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金莎娱乐场手机版 > 小说 > 村里有个傻子叫小波

村里有个傻子叫小波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29

1971年夏天,冀中平原腹地商家屯商兴业的媳妇冯大妮生出个六斤七两重的闺女,满月的时候起名叫商新格。这名字与刚刚来华的“基辛格”很相似,听起来蛮洋气,但一切纯属巧合。其实,冯大妮生孩子之前因为梦见了喜鹊和鸽子,本是想起名“商喜鸽”的,因为口音问题,加上这两口子斗大的字不识几个,村干部错进错出登记成了“商新格”,也就那样去了。
  冯大妮头一胎生的是儿子,3岁了,起名叫商建志,这是第二胎。结果,坐月子期间出了点事。
  农村女人坐月子娇贵,怕着了风坐下病,轻易不下炕不出屋。
  这个季节天亮得早,东墙头上刚刚露出点青白,西边天上还闪着几颗星星,冯大妮被小肚子翻滚搅拌的感觉弄醒了。她坐起来,手揉着肚子,却不忍心叫醒身边睡得正香的男人。男人老实本分,在生产队里当队长,白天管事忙一天,晚上开会学习到半夜,累个臭死,回到家软得像滩泥。她想让他多睡会儿。其实屋里有便盆,自打生了孩子,日常方便总是在屋里,婆婆负责给端出去。可这大夏天在屋里稀里哗啦不雅另说,天这么早,放着不收拾,那味道谁受得了。思来想去,禁不住肚子的催促冯大妮三把两把套了身长衣长裤,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小步快跑出了屋。不料,没走到茅厕就把不住劲了,裤子往下一褪,一泡稀屎喷在院子里的小拉车旁边。车上是商兴业昨儿傍黑在玉米地里打来的菀子草,满满一车,还没来得及卸。她蹲了好半天,舒服了,才想起没带手纸,为难之际,屁股一抬,在小拉车的橡胶轮胎上蹭了两下,然后提裤子回屋,又拿草纸找补了找补。扭头见男人还在呼呼大睡也没叫醒,上了炕想再眯瞪一会儿,等男人醒了再让他去拾掇自己的排泄物。
  商兴业是个其貌不扬的庄稼汉子,像散落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土坷垃,没什么显性,没什么威严,不爱说话,脾气蔫轴。但做事认真稳当,要面子。当生产队长干活带头,管事公平不损公肥私,也不弄女人搞破鞋,大伙还算尊敬他。商家屯村风活泼,男男女女不分场合没大没小逗逗搭搭动手动脚的人多了去了,却大都不和他乱闹。一是他不是乱闹的脾气,二是他辈分比较大,岁数差不多的管他叫叔、叫爷。他有时很得意,感觉庄重;有时很寂寞,感觉曲高和寡。庄重也罢,和寡也罢,都不重要,说到底,庄稼人眼窝浅,恨人富笑人贫,最好是混到不让人笑不招人恨的境界最好。他的人生目标很简单,但是简单的目标,未必就有简单的生活。
  商兴业醒来的时候,冯大妮没醒。一束阳光伸进了窗户,温柔地抚摸着老婆孩子。他目光扫过母女俩,忽然发现老婆脸色红得异样,像涂了演戏化妆的胭脂。伸手一摸,烫手,像是发烧了。慌忙穿上衣服,先把小新格抱到东间娘的屋里,然后小跑着去找村医小拐子。
  小拐子比商兴业大两岁,瘸子,精瘦,脸色蜡黄透黑,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睛眨巴的频率比别人多一倍,貌似诡计多端。他是村支书商满囤的女婿。当初,商支书看他拐拐拉拉,在生产队干不了什么农活,恰好县里办赤脚医生学习班,送去学了一个月。回来后,居然也人模狗样地号号脉,扎个针灸,包出几颗药片。商支书后悔得直拍大腿,悔得是没让自己亲闺女商红艳去学,不然也脱产成了医生。所以他让闺女到村卫生室当护士,还规定,赤脚医生只给记半个劳力的工分。小拐子毫无怨言,他的乐趣在女患者那里,可以名正言顺对她们的身体深入地触摸。而且成效显著,摸来摸去竟然把商红艳摸到了自己被窝里。把个商支书气得七窍生烟,嘴皮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个多月,但闺女铁心乐意,他也没办法。婚后,两人在大街上并肩行走,一个走起来端正婀娜,另一个高低不平风摆杨柳,两口子却是异乎寻常得恩爱,村里人百思不得其解。
  小拐子娶了商红艳,跟商兴业也算是亲戚。商家屯十有八九姓商,远远近近都算一家子,但是因为岁月流长,有的辈分都乱了。所谓乡亲辈瞎胡论,商兴业祖上几代穷困潦倒,娶妻生子也没个准儿,好处是混了大辈分。商满囤支书管商兴业叫叔,小拐子就得叫爷。
  小拐子背着药箱紧赶慢赶来,认真地给大妮奶奶诊脉,完了,让兴业爷扒下睡得迷迷糊糊大妮奶奶的裤子,在屁股上打了一针,打完还用棉球认真揉了几揉。然后,坐在长板凳子上端着大瓷碗边喝水边跟兴业爷唠闲嗑,
