孟荷对面坐下。说不清为什么,他对周正群这第二任妻子的感觉一直好不起来,尽管孟荷在女人当中绝对算得上优秀,漂亮、贤淑、识大体,对周正群,更是一片真爱。但他心里总是系着一个疙瘩,美好的东西仿佛永远留在楚楚身上,再也回不来了。 默坐片刻,黎江北斟酌词句道:"孟处长,现在不是发慌的时候,应该静下心来想一想,我们能帮周副省长做点什么。" "别叫我处长好吗?"孟荷泪眼兮兮地望着黎江北,神情无助极了,这些日子,孟荷终日在惶恐中度过,家里电话一响,脑子里就会神经质地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纪委打来的啊?尽管她在心里一次次提醒自己,要做最坏打算,可当这个可怕的消息真的传来时,她还是变得六神无主。现在她能依靠的,或许就一个黎江北,黎江北要是不帮她,孟荷真就彻底无助了。 黎江北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笑:"好吧,孟荷,你刚才说的坦白是怎么回事?" 孟荷像是没听见,她脑子一直在走神,从杨黎打过电话到现在,她像是处在半空中,飘飘忽忽,无法踏实下来。黎江北又问了一声,孟荷才倏地从怔想中回过神来。 "字画,孔庆云送过我家正群一幅字画,我把它……" "庆云送过周副省长字画?"黎江北一愣,这事儿真是新鲜,庆云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 "你把它怎么了?"黎江北追问一句。 "我……我……我把它交给了纪委。"孟荷一咬牙,终于说出了事实。 "什么!"黎江北震惊了!怪不得事情会突然发生变化,怪不得省委会对周副省长采取特殊措施,原来——"我做得不对吗?"这个时候,孟荷才意识到正群出事跟那幅字画有关,她的心陡地一冷,声音都打着寒战。 "庆云什么时候送的,你又是什么时候交给纪委的?"黎江北已听出孟荷对孔庆云称谓的变化,但他已没心思计较这些。 "孔校长是在竞选江北大学校长前两个月拿来的画,说是香港一位画家赠的,我家正群没在意,一时疏忽就给收下了。" 黎江北诧异地盯住孟荷,他心里奇怪,六神无主的孟荷怎么一谈到孔庆云,就变得清醒了? 他苦笑了一声,接着问:"是周副省长让你交的?" 孟荷摇头,又恢复到失神的状态,将那天因字画跟周正群闹不愉快的事说了出来,黎江北听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孟荷是怕周副省长受到孔庆云的连累,想变被动为主动。 可变得了吗? "你把它交给了谁?"他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金子杨书记。" "他?" 黎江北真是哭笑不得,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女人,就算交字画,交给谁不好,偏偏要交到金子杨手里,难道她不知道金子杨跟周副省长……算了,想这些没用,事情已经很明显,问题就出在字画上,孔庆云跟周副省长,都让字画给害了! 想到这一层,黎江北心里反倒涌上一层轻松,比刚听到消息时镇静了许多,如果仅仅就这么一点问题,很快就会澄清的。他相信,孔庆云绝不会为了竞选校长送礼,周副省长更不会因为一张字画就把江北大学校长的位子送给孔庆云,其中曲折,他黎江北最清楚。 刚缓过一口气,周健行慌慌张张进来了,一进屋就冲孟荷说:"妈,是不是你出卖了孔校长?" "出卖?"孟荷猛地站起来,冲儿子喝道:"健行你乱说什么?" "我乱说?全学校都闹翻天了。妈,校长一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为什么你要落井下石?" "健行!"孟荷脸色顿变,兴许觉得儿子当着外人的面捅了她的痛处,这才一改往日的温和,对周健行大声喝斥。 黎江北目睹了这一幕,心里再次对孟荷画了个问号。怕他们母子再吵下去,他起身跟周健行说:"学校嚷什么了,这事儿怎么会传到学校?" 周健行这才收起脸上的恨怨,客气地跟黎江北打招呼。黎江北拉他坐下,不慌不忙地问:"说说,学校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反正同学们都知道了。" "都知道什么?" "我爸跟孔校长都被-双规-了。" "健行,你是学生会主席,遇事要有分辨力,这话你不能随意相信。" "我是不信,可事实呢?"周健行说着,目光再次对准孟荷,孟荷扭过头,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我就不明白,你做这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周健行还在怪罪母亲,黎江北揽过他的肩,道:"健行,不许这样跟母亲说话,你母亲做得对,既然问题出在字画上,就应该查清楚。" "查什么查,明明是一件普通的礼物,凭什么要说是受贿?" 话说到这份儿上,黎江北也不想再多言,是黑是白,组织最终会有个说法,相信黑的染不红,红的变不黑。别人行贿受贿他信,孔庆云跟周副省长,犯不着! 他安慰了几句周健行,鼓励他拿出勇气来,面对这难以面对的问题。起身告辞时,周健行忽然说:"黎教授,我怀疑江大有人动机不纯,故意制造事端。" "从何谈起?" "就在今天下午,夏可可跟孔校长的关系,在学校传开了。" 黎江北再次愕然,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淡淡一笑:"这有什么新鲜,他们本来就是父女,没必要隐瞒。"说完,他听到自己的心响了一声。 周健行错以为黎江北真的不在乎,舒了一口气,眉头一松,如释重负般地说:"谢谢黎教授,我也是这么想的,刚才回来的路上,我还劝她呢。" 一直沉默着的孟荷突然插言:"你还跟她来往?"

4 省政协会议厅,准备了几天的座谈会终于召开。这次会议是专为迎接全国政协调研组召开的,之前政协已召开过两次专题会议,对调研组的到来作足了准备。今天开会有两层意思,一是再次统一口径,强调调研纪律,把大家的思想认识统一到一条线上来。另外,也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政协下一步工作透个底,好让委员们有个思想准备。 会议由政协主席冯培明亲自主持,之前秘书处已邀请夏闻天等老同志列席会议,省城教育界部分代表也被请了来,政协拿出了很诚恳的态度,目的就一个,希望大家在这次调研中多配合,少添乱。 可到了既定的时间,还不见夏闻天的面,派去接他的车回来了,说是家里没人,手机关机,联系不上。舒伯杨就说:"要不再等等,夏主席不会不来。" 冯培明不满地瞥了舒伯杨一眼:"现在开会,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大家的时间。"说完,就神色严肃地讲起话来。 冯培明今天的讲话分三层意思,一是对全国政协调研组的到来表示热切期盼,他说:"全国政协派调研组到我省调研,表明全国政协对我省的教育工作是非常关注的,我省高等教育经过多年来的发展,取得了长足进步,积累了丰富经验。特别是这五年,高教事业跟江北经济一样,插上了腾飞的翅膀。五年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五年的飞跃式发展,已使江北高校事业走在了全国前列,为全国高校的改革与发展提供了丰富的经验……" 第二层,他对参加全国调研组的三名委员寄予厚望,要他们不负省委、省政府之厚望,不负省政协之重托,带着全体委员的心愿,还有广大教育工作者的心声,把江北高教事业大发展的辉煌成就反映上去。 选派参加调研组的三名委员是今天的与会重点,黎江北坐在前排正中,从接到会议通知那一刻起,他就在想,政协会给他定什么调子,会让他肩负怎样的使命?这会儿听冯培明言词激昂,再三强调要突出成绩,黎江北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些天他准备了13个问题,里面只有两个谈江北高教的成绩,其余11个,都是谈问题或不足。他扫了一眼身旁另两位代表,他们正拿笔认真地记着,表情专注。这两名委员黎江北都很熟悉,一名是江北省委党校的林教授,行政学专家。另一名是江北师范大学刘教授,语言学专家,圈子里都叫他"刘语言"。联想到这两人平日的言行,黎江北就想,这次调研,可能跟政协唱反调的,怕就自己一个。 这么想着,他将目光投到主席台就座的舒伯杨脸上,舒伯杨神情坦然,镇定自若,看不出有什么反常。黎江北收回目光,认真作起记录来。 冯培明的第二层意思终于讲完,他咳嗽了一声,端起水杯,目光环视着会场,很是自信地看了一会儿,接着在黎江北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喝水,接着讲话。 冯培明要讲的第三层,就是当前江北的高教形势,特别是发生在江北大学的孔庆云腐败案,以及此案对江北高教界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开会之前,冯培明就此问题请示过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金子杨。金子杨没就案件具体谈什么,但他说:"这件事相信对江北高教界影响很大,高教界的腐败已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曝不得光的,它是混杂在我们高教事业中的一股浊流,清除这股浊流,省委决心很大,政协一定要在这方面起到积极作用。" 冯培明据此断定,省委对孔庆云一案,已有了定性。既然金子杨用了腐败两个字,就表明,孔庆云已经……冯培明正要讲话,会议室门悄然推开了,进来的先是会务处一位秘书,冯培明最讨厌别人在关键时刻打断他,刚想训斥,就见秘书身后跟进一个影子来。 冯培明脸上的光芒瞬间失去,他犹豫了一会儿,极不情愿地起身,冲门口说:"快请夏老就座。" 夏闻天扫了一眼会场,冲冯培明客气地点点头,在会场后面找个座位坐下了。 冯培明的脸色有点僵,半天,才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心里想,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现? 黎江北继续垂着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写着什么,仿佛,他对夏闻天的到场浑然不觉。 再接着讲话,冯培明就变得不自然了,至少,底气没刚才那么足,声音也没刚才那么洪亮,他草草讲了几句,具体讲了什么,自己也不大清楚。不过有一点他很清醒,关于孔庆云,关于江北大学,他一个字没提。 会议接着讨论,围绕冯培明刚才的讲话,委员们各抒己见。师范大学刘教授是典型的书呆子,刚才他虽也在笔记本上记着,冯培明讲了什么却一句也没记下。他第一个发言,谈的竟是高校教师的待遇。他说:"改革开放多少年,其他行业职工的收入都增长了,生活水平也大大提高。唯有教师可怜,工资虽然在涨,但与物价上涨幅度相比,工资的涨幅实在让人寒心。"他以自己为例,说过去他的住房条件在金江市算是上等水平,三口人,58平米。现在呢,他们老两口住65平米,虽是多了7平米,但与金江市的整体住房条件相比,显然是到了末流。"房价飞涨,物价猛增,我一个教授,苦了一辈子,尚且买不起一套房,你说教师这行业,还有什么吸引力?" 刘教授最近正让房子的事闹得心乱,他所在的那一片要拆迁,按开发商给的政策,他的旧房在原地还换不了新房一个卧室,往郊区搬他又不乐意,所以就把牢骚发到了会上。 黎江北发现,刘教授讲这些的时候,舒伯杨不停地冲刘教授使眼色,但刘教授大约是心里太堵了,也不管在这样的会上发牢骚合不合适,根本没注意。 接下来发言的是省委党校的林教授。林教授不愧是党校的,政治水平就是高,他顺着冯培明的话,又往深里讲了三点,旁征博引,深入浅出,逻辑严密,条理清楚,就跟课堂上讲课一样。但是会场气氛却有些乱,后面列席会议的几位委员好像不大爱听林教授讲这些,竟写了纸条传过来。黎江北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这次选派委员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民办大学的委员没有资格参加?还有一张写着:不同级别的高校享受着不同的政策,这次搬迁,江北大学享受的优惠政策最多,而长江大学到现在连教学地址都落实不了,这问题为什么不谈? 连着看了几张,黎江北不敢看了,他终于明白,今天来的委员,都是带着问题来的,这会要是控制不好,就会成为一个诉苦会,问题反映会。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纸条往上传时,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他手里的纸条拿走了。黎江北抬起头,就见舒伯杨的目光正对在他脸上。 舒伯杨似乎在责怪他,又似乎在暗暗提醒他。 这天的黎江北只讲了三分钟,就一个问题,委员的责任。 他说:"委员是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建言也好,提案也好,必须反映人民群众的心声。尤其是在当前形势下,更应该充分发挥政协委员的优势,加强同社会各界的联系与合作,及时反映各方面的真情实况和不同群体的愿望要求,推动群众关心的热点问题得到解决,维护好群众正当利益。高教界委员应该时时刻刻把高教事业放在首位,要敢于反映高教发展中存在的问题,敢揭短。揭短是为了帮助政府寻找不足,解决问题,说穿了,揭短也是为了发展,为了更好地促进和推动高教事业。" 黎江北的发言引起会场一阵儿骚动,台下响起一片嗡嗡声,因为是讨论,坐在主席台上的冯培明也不好说什么,后来见委员们话题越扯越远,他提醒道:"大家不要走题,一个一个谈,注意会场秩序。"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列席会议的委员们到后来真是提了不少尖锐问题,其中就有委员提出,江北大学作为江北省最高学府,校长神秘失踪,社会传言纷纷,孔庆云校长也是政协委员,政协应该出面澄清事实,抵制流言。 冯培明非常严肃地说:"这个问题不在今天讨论的范围,孔庆云到底出了什么事,纪委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此话一出,全场肃然,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只要提到纪委,总给人以丰富联想。 坐在台下的夏闻天面部表情动了几动,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会议快要结束时,冯培明征求他的意见:"夏老有什么指示?" 夏闻天站起身,再次扫了一眼会场,道:"首先我向大家检讨,今天到会迟了,我从医院往这边赶时路上堵车,但这不是理由,请大家批评。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很感动,都说政协委员是个虚名,我看不是,今天大家的发言就证明,每个委员都在思考,都在认真想问题,这就好,表明我们的委员已经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也在竭尽全力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要问我有什么指示,没有,期望倒是有一条,四个字:实事求是。" 黎江北后来才知道,夏闻天这天迟到,真是路上堵车延误了。夏闻天患有高血脂,这天正好是他到医院例行检查的日子,他又不愿坐公车,自己打的去,结果晚到了半小时。 这天黎江北收到一封信,是会后一名委员悄悄给他的。路上没顾上看,回到家中,黎江北立即打开信,看着看着,晴朗的脸变沉了。 信是长江大学12名教师联名写的,详细反映了长江大学从创办至今所遭遇的种种不公平待遇,特别是跟合作单位江北商学院发生利益冲突后,有关方面不按法律程序,而是听信江北商学院单方面的说词,强行将长江大学驱出原校址,使5000多名学子在废弃的库房读书。这还不算,长江大学花巨资购得的土地,又因其办学手续非法化,被国土部门收回,银行冻结了该校全部贷款,致使原定今年完工的一期工程成了泡影。信中呼吁,有关方面应该采取积极措施,尽快查实长江大学和江北商学院矛盾冲突的焦点,妥善解决这一遗留问题,让学子们早日回到校园。 信尽管写得很委婉,但字里行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情绪。黎江北能感觉出,这情绪是愤,是怒,是不得不吐的一种痛。长江大学的情况他了解一些,跟江北商学院合作的前前后后,他也调查到一些资料。他个人认为,长江大学原本是江北省发展民办高校的一块实验田,一块很有希望的实验田,可惜这块实验田没种好,让人糟蹋了。 怎么办?黎江北想了好半天,觉得这问题搁到他这儿不行,信上说得很清楚,如果处理不妥,长江大学师生将会进一步上访,直到问题彻底解决。联想到前些日子在码头看到的情景,还有陆玉送给他的那份传单,黎江北内心的不安越发加重。 长江大学是一枚埋在江北高校间的炸弹,如果不及早排除,将会引出一系列麻烦,弄不好,会伤及江北高教的主动脉。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啊,无论如何,得把这枚炸弹排除掉! 可怎么排除?黎江北再次静下心来,开始思考良策。然而,面对乱麻一样的现实,他真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脑子里反而被这些年发生在江北高教界诸多怪事、奇事困扰,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独自闷想了一会儿,黎江北将助手小苏叫来,叮嘱道:"你马上着手调查长江大学,从创办那天查起,一定要细,要全。"小苏从黎江北脸上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他蛮有信心地说:"教授请放心,我一定会把最真实的资料拿给你。" 小苏走了很久,黎江北绷着的那根神经还是无法放松,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周正群。这个时候,他真渴望能跟周正群好好谈谈,交换一下彼此的想法,包括对孔庆云的事,他也想从周正群嘴里多知道点消息。毕竟,庆云跟他关系非常,又是江北大学的掌舵手,他的事一天不落实,江大这艘巨轮就一天不得平稳。 江大可千万不能再有动荡啊——电话拨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耳边不知怎么就响起舒伯杨提醒过他的话:"庆云同志的事涉及方方面面,听说庞书记也难住了,我想,我们还是不要给周副省长施加压力,毕竟,周副省长跟夏老的关系,是谁也越不过去的坎儿。" 