  过了一会儿,冯大妮睡眼惺忪从炕上慢腾腾坐起来,忽然发现坐在板凳上的小拐子,表情迅速变为异常欢喜,望着小拐子甜蜜亦羞涩地叫着:“小拐子,我的小拐子,招人稀罕的小拐子!”笑着笑着,忽然又变成凶神恶煞的样子,咬着牙骂:“缺德不要脸挨千刀的死瘸子!你害死我了你!”说完又捂着脸嘤嘤地哭啼,泪水唰唰唰往下掉。
  小拐子商兴业面面相觑傻在那儿。小拐子纳闷为什么每句话都针对自己,很不自在。想这些年没少占女人便宜,出格的事也干过。大妮奶奶虽然长得标致,是个正经女人,自己确实没有对她不规矩,如何出来这话呢?
  商兴业上前哄:“大妮,你别胡说八道,人家拐子大清早过来给你看病,你还说这个。来!我看看还烧不烧?”说着去摸冯大妮的脑门。没想到冯大妮一抡胳膊把商兴业的手打到了一边。骂道:“商兴业!我以往管你叫叔,今天我不叫了!看你平常也是个老实人,怎么也学成这个了?动手动脚的,娶了俺大妮婶子你还不过瘾吗?”
  这话听着不着边,商兴业眨巴着小眼睛发懵:怎么管我叫叔?怎么娶了大妮婶子?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时,小拐子忽然嗷得来了一嗓子,说了声我知道怎么啦!伸手把商兴业拉到了外间屋。到了外屋,小拐子压低声音嘴皮子哆哆嗦嗦地说:“俺大妮奶奶这是让东西跟上啦!”
  “什么?”商兴业还没明白。
  “她她,她得撞客了(一种癔病)。”小拐子说着用手指了指里屋。
  “哦——!”商兴业这回明白了:“哎呀!怎么办哪?这怎么办哪这个?”
  “别急,你先哄着点,我去找人。”说完,小拐子身影高低起伏以惊人的速度穿过院子出了大门。
  “死拐子!你跑什么跑?我饶不了你,老天爷也饶不了你!你缺了八辈德了你!活该天打雷劈!”冯大妮又在里屋叫唤起来。
  商兴业又进了屋,见冯大妮坐在炕上低着头自言自语,含含糊糊得也听不清说什么,问话也不搭理。
  商兴业坐在凳子上,呆看着冯大妮魔魔怔怔的样子,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想到了这住了20多年的老宅子。
  宅子原属富农分子商德昌,普普通通青砖坯里儿的三间正房、两间西屋,历经近百年的岁月依然结结实实地戳着。院子宽宽敞敞有六七分大小,西侧一棵老椿树,夏天遮下半院子的树荫,七八棵枣树每年都果实累累;东北角是土坯垒成的茅厕,茅厕北面连着猪圈,一头大母猪整天哼哼唧唧拱来拱去。当年商德昌省吃俭用勤俭持家,却吝啬得让人齿寒,见了要饭的就赶紧跑回家插门。为了省下吃喝,农闲时节让儿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住。左邻右舍休想从他那儿借出几个小钱,所以得罪了不少乡里乡亲。打土豪分田地那会儿,乡亲们如狼似虎冲进来拿东西,他先是大鼻涕小泪说自己起早贪黑挣下这份家业不易,后来竟然梗着脖子理论自己在抗日时候为八路军出了多大力气花了多少钱。贫协主席商老臭也就是商兴业他爹最看不惯他这副嘴脸,扬起硬得跟石头似的大手,一巴掌把他拍倒在地,又狠狠把一口浓痰啐到商德昌脸蛋子上。老富农悲愤交加当夜自缢,儿子儿媳不知去向,苦心经营的老宅子落到商兴业家。但是,商兴业一家自打住进来就怪事不断,先是一向体格健壮的商老臭,在一年后某日半夜大叫一声吐血而亡,随后诡异之事时有发生,要么半夜外屋叮当乱响、院子里有人走路咳嗽,吓得一家人激身乍冷,还好没出什么大事,最近十来年倒消停了不少,没想又出这么一档子事。
  小拐子连跑带颠在村子里转悠了半个多钟头,把支书也是他老丈人商满囤、民兵连长商建国、妇联主任商红梅,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住村东的孤老太太刘奶奶,都给凑成块儿领了过来。刘奶奶满头银发,个子小巧精瘦,小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偏襟长袖上衣,下身黑色捻挡裤,裹着绑腿,老伴35岁那年让扫荡的日本人拿刺刀捅死了,剩下无儿无女的刘奶奶一个人,最后皮皮实实的活到80岁还腿脚利落生活自理。平常神神叨叨,在家里偷着烧香搞封建迷信。虽说“破四旧,立四新”闹得厉害,但凭她的出身她的岁数村里也不管她,出个什么孩子丢魂儿、大人得撞客等等邪事都找她。
  别人进屋站在一边静默着,刘奶奶进屋先是目光犀利地扫了了一眼坐在炕上的冯大妮。就这一眼,让冯大妮浑身瑟瑟发抖,上下牙咯咯咯打架,人使劲往墙角躲。刘奶奶也不说话,掏出张烧纸,划着一根火柴,点着,放在地上。然后,冲着火苗念念有词。念叨完了,跨坐在炕沿上,语调平和地对着冯大妮说:“你告诉我吧,你是谁呀?”
  冯大妮一听,嘴一撇哭了,哭得很伤心,呜呜咽咽地说:“不怨俺哪!可不怨俺,昨天傍黑儿俺正在地里溜达,正好兴业叔拉着一车草经过,他走得快,俺没躲开,一下子把俺挂在小拉车轱辘上,俺摘也摘不开,跑也跑不了,把俺带到了他们家。俺本来就命苦,还这么用车轱辘轧俺。这也罢了,俺想歇歇劲儿天亮就走,哪想大妮婶子,一泡稀屎溅了俺一身,还没完,还用车轱辘擦屁股,正好蹭了俺一脸一嘴,俺是个爱干净的人,她这么腻歪俺,俺不干!俺也不让她好受。”