黎江北犹豫了,这个坎真是不能越,也无法越,那么,按组织原则,正群就应该回避,至少,他不能主动过问案情。 正犯着难,放在另一边的手机响了,黎江北拿起手机一看,正好是周正群打来的,当下兴奋地接通电话说:"我在家,有什么事吗?" "出来坐坐,喝杯茶。" "好!"黎江北问清地址,衣服也没顾上换就往外走。半个小时后,他来到一家叫清水阁的茶社,周正群已等在里面。 "会开得怎么样?"周正群看上去并不像有急事的样子,脸上一派从容。 "还能怎样,老生常谈。" 一听老生常谈四个字,周正群就知道,黎江北对今天的会议不满。不过他没就此问题问下去,政协那边会议刚结束,就有人向他汇报了情况。其实不用汇报他也能想象得出,冯培明开这个会,目的就一个,让委员们齐了嗓子唱赞歌。唱赞歌周正群不反对,问题是,眼下这么多问题堆在眼前,委员们会按照你的旨意去唱吗? "我刚刚从庞书记那儿出来。"周正群忽然说。 黎江北暗自一惊,按说这是高层领导间的机密,周正群不该讲出来。 "怎么,你不想听听,庞书记跟我谈了些什么?" 黎江北想了想,道:"不想。" "假话。"周正群朗声一笑,"你黎委员什么时候也说起违心话来了,真不想还是怕我不讲?" "两者都有。"黎江北实话实说。 "嘿嘿,我说嘛,你黎委员要是对这些不感兴趣,那才叫怪。不过我还真不能告诉你。" 说话间,服务员捧上了茶,是两人最爱喝的一品铁观音。黎江北品了一口,味道真纯,这一壶茶,价格绝对不菲。"你不会是找我贫嘴吧?"他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周正群脸上那层笑意让他问了回去,半天,才端着茶杯道:"有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 "什么事?"黎江北陡然警觉起来。 "庆云同志是不是在收藏字画?" "收藏字画?"黎江北脸上的警觉转成了惊疑,他跟庆云同事多年,还从没听说他有这爱好。 "怎么,他……" "你先别乱想,只管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黎江北缓缓摇头,见周正群狐疑地盯住他,他又道:"这事我还真吃不准,这种纯粹的个人嗜好,别人是很难知道的。" "他连你也瞒?" "不。"黎江北坚定地摇摇头,"不是他瞒,是我压根就没听到他有这一嗜好。" "这就奇怪了……"周正群像是自言自语,说完,轻啜了一口茶,眉毛一扬,"算了,不谈这事,谈谈你吧,准备得如何?" 黎江北清楚,周正群心里有事,这事一定跟字画有关,但他没追问。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这是黎江北的处世原则,尽管他跟周正群可以无话不谈,但那是在周正群愿意的前提下,周正群不想说或不便说的事,他从来都装作不感兴趣。 其实他心里,恨不能就这话题谈一夜,谈到天亮为止。 黎江北将自己准备的情况简略说了说,见周正群不时地皱眉,有些吃不准地问:"怎么,我这个方向不对?" "不是你的方向不对,关键要看调研组的方向。江北啊,你是一个敢讲真话的人,这点令我尊敬,但有时候讲真话是要犯忌的,弄不好还要殃及大局。不瞒你说,我跟庞书记也担心这点,到目前为止,我真是不知道,让你参加这个调研组,到底是对还是错?" "怎么,你也怀疑我?" "这跟怀疑扯不上边,我还是那句话,大方向你自己拿,但有一条,不能什么都往上捅。你要记住,你这次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江北省,如果因你的耿直惹出太多麻烦,我这个副省长可招架不住。" "你这是给我敲警钟?" "该敲时必须敲,谁让你黎江北是一个有前科的人。" 黎江北的头刷地低下去,这句话听起来随意,其实却是周正群经过深思后说出的。去年一次调研中,就因黎江北不顾周正群等人的反对,将江北省高校负债的数字捅了出去,结果到现在风波都没平息。 有些事他们两人的立场是一致的,有些却未必。作为主管教育的副省长,周正群考虑的,不只是某一方面,而是综合。既要发展,又要避免问题,最好不出问题,换上谁,怕都不能做得这么周全。而黎江北追求的,恰恰是周全。 两人喝淡了一壶茶,时间也差不多了,打算离开时,周正群忽然又记起一件事:"对了,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从明天起,你搬回学校办公。" "为什么?"黎江北不解,今天周正群说的话,老是出其不意,让他琢磨不透。 "不为什么,这是我对你的要求。" "这……" "该服从时还得服从,学校那边我已打过招呼,明天就搬。"

澳门金莎娱乐网站,—1—香格里拉大酒店。大厅内金碧辉煌,穿着入时的人们鱼贯而入,十几位迎宾小姐忙忙碌碌,脸上挂着统一的笑容,殷勤地为客人们服务着。酒店门口,陈小染焦急地朝远处巴望,时间已过了半小时,校长孔庆云请的客人还没到。省政府秘书杨黎40分钟前打过电话,说他跟周副省长已离开省政府,正往酒店赶。按理,从省政府到香格里拉酒店,车程顶多也就半小时,就算此时是下班时间,路上堵车,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不会是周副省长临时有什么急事吧,杨黎边看表心里边想。5分钟后,校长孔庆云从电梯里走出来,陈小染赶忙迎上去:“孔校长,还不见周副省长的车,不会有什么变化吧?”孔庆云笑笑:“副省长刚跟老爷子打过电话,说路上出了点事儿,耽搁了几分钟,这阵儿怕就要到了。走,外面去接。”说着话,几个人朝外走去。出门的一刻,孔庆云忽然看见一个人,那张脸似乎曾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孔庆云只好冲那人笑笑。那人站在大厅,好像在等什么人,见孔庆云冲他笑,也礼貌地还以微笑。等到了外面,站在停车场,孔庆云猛然记起,刚才那位不正是省教育厅新上任的纪委书记庄绪东吗?看这脑子,怎么连庄书记也没认出来?他笑着,正欲转身进来跟庄绪东打招呼,周副省长的车子已停在面前。江北省副省长周正群今天是受邀前来为老领导、自己的老首长夏闻天庆祝72岁寿辰的。夏老前两个生日,周正群因为工作忙,没能到场,今天这场寿宴,无论如何他也要参加,为此他推掉了一场重要宴会,还特意通知妻子孟荷,让她一道参加。事出突然,半道上他接到一个电话,随后他便打电话通知孟荷,让她回家去。孟荷不解:“我怎么不能参加,我还要跟夏雨好好聊聊呢。”“情况特殊,你还是回去吧。”周正群没跟妻子多作解释,叮嘱道:“今晚别打我电话,我可能有事回不了家。”他的话弄得孟荷一头雾水,又不好细问,只好悻悻地挂了电话。车子内的秘书杨黎也被这电话弄愣了,正要张口询问,就听周正群说:“等一会儿到酒店,你跟司机就不要上去了,在外面吃点饭,等我电话。”这一天是4月16号,星期五,周末。周正群下车的时候,晚霞正将金江这座港口大都市染得一派绚烂。孔庆云赶忙笑着迎上去,一阵儿寒暄后,几个人谈笑着进入酒店,往电梯间去。孔庆云一看杨黎和司机没跟来,问:“杨黎他们呢?一同上去啊。”周正群笑说:“杨黎还有事儿,不管他了。”说话的工夫,目光已跟站在远处的庄绪东对在一起,他心道:“来得真快啊!”他暗暗冲庄绪东使个眼色,庄绪东一闪身,不见了。孔庆云没看见这一幕,他的电话偏在这时叫响,等接完电话,周副省长已进了电梯。四楼长江厅里,夏闻天正在听外孙女夏可可讲大学里的故事,夏可可一张巧嘴,讲的又都是发生在身边的趣事,惹得夏闻天开怀大笑。72岁的夏闻天精神矍铄,一头银发纹丝不乱,一双眼睛更是灼亮有神。他原本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在位时,很少有人看到他的笑,那张脸似乎一直绷着,绷了几十年。就连周正群,也很少看到老爷子的笑脸。谁知退下来后,老爷子一改过去的严肃样,变得和善可亲起来。尤其跟外孙女可可在一起,他的笑更是灿烂。夏闻天生有两子一女,夏雨是三个孩子中的老大,夏闻天还在位子上时,两个儿子相继出国,随后便在国外定居,将他的两个宝贝孙子也一并带到了国外。老爷子很不高兴,之后很长时间,他都不接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话。为让父亲开心,夏雨常带女儿可可到姥爷家,让她给姥爷讲故事,陪姥爷下棋。可可自小随母姓,小时又在姥爷姥姥身边长大,跟姥爷感情很深。夏闻天呢,因了可可,才将那段不愉快的日子打发掉,现在更是将对孙子的思念之情全寄托到了可可身上。今年72岁大寿,夏闻天原本不打算张罗了,就在家里吃顿团圆饭就行,无奈夏可可坚决不同意,说她刚刚竞选江北大学学生会主席成功,怎么也得借姥爷的光,给她庆贺一下。夏闻天一听外孙女当上了江北省最高学府的学生会主席,满心欢喜,当下答应道:“好,选最好的酒店,姥爷做东,把你周伯伯也请来,让他也给你祝贺祝贺。”这位周伯伯,就是江北省委常委、副省长、省政府党组副书记兼江北行政学院院长周正群。爷孙俩正乐着,周正群在孔庆云的引领下进来了。周正群正要给老爷子祝寿,夏可可第一个打椅子上跳起:“周伯伯,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可没故事讲了。”周正群转向夏可可:“好啊,伯伯今天来,也是向你贺喜的。”“贺喜?”夏闻天纳闷了,“正群,我家可可当主席的事儿,你已经知道了?”“老领导,我的信息可不闭塞。可可刚刚击败我家健行,让她师兄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夏闻天的目光转向夏可可,带着几分赞许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可可笑道:“周伯伯,是他傲气,不把我放在眼里。”“骄兵必败,骄兵必败嘛。”周正群边说边跟夏雨打过招呼,夏雨热情地请他坐下,一看孟荷没来,问:“孟荷呢,她怎么没来?”“健行闹情绪,来不了。”周正群撒谎道。“这孩子。”夏雨说着瞅了女儿一眼,夏可可一脸的得意。夏闻天朗声一笑:“可可,不会是你在竞选中搞了小动作吧,健行怎么会输给你呢?”“姥爷。”夏可可撒了一声娇。“哪儿啊,老领导,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可可是个优秀的孩子,我家健行老夸她呢。”说着话,菜已端了上来。夏闻天原为江北省委副书记,后来又担任江北省政协主席。三年前他从位子上退下来,中央原本想调他到北京,在全国政协再干几年,夏闻天婉言谢绝,说自己老了,老了就该退下来,让年轻同志去干。退下来的夏闻天也没闲着,他现在兼着江北省老年大学的校长、江北省老年书法家协会名誉会长,还在女儿的一再要求下,担任了江北省残疾人联合会的顾问,可谓身兼多职,按夏可可的话说,他比原来更忙、更有价值了。祝寿不过是托词,夏闻天向来反对这个,今天特意摆这桌宴席,夏闻天是想见见周正群,他有些日子没见周正群了。周正群工作忙,他理解,但日子久了不见,心里急。周正群最早跟着他的时候,是在江北下面一个地区,那时他是行署专员,周正群做他的秘书。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秘书如今成了省政府二号人物,江北省班子的骨干成员。时间真是过得快啊,想想,一切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夏闻天感叹一声,接过周正群敬过来的酒。女儿夏雨刚要阻拦,他已一仰脖子喝了。夏雨怪道:“爸,说好不喝酒的,你又贪。”夏闻天冲女儿笑了笑:“别人的酒不喝,正群敬的,一定要喝。”“姥爷,我也要敬你一杯。”夏可可嚷道。“好,那就再喝一杯。”“可可!”夏雨赶忙制止女儿,夏可可已端起酒杯:“姥爷,祝你又长了一岁。”“听听,哪有这么敬酒的?可可,你是嫌姥爷不老是不是?”夏闻天一边接过酒杯,一边笑说。“姥爷,老就老了,别总是不承认,上午下棋你还输给我了呢。”“那是姥爷让你。”“那就晚上再下,我连赢你三盘,看你还怎么说!”爷孙俩斗嘴时,周正群将目光暗暗投在孔庆云脸上,那目光有几分暗淡,还带了一层疑惑。孔庆云正跟陈小染小声嘀咕着什么,没察觉到。一旁的夏雨却发现了,不禁有些纳闷,今天的副省长怎么回事,目光怎么老是往庆云身上瞅?敬完酒,孔庆云想为老丈人的生日宴讲几句祝福词,夏闻天拿眼神阻止了他,笑说:“今天没请外人,就我们几位,来,正群,吃菜,边吃边聊。”也许是自己心里有鬼,周正群感觉今天的老爷子有点怪,不像是请他来为他祝寿的。老爷子很少拿他当客人,今天怎么分外热情,难道……周正群心里打个冷战,路上接到的那个电话猛地又在耳边响起来。接完电话到现在,他的心一直忐忑不安。中途他想打个电话说不来了,又一想,不来会更伤老爷子的心。这会儿见老爷子亲自为他夹菜,心里的不安更加重了几分。如果老爷子真是为这事儿求他,他该怎么办?正犯着难,就听夏闻天说:“正群啊,今天请你来,不单是为我祝寿,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这个副省长说说。”周正群心头一震,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就在他慌乱地想掩饰什么时,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没敢在屋子里接,拿着电话就往外走。看着他慌张的动作,还有古怪的神情,一旁的夏雨一阵儿疑惑,莫名地,就将目光投向孔庆云。孔庆云正在跟校办主任路平说事儿,好像是新校址搬迁方面的事儿。夏雨也不知怎么了,猛地抬高声音:“庆云,工作上的事儿以后再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能……”话说一半,见父亲拿眼瞪她,忙掩饰性地夹起一筷子菜:“爸,你也多吃点。”5分钟后,周正群接完电话走进来,笑道:“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事儿有些多,夏老您可千万别见怪。”夏闻天丝毫不介意,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哪儿能啊,正群,先吃菜,今天你可要多吃点。”见夏可可只顾着自己吃菜,他佯装生气道:“可可,别光顾了自己吃,给你周伯伯夹块鱼。”夏可可给周正群夹菜的时候,夏雨目光怪怪地盯着父亲。夏雨本来不是一个心细的女人,她跟父亲一样,属于那种心直口快、不会拐弯抹角更不会察言观色的人。但这天,夏雨有些反常,事后她想,这就叫预感,是亲人之间的一种本能反应。尽管父亲这天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夏雨还是从父亲对周正群的态度里,敏感地捕捉到一种东西。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分明在告诉她,父亲今天有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夏雨端着杯子,愣神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值得父亲在饭桌上如此热情地对待周正群。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吧,夏雨笑笑,低下头吃菜。事情还是发生了。酒过三巡,孔庆云正端着酒杯,要给副省长敬酒。孔庆云也是想趁此机会,向周正群表示一下谢意。这次江北大学校长竞选,周正群虽然明确表态不会帮孔庆云说一句话,一切按规则来。但在关键时刻,他还是力排众议,坚持将年轻有为的孔庆云放到了一把手的位子上。结果宣布后,夏雨一直说要去谢谢副省长,都没找着合适的机会,要么孔庆云忙,要么周正群下基层。惹得孟荷在电话里跟她闹意见,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老周“淘汰”了他,看看现在,一个当副省长,一个当校长,忙得我们姐儿俩都没时间在一起了。孟荷说的虽是玩笑话,夏雨听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昨天她还跟孔庆云说,等父亲的寿宴办完,一定要抽空请孟荷一家去郊外轻松两天。孔庆云当然高兴,周正群虽是夏闻天的老部下,他们两家关系也算密切,但毕竟这是两码事。再说,江北大学搬迁迫在眉睫,二期工程又在争论中,到底要不要上马,怎么上,他心里也不是十分有底。还有江北大学新一轮改革,包括兼并几所高等院校的事,都要在周副省长的强力支持下才能开展得好,如果少了副省长周正群的支持,孔庆云怕是举步难行。于公于私,他都要进一步密切跟周正群的关系。周正群刚要从孔庆云手里接过酒杯,包厢门啪地被推开,进来四个神色冷峻的人。四个人的闯入一下搅乱了饭桌上的气氛,夏雨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就要往孔庆云那边去。“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进来的?”周正群站起身,怒视着四位不速之客,声色俱厉地问。四个人谁也没说话,他们想必不知道,副省长周正群会在这里。正在僵持间,又进来两位,一位是省纪委副书记刘名俭,一位,就是周正群在大厅里看到的庄绪东。庄绪东的表情复杂,脸上有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周正群的目光越过庄绪东,跟刘名俭相对:“名俭,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刚刚跟你说过了吗?”夏雨惊愕地抬起头,瞪住周正群。周正群情急中说出的这句话,让她在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心里都系着疙瘩。但是这时候,她显然没时间多想,一看来的是纪委的人,夏雨一下就想到了最坏处。“对不起,周副省长,刚才子杨同志打过电话,要我们……”刘名俭显得很尴尬,看得出,他也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胡闹!”周正群怒斥了一声,正要说下一句,夏闻天说话了:“小刘,你不请自到,难得啊。”刘名俭嘴唇动了动,没敢开口,目光更是不敢朝夏闻天这边望。“正群,到底怎么回事?”夏闻天这才将目光转向周正群,他已清楚,今天的事儿,周正群事先是知道的。这让他难堪,心里像是让谁撒了一把盐。他本来打算要跟周正群说另外一件事,谁知……刘名俭和庄绪东面面相觑,这俩人带人来,意思再也清楚不过。“老领导,这……”周正群避开夏闻天目光,垂下了头。“说吧,是找我还是找庆云?”夏闻天不慌不乱。“夏老,我们是……”刘名俭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你用不着难为情,只管告诉我,是找我还是找庆云?”“我们……找孔庆云。”夏雨的目光定格在丈夫脸上:“庆云你—”“雨儿,你坐下。”夏闻天安抚住女儿,继续跟刘名俭说:“今天是我夏闻天的72岁大寿,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等,容我一家人把这顿便饭吃完。”“夏老……”“还愣着做什么,就按夏老说的办。”周正群厉声道。等再次坐下,饭桌上就没了一点气氛。大家呆呆地坐着,谁也不敢说话,尤其是孔庆云,到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六个人跑来做什么,找他?纪委怎么会找他?周正群面色灰沉,使劲地抽烟,他是想借此让自己镇静下来。夏雨大睁着双眼,目光不停地在三个男人脸上扫来扫去,事情真是太意外了,夏雨瞬间没了思维,不知道刚刚这一幕预示着什么?“爸—”夏可可猛地叫出一声,从椅子上跃起,扑向孔庆云。“可可!”慌乱中夏雨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女儿。夏闻天微闭着的双眼这才睁开,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吃吧,把这些菜全吃了。”说完,拿起筷子,带头吃起来。房间里的空气沉闷得要死,谁也没再说话,艰难地拿起筷子,默默吃起菜来。外面楼道里,刘名俭不停地看表,四名工作人员表情如铁,就等刘名俭说一声“带人”。庄绪东脸上,则是另一番焦急。半小时后,夏闻天带着夏可可先走了出来,又是几分钟后,夏雨走了出来。随后是陈小染跟江北大学校办主任路平。周正群又跟孔庆云谈了将近五分钟的话。等他走出来时,整个金江市已没入夜色中。夜色诱人。—2—金江市位于长江中下游地区,是著名的经济发达区。改革开放二十多年间,这座省会城市如同插上了腾飞的翅膀,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一跃走在了全国最前列。三年前,金江经济开始二次腾飞,江北高教事业改革的号角也再次吹响,几番争论后,一张蓝图绘在了省市领导面前。按省市统一规划,市内8所重点高等院校加上12所中等专业学校统一搬迁到市郊闸北新区,一座现代化的高教城—“闸北教育新村”将巍然屹立在长江岸边。这座高教城是江北高教事业迈入新世纪的战略工程,也是江北省“十五”规划的重点工程。“闸北”两个字一度成了新闻热点,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普通百姓,一提闸北,都禁不住心潮澎湃。那儿曾是一座废弃的小码头,是过去渔民和纤夫们讨生活的地儿,周边是垃圾场,晚清至民国,闸北还是专门用来砍头的地方。如今这里要改造成最具人文气息和科学精神的江北高教城,这样浩大的工程,怎能不吸引世人的目光?作为江北最高学府,江北大学的搬迁曾一度引起方方面面的争论,方案几上几下,最后在中央的支持下,江北省委、省政府才作出决定,将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中华名校搬迁到市郊新规划的教育新村去。一期工程于两年前开工,春节前夕,一期工程所属的五幢教学大楼、三幢实验楼、两幢科研楼还有办公大楼均已竣工,图书馆、学生公寓等附属工程也将收尾。本来搬迁的日子早就定了下来,但在元月21号,江北大学原校长因心脏病突发,不幸去世,使得这座著名的高等学府一时陷入悲痛中,搬迁计划被迫推迟。经过两个多月的激烈角逐,第二副校长孔庆云击败几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成为江北大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校长。这位留洋博士、国际物理学界的知名人士一时成为江北省风云人物,他的事迹频频见诸报端。就在一周前,江北电视台《时代骄子》栏目还推出过他的专访,他诙谐幽默的谈话、敏捷的才思、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他放弃国外优厚条件,主动回国为祖国的教育事业作贡献的赤子之情,更是感动了一大批学子。短短几天,江北大学官方网站还有几个论坛上都是关于这位传奇人物的话题,年轻的学子们称他为“少帅”。因为在学子们眼里,他就是偶像,就是江北大学的未来。谁知这才几天工夫,一身绚丽色彩的孔庆云突然被省纪委带走,这事儿要是传开,那还了得!当天晚上,夏可可跟母亲夏雨陪着姥爷,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姥爷家。周正群本想让自己的车送他们,夏闻天婉拒道:“你回去吧,我还打得起车。”坐在车上,夏雨先抽泣起来,她的抽泣声激怒了夏闻天:“哭什么哭,把眼泪擦掉!”坐在身旁的夏可可忙递给母亲一张纸巾,夏雨虽是止住了抽泣声,但她的心却比哭还难受。回到家,姥爷闷声不响进了书房,将她们母女丢在了客厅。夏可可先是陪母亲坐了会儿,见母亲坐立不安,忽而翻弄自己的手机,忽而又呆呆地盯住座机看,她的心里,真比火烧还难受。一想到带走父亲的那几个人,以及临分手时周伯伯那张冰冷的脸,可可就觉天好像要在瞬间塌下来。她艰难地支撑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姥爷在书房叫母亲,还没等母亲走进书房,她已奔向自己的卧室。夏可可迅速打开电脑,登录进江北大学官方网站,她原以为消息没这么快,谁知刚打开网页,就见一行黑字跳入眼帘:江北大学再次发生地震,“少帅”晚9时被神秘带走。夏可可傻眼了,这才一小时不到,消息竟然就到了网上!夏可可捂住狂跳的心,迅速往下拉页面,就见这短短一百余字的新闻后面,已有几百条跟帖。怎么这么快,怎么这么快啊!夏可可感觉自己就要倒下去了,网页上这一百多个字,就如一百多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向她。她23岁的生命中哪经历过这些?尤其是新闻最后一句话,几乎像一颗重磅炸弹,要把她炸成碎片。这位网名叫“路透社”的人竟然在文章最后用了这样的语句:据知情人士透露,“少帅”很有可能卷入新校址搬迁腐败案。“不可能,绝不可能!”夏可可在心里尖叫,“爸爸绝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跟腐败沾上边!”夏可可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坐在电脑边,感觉整个人虚脱了一般,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完了,一切都完了!本还指望着看爸爸在江大这块大舞台上怎样激情地大展一番拳脚哩,哪知……她用嘴死死咬住手背,努力克制着自己,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扑扑簌簌掉了下来。书房里,夏闻天跟夏雨的谈话更为艰难。就在饭店包厢看见刘名俭的那一刻,夏闻天脑子里就忽然跳出一个不祥的念头:女婿孔庆云犯了戒!这绝不是自己吓唬自己,原来都说高校是学术之林,大雅之堂,其实如今的大学,早已不是象牙之塔,更不是清静之地,其中的官僚风气甚至比地方还严重。夏闻天在省委主管教育时,就已发现这个问题,并多次在会议上提醒过,警示过。但在汹涌而来的拜官热拜金热面前,这种警示太过苍白,压根儿就阻挡不住象牙塔里的权谋之风。女婿孔庆云生性耿直,又是一个激情大过理智的人,夏闻天一直反对他走仕途,理由就是不合适:性格不合适,说话做事都不合适。孔庆云就是听不进去。这次竞选校长,夏闻天再三阻拦,就差给周正群下命令了,但孔庆云不但一意孤行,而且志在必得,夏闻天最终还是妥协了。不过,从他参加竞选那一天,他似乎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不是空穴来风啊—”夏闻天沉沉地跟夏雨说。“你是说,早有兆头?”夏雨到现在已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用脑子想问题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总之,他这次进去,凶多吉少。”“爸,他真是清白的,庆云不会做出格的事。”夏雨尽量回避“贪污”或是“腐败”这类敏感字眼。“他做的出格事还少吗?”夏闻天忽地盯住女儿,似是在审视,又像在提醒。夏雨一愣:“爸,真没有。”“你把我的话听错了。”夏闻天叹了一声,又道:“他公开反对高教产业化,抵制在下面乱设分院,乱建教学点。这些在他看来是正义,在别人看来就是出格。提出高教产业化的是谁?是堂堂的副省长冯培明,他一个副校长,有什么资格反对人家!这也罢了,毕竟这是过去的事儿,问题是他在江大二期工程中……”夏闻天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声,他怕后面的话吓坏女儿。夏雨虽然也是正处级干部,但她工作的部门不一样,接触的人也不一样,有些事儿,依据她的经验,是无法作出判断的。“算了,不谈这些了,既然人已被带走,就听候组织调查吧。”“爸—”夏雨倏地站起身,眼里流露着渴盼,甚或乞求,“你跟省委打个电话吧,不能让他们给庆云扣黑锅。”夏闻天理解女儿的心情,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女儿怎能不急!但他还是摇摇头:“这个电话不能打,再说,你爸现在不在位子上,就算打了,也不起作用。”“爸—”“雨儿你听着,这个电话爸不会打,你也不能乱找人。记住了,我夏闻天的女儿女婿,一定要经得住考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个夜晚,因为孔庆云,江北高层很多人没睡安稳。从省委决定对孔庆云采取措施的那一刻起,不论是纪委,还是教育厅,空气陡然变得紧张。省政协这边,更是忙乱不堪。孔庆云不但是江北大学校长,更是江北省政协常委。对这样一个有特殊身份的人采取措施,相关方面必须要保证程序上不能出错。此时夏闻天家里,气氛已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夏闻天的劝说,终于让夏雨打消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还是父亲说得对,是红是黑,必须调查了才能有结果。夏可可也比刚进门时镇静了许多。看到江北大学官网上的消息,夏可可当然是不甘心,她怎么也无法把爸爸跟腐败联系到一起。她打开自己创建的“可可西立”论坛,她想,这儿的情况可能会好点。可惜她错了,跟刚才一样,她刚登录进去,就被砖头一样的帖子砸晕了眼。相比校方网站,论坛里说话发帖随便得多。“可可西立”是江北大学最负盛名的学生论坛,人气很旺,因为它高举了“思想”这面旗帜,引得其他院校的学子们也跑这里来抢“沙发”,高峰时会员多达一万余人。平时这论坛都是最前卫最具思想者说话交流的地儿,争论起问题来,火药味十分的浓。前一阵子,围绕着江北大学校长人选,学子们在这里各抒己见,争论的火药味绝不比组织部门的争论弱。后来夏可可搞了项民意测验,结果孔庆云以82分的高分雄踞十余位候选人之首。当时她还跟父亲说:“你抢走了我百分之八十二的人气,看来你当选是众望所归啊。”谁知—不能灰心,绝不能灰心!夏可可一边提醒着自己,一边继续浏览论坛上的帖子。“没什么可怕的!”这是她的座右铭,也是她的口头禅。“遇事不能慌乱,首先要搞清真相。”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姥爷教给她的一句话,这些年,姥爷这句话在她人生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论坛上已发了五十多个新帖,全跟“少帅”有关,看得出,周末挂在网上的学子不少,而且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网络就是网络,它比什么通信工具都快,而且第一时间就能参与到互动中。夏可可看到,不少网友在焦急地找她。“老大在不?”“斑竹在哪儿,斑竹快现身啊。”“西拉里,西拉里怎么还不来?”夏可可在论坛上用的不是真名,她给自己起的网名是:西拉里。不用猜,这是希拉里的谐音,如果说夏可可崇拜谁,那就是希拉里。夏可可的专业是政治,她最热爱的是国际政治,大学三年,她已读了不少人物传记,尤其对希拉里的传奇经历更是耳熟能详。她是希拉里的狂热追随者,是她的铁杆粉丝。论坛上第一个发帖的,竟是“天行健”。他只写了几行字:惊闻少帅出事,是否是真,西拉里,速回答!大约是因为帖子贴出后不见夏可可回复,天行健在后面的跟帖中连续打出十几个问号。在另一个标题为“是腐败,还是另有隐情?”的帖子下,夏可可看到天行健的回复:擦亮眼睛,大家不要盲目跟风!夏可可迅速浏览了一遍帖子,令她欣慰的是,这儿的帖子包括回复都是怀疑的多,相信的少。有人将学校网站上那条新闻转了过来,随后就被天行健给封了,那个名叫“路透社”的也被天行健踢出了论坛。夏可可心里涌上一层感激,想不到这种时候,天行健会替她坚定地守卫这片阵地,为“少帅”的名誉和清白而战。在这个论坛,大家只知道西拉里是斑竹、论坛的创建者,并不知道西拉里跟“少帅”的关系。知道的,恐怕只有天行健一个,但他绝不会泄露,就像夏可可不会泄露他的真实身份一样。天行健是这个论坛的管理者,也是夏可可坚定的支持者。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两人的家庭背景。天行健属于那种外表憨厚,内藏锋芒的人,他平日穿最廉价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饭菜,无论从思想还是行动上看,他都是一个坚定的平民主义者,很难看出他是一个有背景的家庭的孩子。夏可可呢,则沾了母亲夏雨的光,因为随了母姓,便很少有人将她跟“少帅”联想在一起,加之她在学校里从不谈论自己的父亲,不少同学还以为她是单亲家庭,就连跟她关系最密的几位舍友,也不知道她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对此夏可可很是骄傲,她跟父亲说:“我可把保密工作做到家了,你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小心!”半小时后,夏可可浏览完了全部帖子,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发个帖子上去,手机来了短信,一看是周健行发来的,就四个字:你在哪儿?夏可可愣了一下,他怎么又搞到我的手机号了?夏可可跟周健行并不是同级,也不是同专业,周健行今年大四,读的是国际金融专业,马上就要毕业了。周健行曾经问过好几次她的手机号,她都没告诉,后来他通过学生会其他干部,终于知道了她的手机号和QQ号,有事没事总爱拿短信扰她,她一气之下,换了号码。可周健行穷追不舍,再次打听到她的新号,还挑衅说,有本事你就天天换号,我保证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便搞到你的新号。两人为此展开了一场游戏,夏可可果真隔段时间就换一个号,有时一个月要换好几次,害得姥爷总也记不住她的手机号,老是埋怨她:“你是搞地下斗争啊,看看,单是你的号,就记了我半个笔记本。”尽管这样,她还是躲不过周健行。目前这个号,换了还不到两天,数字又很别扭,夏可可自己还记不准呢。夏可可犹豫了一下,并没急着回短信,她想,周健行定是从他母亲孟荷那里得到的消息。正想着,客厅的电话响了,夏可可走出来,拿起话筒,果然是孟阿姨的声音:“是可可吗,你妈呢?”夏可可迟疑了一下,说:“我妈不在,她去朋友家了。”孟荷在电话那边哦了一声,很疑惑地又问:“姥爷呢?让姥爷接电话。”“对不起孟阿姨,姥爷今天身体不舒服,吃过晚饭就睡了。”夏可可并不知道晚上的生日宴孟荷原是要参加的,这个谎撒得并不聪明。孟荷迟疑了几秒钟,挂了电话。夏可可正要回卧室,母亲在后边叫她:“可可—”夏可可转过身,就见母亲的双眼已经湿红,想象得出,她跟姥爷之间,一定有过一场痛苦的谈话,发生这样的事,最最痛苦的,当然是母亲。“妈—”夏可可叫了一声,走向母亲。夏雨搂住她,双手在她肩上轻轻摩挲,半天,哽咽着说:“可可,放心,爸爸不会有事的。”“妈,你真的相信爸爸会腐败?”“不会的,可可,妈坚信不会。”尽管夏雨表现得很坚强,搂着女儿的手却止不住微微发抖,其实一个声音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坚信?”“妈,我跟你一样,爸爸绝不会有事,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夏可可抬起头,看着母亲,这个一向在母亲面前只知道撒娇的孩子忽然间长大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母亲,鼓舞母亲。“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学校。”夏雨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妈,我还想上会儿网,你要是困,先睡好吗?”夏可可小心地征求着母亲的意见。“网?”夏雨像是被女儿的话触动了,眉头一紧,推开夏可可,快步朝卧室走去。然而,母女俩想再次打开江北大学的网页时,却惊愕地发现,网站已经关停!连续点了几次,都被告知:你所登录的网站正在维护,请稍后再登录。看来,有关方面已在采取措施了!夏雨怔在电脑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还是坏?她的耳边再次响起几天前丈夫说过的话:“最近风声不大对头,楚玉良他们可能在搞小动作。”夏可可手握鼠标,使劲点自己的论坛,离开电脑还不到10分钟,她的论坛也被强行关闭了!夏可可一头雾水:他们怎么会关闭我的论坛?等她一个个点下去,才发现,江北大学比较活跃的那几个论坛,都在这10分钟内被限制服务,其中就有天行健的“自由者”论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时间过去了两天,关于孔庆云的消息一点也打听不到。夏闻天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本来他还想,有关方面会给他一个说法,至少应该说明,庆云出了什么问题,是接受调查还是“双规”。但他等了两天,非但没等来一条有用的消息,就连家里的座机也索性不响了。“走,陪我去政协。”夏闻天对女儿说。“爸,你找政协做什么,庆云又不是他们带走的。”“我是政协退下来的,不找政协找谁?”“找了又能怎么样,保不准,他们给你冷脸子看。”夏雨担心地说。“他敢!”夏闻天说了一声,就要穿衣出门,门铃偏在这时候响了。进来的是省政协秘书长舒伯杨,舒伯杨见夏闻天要出门,赔着笑脸问:“夏老,您这是要去哪儿?”夏闻天边穿衣服边道:“还能去哪儿,到庙里拜神仙。”“夏老—”舒伯杨叫了一声,有些难为情地立在门口。