  大家听得有点晕晕乎乎莫名其妙,刘奶奶却淡定地说:“嗯,我知道了,你抱屈了哦。不过,闹你也闹了,折腾也折腾了,该走了吧!要不我可有让你不走也得走的法子。”
  冯大妮这会儿也平静了,说:“俺知道你刘奶奶的厉害,我走。我马上走,可我还有一个事,你得给我做主。”
  “说说吧!”
  冯大妮接着说:“小拐子自打娶了媳妇,瘦了,我看着别扭。”
  “我说你呀,小拐子娶不娶媳妇瘦不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那事干什么?”刘奶奶说。
  冯大妮认真地说:“有关系,我走的时候要让他背我走。他太瘦了背不动。”
  “屋里这么些人,就他拐拐拉拉的,你怎么就让他背你,再说,人家背得着你嘛?”
  “我说背得着就背得着。小拐子!小拐子!你过来!我问问你!你背我不背我?”冯大妮喊起来。
  小拐子根本没进里屋,在外屋听了这话抬腿想溜,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事不妙。民兵连长商建国一撩门帘出来,一把将他跟抓小鸡子似地揪住,拽进了里屋。
  见他进来,冯大妮呵呵呵笑了:“拐子,你个不要脸的死拐子,说!背不背我!”
  小拐子梗梗脖子:“大妮奶奶,这么多人在这儿,你怎么偏让俺背你?你怎么不让兴业爷背你?”
  冯大妮脸色一变,眼睛瞪圆,厉声说道:“小拐子!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是你大妮奶奶!告诉你我是谁吧!我是小杰!小杰!你他妈少装蒜!”
  此言一出,全屋人都傻了。小杰是村里一个30出头的寡妇,长得漂亮、妖娆,也没孩子,一年前在家里喝农药死了。
  小拐子头上的汗顿时顺着脖子流下来,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预感得到证实。前些年他没少勾搭小杰,深更半夜,在小杰家里、麦洼里颠鸾倒凤云云雨雨没少折腾,还海誓山盟说娶了小杰。而最终他把支书的闺女搞到手,把小杰甩到一边。小杰伤心之极,也忍了。后来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觉得没脸见人,思来想去用一瓶敌敌畏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这事有些个风言风语,但两人做事包得严实,实情还真没人知道。
  冯大妮嘿嘿嘿冷笑着:“小拐子!你说背不背吧?不然,我把你干的那些缺德不要脸的事全抖落出来!”
  小拐子到了这会儿横下心:“我背我背,你让我背我就背,来!我背你。”说着就要上炕。
  “慢着!”冯大妮说:“你这么瘦了吧唧的,能背动我吗?”
  “能!我能。”
  “放屁!背不动!”
  “那怎么办?说胖一时半会儿也胖不起来呀!”小拐子摆出个无奈亦无赖的样子。
  冯大妮哼哼哼坏笑着说:“我有个主意,准行。一会儿就胖。”
  大伙都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她,满是期待。
  冯大妮说:“这样吧!在场的人除了刘奶奶,4个人,每个人扇小拐子20巴掌,左脸右脸各10下,我要求不高,脸胖了就行。丑话说在前面,不使劲打不行啊!都得出脆响儿。”
  此等招数出乎意外,妇联主任商红梅是待在闺中的大姑娘,哪里经过这样的事,本来心里挺犯怵,被民兵连长硬拉来的,事情发展到这儿,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嘴去了外屋。
  大家目光投向刘奶奶。老太太为难地问小拐子:“行呗?拐子。”
  小拐子装出舍己为人的悲壮,说:“你们打吧!为了俺大妮奶奶俺认了。可得说好了,说话要算数哦!”
   “当然算数!哼!你以为别人跟你一样!人拐吧!嘴不拐,就一样,没一句实话。再说了,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为大妮奶奶?啊——呸!你为你自己!”冯大妮恶狠狠地说:小拐子不言语了。
  刘奶奶一点头:“那就动手吧。”
  于是,大家轮番上阵,把个小拐子打了个人仰马翻。你说平常除了红卫兵小将谁有这么痛痛快快扇人耳光的机会?这回不但有了,还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正义凛然,个个把手掌抡圆了打在小拐子脸上,啪啪带响。他的老丈人商满囤支书,更是把对女儿女婿的积怨愤懑,一并灌注于那只厚实生硬满是老茧的手掌上。

那天一大早,五叔跑到我家,一边敲窗子,一边喊叫着,毛蛋,毛蛋,别睡了,五叔找你有事。能有啥事?还不是那事情,大清早想睡个懒觉都不得安生。五叔仍扒着窗子上的钢筋喊着,毛蛋,别睡啦。
  我极不情愿地坐了起来,睁开惺忪的睡眼,喊啥呢?睡个安生觉都不成。五叔又喊,毛蛋,有事哩。我边穿衣服边说,是不是去沟里逮蚂蚱?五叔说,就是哩。我一听五叔叫我逮蚂蚱,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迅速穿好衣服,又喝了一碗水,就跟着五叔跑了出去。
  这时,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尽是些灰不溜秋的暗云。看着五叔头上还有几根鸡毛,我实在忍不住就笑出了声。我说,五叔,你昨晚跟鸡窝着呢?五叔对着我的后脑勺就是一掌。五叔说,你个碎毛蛋,叫你比撵兔还难。我嘿嘿一笑,瞌睡嘛。五叔清了清喉咙,一下正经了起来,毛蛋,你去枣村叫你桃花姨。我一听,就瞪着大眼珠子对着五叔说,不是说好了去沟里逮蚂蚱吗?咋又叫我去枣村?五叔拧住我的耳朵,坏笑着说,让你去你就去,废个啥话?我说,我要去逮蚂蚱。五叔手一用劲,我吱哇一声,五叔,疼,疼,快撩开你的手。五叔说,那你去不去枣村?我心里又气又急,去还不成吗?你先把手撩开。五叔松开手,这才是好娃嘛,毛蛋,五叔答应你,你把你桃花姨叫来了,五叔就跟你去沟里逮蚂蚱。我别过身子,偷偷哼了一声,小声说,把桃花姨叫来了,你靠不住跟我去逮蚂蚱。五叔说,你说啥?说毕就撵我,我吓得赶紧往枣村跑去了。
  枣村是我们邻村,很近,不走几分钟就到了。五叔让我叫的桃花,是枣村张泉水的女儿,我和他家并无亲戚关系。至于五叔口中的桃花姨,那是他硬逼着我叫的,在这儿,我还是叫桃花姨吧,不然万一让五叔看到我写的这篇东西,不拧我的耳朵才怪呢。桃花姨长得俊,在我们这儿是出了名的俊,通俗地说,就是叫了号的俊,响当当的。每次,我看见桃花姨的时候,我都会害羞了起来,虽然我才七岁,但是这种感觉我也言说不清。跟别的女生,我放得开,尤其是逮蚂蚱的时候,我总是一副滔滔不绝的的样子。但是一见桃花姨,我总觉得有啥东西卡在喉咙了,说不出话来,并不是说我无话可说了,确实是因为我紧张得说不出来。但是还好,桃花姨很喜欢我,每次五叔让我叫她的时候,她总是用她那细腻光滑的手摸着我的脑袋瓜子,夸我长得可爱呢。这时,我也会无来由地沉浸在一种幸福之中,但我立马又想了起来五叔给我的任务。我便结结巴巴地说,桃花姨,俺五叔叫你呢。桃花姨一听是五叔,就羞涩地低下了头,小声说,毛蛋,桃花姨知道啦。
  五叔和桃花姨见面的地方就在我们村子前面的沟里,具体说,是在一个叫做牛老碗的坡上,那里槐树多,相对隐蔽,草也长得茂盛。所以,每次五叔都会带着桃花姨去牛老碗,他俩在那里的时候,我就在附近逮蚂蚱。其实我也想跟着五叔和桃花姨在一起,我喜欢桃花姨身上那股香味儿,可五叔每次一见到桃花姨,眼睛就发绿,腿一软,就喊叫着让我去一边儿去。我说,五叔,我就要跟你们在一起。五叔拧起我的耳朵,去去去,一边去,大人在一起说话呢,碎娃瞎搅合什么?我最怕五叔拧我耳朵,只好很不高兴地去附近逮蚂蚱了。
  五叔喜欢桃花姨,这一点我确信得很。之前有次,五叔让我去叫桃花姨,我说你为啥总是找桃花姨?五叔竟一下笑了起来,脸上还起了两朵红云呢。五叔说,以后你个碎崽娃子就知道了,你桃花姨可能就是你未来的婶子呢,千万别告诉别人了。我说,是我婶子就能怎么了呢?五叔又拧住我的耳朵说,是你婶子了就跟我在一个炕上睡呢,赶紧去叫你桃花姨去!