“老舒你快坐,我爸冲我使性子呢。”夏雨赶忙招呼舒伯杨落座。夏闻天犹豫了一会儿,打消了出门的念头,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眼都不眨地盯着舒伯杨。“夏老,实在对不起,庆云的事儿,我真是……”舒伯杨说着话,垂下头去。按说孔庆云出事,他应该第一个过来安慰夏闻天,但这两天实在太忙,而且,上面有纪律,关于孔庆云接受调查的事,属于高度机密,任何人不得外泄。况且这两天,他也一点消息都听不到,自从把人带走后,纪委那边就封锁了一切消息。“不说这事儿,伯杨,在我家里可不能犯戒。”夏闻天从舒伯杨脸上,已经意识到什么。舒伯杨能来,就证明问题还不是太严重,要不然,舒伯杨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公开上他的门。他心里一松,怪自己刚才太荒唐,差点就犯了大戒。夏闻天这么一说,舒伯杨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感激地望了夏闻天一眼,接过夏雨递过来的杯子,说了声谢谢。夏闻天想,舒伯杨这个时候找上门,不会是跑来通风报信,舒伯杨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还有别的事儿。“说吧,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儿?”舒伯杨沉默了,本来他还想就孔庆云的事儿多安慰夏闻天几句,再怎么说,出事的也是他女婿。可夏闻天这么一说,反把他的嘴给堵上了。夏闻天就是夏闻天啊,这种时候,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做到镇定自若,舒伯杨心里感叹着。他今天来,果然不是为了孔庆云的事儿,而是政协有件事难住他了,思来想去,只能请夏闻天出面,但他真是张不开这个口。舒伯杨还在犹豫,夏闻天又说话了:“伯杨,你不会是跑来跟我瞎熬时间的吧?”舒伯杨忙起身,惴惴不安道:“夏老,这个时候给您添麻烦,真是过意不去。”“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了,坐下说吧,我夏闻天还没到你担心的那个份儿上。”舒伯杨这才说:“全国政协调研组马上就要到金江,省上抽调的委员名单已定了下来。”夏闻天没做声,这事儿他听说过,两个月前舒伯杨找他,说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和国家教育部要联合组织一个调研组,深入江北,调研高校工作。当时舒伯杨还征求他的意见,省上抽调哪几位委员参加合适,夏闻天没表态,他是退下来的人,这种事不便发表意见。没想到今天舒伯杨竟为这事儿专程登门造访,难道选派的委员不合适?他再次将目光定在舒伯杨脸上。舒伯杨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在夏闻天面前,舒伯杨老是感到拘谨,这是多年来养下的坏习惯。在老领导面前,尊敬是一回事,怕又是另一回事。夏闻天不希望别人怕他。“伯杨啊,这件事犯不着你专门跑一趟吧?”夏闻天试探性地将话题抛过去,这时候他脑子里已闪出一个人,而且他敢断定,这人没被政协选上。“老领导,我是为……”舒伯杨吞吐着,还是不敢把来的真实意图讲出来。“你这人怎么回事,有话就说,这个坏毛病怎么老也改不掉。”“那我就说了。”舒伯杨就怕夏闻天不批评,夏闻天一批评,证明他对这事儿已上心了。“说!”“黎江北委员最终没进名单。”“什么?”尽管夏闻天已经猜到,但舒伯杨一说,他还是吃了一惊。政协成立调研组,专项调研高校教育,居然不让黎江北委员参加,这算哪门子事儿?“名单已经确定了?”“确定了,昨天晚上敲定的。”“是……冯培明同志的意见?”“冯培明同志坚持不让江北委员参加,还说……”“说什么?”“说这是省委金子杨同志的意见。”“政协成立调研组,关金子杨什么事儿?他是纪委书记,管好腐败就行了。”夏闻天本来克制着,不想发火,可一听金子杨插手政协的事儿,火气莫名地就上来了。“老领导,这事儿还得您出面,江北委员不参加,我怕……”“这事儿不用你多说。”夏闻天的脑子里接连闪过几张面孔,金子杨、冯培明……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沉思了一会儿,他又问:“省委别的同志呢,没人出面干预?”舒伯杨摇了摇头。又过了片刻,夏闻天郑重道:“这样吧,你设法跟庞彬来同志的秘书联系一下,就说我夏闻天有事要见庞书记。”舒伯杨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他就知道,老领导不会袖手旁观。正要开口道谢,就听夏闻天又说:“还有一件事,你替我找一份江北大学二期工程项目规划书,这事儿要快。”舒伯杨一愣,旋即他就明白,老头子要做什么了。—3—一声汽笛响过,金江码头快要到了。黎江北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雨还在下,雨是昨晚一点多开始下的,一开始急,后来慢慢变小。虽已是四月,甲板上仍是凉风袭人,浓雾锁住了两边的山色,黎江北眼里除了层层叠叠的雾,什么也看不到。助手小苏说:“教授,外面风凉,还是回舱吧。”黎江北像是没听见,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往前走几步。江水滔滔,浪花飞溅,黎江北的心也是起伏难平。黎江北这次去江龙县,是专程去看望那个叫张兴旺的老农民的。叫老农民其实不十分贴切,张兴旺还不到50岁,尽管他已头发花白,腰也弓了,背也驼了,但年龄比自己还小几岁。半年前,黎江北到江龙作调研,巧遇了江龙上访户张兴旺。张兴旺一家六口,上有78岁的老母,下有三个孩子。五年前,张兴旺的大儿子考上了江北大学,因为穷,差点就上不起,后来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这个农家娃总算是到了省城,成了望天村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兴许是受张家老大的影响,一向对念书上大学不怎么上心的望天村人开始做梦,开始望子成龙。短短五年,不到两千口人的望天村,竟然出了28名大学生,还不包括那些读中专读技校的。按说这是好事,望天村人应该高兴,应该对着望天山重重磕上几个响头:这么一个山高皇帝远、几百年没出过一个秀才的穷山沟,一下子有了28名大学生,了不得的事!可谁知,孩子们的大学还没读出来,望天村人的上访之路就已开始,带头的,就是这个张兴旺。跟老大不同的是,张兴旺的两个小儿子没超过分数线,是国家扩招后才有机会走进大学校门的,进的也不是一流大学,而是末流。这是张兴旺说的。老二读的是江北理工大学下属的育才学院,去年毕了业。老三读的是长江大学。按说“长江大学”四个字,听上去比“江北大学”还响亮,还牛,结果却不是这样。老三今年读大三,但在学校里读书的日子总共还不足两年。另外一年多的时间,被老三跟他的同学们用来告状了。最初招生的时候,长江大学打的是江北商学院的旗号,说是江北商学院分院,等到了学校,才知道这是一所民办大学。按说读民办大学也不错,对山沟沟里的穷孩子来说,能到省城读书就很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谁让他们高考没能上线!理是这个理,事却不是这个事。读了还没一学期,长江大学就陷入违规办学、虚假招生的纠纷中,此后,学子们的求学路跟这所大学一样,开始七扭八歪,找不到方向了。先是租来办学的校舍被有关部门查封,学生们不得不转入一家企业废弃的仓库上学。接着,他们又被告知,他们一次性交给校方的高价学费被合伙办学者骗走,学校连最基本的教学都维持不下去了。这还不算,让学子们最揪心的是,招生时承诺的100%就业成了空头支票,第一届走出校门的学生目前就业率还不到7%。一大半学生拿着长江大学的毕业证到用人单位应聘,却被告知,这文凭是假的,国家不承认。学子们愤怒了,跟着愤怒的,是家长!张兴旺是第一个站出来找学校理论的人,他的三个儿子,除了大儿子目前有份工作外,老二待在家中,整日门也不出,声称自己白花了爹娘的钱,对不起爹娘。老三整天为能不能读完四年大学揪心,年纪轻轻,头发已掉了不少,都是让学校给害的。去年四月,老三跟同班同学合计,要求学校无条件退钱,并赔偿三年来的损失。说说容易做起来难,想要学校赔偿,笑话!张兴旺先找学校,学校不理,他又接着找政府。一村28个大学生,到现在毕业了一大半,就业的,除了自己家老大,却再没一个,这不是欺骗是什么?张兴旺拿着一张状子,状子上清楚地写着每一位孩子在大学的花费,累计下来,望天村28个大学生,这些年花掉的钱,竟高达二百多万。二百多万啊,望天村两千口人的家产全部加起来,也不超过20万,为了孩子,他们竟然花了二百多万!结果呢?打了水漂!“这么多的钱,丢水里还有个响声,结果……”这是张兴旺跟黎江北说的原话,这个曾因儿子考上大学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的农民,如今只要一提“大学”两个字,双眼都冒火。是不是让大学骗了?半年前跟张兴旺认识后,这个问题就一直盘旋在黎江北脑子里。这些年,围绕高校和高考制度的改革,黎江北作过不下十项调研,每一次调研,都带给他更大的困惑,中国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到底怎么了?这个20世纪60年代北大的高才生、英国剑桥大学教育学博士、内地知名教育专家,面对蓬勃发展的中国高等教育,一次次发出与众不同的声音。去年召开的江北省“两会”上,他就以《停止扩招,理顺渠道,以职业教育取代民办高校》的提案在委员界掀起巨大波澜。这还不算,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对的,他还主动辞去江北大学教育学院院长一职,带着自己的几个研究生,深入民间,广泛取证,打算为数万名扩招进来却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和他们的父母讨个说法。疯子!按现任江北省政协主席冯培明的话说,他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黎江北是昨天中午接到舒伯杨电话的,当时他刚从望天村回到江龙县城。舒伯杨说:“江北,你马上回来,全国政协调研组很快就要到了,你要事先做点准备。”“不是不让我参加吗?”黎江北问。“是没有你的名字,但我们可以争取啊。”舒伯杨听上去很兴奋。舒伯杨的声音难得这么激动,他是一个沉稳得一竿子插进去不起半丝波纹的人。在黎江北眼里,政府官员几乎各个如此,他们似乎没有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凡事在他们眼里,都只有两个字:正常。所以他们的生活缺少激情,说话做事更是透着一股老气横秋相。“他们什么时候也能激动一下子呢?”有时候,黎江北脑子里会冒出这么一个怪诞的想法,他想,要是政府官员也跟自己一样善于激动,敢于激动,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呢?绝不会麻木!黎江北这么想。黎江北搞不清楚舒伯杨采用了什么高招,让他这个很不讨好的委员进了只有三个人的名单。据他了解,政协也好,省委也好,为这三个名额,可是煞费苦心。调研组终于要下来了,黎江北脸上露出一丝轻松。高校问题,高校问题算不算国计民生?算不算当今社会的热点、难点?黎江北乱想着,往舱内去的步子忽然停下,莫名其妙地又掉转身子,回到了甲板上。“世纪号”客轮是中午11点42分停泊在金江码头的,黎江北已换上一件米色衬衫,手提旅行包,跟在助手小苏后面下了船。雨早已停了,码头上人来人往,空气格外的清新。金江码头自从扩建以后,客流量和货流量较以前都有大幅增长,目前已成为长江中下游地区最大的码头之一。雨后的金江市把它美丽的身影完全呈现了出来,近处的船舶,远处的金江大桥,耸立在金江广场的国际大厦,还有更远处隐隐约约的金江工业区。望着这生机勃勃的现代化都市,黎江北的心再次沸腾起来。离开码头往停车场去的途中,一群学生的身影吸引了黎江北的目光。只见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四十多名身着长江大学校服的青年学生手拿传单,不时地拦住路人,跟他们耳语着什么。“怎么回事?”黎江北警惕地问助手小苏。最近一个时期,他听说长江大学又在鼓动学生四处上访,向政府施加压力,要求教育部门撤销对长江大学的几条封杀令,承认其学校的合法性。同时要求政府将已经出让给外资企业的原长江大学校址归还学校。“是长江大学的学生,他们在向市民散发传单。”小苏说。“胡闹,他们不知道这是违法的?”黎江北说着,就要往那边去,小苏赶忙拦住他:“教授,你去不得,他们要是认出你,今天又被缠住了。”“怎么,他们会拿我当人质?”“人质不敢,他们一定会向你请愿的。”小苏解释道。“乱弹琴!”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是舒伯杨打来的,问他下船没有。黎江北说自己在码头外面的小吃广场,舒伯杨告诉他,车停在二号停车场,自己在车里等他。一听秘书长亲自来接,黎江北只好打消上前阻止学生的念头,不过他的目光还是久久地盯着学生们望了半天。这一刻,黎江北的心情是沉重的,长江大学是江北省首家民办高校,一度是江北高校界的一面改革旗帜。然而,短短几年间,长江大学就沦落到如此地步,没有固定校舍,没有稳定的教师队伍,甚至连办学资格也受到质疑。眼下几千名学生借宿在废弃的仓库,过着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黎江北凝视了好久,才极不甘心地收回目光,缓缓转身。过了小吃广场,就看到停车场的入口。黎江北正要往停车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黎教授,请等等。”黎江北转过身,就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正笑吟吟望着他。“你是—”“对不起,黎教授,打扰您了。”女孩甜甜笑了一下,自我介绍道,“我是长江大学英语系三年级学生陆玉,我们有份请愿书,想送给您。”“请愿书,请什么愿?”黎江北下意识地绷起脸,心中多了份警惕。“我们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学业,没别的意图。”女孩子倒是口齿伶俐,人也大方,并不因为对方是教育界名人就吓得不敢讲话。黎江北哦了一声,同时心里责怪自己,怎么现在见了谁都怀疑?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示意小苏接过请愿书。这时舒伯杨已走出停车场,在向他招手了。黎江北再次打量了一眼女孩,问:“你认识一个叫张朝阳的同学吗?”女孩热情地说:“当然认识,他是我们新当选的学生会主席,瞧,他在那边。”顺着女孩指的方向,黎江北看到一个身穿白衬衫的青年,个子高高的,理着小平头,正在指挥着学生们有条不紊地向路人散发请愿书。黎江北眼前闪过张兴旺那张脸。“黎教授,不打扰您了,您请走好。”女孩说完,迈着袅袅的步子远去了。黎江北有种恍惚,感觉女孩走路的姿势很熟悉,似在哪里见过。那背影也很眼熟,只是一时记不起来了。再转身时,他就记住了女孩的名字:陆玉。—4—江北大学,五楼会议室。一场特别会议在这里召开。参加会议的,除了江大中层以上领导和各系教师代表外,还有学生会的几位干部。新当选的学生会主席夏可可没能到会,据学生会的常务副主席周健行说,夏可可病了,正在住院。会议由校党委书记楚玉良主持,副省长周正群、省政协主席冯培明到会,参加会议的还有省委组织部、教育厅、共青团江北省委、江北省学生联合会等单位的领导,庄绪东也坐在主席台上。周正群先是代表省委、省政府宣布了一项决定,由于孔庆云因故不能继续主持江北大学的日常工作,省委决定,江北大学的工作暂由党委书记楚玉良主持。对孔庆云被秘密带走的事,周正群解释得很谨慎,用词也颇为斟酌,他只说孔庆云是接受组织调查,至于为什么要接受调查,是不是外界传的“双规”,周正群一个字也没讲。他只强调道:“眼下正逢江北大学新校址搬迁,工作繁重,任务艰巨,希望校党委一班人能精诚团结,同舟共济,一如既往地搞好江大的各项工作。”“一如既往”四个字刺痛了好几个人的耳膜,坐在台下的周健行发现,父亲讲出这个字的时候,坐在边上的冯培明吃惊地抬了下头,另一边坐着的楚玉良也惊愕地扬起了目光。可是父亲没理会,他简短有力的讲话只占用了四分钟时间,然后就将话筒交给了教育厅厅长李希民。李希民从江大的重要性和在全省全国高校界的重要地位讲起,一共讲了八点,总体来说就是一句话:江大不能乱!接着是楚玉良作表态发言,楚玉良慷慨激昂,信心十足,大有演讲家之风采。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期间周正群离开过会场,庄绪东也出去了一次。周健行发现,今天来的领导,除了父亲跟庄绪东外,其他人脸上都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喜色,虽然他们一个个表情沉重。周健行尽管只有24岁,但观察起这些来却十分在行。也许是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自小耳濡目染的原因吧。这一天他的目光跟台上的父亲有过几次对视,父亲到现在还不肯把孔校长出事的原因还有事态进展讲给他跟母亲,他和母亲心里都很焦急,尤其是他,不为别的,只因孔庆云是他崇拜的对象,是他心目中景仰的知识分子,更是夏可可的父亲。父亲几次都率先把目光移开,周健行发现,父亲是不希望他参加今天这个会议的。会议开到一半时,也就是教育厅厅长李希民长篇大论作论述时,他偷偷给夏可可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情况不明,待查。发完他就关了手机。他知道夏可可不可能给他回短信,但他更知道,夏可可正焦急地等着会上的消息。会议刚一结束,主席台上的领导还没走,周健行便急匆匆地离开会场,朝学校食堂后面的一家小咖啡屋奔去。夏可可就等在咖啡屋,这家名叫“廊桥遗梦”的咖啡屋是江大学生会勤工俭学办起来的,启动资金由学生会几名干部集体入股,夏可可也参与了股份。咖啡屋的收入用于学生会的日常开支,剩余部分用来资助家境贫困的大学生。课余的时候,学生会的干部轮流到这儿服务,这里成了他们日常交流的一个好地方。周健行进来的时候,夏可可正身着工装,为两名外籍留学生服务。江北大学有三百多名外籍留学生,按周健行的话说,他们是财源,是学生会的银行。夏可可脸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笑,样子温和可爱,看不出她的生活中正经历着不幸。