  五叔念过高中,在我们村上算是一个文化人,我们村偏僻,念书的人少,大多数都是念个小学,要么回家务农,要么去城里打工了。五叔却不一样,念过高中,这让村里的很多人羡慕哩。村上好几个女子也喜欢着五叔呢,但五叔不喜欢她们,五叔嫌她们长得糙,脸蛋比柿饼还黑,五叔就喜欢桃花姨,桃花姨虽没念过书,但长得俊,这跟五叔这个文化人比起来,也算是门当户对呢。桃花姨也喜欢五叔,我猜就是因为五叔念得书多,而且桃花姨喜欢有文化的人,所以桃花姨就喜欢五叔。她有时就摸着我的脑袋瓜子说,毛蛋呀,你要跟你五叔学呢,好好念书,以后给咱考个大学。我心里不服气,为啥要跟五叔学?五叔哪里好了?不就念过几年书嘛。但是这话终究是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我说出来了,桃花姨肯定嫌我说得不对呢,她心里喜欢着五叔哩。
  那次,我逮蚂蚱逮累了,就躺在莎草上看天呢。天蓝得一丝云儿都没有,微风吹过来,舒服得很,麻雀在我周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突然想五叔跟桃花姨现在说啥哩。一想这,我就想去牛老碗看个究竟,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过去,这样去了,还不得五叔拧掉我的耳朵啊。我轻手轻脚地走,生怕发出个啥响动让五叔听见了。莎草在我脚下刷刷地蹭过去了,旁边的野葡萄透着鲜亮的光泽,像是刚淋过雨水的样子。蒲公英褪去了身上的淡白色的绒毛,从我脸上擦过去,弄得我心头痒酥酥的。我顾不得这些,悄悄地走着,到了牛老碗的时候,我趴在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偷偷朝着五叔和桃花姨经常在一起说话的地方看了过去。这一看,我一下呆住了,脑子里像被白刷子刷了一遍,空荡荡的。五叔光着身子压在桃花姨的身上,当然了,桃花姨也是光着身子的。桃花姨身子下面是一堆秸秆,是坡上收过玉米留下的。我清楚地看见了桃花姨身上最白亮的地方,圆滑滑的,透着光,五叔还在抽动着身子,桃花姨的一对大乳房来回晃动着,那场景,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抓起身边的莎草,就塞进了嘴里,我心里咒骂着五叔,五叔,你咋能这样欺负桃花姨呢?咋能把桃花姨压在身子下面呢?不疼吗?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五叔和桃花姨已经穿好了衣服了,他俩坐在塄坎上,桃花姨就靠在五叔的身上。五叔说,桃花,啥时才能娶你啊?桃花姨羞涩地说,你给我爸说么。五叔又说,我不敢确定能对付得了你爸不?桃花姨责怪地说,你怕啦?五叔搂着桃花姨说,咋可能呢,就是把你家门槛踏破了,也得把你桃花娶回来。
  五叔真的就去了桃花姨的家。他去的时候还带着我,我明显看到了他的脸发紫。我说,五叔,你咋啦?五叔说,没啥,就是腿有些软。五叔迈进桃花姨家的大门,桃花姨正在院子里劈柴呢,桃花姨对五叔使了一个眼色,意思说俺爸在里屋呢。五叔就进了里屋,桃花爹正在炕上斜躺着抽烟,是那种旱烟,一根竹棍子叼在嘴里,头儿上是装烟丝的锅锅。桃花爹一看是五叔,蹭得坐了起来,你来我家干啥?五叔挠了挠头,瘪着嘴巴说,叔啊,我来——我来——是想。五叔还没说完,桃花爹就把烟锅子放在炕沿儿上一敲,哗啦啦烟灰像是刚逃难出来的蚂蚁落在了地上。桃花爹说,有屁快放。五叔瞅了我一眼,然后回过头说,我想娶你家桃花。桃花爹瞪大了眼睛,那样子,眼珠子都快要掉在了地上,啥?你说啥?想娶我家桃花,门儿都没有,滚出去!五叔就不说话了,五叔往出走,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桃花姨,桃花姨始终没有抬头。五叔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朝着桃花家喊,我非娶了桃花不可!