周健行暗自感叹,她真能撑得住啊,神奇的女孩!周健行咳嗽了一声,冲夏可可连使几个眼色,她才走过来。“会开完了。”周健行说。夏可可像是没听见,捧着盘子往操作间去。“我说会开完了。”周健行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声。夏可可似乎有些犹豫,想停下来,但她还是进了操作间。周健行脸上掠过一层怅然。自从那晚之后,夏可可对他的态度一下子冷了下来,这些日子,夏可可几乎不跟他说话。站了一会儿,见夏可可出了操作间,周健行赶忙跟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会上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还是老话,具体原因他们不讲。”夏可可没答理他,样子仍旧冷冷的,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招贴画,想找个地方挂起来。周健行忙说:“我来。”说着抢过招贴画,四下环视了一眼:“贴这儿怎么样?”夏可可丢下他,进包厢去了。周健行提着招贴画跟了进来:“我的大小姐,你倒是应个声啊。”夏可可的表情动了动,几乎要开口了,却又嘴一抿,出去了。周健行沮丧地倒在沙发上,真是邪门,他哪点得罪她了?想了一会儿,周健行不甘心,急忙追出来,夏可可早没了影子!这怪物!周健行喑骂一声,丢下招贴画就往外追。校园里人来人往,四处都是青春靓丽的影子,一拨拨的学子从教学楼那边走来,往生活区这边的网吧和酒吧去。周健行看见几个熟悉的影子,是学校几位摄影骨干,正在围着一位性感的女孩在花坛那边不停地摁动照相机。那女孩是政治系大三的一位学妹,去年突然迷恋起人体摄影,还在网上开了自己的博客,传上去的尽是些撩人心魄的写真照,有些甚至半裸。没想此举令她一举成名,如今她是江大最火的一位MM,身边经常围着帅哥。周健行看见,就在离性感女孩不远处,夏可可正被一大群男生包围,热情地议论着什么。这群男生是夏可可的粉丝,其中有两个正在狂热地追求她,夏可可能当选学生会主席,他们功不可没。周健行心里泛上一丝酸意。晚上,周健行回到家中。周健行平日多住在学校,只有家里有事或是对学校食堂的饭菜不满时,才回家住一宿。今天他显然是为夏可可回的家,夏可可不理他,弄得他干什么也打不起精神。下午校方召集学生会干部开会,传达上级指示,要求学生会配合校团委、宣传部等做好学生思想工作,夏可可照样没参会,周健行也听得无精打采。会后宣传部部长专门将他留下,特意叮嘱道,最近金江大学生的思想又有波动,受长江大学和金江城市学院等的影响,大学生们对高校教育环境和未来就业环境大发牢骚,严重者甚至上街闹事,扰乱社会秩序。宣传部部长要求学生会拿出积极有效的措施,阻止长江大学的过激分子到江大搞非法串联。“过激分子?这么说不大好吧,能不能换个好一点的称呼?”周健行跟宣传部部长耍了一句贫嘴。宣传部部长强中行今年四十多岁,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周健行不大喜欢这位说起话来拿腔拿调,动辄就要上纲上线的部长。做学生工作,能不能温柔点啊,别老拿大帽子扣他们。周健行尽管也是大学生,心理上,却自觉比师兄师弟们成熟。他自己都受不了这些词,换上那些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学弟学妹,他们怎么可能听?母亲孟荷这天也是老早就回了家。孟荷在金江市总工会工作,当个不大不小不担风险也没有多少具体工作可干的闲官,按组织的说法,孟荷的主要工作就是照顾好周副省长,可周副省长老是不回家,他的时间一大半都交给了工作。所以组织上这种安排,实际上是害了孟荷。孟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种坐享其成的女人,有时候她觉得是,有时又觉得不是。可事实上她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坐在一艘幸福的船上,一切应有尽有,只需我伸手,再无须多劳动。”她曾经这样跟夏雨描绘自己的生活。“但我觉得无聊!”她又重重地跟夏雨说。那是很久前一个淫雨绵绵的日子,她去夏雨的办公室,两人谈起目前的生活,孟荷用“无聊”两个字作了概括,惹得夏雨瞪大了双眼望着她。孟荷接着说:“看到你整天忙忙碌碌,我都觉得自己成了废人,惭愧啊。”孟荷的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寡淡中重复着。前阵子有同事推荐她看韩剧,说这是中年女人打发时间最好的办法。孟荷尝试了一段时间,看不进去,那些婆婆妈妈的韩剧,到了她眼睛里,就全成了瞌睡虫。一部还没看完,剧情没记下多少,体重倒是猛增了四斤,吓得她再也不敢守着电视打发空落了。孟荷喜欢风风火火过日子,就跟当初风风火火跟男朋友吹掉又快刀斩乱麻嫁给周正群一样,她认为这是自己一辈子干得最漂亮最伟大的一件事,尽管当时周正群已接近四十岁,还是二婚,可她认为值,太值了。女人一辈子能干成这么一件伟大的事,就等于把自己一生的幸福提前抓到了手上。这是孟荷以前的想法,现在的孟荷却很怀疑,我幸福吗,我真的幸福吗?有时夜半醒来,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还有那张多半时间属于她一个人的床,她会忍不住问自己这么一句。没有答案,生活兴许永远没有答案。她真的渴望,能像夏雨那样充实而又快乐地活着。一想到夏雨,孟荷的心就又愁上了。这些天她给夏雨打过不少电话,夏雨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也只是轻叹一声,说不上两句话又挂了。孟荷理解夏雨的心情,出了这种事儿,还不得把夏雨愁死?女人的风光来自丈夫,灾难也同样来自丈夫,这是她孟荷的逻辑,相信对一半女人都管用。夏雨是孟荷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中最铁的一个,她跟夏雨走得也最近,尽管两人在生活中有不少分歧,但总体来说她们还是很能说得来,加上两家特殊的关系,两人真可谓是情同姐妹。夏雨小孟荷两岁,平日却像姐姐一样关照着她。按说,孟荷应该第一个去夏雨家,送上她的关心还有宽慰。可丈夫再三跟她说,这段日子,你少往夏雨家跑,也不要到老爷子那边去。孟荷想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阻止她去安慰夏雨,难道孔庆云真的犯了那种事儿?天啊,这可怎么办?这年头,她们这些“领导家属”,最怕的是什么?就是纪委找上门来!在这个所谓的上流圈子里活着,夏雨听的,见的,跟朋友们谈的,无外乎两件事,一是最近又风行什么养颜瘦身术,另一个,就是最近谁谁又进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会轮到夏雨头上,孔庆云好不容易竞选上校长,正要甩开膀子大干呢,谁知……孟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表,时间还早,她想打个电话问问杨黎,庆云的事儿到底有没消息。电话拿起来,忽然记起丈夫警告过她的话,又将电话放下了。跟夏雨家不同,丈夫周正群的话对孟荷来说,就是圣旨,孟荷纵是有一千个胆,也不敢背着周正群的旨意错行半步!不是她怕他,他们家里不存在谁怕谁,这是原则!孟荷正心乱如麻地在家里发慌,手机响了,是办公室秘书打来的。秘书告诉她,耿立娟的母亲来了,在办公室哭闹了一下午,要借钱。一听又是要钱,孟荷的头皮就发了麻:“她要借多少?”“老太婆这次发了狠,说女儿的病再也耽搁不得,她要借10万。”“谁耽搁了,不是一直在积极治疗吗?”孟荷有些生气地说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态度不好,紧跟着说:“老太太也不容易,这么着吧,你问问财务,看账上还有没有钱。”孟荷知道那老太太,以前在金江一家企业工会干过,法律法规懂得不少,每次找单位借钱,都是她出面。不过老太太这样说,还是让她心中不快。耿立娟患病后,不论是总工会还是他们部,都在全力以赴抢救治疗,从没耽搁过。可惜这种病太麻烦,不是想医就能医好的。过了一会儿,秘书又打电话过来,说账上有钱。孟荷想了想,道:“你再跟老太太做做工作,10万暂时借不了,医院也不需要一次交那么多,先借5万吧。”秘书一听她答应借钱,高兴地嗯了一声,孟荷想,一定是秘书添油加醋,怕她不同意借钱给耿立娟。怎么会呢?挂上电话,孟荷苦笑了一下。耿立娟是市总工会业务能力比较强的一位青年女干部,大学本科毕业,读的是法律专业,最先在工会法律部工作,孟荷调任民主管理部部长之后,硬是将她调到了自己手下。孟荷之所以能当上部长,一是有周正群这层关系,二来也跟她的亲和力有关。她属于那种遇事先让三分的人,尤其跟基层同志打交道,更是平易近人,微笑服务。替基层排忧解难,对孟荷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儿。亲和力加上特殊背景,使得她在工会成了一块招牌,每逢遇到棘手的事儿,工会就让她出面,她还真能妥妥帖帖解决掉。孟荷原想,将耿立娟这样年轻有为的人调过来,民主管理部的工作就能有新起色,她们也确实做了一份工作计划书,想把民主管理部搞成工会一个热点部门,切切实实为基层做点事。谁知耿立娟到她手下还没半年,天降不测,耿立娟竟查出患上了白血病!此后,她就开始跟医院打交道。真是红颜薄命,多么漂亮多么能干的女人,老天爷竟让她得了这病。孟荷正在替耿立娟哀叹,儿子周健行推门进来了。看见母亲傻坐在沙发上,问道:“妈,我爸又没回来?”“去下面了,春江市办公大楼竣工,你爸去剪彩。”“不是上午还在我们学校吗,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周健行边换衣服边问。孟荷已从沙发上起身,忙着给儿子拿饮料。听见儿子问,又道:“你爸的时间哪有个准儿,我连他面也没见着,是小杨打电话说的。”“剪彩?不是不让修政府大楼吗,我爸怎么带头做起这事儿了?”周健行接过饮料,猛灌一口,问。“听说春江市办公大楼是20世纪70年代修的,你爸在春江时那楼就在。”“这又怎么了,不就办公嘛,凭什么要巧立名目修建豪华楼堂馆所!我爸也真是,明知道这是明令禁止的,还要跑去凑热闹。”“不能这么说你爸,你爸去肯定有你爸的理由。”“什么理由,不就是他在春江干过,想衣锦还乡呗。”“健行!”孟荷猛喝一声,她没想到儿子会说这种话。在这个家里,她是坚决不允许儿子这样说丈夫的。“妈—”看见母亲动怒,周健行一时无语,不过他转而又说:“春江是全省最穷的地级市,下面有个江龙县,不少家庭供不起学生,我们学生会年年要为他们募捐,他们倒好,修政府大楼,怕是又要花上亿的票子吧。”“这不关你爸的事。”孟荷依旧在气头上,她批评儿子:“你是学生,学好你的功课就行,别把自己弄得跟小政客一样。”周健行有些不服气:“我怎么小政客了,他们这样做就是不对,爸应该公开制止。”“我说了不关你爸的事。”孟荷丢下儿子,往厨房去,顺便问了句:“晚饭还没吃吧?”“没胃口,吃不下。”周健行忽然沮丧起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怎么了,是不是还为竞选的事?”他轻笑一声:“妈,你当我是孩子呀,我说过多少遍了,不是我输给她夏可可,是我不想当那个主席。”“能想通就好。”“可我想不通。”说着,他跟进厨房,见母亲烧了鱼,馋得伸手就抓。孟荷一把打开他的手:“不是没胃口吗,馋鬼!等一会儿,妈给你热热。”等热了鱼,周健行边吃边说:“妈,孔叔叔到底怎么回事,爸一个字不吐,急死了。”“你爸不说,你就别问,大人的事,你最好少管。”“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不是,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孟荷怕儿子继续问下去,故意拿话岔开他。谁知他不依不饶,非要追问到底。孟荷哑巴了。其实到现在,她知道的消息还没儿子多。“妈,你帮我打听打听,至少也该让我知道,我们校长犯了什么事儿,严重不严重!”“健行,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妈—”母子俩斗了一阵儿嘴,孟荷终是经不住儿子的软缠硬磨,思想动摇起来。儿子向来有儿子的一套,对付孟荷,他从来都是占上风。孟荷知道,儿子今天回来,就是专程打听这件事的。自从孔庆云出事,儿子的电话打得一天比一天勤,对她的态度,也一天比一天好。鬼家伙,不敢问他老子,每次都让我做地下工作者。孟荷愁闷着脸,她真是不知道该找谁去问,这种事儿,正群不说,就证明纪律不允许。胡乱打听,要是让正群知道,还不知又要怎么训她呢。“妈,你就帮我问问嘛,我是江大的学生会副主席,这事儿怎么也跟我有关系吧?”周健行又凑上来,搂住孟荷的脖子,油嘴滑舌地说。“你少来这一套,我问你,是不是替可可打听的?”孟荷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问完,自己先后悔了。健行喜欢可可,这是一家人都知道的,但他绝不允许她跟正群提。两个月前她无意中问了一句,惹得儿子半个月没理她。后来她跟夏雨婉转地提起这事儿,夏雨眼泪都笑了出来。原来夏雨也有同样的遭遇,也被女儿臭了一顿。夏雨后来笑着说:“孩子们还小,我们可千万不能乱点鸳鸯谱,现在的孩子,心气儿高着呢。”打那以后,孟荷再也不敢在儿子面前提可可,她怕弄巧成拙,更怕把这事儿挑明了,两家来往反而不自然。果然,一听她提可可,儿子脸上的笑就不见了,赌气似的说:“算了,我回学校去。”“健行,别……”孟荷赶忙拦住儿子,“妈给你问,妈心里也急。”孟荷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一个人来,天啊,怎么把她给忘了。孟荷高兴地拿起手机,不大工夫,对方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听她问这事儿,对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沉着声音将她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对方不说还好,一说,孟荷哑巴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周正群竟也被牵扯了进去!

—1—黎江北跟吴潇潇终于坐在了一起。长江边一家叫“时光隧道”的商务会所,曼妙的音乐渲染着室内的空气,也烘托着外面略带伤感的天气。黎江北比吴潇潇来得略早一些,本来他是执意要去长江大学,吴潇潇不同意,理由是长江大学太乱了,不只是环境乱,师生们的情绪更乱,思想也乱,行动更是乱得离谱。尽管有关方面极力掩饰着张朝阳等五位同学的查处情况,吴潇潇也以极其冷静的方式替有关方面遮掩事情的真相,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张朝阳睁开眼睛不到一个小时,陆玉的脚步就到了,她先别的同学扑到病床前,喊了一声“朝阳”。这一声“朝阳”,一下就把这对青年男女的关系暴露了。如果说以前同学们只是猜测,只是怀疑,那么这一声喊,就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他们是恋爱着的,是互相挂念着对方的,更是在心里深深为对方担忧着的。陆玉向来是个内秀的女孩子,在学校里很少张扬,低调的样子让人老怀疑她的生活中有什么难解之谜,或者就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遭遇深藏在这个二十多岁女孩的生命中。但这一天,陆玉太反常了,从学校惊闻张朝阳出事那一刻起,她就变得疯狂,变得控制不住自己,未等吴潇潇赶回学校阻止,她已如发疯的狮子,吼叫着往医院狂奔。几个警察想把她阻止在医院楼下,谁知平日见了陌生人就会羞怯地垂下头的陆玉,忽然哑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几个警察还没反应过来,陆玉已穿过那道阻隔墙,以异常敏捷的方式扑进病房。“朝阳—”随着这一声呼唤,站在明处的人看见了爱情,一份深藏未露的爱情,就连那些上了年纪的护士和医生们,也被这一声呼喊感染了。而躲在暗处的人,却分明听到了害怕。因为这个时候,他们的校长正在公安厅一间办公室里,强烈质疑公安开枪伤及上访同学的行为。有证据表明,张朝阳同学并不是跳车逃跑,车子离开盛安仍他们不久,大约是过了高架桥20分钟,车胎爆了,两个警察下来查看,一个警察打电话请求局里再派辆车,一个警察走到路边抽烟。张朝阳同学小腹突然难受,想小便,跟车内其他同学说了声,跳下车,想也没想就往路边的空地里跑去。起先警察们并没注意到,事情出在打电话的那个警察身上,他打完电话,一抬头猛然看见了张朝阳,兴许是他的神经太过敏感,兴许是职业养成的习惯,本能地,他就拔出了枪,接着,冲张朝阳断喝一声:“站住!”这一天风太大,风把警察的声音吹走了,张朝阳没听到,就算听到他也不会停下,因为内急时人往往是不考虑后果的,只想尽快找个地儿解决。张朝阳提着裤子又往前跑了两步,刚瞅准一个好地儿,枪响了。张朝阳一头栽到地上。等警察赶过去,他的血和小便混合在一起,渗开在地上……长江大学新一轮的混乱骤然而起,同学们愤怒了,声讨声响成一片。公安方面生怕学生再制造出什么过激事件,派出三支力量,分别守在长江大学三个大门口。校长吴潇潇接到来自高层的命令,要她务必从政治高度对待这件事,切实做好学生思想工作,绝不容许非正常事件发生。吴潇潇经受了一次考验,黎江北打电话约她时,她刚刚给学生会几位干部做完思想工作,要他们从大局出发,严守校纪,切不可感情用事,更不能聚众上街,给政府施加压力。同时,她安排专人,在医院看守陆玉,不能让她离开医院一步。做完这些,吴潇潇就往“时光隧道”赶,她已从政协方面得到消息,黎江北委员将要带队进驻长江大学,对长江大学办学过程中遭遇的困境与问题展开调查。如果说,以前吴潇潇对黎江北还心存怀疑的话,经过这一次风波,她对这位教育界同人已有了不同看法,只是这两天她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精力将这些看法细细梳理。眼下她必须求助于黎江北,因为只有黎江北,才能将学生的不满情绪安抚下去。“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吴潇潇走进时光隧道,带着满脸的歉疚说道。黎江北起身,满是真诚的目光投向这个风风火火的女校长脸上,几天工夫,吴潇潇这个名字,已在他心里由陌生变得熟悉,甚至还带了一丝奇怪的亲切味。她的传奇经历还有独到的办学方法,以及在突发事件面前的冷静与沉着,都让黎江北对她刮目相看。黎江北欣赏能干的人,更尊重对事业执著对追求轻易不言放弃的同志。而眼前这位女性身上具备的,不只是执著与能干,还有一种令他感动的韧性。