  出了门后,我问五叔,五叔,桃花他爸咋那么凶呢?五叔忿忿地说,家族恩怨。我又问,啥是家族恩怨?五叔一把拧住我的耳朵,碎崽娃子话咋这么多?我的耳朵被五叔拧得烧疼烧疼的,我嘟囔着嘴说,不问就不问,干嘛拧人家耳朵?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了五叔所说的家族恩怨。民国年间,五叔他婆,也就是我的老奶奶,得病死了,被埋在了西沟边。按理来说,人死了,入土为安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老奶奶被埋了不久后,桃花他爷的小儿子,也就是桃花爹的弟弟,在沟里背柴的时候,从沟上面滚到了沟下面,结果当然是摔死了。事情到这里应该也就过去了,但是没有,桃花他爷带着桃花他爹还有他们家里的其他人,找到了我们家。桃花他爷说,你家缺德啊,人死了,把墓碑子对着我们家,缺德啊,要不是这样,我儿咋能滚沟了呢。说罢,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非要找我们家讨个说法。那年头不像现在画了庄子,一村人住一起,那时候,人都在沟边的窑洞住着呢。我老爷说,你儿滚沟摔死了,怎么能怪罪在我们头上?桃花他爷说,你把墓碑不对着我家,我儿咋能摔死啊?双方又是一通吵骂。桃花他爷要求我老爷必须把墓碑挖了,重栽。而我老爷呢?打死也不可能把墓碑挖了,人死不久,还没升天呢,能把墓碑挖了重栽?就这样,恩怨就积攒到了现在。虽然说,那个时代也过去了,人们早都从沟边迁了上来,住在新庄子了,但庄子移了,恩怨仍留了下来。照说,这也没有多大的事情,毕竟过去多少年了,但农村不一样,人活着,往往是为了一口气。因而,到如今,两家人仍是不搭话,一家不招视一家。
  偏偏五叔就跟桃花姨好上了。五叔气得攥起拳头放在碌碡上砸,牙齿咬得咯嘣嘣响。五叔说,我老五不把桃花娶回来当媳妇,我就不是娘生的。五叔就往桃花家里跑。每次,五叔都吃闭门羹。桃花爹知道五叔跟桃花好上了之后,用绳子把桃花捆在院子里的桐树上,拿扫帚打,边打边骂,娘的跟谁不好,跟新庄的老五好,反了天了是不?说着,就拿扫帚在桃花屁股上抽。五叔心疼桃花,五叔蹲在桃花家外面,听着桃花在院子里的哭声,心都快碎了。五叔没办法,就朝着桃花家里喊,张泉水,我的丈人哇,你女儿都是我的人了,你打个啥子嘛?张泉水听了这话,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窜了上来,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跟那王老五都那个啦。张泉水打得更凶了。五叔心疼啊,没想到一句话没说好,竟让张泉水更加怒火冲天了。气得五叔直在自己脸上闪耳光。