特别是关键时刻她能抛开自己的委屈与伤心,把苦果咽在肚里,为大局着想为整体着想的气概,更令他钦佩。“哪里,吴校长能在这个时候抽身过来,我应该感谢才是。”“黎委员言重了,我应该提前拜访你,可惜学校办得一塌糊涂,我实在不敢贸然造访。”吴潇潇说着,在黎江北对面坐下来。服务生为他们捧来茶具,还有点心。黎江北一边熟练地摆弄茶具,一边说:“长江大学几经周折,其中甘苦,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吴校长为了教育,放弃香港的事业,跟几千名学子同舟共济,精神令人敬佩。”“不敢当,我没把家父留下的事业办好。”一句话,忽然让茶坊的空气重起来,黎江北握着孟臣罐,半天忘了放乌龙。玉书煨里水气袅袅,仿佛在提醒他,应该为女士烫热茶杯了。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吴含章老先生,想起跟他次数不多的几次叙谈,其中有一次,就是在这儿,不过不是这间包房,而是在临窗另一间,他跟含章老人品了一下午乌龙,老人非常诚恳地请他到长江大学任职,兼职也行,出于种种考虑,黎江北终究还是婉言谢绝了。时光一去不复返,含章老人留下未竟的事业走了。如今,他唯一的女儿接过这面旗,黎江北真的不知道,这面旗到底能不能在江北这片土地上飘起来。吴潇潇并不知道黎江北在想什么,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不安地说:“我对教育是门外汉,接手长江大学,真是强我所难,还望黎委员能多多赐教。”黎江北收回遐思,坦然道:“今天请校长来,就是想跟校长沟通一下,看调研组到底能为长大做点什么。”吴潇潇目光一闪,看来黎江北真是为调研组的事提前跟她见面。这些日子,吴潇潇也有意对黎江北作了一番了解。坦率讲,吴潇潇一开始并没把目光集中在黎江北身上,依据她到内地这两年多的经验,她对委员或代表还不敢抱有信心,原来她是将希望寄托到副省长周正群身上的,一心想把问题反映到周正群那儿,想依靠周正群的力量为长大讨回公道。可惜周正群不理她,这位外界评价甚高的副省长像是有意躲避着她,几次求见,都未能如愿。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周正群秘书杨黎对她说:“有些事直接找副省长未必奏效,如果吴校长不介意,我倒有个建议。”吴潇潇当下就问:“有何建议,请讲。”杨黎别有意味地一笑,似乎带有暗示性地说:“吴校长可以尝试着从别的渠道反映,虽然是弯路,有时候却能走出捷径。”这话让吴潇潇想了很久,她到江北时间不算短,但也绝不能算长,对内地很多规则,特别是所谓的潜规则,吃得还不是太透,只能说是刚刚入门。后来她猜测,杨黎说的其他渠道,很可能就是政协,但她还是不明白,副省长都棘手的问题,政协委员会有什么办法?现在传出周正群接受审查的消息,吴潇潇寄希望于周正群的梦想便告破灭。那么,她真的能把希望寄托在黎江北身上吗?吴潇潇苦笑了一下。这一笑,有太多无奈在里面。雨越下越大,纷乱的雨丝穿透世间一道道屏幕,毫不讲理地就把人的心情给弄糟糕了。夏闻天家,夏雨正在忧心忡忡跟父亲说着话。接二连三的变故让这个坚强的女人乱了方寸,原本想借工作逃避现实的夏雨终于支撑不住了,跑来跟父亲哭哭啼啼地说:“爸,我真的做不到,只要一坐下来,眼前就全是庆云,我真是逃避不了。”夏闻天无语,看来他教给女儿的方法并不灵,别说是夏雨,就连他,这些天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孔庆云的确被“双规”了,这一次纪委按照相关程序,第一时间就将消息送达给了夏雨。当时夏雨正跟大华实业老总潘进驹就残联办学的事做最后一次交涉,尽管潘进驹已明确表态,大华实业目前资金紧张,无力向残联提供资金支持,夏雨还是不死心,通过种种关系,硬将日理万机的潘进驹请到了自己办公室。洽谈很不成功,潘进驹进门便大倒苦水,说大华实业在香港上市遭遇了阻力,计划被迫搁浅,眼下他们正在四处筹措资金,准备在新加坡上市。夏雨对大华实业在哪儿上市不感兴趣,她就惦着一件事,大华用来修紫珠院的几千万,能不能调剂出一二百万,让残联先把项目报批了?潘进驹哭丧着脸说:“我的夏处长,别说一二百万,就是跟我要一二十万,现在也拿不出,我老潘现在都要让钱逼得卖裤子了。”一听潘进驹拉起了哭腔,夏雨便明白,跟姓潘的借钱是彻底没了指望。她懊丧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潘大老板,你也用不着跟我叫穷,我夏雨最后问你一次,这项事业,你到底支持不支持?”“支持,这么光彩的事业,我为何不支持?可我真是没钱啊,要不这么着吧,我介绍一个人,你去跟她谈,她手里钱多,说不定,连地皮带校舍都给你包了。”“谁?”夏雨尽管已经十分厌恶这个说话不算数的土财主,但一听有人能为残联出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人嘛,其实你也认识,江北地产界,她才是大腕,钱多啊。”潘进驹鼓起肥嘟嘟的腮帮子,点了根雪茄,卖起了关子。“你到底说不说,潘大老板,我可没时间陪你练嘴。”“说,怎么不说,就是万河实业的万总,万黛河。”“她?”一听“万黛河”三个字,夏雨倏地从椅子上弹起,目光直逼住阴阳怪气的潘进驹:“对不起,潘总,我们的事就谈到这儿吧,祝你好运。”潘进驹不明白夏雨为什么反应如此强烈,正想说句什么,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残联党组书记,后面跟着省纪委两位同志。潘进驹看了一眼来人,神色慌张地告辞走了。夏雨还在怪自己,为什么就不听父亲的劝,非要对潘进驹这样的人抱希望呢?党组书记轻轻把门关上,语气僵硬地说:“夏处长,他们有事找你。”其实不用纪委的同志开口,夏雨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对省委可能采取的下一步行动,她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听两位同志把省委作出的决定讲完。末了,黯然一笑:“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不,不,我们只是按程序,前来通知你。”说话的是夏闻天过去的一位下属,他的脸色很是尴尬。“谢谢。”夏雨客气地送走两位同志,倒在椅子上,呆呆地坐了两个钟头。那个下午,夏雨终究没能忍住,泪水冲破她的眼眶,把她多少天的担心和牵挂全流了出来。按夏闻天讲,孔庆云的问题,举报信中一共反映了十一条,纪委最终落实了四条。经济方面数额最大的,还是那张画。由于办案人员最终从孔庆云办公室找到了那张画,因此这一条,谁也赖不掉。另外,办案人员依据举报信提供的线索,初步查证,在一期工程建设过程中,孔庆云涉嫌收受施工单位贿赂40万,这笔钱虽然没查实,但关键证据都已搜集到。除此之外,孔庆云还涉嫌在校长竞选中向主管副省长周正群行贿,那幅画目前就在纪委,是周正群妻子孟荷主动交给纪委的。最后一条,也是最最让夏雨不能接受的,是孔庆云有男女作风问题。父亲夏闻天虽然没说出女方的姓名,夏雨却下意识地就把这事跟外籍女教授玛莎联系到了一起。有了这四条,孔庆云纵然是什么风云人物,也得规规矩矩接受组织的审查!这件事上,夏雨要说是理智的,丈夫孔庆云被带走,她并没找组织闹,更没在私下搞什么小动作。她相信父亲的话,是非曲直,总有澄清的那一天,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坚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就在听到好朋友孟荷把画拿出去的那一天,她也冷静地控制住了自己,没去找孟荷,更没找卓梅她们乱打听。她把自己强迫在工作里,关闭在消息之外,想让工作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更想靠工作撑过这些难以撑过的日子。一相情愿总是件愚蠢的事,人在困境中可以撑得了一时,却撑不了永远。夏雨无法做到心静如水,这一天,她竟然鬼使神差,来到江北大学,找到昔日一位朋友,婉转地打听庆云跟那个叫玛莎的外籍女教授的关系。不打听还好,这一打听,夏雨简直就要崩溃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叫玛莎的女教授居然公开承认跟庆云的暧昧关系,还一再表示,她爱孔庆云,爱这个风度翩翩的中国男人!朋友说,孔庆云被带走后,江北大学的确有过不少关于他跟外籍女教授玛莎的传闻,但这些传闻都是私下里的,没人敢将它公开化。玛莎呢,依旧打扮得性感十足,挺着高傲的胸脯,活跃在老师们的视野里,只有到了上课时候,她才脱掉那些古里古怪的时装,换上套装,一本正经地出现在学生面前。变化发生在孔庆云被“双规”的第二天,党委书记楚玉良将玛莎叫了去,在老校址那套豪华办公室里,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谈话。谈话内容无人得知,有人看见,玛莎出来时眼圈是红的,好像还挂着两滴泪,晶莹透亮。穿过楼道时,玛莎遇见宣传部部长强中行,两人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而后,玛莎眼角的泪珠掉了下来。等她走出办公大楼时,她的脸便恢复到原来的颜色,甚至比原来的颜色更亮了。有人揣测玛莎的态度跟强中行有关,有人也说玛莎就是玛莎,她本来就是个敢作敢为的女子,用不着装给谁看。不管怎样,玛莎承认了她跟孔庆云的暧昧关系,而且理直气壮地说,她爱孔庆云。这话是楚玉良跟纪委的同志座谈时说的,纪委的同志随后便找玛莎了解情况,当着楚玉良面,玛莎再次说:“他是个优秀的男人,是我在中国遇到的最最出色的男人,我爱孔,他值得我爱!”“这女人,她疯了。”朋友最后跟夏雨这么说。“难道你信?”等夏雨将这件事说完,父亲夏闻天问。“我朋友不可能骗我。”夏雨说。“我是问你自己。”夏闻天强调道,“他是你丈夫,你应该最了解。”“爸……”夏雨吞吞吐吐,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雨儿,听爸一句话,这个时候,你不能自己搞乱自己。我还是那句话,静观其变。”“我做不到,我已经静了这么长时间,结果呢?”“你可以怀疑庆云,我不能,我坚信他是无辜的!”夏闻天说完,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雨的世界,迷离,纷乱,灰蒙蒙的一片。夏闻天是在躲避女儿的目光,女儿夏雨进来前,他也接到一个电话,是负责此案的刘名俭打来的。刘名俭说,纪委专案组又取得新证据,一个叫胡阿德的装修公司老板向纪委反映,为承揽到江北大学装修工程,他先后三次向孔庆云送去人民币400万,美金20万。孔庆云还暗示胡阿德,要想顺利拿到二期工程,必须得打通周正群这道关。“他把正群也咬出来了?”夏闻天惊问。“他已经向周副省长送了礼,钱在我这儿。”刘名俭说。这个电话差点颠覆了夏闻天,使他对孔庆云的信心陡然减到了负值。画,钱,周正群,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他就不得不怀疑,难道庆云真的变了?不可能!这里面一定另有文章!夏闻天正在考虑,该怎么说服夏雨,让她鼓起信心来,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泄气。外面的门响了,夏可可闯了进来。可可浑身湿漉漉的,让雨浇透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夏雨喊:“妈,我要退学!”—2—夏可可向姥爷和母亲说出了一件荒唐事。就在这天下午,江北大学党办和校办联合召开一次特别会议,会上宣布了校党委一项决定:夏可可因为涉嫌在学生会主席竞选中营私舞弊,校党委决定撤销其学生会主席职务。“营私舞弊?”夏闻天惊愕地瞪着外孙女,不明白这个词怎么会扣到自己的宝贝外孙女头上。“姥爷,他们这是打击报复,是诬陷!”夏可可哽咽着,满是委屈地说。夏闻天没附和可可,这个消息真是太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的江北大学,竟会发生这样滑稽的事。“可可别急,有姥爷给你做主。”夏雨心疼地搂过女儿安慰道。刚才陪女儿换衣服时,可可伏她怀里哭了,可可长这么大,很少流过眼泪,都说她长得像男孩,性格更像,为人处世跟了她姥爷。没想这一次,她竟哭着从学校跑回了家里。“不行,我得去问问。”夏闻天说完,就要往外走。夏雨忙拦住他:“爸,这么大的雨,你上哪儿去问,问谁?”“谁撤了我外孙女的主席,我问谁!”刚才还闷着脸的夏闻天忽然就火了,如果说纪委“双规”孔庆云,他还能按组织原则表示接受的话,可可这遭遇,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可可在他心里,比孔庆云还重啊!“凭什么?”他又恨恨说了一声,让可可给他拿衣服。夏可可犹豫着:“姥爷,你先别冲动,你这个样子出去,会吓坏人的。”“吓人?我就是要吓吓这些煽阴风点鬼火的!”“爸—”夏雨硬将父亲拉回椅子上,“可可,快去倒杯热水来。”夏可可也不敢耍自己的脾气了,要是真把姥爷的火激起来,江北大学就别想安稳。这些天她惹的事已经够多,跟父亲的关系一暴露,江北大学同学中间就刮了一场旋风,如果再让曾经的省委副书记、省政协主席跑去大闹一场,那她可真就不好意思再在江大读书了。“姥爷,消消气嘛。你不是教导我们,遇事要冷静,你自己反倒不冷静了。”可可一看姥爷气成这样,忙挤出笑脸,赔着小心说道。夏雨也趁势劝父亲:“爸,这个学生会主席不当也罢,我还怕影响可可的学习呢。”“雨儿,这是两码事!”夏闻天冲女儿高声喝了一句,又一想,这火不应该冲自家人发,“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夏雨在边上低声道:“爸,我明白。”夏闻天的火气退去了一半:“雨儿,他们不是冲可可来的,他们这是……这是冲庆云和我来的!”夏雨怎能不明白,只是,她不愿朝这个方向想,更不能火上浇油,她得想办法让父亲平静。父亲如果乱掉方寸,庆云这边,恐怕就越加没希望了。恰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夏可可说了声“我去”,跑出去打开门。她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是江北大学宣传部部长强中行!“你……”夏可可怔在了门口,强中行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可可,一时有些愣神。随后跟出来的夏雨热情地说:“是强老师啊,快请进。”强中行这天来,一是专程拜访夏老,二来呢,他对孔庆云腐败一案心存不少疑惑,有些事,他必须跟夏闻天聊聊。夏可可并不知道,这个不讨自己喜欢的老师跟姥爷一家关系深厚着呢,只是姥爷和母亲从没把这层关系告诉过她。小时候,强家跟夏家是邻居,就住在春江市文惠院那一带。夏家孩子多,强家只有强中行一个。强中行比夏雨小几岁,小时一起玩,强中行老跟在夏雨屁股后面,喊她雨姐姐,喊得不好,就要挨夏雨家两个男孩的揍。“文革”开始时,夏雨8岁,强中行5岁,他们的父母同一天被造反派揪了出来,蹲了一年牛棚后,夏闻天被送往江龙县一个叫罗湾的村子,跟望天村不远,隔着一道山。强中行的父亲被送往漳坪县。运动终于结束,夏闻天活着回到了春江,强中行的父亲,却永远留在了漳坪一座叫马儿岩的山下,他被疯狂的造反派活活打死了。强中行的母亲当时才38岁,但已白了头发,而且哭瞎了一只眼。母亲拉扯着他,艰难度日,如果不是夏闻天一家暗中接济,母子俩怕是很难度过那段艰难岁月。后来虽说平了反,但父亲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夏闻天重新走上领导岗位那一年,强中行离开春江,去北京求学,不久,他的母亲离开了人间。这位饱经风霜的女人,死时还不到50岁。“里面坐吧。”夏闻天见到强中行,同样有些惊愕。强中行望了一眼夏雨,跟着夏闻天进了书房。可可想跟进去,被母亲拦在了门外:“回你房间去,他找姥爷,你犯什么急。”“他是我们领导啊,我想听听我的事。”“你有什么事?”“我的主席啊,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撤了,我可是同学们投票选举的,他们这是违法。”夏可可一本正经地说。夏雨硬将女儿拽回卧室,往书房送了一杯水,轻轻合上门,坐在了屋子一隅。似乎,这个男人的到来,触动了她什么。书房里,强中行正襟危坐,似乎从四五岁起,夏闻天这张严肃而又威严的脸就印在了强中行脑子里,几十年过去了,见了夏闻天,他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感到腿在哆嗦,目光也在哆嗦。“抖什么抖,我就那么可怕?说吧,什么事。”他扔给强中行一句话,目光越过强中行头顶,投到了书橱上。上面摆着一张旧照片,是“文革”前他们两家的合影。照片上的强中行憨憨的,很可爱。“校长的事,我怀疑有人作梗。”强中行总算张开了口。“哦?”夏闻天惊呼了一声,目光狐疑地盯在强中行脸上。强中行又不说话了,他在斟酌,该怎么把心中的疑惑讲出来。夏闻天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讲!”他用习惯性的口气吐出一个字。强中行不敢再吞吐下去,欠了欠身,将孔庆云收受贿赂的几个疑点讲了出来。同样的困惑其实也藏在夏闻天心中,只是,没强中行讲得这么明晰,也没强中行分析得这么透彻。强中行说完,夏闻天长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心中那个疑团有点松动,又似乎系得更紧了。这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强中行说:“字画很有可能是个阴谋。校长本身就不爱什么字画,他没这个雅兴,也没这份情调,更重要的,爱好是要花费时间和精力的,他花费不起。自他担任副校长后,就一直挑着班子里最重的担子,他主管教学和基建,这本来就是两项很费心血的工作,何况他还要负责物理学方面的交流与人才培养,还要给研究生院上课,自己又带着五个博士生。他的时间几乎是按秒计算的,哪还有闲情逸致去爱好别的?”“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他没闲情逸致,字画怎么会在他办公室?”夏闻天问。强中行解释说,作为负责教务与基建的副校长,孔庆云一年有不少应酬,大学之间,跟学术单位之间,甚至国际友人之间,业务交流中互赠礼物是很正常的。不只是孔庆云,江北大学其他领导,包括他强中行,办公室也有不少字画。教授嘛,不比老板更不比官员,送来送去的,多一半都是字画,好像只有送这个才能表明自己有知识有文化。其实那一大堆字画,没几幅值钱的。孔庆云办公室这幅,实属特别,正因为特别,才让人多想。强中行作了两种猜测:第一,这字画孔庆云并不知道,就算有人向他行贿,花重金买了它,孔庆云也只当是一般礼物收了。要不然,他不会那么随便地将一幅价值数百万元的字画扔在字画堆里。第二,强中行作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字画压根儿就不是别人贿赂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在孔庆云被纪委带走后才神不知鬼不觉放进办公室的!强中行认为,第二种猜测听上去虽然荒唐,可能性却更大。关于收受施工单位400万人民币贿赂,强中行坚持认为这是谎言,子虚乌有,纯属捏造。“我跟校长共事这么多年,他的人品我还不了解?别说400万,就是4000万,别人也休想送进去。”强中行说到这儿有点冲动,嗓子里像是要冒烟,喝了一口水,接着道:“不错,江北大学搞十多个亿的工程,按说拿400万、4000万都有可能,可校长不是这样的人,要不然,老校长也不敢把这项工作交给他来主管。想当初,为争基建这块的分管权,班子里一度闹得很紧张,学校跟教育厅意见不一致,工作分工迟迟定不下来,最后是周副省长表了态,老校长才在会上拍板的。”这火强中行发得对,事实也确是这样,夏闻天还没老到失去记忆的程度,当初为定这件事,江大原校长征求过他的意见,周正群也征求过他的意见,他不赞成让庆云分管,周正群斟酌来斟酌去,最终还是决定让庆云分管。至于为竞选校长给周副省长行贿,强中行用了一个很过激的词:政治陷害!“真是想不到,‘文革’过去都多少年了,为什么有人还热衷于这一套?打击迫害是他们一贯的手段!”夏闻天赶忙阻止:“小强,这跟‘文革’没关系,就事论事。”“怎么没关系?他们这是惯有的手段,一石二鸟,既搞倒了校长,也陷害了周副省长。卑鄙,可耻!”强中行早已没了拘谨,这人一旦激动起来,原来也是很有血性的,夏闻天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激动。接着,强中行又告诉夏闻天一个事实,周副省长那幅画,的确是孔庆云送的,不过不是以他个人名义,而是以江北大学的名义。江北大学跟新加坡一所大学是友好学院,对方组团要来江大考察,为示隆重,学校想请周副省长出面接待。按照惯例,学校要为周副省长准备一份礼物,送给对方。选来选去,就选了孔庆云从香港带来的这幅字画。“这礼是老校长决定要送的,送的那天,我陪着孔校长去的周副省长家,字画还是我亲手交给周副省长的。”强中行说。“那你怎么不向组织说清楚?”夏闻天一听,这倒是条有价值的线索,追问道。“组织?他们谁还在乎事实?我向校党委反映,楚玉良同志鼻子一哼,说他也是班子成员,当初怎么没听过这事?我找省纪委,金子杨书记根本就不给我澄清事实的机会,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见强中行越来越激动,夏闻天赶忙插话道:“小强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省委作出这样的决定,也不是毫无根据毫无事实,这样吧,我们都先别激动,事实就是事实,它跑不了。我倒是担心,庆云会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夏闻天说这话时,再次想到刘名俭打过的那个电话,想到那个叫胡阿德的装修公司老板。他始终想不通,胡阿德为什么要站出来指控庆云跟周正群,应该说,周正群跟他还算是老相识啊。关键时刻,周正群还救过他。他怎么……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期间夏雨进来过几次,续了水又出去了。夏雨每进来一次,强中行的脸色就会紧张一次,中间有一次,还差点打翻了水杯。可惜,夏闻天这天太过迟钝,虽是看到了,却误以为强中行是因他而紧张。倒是夏可可怪怪地跟母亲说了一句:“妈,你的神色怎么这么慌张?”强中行跟夏闻天把前三条都谈了,第四条,也就是孔庆云跟外籍女教授玛莎的绯闻,夏闻天没问,他也没谈。后来他想,就算夏闻天问,这个问题他也不会谈。因为他觉得,相比前三条,这一条就更为荒唐。快要告辞时,夏闻天忽然问起可可被学校撤职的事,强中行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个学生会主席,不当也好。”—3—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夏可可这边的情绪还没安定,陆玉那边,又在制造麻烦了。江北省教育厅。一场特别会议在这里召开。负责召集此次会议的,是省教育厅厅长、党组书记李希民。张朝阳中枪事件发生后,公安厅和教育厅采取紧急措施,一方面严格控制消息,防止消息向外界无节制地扩散,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另一方面,教育厅协同公安厅,成立调查小组,对中枪事件展开调查,同时负责这件事的善后。今天这个会,既是情况通报会,也是处理意见征求会。参加会议的,除两厅领导外,还有长江大学校长吴潇潇,一名主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学生会代表陆玉。江北商学院作为合办单位,也派出一名副校长参加。按照调研组的建议,黎江北也列席了会议。李希民先是向与会者通报了医院对张朝阳同学的救治情况,李希民说,意外事件发生后,省教育厅跟省公安厅十分重视,按照省委、省政府领导的指示,立即对伤者进行抢救,军区医院发扬人道主义精神,对伤者全力救治,眼下伤者已脱离生命危险,相信他一定会恢复健康。接着,李希民就这起事件发生的原因作了如下阐述:“这是一起典型的非法聚众扰乱社会公共秩序事件,事件发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有一条,与我们高校对大学生疏于管理有关,重教学、轻思想,特别是在人生观、世界观的教育上,个别院校还存在严重问题。这起事件提醒我们,在这个变革的年代,各种思潮互相碰撞,对我们的学生冲击很大。大学生政治思想工作一定不能放松,世界观教育更不能放松。谁放松,谁就要犯错误。”讲到这儿,他有意作了停顿,目光越过会场上一张张脸,在台下第三排的吴潇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咳嗽一声,道:“鉴于目前事件原因还在调查中,今天在会上就不多说了,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大家,特别是民办高校的同志,一定要澄清自己的模糊认识,要在思想上引起高度重视,绝不容许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吴潇潇的脸色很暗,走进会场到现在,她的脸色就一直沉着,头勾得也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黎江北的目光在她和陆玉脸上来回移动几次,他在揣摩,听到这些话,她们心里会是怎样的滋味?李希民讲完,将话筒递给公安厅陶副厅长,陶副厅长讲得不多,不过就是他这简短的几句话,突然就引发了会场骚乱。陶副厅长说:“事件发生后,厅党组迅速作了调查,初步查实,张朝阳同学是在车子爆胎后伺机逃跑,值勤干警向他发出警告,他竟然置若罔闻。为防意外,值勤干警鸣了枪。”“谎言!”台下忽然发出一个声音,黎江北扭过头,就见坐在会场最后面的陆玉愤然起身,她这一声让沉闷的会场震了一震。“坐下!”未等陆玉喊出第二声,主席台正中的李希民勃然喝道。陶副厅长带着几分蔑视地扫了一眼陆玉,接着道:“当然,值勤干警也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目前他已被停职,接受调查。”“你在撒谎!”刚刚坐下的陆玉霍地站起,又冲会场大喊了一声。李希民正要发话,离陆玉不远的吴潇潇抢先说:“坐下!”陆玉看了一眼吴潇潇,极不甘心地坐下了。会场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私下交流起来,似乎对陶副厅长这番话存有不满。“安静!”李希民重重强调了一声。鉴于陆玉的意外表现,情况通报完后,李希民宣布休会。休会是假,让个别人离开会场是真。10分钟后,会议转到另一间会议室接着开,不同的是,除校长吴潇潇外,长江大学其余人员一律被拒之门外,作为长江大学特邀代表,黎江北也被告知,他可以提前回去了。黎江北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跟怔在那儿的陆玉说:“回去吧,站在这儿也没用。”陆玉毕竟还年轻,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面对黎江北,她忽然有种负疚感,哽着嗓子说:“对不起,黎教授,是我害了您。”“哪里,怎么能让你说对不起呢?”黎江北想安慰陆玉,却又不知该安慰什么,只好客气地跟她笑了笑。出了教育厅大门,陆玉不甘心,红着脸问:“黎教授,您相信他们说的话吗?”“不谈这个,现在不谈这个。”黎江北像是在躲避这个话题,又像是困在这话题里回不过神。见陆玉满怀希望地等他答复,他尴尬地说道:“还是先回学校吧,回学校等消息。”副校长拦了辆出租车,请黎江北上车,而陆玉坚决不肯回学校,她说要在这儿等校长吴潇潇。黎江北说:“好吧,不过你千万要记住,冲动解决不了问题。”车子驶出教育厅,往长江大学去。黎江北一路都在恍惚,这张脸怎么这么熟悉啊?那眼神,那执著劲儿,还有她突然发火的样子,甚至受了委屈后渴求安抚的柔弱相,都像是在哪儿见过,可又真的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谁呢?黎江北心里再次画出一个问号。到长江大学还没10分钟,屁股还没落在椅子上,黎江北的手机就响了,是那位副校长的声音:“黎教授,不好了,张朝阳的父亲来了,正在医院里大喊大叫呢。”“张兴旺?”黎江北刚问出声,就听见电话那头响起一个激动的声音:“偿命,我要让他们偿命!”果然是张兴旺!黎江北合上电话,急忙往医院赶,路上他想,张兴旺怎么会知道消息,不是一再强调,不要让他家里人知道吗?到了医院,黎江北还没来得及上楼,那位五十多岁的副校长就已慌慌张张跑下楼,看到他,副校长惶恐至极地说:“拦不住啊,黎教授,这个张……张兴旺,比他儿子还血性。”“到底怎么回事?”“他要抢走他的儿子,说交给我们不放心。”副校长边说边抹着头上的汗。“胡闹!”喝完这一声,黎江北一头钻进了楼洞,电梯晃晃悠悠,还在12楼,黎江北等不了,索性爬起了楼梯。气喘吁吁爬到5楼,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有本事你们把我也毙了,要不然,我会背着儿子,去北京!”黎江北心里一沉,自己判断得果然没错,张兴旺抢儿子,并不是交给谁不放心,他是想背上儿子去上访!然而,等他来到医生值班室,从围观者中间挤进去,就傻眼了!张兴旺的双手分别被铐在两张椅子上,一个年轻的警察摁着他的脖子。已经失去自由的张兴旺只能用嘴巴发泄自己的不满,他的脸色血紫,头上冒着一股热气,衬衫已被撕破,可以想见,两个经验不足的警察为了制伏他,费了多大劲!两个警察是奉命到医院值勤的,有人害怕张朝阳再次逃跑!两只控制了张兴旺自由的铐子发出明灿灿的光,张兴旺叫一声,两只铐子就咯吱咯吱响上一声,接着就像老虎咬人一样,将张兴旺黑瘦的手腕再往深里咬上一次。黎江北闭了一下眼,又闭了一下,等他奋力睁大双眼时,猛地看见,那个一直在琢磨整治办法的警察竟然拿了一张报纸,揉成团,想塞进张兴旺的嘴里!“住手!”黎江北再也保持不了镇定,一股血涌上头顶,大喝一声。“放开他!”两个小警察还在愣神,黎江北的手已指住他们鼻子。“我让你们放开他,听见没有!”终于看到有人出面制止,门外的围观者发出一大片议论声,又过了几分钟,值班医生才带着两个护士匆匆赶来。看到屋子里的场景,值班医生的脸先绿了。两个小警察并不认识黎江北,他们不明白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凭什么命令他们?黎江北又喝了一声,其中一个怕了,想打开手铐,手拿报纸的那个不服气,脖子一伸道:“凭什么?”“就凭他是一个无辜的农民,受伤孩子的父亲!”“这个人很危险,他扰乱公共秩序,还骂警察。”小警察扔了手里的报纸,振振有词地说。“我没工夫跟你闲扯,你放不放?”黎江北嗓子里不只是火了,是血,一团血几乎要喷到两个警察的脸上。“你是谁,凭什么要替他说话?”小警察索性摆出一副审讯犯人的架势,不紧不慢跟黎江北斗起嘴来。见黎江北铁青了脸,两只拳头紧握,像要袭击他,小警察威胁道:“信不信,再闹我把你也铐起来。”就在双方相持时,医院院长带着一干人赶了过来。院长认得黎江北,曾经跟黎江北一同参加过专家民主评议行风会议,还在黎江北的几份建言书上签过名。他扫了一眼办公室,冲牛气十足的小警察说:“马上放开这位老乡。”小警察还在犹豫,要不要给院长这个面子?不料院长突然就发了火,冲身后的保卫科科长说:“把他带到该去的地方去!”小警察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失去了自由。另一位警察这才慌了神,匆忙打开张兴旺手上的手铐。院长冲黎江北说了声对不起,目光一转,盯住慌了神的警察:“你们要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一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了,尽管张兴旺还在耿耿于怀地理论着,但事态毕竟还是控制了下来。可是谁也没想到,另一幕可怕的事发生了!趁着这边混乱,病房里没有人留守的空当,陆玉帮着张朝阳,从军区医院跑了出去!陆玉的鲁莽行为为她后来背上记大过处分埋下了种子,后来有一天,她跟黎江北谈起这件事,面色红润地说,当时她是真怕,她怀疑张朝阳中枪事件被人做了手脚,有人想加害于他。“你把他带出去,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黎江北指的是另一种意外,当时张朝阳的伤势还未得到完全控制,如果感染,后果不堪设想。陆玉垂下头,绞着双手说:“我没想过,我只想帮他。”黎江北没再责备她,毕竟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况且,他从心底里,早已认同了这个敢作敢为的女孩子。陆玉后来是挨了处分,但她帮男友逃走的行动,在同学中间却传为佳话,也为有关方面迅速查实中枪事件起到了积极作用。据校长吴潇潇讲,中枪事件当时已有了定论,那天黎江北他们被排挤出会场后,教育厅长李希民在接着召开的会议上讲了三点:第一,张朝阳确系逃跑,警察鸣枪警告是对的,只是一时失手,子弹打中了张朝阳。第二,出于对张朝阳同学的保护,此事不争议,不外传,善后工作按公安方面有关规定进行。第三,长江大学要教育好另外四名同学,校长吴潇潇对此次学生聚众闹事负全部责任。如果不是陆玉带着张朝阳跑了,怕是中枪事件的真相,会被个别人篡改掉。当天黎江北便得知,被公安部门提前放回来的另外四名同学异口同声改变了证词,他们说,张朝阳不是内急,从被带上车的那一刻,他就在寻找机会逃跑。“谎言,他们居然逼着学生撒谎!”吴潇潇愤愤地说道。黎江北本想安慰几句吴潇潇,听完这番话,好似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半天发不出声音。陆玉和张朝阳失踪的第二天,庞书记紧急约见了黎江北。这是庞书记到江北后,第二次单独约见黎江北。第一次是在七个月前,庞书记视察江北大学,专门听取了江北大学二期工程项目变动情况的汇报。当时有两种意见,一种坚持要按原计划上马,已经批准立项的项目一个也不能减,而且要扩大投资,争取新建一座全国最先进的室内体育馆。另一种意见正好相反,以孔庆云为代表的江大骨干教师坚决反对在新校区建设中搞攀比,盲目追风,特别对已经圈地准备开工的高尔夫球场和大学生电影城提出质疑,大学是学生学习的地方,不是对学生进行贵族化教育的地方。两种意见争论很激烈,老校长被两种意见左右,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庞书记听完,没在会上发表意见,会后他将黎江北召去,想单独听听他的意见。黎江北那次实事求是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江北高校建设的确存在盲目投资、乱投资、违规投资等问题,特别是投资兴建拥有四个标准场地的高尔夫球场,纯属违背国情。黎江北还向庞书记反映了一个情况,在闸北高教新村建设中,存在有违规征用土地、占用农田等不法事实。另外,很多项目都是先动工后立项的。正是因为他的汇报,庞书记才在后来一次会议上点名批评了曾经负责高校新村建设的冯培明。但这件事也让冯培明等人对黎江北有了警觉,如果不是夏闻天坚持找庞书记,要求让黎江北参加全国调研组,怕是这次调研他又要被排斥在外了。庞书记简单询问了一番长江大学的情况,对黎江北作出三点指示:第一,尽快帮助长江大学做好学生思想工作,保持安定团结的局面。第二,迅速找到陆玉跟张朝阳,确保张朝阳同学的治疗。第三,也是最最关键一条,庞书记要他务必帮助吴潇潇鼓起信心来,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吴女士是归国华侨,她父亲是美籍华人中的杰出代表、著名教育学家,他来家乡投资,帮助家乡办教育,我们理应以诚相待,以礼相待,可惜我们没把工作做好。如果再让他女儿伤心,我这个省委书记,就成了罪人。”庞书记发自肺腑地说。庞书记的话深深触动了黎江北,回家不久,他打电话给吴潇潇,想请她单独坐坐。吴潇潇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道:“黎教授,实在抱歉,我这边乱得一塌糊涂,哪还有心情去坐?”黎江北忙说:“我能理解,我真是能理解。不过吴校长,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办法多,有些事,我想跟你碰碰头。”吴潇潇淡淡地说:“谢谢黎教授,我现在心好乱,张朝阳一天不回来,我一天就静不了心。”黎江北哦了一声,从吴潇潇的语气里,他似乎听出一种拒绝,尽管很委婉,却仍是拒绝。她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帮助?挂上电话,黎江北陷入了沉思。晚上8点钟,黎江北去公园散步,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工作多忙,多辛苦,每天都要坚持去公园走一走。江滨公园离他家不远,风景秀丽,景色怡人,两年前金江市政府作出决定,江滨公园取消门票,让市民免费游览。这是一件大好事,是金江市政府兴办的十大公益事业之一。江滨公园自此人气大增,成了老年人散心或锻炼身体的好去处。