  听人说,桃花姨被打得几天下不了炕,张泉水现在还把桃花姨关在屋子里不让出来。张泉水还说了,再过几天,把桃花姨嫁出去。桃花姨心里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甜的咸的一并涌了出来,呛出了一把又一把的眼泪。桃花姨说,我只嫁王老五,别人死了都不嫁。张泉水又像发了疯一样,继续打桃花姨。桃花姨只是哭,哭着哭着,就哭晕了过去。过了几天,张泉水真的就把桃花姨给嫁了,嫁给了镇上的刘电灯。刘电灯是刘电话的儿子,刘电话在镇上开了一个油坊,镇上就这一家油坊,所以刘电话有钱呢,但是刘电话的儿子刘电灯却是个瘸子,走路一颠一颠的,打远处看过去,真像是走来了一个大螃蟹。刘电灯跟着刘电话在油坊里做活,平时活不多,遇上过年啥的,人会多一些。刘电灯娶桃花姨的时候,那个兴奋啊,简直可以把门前的椿树拔了,他逢人便说,俺娶了镇上最好看的张桃花啦。说毕,就打着哈哈大摇大摆的像一只螃蟹走了过去。
  桃花姨出嫁的那天,我记得很清,五叔蹲在牛老碗的那棵槐树下。五叔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两个刚蒸出来的红包子。五叔的手指抓在泥土里,抓出一把土,塞在嘴里使劲嚼,仿佛不把这泥土嚼出个啥味儿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我站在远处,看着五叔这个样子,竟也掉下来了眼泪。一会儿,五叔站了起来,抱住槐树哭了,那哭声,回荡在沟里,四围的树木都呼啦啦地摇了起来。五叔又抱住槐树啃,树皮都啃掉了,五叔还在啃,直到嘴里啃出了血,舌头嘴唇都裂开了口子,五叔才住了嘴。五叔对着天喊,毛驴啊,拉磨子啊,老天爷给我尿了一身啊。我不明白五叔为啥喊这样的话,还在我纳闷的时候,五叔突然从身边拿起个酒瓶子,对着瓶口便猛灌了一大口。我这才明白,原来五叔喝醉了。五叔爬在地上,唱起了秦腔戏,五叔乌拉拉得唱,唱得天都下起了大雨,五叔还在唱。五叔把音拖得长,一句话整整唱了半个钟头。五叔爬起来,靠着槐树,又抡起拳头在槐树上砸,边砸边唱,槐树被五叔砸得左右摇摆着,叶子落了一地,掉在了五叔的头上,衣服上,脸上,五叔对着自己的脸,又是五个耳光。那声音,扎得旁边的麻雀都一个个飞走了,只留下五叔一个人蹲在原地哭唱着。
  五叔是第二天晚上才回了家的,回家后,他就躺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俺爷端了一碗玉米碜子给五叔送了进去。俺爷说,五娃啊,吃点吧,不就一个女子么,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地方大了,哪还能说不下个媳妇嘛。五叔一下就坐了起来,眼珠子瞪得圆圆的,泛着红光,我他妈的就只要张桃花。俺爷说,这张桃花是鬼变的啊,把你魂吸去了?五叔突然哭了起来,大声哭了起来,我的爱情啊,你们狗屁都不懂!俺爷把玉米糁子碗放在柜头上说,啥是个爱情,睡一个炕上,生几个娃娃了那才是爱情。五叔端起玉米糁子碗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生娃生娃,光知道生娃,那我不如找个老母猪!玉米糁子淌了一地,碗也碎成了花瓣儿。俺爷重重地摇着头说,哎,这女子是鬼啊,把我娃魂吸跑了。
  打桃花姨嫁给了刘电灯之后,五叔常常坐在牛老碗喝闷酒,一喝就是大半天,地里的活五叔也不去干,家里的大小事情,五叔也不去关心。五叔只关心一件事,就是明天还有没有酒。五叔喝酒喝得上了瘾,别人拿小酒盅喝,五叔不,五叔提起酒瓶子对着喉咙灌,一瓶酒喝不了几口就见了底。喝光了酒,五叔就蹲在地上唱秦腔。