黎江北在那儿认识了不少新朋友,他们有些是退休工人,有些曾是机关领导,更多的,却是普通市民。无论何种身份,大家都愿意在树荫下、江畔停下脚步,互相扯上几句。有时谈家事、谈儿女,有时,也谈谈国事,对政府的某项决策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黎江北很珍惜这种机会,这是真正的来自民间的声音,老头老太们对时政发表的看法还有意见,成了他这个委员掌握到的第一手关于社情民意的信息。去年关于扩招的提案,有一半信息就来自江滨公园。黎江北刚到公园门口,手机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码,没接。正要抬腿往里走,手机又一次叫响,这次他接了。“黎教授,我想见你。”说话的是陆玉!黎江北一惊:“陆玉你在哪儿?”“我……我……我在金江医院,我们没有钱,医院不肯接收朝阳。”“胡闹!”黎江北心里骂了一声,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陆玉说:“你别急,我马上赶过来。”跟陆玉通完话,黎江北跳上一辆的士就往金江医院赶。路上,他打电话给吴潇潇,告诉陆玉跟张朝阳找到了,就在金江医院。吴潇潇顾不上说谢,也急忙往医院赶。半小时后,两人在金江医院见了面,吴潇潇满头是汗,黎江北忍不住说:“不用那么慌,他们不会有事的。”—4—事情处理得比较果决,未等陆玉将逃离军区医院后的遭遇说完,吴潇潇便黑下脸:“马上回去!”“回哪儿?”陆玉怯怯地看着吴潇潇,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还能去哪儿?哪儿跑出来的回哪儿!”吴潇潇的口气不容质疑,这个温文尔雅的女人居然会发火,样子还蛮可怕。陆玉大约是第一次看到吴潇潇发火,吓得脸都白了,但她不想回。坐在椅子上的张朝阳替她说话:“校长您别怪她,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够了,张朝阳,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多啊?我告诉你,你的事还没处理,现在必须回到军区医院,等候调查。”张朝阳垂下头,不敢说话了。这个一向有主见的男生,这一刻竟变得跟孩子一样,脸上再也没了那份霸气。“还要调查啊?”陆玉嘟囔道。吴潇潇正要冲陆玉发火,黎江北插言道:“陆玉同学,听校长的话,赶快回去。”两个人最终还是没再固执,跟着两位长辈回到了军区医院。一场虚惊算是过去了,不过,张朝阳的事并没结束。有关方面责成公安厅,立即成立专案组,对中枪事件展开调查。同时,教育厅也成立了调查小组,介入此事。出乎黎江北与吴潇潇的预料,后面的事进行得异常顺利,几乎没再费什么周折。那个开枪的警察终于承认,自己是在紧张之下拔的枪,当时只想鸣枪警告,谁知失手了。失手?黎江北还是无奈地发出了苦笑。那个警察被调离公安系统,一同执勤的另外几名警察也受到处分。公安方面主动提出,除承担张朝阳同学全部医疗费外,给予经济赔偿30万。吴潇潇代表校方在处理意见书上签了字,张朝阳不服,吴潇潇说:“有这个结果就已很不错了,如果不是省委书记亲自过问这件事,怕是你扰乱社会秩序、越车逃跑的罪名一辈子都洗不掉。”张朝阳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从校长脸上,他看到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好在这次算他幸运,捡回了一条命。当天下午,长江大学召开了一次全校师生大会,原本要请教育厅厅长李希民出席,临开会时,秘书打来电话,说李厅长来不了,由纪委书记庄绪东参加。庄绪东匆匆赶来,跟黎江北他们简单打过招呼,步入会场。这是一次稳定全校师生的大会,更是一次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的大会。吴潇潇代表长江大学董事会向全体师生通报了“5?21”非法聚众事件的调查经过,董事会认为,这是一起严重的违纪违法事件,在社会上造成了极端恶劣的影响,由于个别同学不听劝阻,暗中组织与发动,秘密串联,公然阻断高速公路,围攻上级领导,给长江大学蒙了羞,也使本来就举步维艰的长江大学处境更加艰难。为严明校纪,端正校风,学校董事会研究决定,免去张朝阳同学学生会主席职务,鉴于该同学目前还在治疗中,暂不作其他追究。对参与此次事件的其他学生会领导,分别给予纪律处分,陆玉的处分最重,记大过,而且也被撤了职。决定一宣布,会场哗然,有同学尖声嘘叫起来,有的甚至要离开会场。吴潇潇冷冷地注视着会场,见真有同学往外走,她霍地起身,对着话筒毫不犹豫地说:“走可以,但我把话说在前面,今天凡是擅离会场的,一律按校规开除!”已经走到门口的几位同学下意识地止住步子,在门口犹豫着。主席台上的黎江北屏住呼吸,他太了解现在的大学生了,他们未必把吴潇潇的话当真。黎江北心里禁不住捏了一把汗,生怕吴潇潇这句话震不住学生,反而出现更加难堪的局面。一秒,两秒,他在心里默默掐着秒表,数到六时,喜人的一幕出现了,那几位看似很有个性的同学最终还是慑于吴潇潇的威力,乖乖回到了座位上。黎江北长舒一口气,目光无意中跟在主席台正中就座的庄绪东一对,庄绪东显得比他还紧张,他的额上已经渗出汗来。看来,他们都低估了吴潇潇!吴潇潇复又坐下,接下来,她的口气就不只是严肃了,还带着某种特有的威严。黎江北这才发现,他印象中温文尔雅的吴潇潇原本还有果决干练的一面,特别是讲到下一步将要开展的全校师生思想大整顿,她近乎用政治家的口吻一气讲了十条,这十条,让黎江北大受震动,就算是江北大学这样的名校,也没把政治思想工作抬高到如此程度!这个来自香港的女人,到底是政治家还是教育家?她为什么要避开所有的矛盾不谈,独独强调思想高于一切这个十分敏感的话题?这可是一所民办高校啊,况且,张朝阳等同学的行为,说到底还是在为学校争取应该享有的权益。会后,黎江北跟庄绪东有过短暂的交谈,黎江北问庄绪东:“今天这出戏,你看明白了吗?”庄绪东摇头:“黎委员,后面的戏,怕是让你我更加眼花缭乱。”就在吴潇潇一反常态,打出一张张令黎江北越来越看不懂的牌时,省城金江,另一出戏也在悄悄上演。还是香格里拉,8楼,贵宾包房,政协主席冯培明设宴招待下属。这些下属,都是冯培明在副省长位子上提携起来的,有的跟他风雨同舟,从基层一路跟到现在,跟了几十年,比如教育厅厅长李希民。有的是他在副省长位子上建立的新交,比如江北大学党委书记楚玉良。要想自己不孤立,就得想方设法孤立别人,这是冯培明的生存之道,为官之道。然而,他现在受到了挑战,这挑战一半来自省委高层,另一半,来自他自己。种种迹象表明,省委庞书记对他有意见,这意见尽管没明着提出来,但冯培明能感觉到,很清晰,也很强烈。要不然,他也用不着花钱请下属吃饭。请下属吃饭,花的不仅仅是票子,重要的,你得拿出一种低姿态。冯培明多么不想把姿态低下来啊,可一想庞书记那张脸,那些旁敲侧击的话,冯培明就不能不低姿态。下午他开了一个会,这会他原本不想参加,想派舒伯杨去听听算了,后来省委那边打来电话,非要他参加,他只好去了。到了开会地点才发现,常委们全来了,从常委们阴沉的脸上,冯培明感觉到这会的不寻常,但他没慌。冯培明是一个很少在场面上发慌的人,况且现在这种局面,他也不能慌。庞彬来虽然高深莫测,到江北这段时间,还看不出他有什么新举措,但以不变应万变,这是真理,就算庞彬来装了一肚子智谋,有一千条一万条锦囊妙计,也得一步一步施展不是?施展的过程,便是别人观察和调整的过程。冯培明相信自己会赢得时间,况且在庞彬来到江北之前,他已做好了调整准备。冯培明今天设这桌宴,还有一层目的,就是要亲眼看看,这些所谓跟他风里雨里的人,关键时刻,能不能跟他一条心!一条心很关键啊,一条心也很难!一想到这里,冯培明心里,就不由得犯起一阵难过。下午是情况通报会,省委金子杨同志向省上四大班子通报孔庆云一案的查处情况。金子杨说,经过纪委调查组一个多月的艰苦侦查,孔庆云一案已取得突破性进展,初步查明,江北大学一期工程建设中,孔庆云借分管基建工作之便,多次向施工单位索要贿赂,受贿金额高达一千三百多万元,另有字画、古玩若干件。目前,纪委调查组正在全力以赴,查找巨额赃款的下落。除经济问题外,孔庆云还涉嫌向国际学术机构有关人员行贿,以赞助、合办、友情支持等方式,变相拉拢学术界权威人士,为自己在学术上谋取虚名。更让人震惊的是,身为江北省最高学府重要负责人、江北物理学科方面带头人,孔庆云不顾党纪国法,不顾组织原则,更不顾为师之道,让和自己关系暧昧的外籍女教授为国际物理学界权威人士提供性服务,还美其名曰性自由、性开放,从而为自己当选亚太物理学会执行委员会委员捞得关键一票……金子杨讲到这里,有意停顿片刻,会场上响起一片嗡嗡声。冯培明微微吃惊,出乎意料地抬起目光,盯住金子杨看。这个消息他之前没有得到,他掌握的情况是,孔庆云跟那个叫玛莎的外籍女教授关系不正常,很有可能要上升为作风问题,怎么又突然变成让玛莎向权威人士提供性贿赂?转念一想,这样一来,非但作风问题跑不了,还能把问题扩大,他担心的,就是金子杨顶不住,快刀斩乱麻地把问题了了。他听见自己的心非常惬意地响了几声,那种声音真是动听,他努力压制着,没让飘乎乎的感觉升腾上来。他冲金子杨微微点了点头,就又非常严肃地板起了面孔。金子杨接着说,鉴于该案涉及面广,涉案人员多,为加大侦查力度,省委决定成立专案组,组织精兵强将,全力展开这起高校腐败案的侦查。省委要求,江北高校界要迅速展开自查自纠,要高举反腐这面旗帜,旗帜鲜明地跟各种腐败行为作斗争。要把高教事业办成阳光事业,要让纯净的空气充满我们的校园……本来这是一个鼓舞人心的会议,至少对他冯培明,能起到镇定作用,省委既然把主要精力用在孔庆云一案上,就不会有更多精力去关注下面的事,特别是春江那件事,那件事才是让他坐卧不宁的事啊。他现在急于要灭的火,不在省城,而在春江,在那些陶器上!下午会上庞书记一言没发,金子杨通报完,庞书记便宣布散会,什么要求也没提。这不正常,极不正常。会议结束不到半小时,冯培明就接到楚玉良的电话,楚玉良兴致勃勃地告诉他,专案组来了几位同志,将玛莎、陈小染、强中行、校办主任路平,还有一名副校长一并带走了。“路平也让带走了?”冯培明忍不住问道。“带走了。”冯培明一听楚玉良的口气,话锋马上一转:“带走好!”这话说出他自己也愣住了,半天,兀自一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带走一个路平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难道他跟路平还有什么交易不成?这时坐在酒桌上,冯培明就不是那种感受了,尤其看见楚玉良那张灰不拉叽的脸,心就越发不安稳。关于楚玉良和路平,他多多少少听到一些。楚玉良这人,不像李希民。李希民虽然倔,但他倔得实在,从不曲着拐着,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讲什么,哪怕你不高兴,他也要讲。当然,重要场合,他还是很给你面子的,不会让你扫兴,更不会让你下不来台,这点他放心,一千个放心。楚玉良呢,这人老让他吃不透,尽管他比李希民殷勤,也比李希民跟得紧,但他一双眼背后,总藏着另外的东西,说穿了就是欲望,权欲。当年,楚玉良没能竞争上校长,一直耿耿于怀,孔庆云这事,保不准就跟他有关。想到这一层,冯培明非常含蓄地笑了笑。有些东西,他能给别人,有些,万万不能。所以他不能排除,楚玉良殷勤的背后,还藏着别的动机,得对他提防着点啊,如果翻在他手上,他冯培明可就让别人小瞧了。冯培明不说话,别人也都不敢说。楚玉良倒是跃跃欲试,想说点什么,可一看冯培明脸色,几次都把话咽了回去。坐在边上的李希民一直没出声。其实,这顿饭他是不想来的,冯培明打电话时,他借故身体不舒服,想推,结果没推掉。冯培明说:“希民啊,我难得有空闲,时间久了,大家在一起坐坐,有好处。当然,你要是身体真不舒服,就算了,改天再找机会。”李希民赶忙说:“老领导,你千万别这么说,我来,一定来。”就这么着,他来了,还来得比谁都早。来了他又后悔了,不是后悔跟冯培明坐一起,他是见不得楚玉良。都说他跟楚玉良是冯培明的左臂右膀,教育界的两员大将,天知道这左臂右膀是怎么封的,说不定就是楚玉良自己说的。这人虽是党委书记,可做起某些事来起码的原则都不讲。随着孔庆云一案的纵深调查,李希民越来越对他不敢抱希望。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希民虽然不敢说自己有多高尚,但至少有一条,他从不昧着良心做事,更不会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去做过分伤害别人的事!楚玉良他就不敢保证。路平一被带走,李希民就知道,字画这个谎要揭穿了。别看楚玉良做得妙,瞒得过别人,可要是想瞒过他这个教育厅厅长,还没那么容易。孔庆云刚被带走,他就跟庄绪东说:“这事做得有点急了吧,应该先从外围展开调查,掌握一定证据后,再采取措施也不迟。”庄绪东什么也没说,一张脸沉默如铁。不说就是对他有意见,在教育界,在高校这个特定的圈子里,谁都拿他当冯培明的人看,谁也拿他当楚玉良的战友看,他想作出一种姿态都不行!现在冯培明又请他吃饭,而且跟楚玉良在一起,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不定人家怎么看他呢。但他能不来吗?且不说他能到教育厅厅长的位置,就是冯培明一手提携的结果,单论他跟冯培明长达20年的关系,这顿饭他也得来,而且他得埋单。让一位对自己有恩的老领导请他,李希民做不到!冯培明和李希民各自揣着心事沉默的时候,楚玉良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闷。相比孔庆云的消息,楚玉良更想知道,省委对孔庆云同志的态度。这是楚玉良的从政经验,有些事风声大雨点小,最后能不了了之。有些事虽然无风无雨,最终却能掀起大波澜。这里面有个奥妙,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大,多复杂,关键是高层的态度。依他的判断,孔庆云案现在有点云里雾里,让人看不透,如果要看透,就得看省委对周正群一案的态度,这才是关键。可是周正群案一点消息都听不到,实在让人不踏实。对楚玉良而言,孔庆云出不出问题虽然对他很关键,更关键的,却是周正群!如果周正群安然无恙,他的目的照样达不到。一想到目的,他的心就怦怦直跳。跳着跳着,楚玉良按捺不住就问了一句:“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孔庆云案上,是不是不太正常?”一直沉默着的冯培明忽然转过目光,盯住他问:“怎么不正常?”“我也说不准,不过我觉得……”“说不准的事就不要说!”楚玉良讪讪一笑,不敢再问下去。沉默既然被打破,冯培明就不能再装哑巴,他冯培明还没理由沮丧,更没理由在下属面前装哑巴。冯培明举起酒杯,朗声道:“都闷着干什么,这又不是开会,就算开会,也应该活跃点,来,我敬大家一杯。”一杯酒敬完,气氛果然活跃了。楚玉良带头鼓噪,他是一个不长记性的人,这话是冯培明送给他的,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大约也是在饭桌上。楚玉良虽觉不中听,但因为是冯培明说的,便也愉快地笑纳了。今天他照样不长记性,没意思,干吗要绷个脸,干吗要苦大仇深?现在接受调查的是孔庆云跟周正群,不是他楚玉良,也不是饭桌上某个人,冲这一条,就该高兴,就该痛痛快快喝一场。饭桌上的气氛因楚玉良的鼓噪而热闹,冯培明这次没怪他,甚至多少还有些感激他。他举起酒杯,单独给楚玉良敬了一杯。楚玉良受到鼓舞,正要再接再厉,冯培明抢过了话头。冯培明是怕楚玉良乱讲,饭桌有饭桌的规则,坐在一起本身就已说明问题,用不着你再刻意强调什么,多余话向来也是愚蠢话,是愚蠢人说的,冯培明不会说,也听不得。他要讲笑话,这笑话多是过去的逸闻旧事,但绝对能笑破肚子。这是冯培明的艺术,他虽是请你吃饭,但绝不在饭桌上谈论正事,更不会跟你谈政治。政治不是在饭桌上谈的,政治在心里,在彼此的眼神里,意会里。有时候一声咳嗽,一声斥骂,就意味着政治,用不着赤裸裸讲出来。况且召集一帮下属谈政治,是政治家最忌讳的事。冯培明的高明之处,就是让你感觉到,他请下属吃饭就是为了吃饭,没别的意思。“来,干杯!”冯培明再次举起酒杯,主动给下属敬酒。杯酒言欢中,楚玉良再次按捺不住,道:“这气氛,想来想去还是不正常。”“书记多虑了吧,没什么不正常。”李希民见楚玉良老是把话题往不该引的地方引,有些不太高兴。“希民,不是我敏感,我真是觉得……”就这一句话,一个称谓,立马就暴露出楚玉良的不成熟。希民虽然亲切,但这种称谓,只有冯培明能叫,那是居高临下的亲切,是平易近人。楚玉良这样称呼,就显得他在江湖里经的风浪太少了。冯培明皱起了眉,李希民脸上也有一层不快。楚玉良自己倒不觉得,他今天真是有点喧宾夺主的架势,见李希民低头不语,竟又跟着问了句:“希民,你是装糊涂吧,这个糊涂我可装不了,我真是觉得……”“觉得什么了?”冯培明啪地放下酒杯,不悦地说。众人将目光一下子聚集到冯培明脸上,冯培明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重了,不该,也没必要。于是马上双眉一松道:“喝酒吧,请你们来,就是想轻松轻松,别扯那么多。”“喝酒,来,楚书记,咱俩碰一杯。”李希民举起酒杯,楚玉良似乎觉得这杯举得别有意味,但李希民举了,又不能不碰。李希民一碰,大家便轮流碰。一轮碰下来,气氛便又回到了正常。这顿饭虽说别扭,但总算在热闹的气氛中吃完了。一离开酒店,冯培明的态度就变了,如果说饭桌上他倾向于李希民,那么一离开饭店,他感情的天平就倒向了楚玉良这边。冯培明特意将楚玉良叫上车,让他跟自己一起走。车子穿过笔直的江滨大道,在市区绕了几个弯,开进江滨大饭店。冯培明在这儿有一套房,是平时休息或接待客人用的。这晚,楚玉良走得很晚,将近午夜一点,他才离开江滨大饭店,回自己家去。路上,楚玉良脑子里全是冯培明批评他的话。他想不通,冯培明怎么会批评他呢?原以为冯培明单独将他叫去,是跟他透露一些内部消息,甚至还抱了希望,想从冯培明嘴里探听一下他当校长的可能性。谁知冯培明只字不提他工作变动的事,从头到尾都在批评他的不成熟,包括饭桌上那声称呼,也给点了出来。“怎么能那样称呼,他是厅长,是你的上级,任何场合,都不能忘掉自己的身份!”身份,都跟我讲身份,我楚玉良走到哪儿,都要矮人一头!早知道如此,就不该来吃这顿饭!楚玉良将冯培明批评他的话从头到尾回味了两遍,快到家时,忽然想起一段跟今天的饭局无关的话。“玉良啊,有时候不要只盯着上面,下面其实有很多工作可以做,也有不少人需要我们去关心。对了,前些日子我听说,路平的妻子病了,病得还不轻。你这个党委书记,居然对此不闻不问,太不贴近群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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