图片 1

图片 2

好像每个村里都有个傻子,对此我并不意外。

今天早上,又有人让我帮他递情书,是我们邻班的一个男生,写给张静的。好像不是他自己写的,是别人托他帮忙转交,他又找我帮忙,还买了一包蓝梅给我。

几年前,我在乡下调研采风时赶上一场葬礼。因为村里接待我们住宿的人家,刚好与逝者同族同姓,按照当地习俗要前去帮忙料理丧葬事宜,在获得逝者家人的允许后,我便跟着接待人家的大叔一同去参加了这场葬礼。

我把蓝梅拿到教室,放在桌子上,橙子顺手拿了几颗吃,问我:“谁给你的?”

走进院子,不少人对我这个外来者投来好奇的目光,我竟有些怯怯,赶紧低下头往角落快速移动。

我说:“你管呢!”

“你是谁家妮儿啊?”

橙子开玩笑说:“是不是有人看上你了?”

我抬头寻声望去,房边上一张有点模糊的脸被一只黑乎乎的手托着,坐着拄在一张废旧的缝纫机上,脸上带着有点古怪的笑。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再胡说,我就不给你吃了。”

凭着这抹古怪的笑,仿佛一眼便可看穿,眼前说话的这个人,定是一个傻子。

铜锣过来,我也拿了几颗给她吃,也给了唢呐一些,唢呐不要,我放在她桌子上,她也没吃。


陈飞翔说:“你就会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

小时候,奶奶家附近的村子里也有个傻子。头发杂乱花灰,无论冬夏,都穿着那身旧式的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磨边褂子,全身油乎乎,胸前油亮得能照出人来。傻子每天都斜卧在我们上学的路上。

我说:“又不是你的,你心疼什么?”

傻子最喜欢突然跳起从后面拍小孩儿的肩膀,然后大喝一声吓他们一跳,看到他们惊恐的呼喊或恼得哇地一声哭出来,再心满意足地狂喜般跑开。于是,这条路上走过的小孩儿都讨厌这个傻子,也害怕这个傻子,每次看见他都做好加速起跑的准备,快速远离他的身边,不想被他一吓,更不想被他那双脏手碰上一下。

陈飞翔哼哼了两声,没说话。

有时候,村里路过的大人也不免挨他一下,回头骂上几句,气急挥起拳头却没有真正落下的,嗨,不过就是个傻子。

我跑过去,也给了他几颗蓝梅。陈飞翔一颗一颗的扔进嘴里,吃了。脸上似笑非笑的。

对于傻子那种又怕又嫌又觉有点可怜的感觉,在那时便在心里种下了,奶奶说,再碰见傻子,离他远些,不要搭理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封情书就是陈飞翔写的,蓝梅也是他买的,他自己不好意思求我帮忙送给张静,才又找别人帮忙转交的。


中午,我看见橙子又去找杨果了。橙子买了两块红豆沙冰棍,和杨果一人一块,倚在操场栏杆旁吃。

在城市里,很多年了,很难再见到一个傻子。

杨果似乎很开心,一边跟橙子说话一边笑,橙子也呵呵的笑着。杨果还用手帮橙子擦了一下沾在他嘴边的红豆沙。

直到识别到眼前这个傻子,幼年记忆条件反射般地形成一种防御本能——远离这个傻子。

冰棍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那棵槐树后面,直勾勾的盯着他们。杨果没看到他。他在那站了一会,突然不见了。

他倒知趣,没有再追过来的意思,只是坐在原地依然傻笑着看着我。从此时起,无论去茅房、取东西,哪怕要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都尽量不靠近房边那台傻子倚坐的缝纫机。

杨果突然喊了一声:“冰棍!”

中午时分,往来其间忙碌和吊唁的人都捧了一个大碗在各个房间吃起饭来,我一时没找到住宿人家的大叔,也不知村里谁家分配做了伙房在烧饭,想着也不是太饿,便沿梯子上房顶拍几张照片。

我没看见冰棍跑哪去了。橙子还以为杨果说的是他们吃的冰棍,茫然的看着他手里吃了一半的冰棍,又看了看杨果手里的冰棍。愣了一会,也没说话就走了。

拍完刚下梯子,一只黑手递上一个馒头出现在眼前,是傻子,我本能地摆摆手。他放下手,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忽地抬头笑着说“吃饭”,说完手指了个方向,往前走几步,又回头向我招招手,跟着他便找到了舀菜的大锅。他掀开一处屉布,里面是干净的碗筷。傻子没有再拿碗筷,只是指了指,就笑着走回缝纫机旁兀自吃起来了。

我回教室的时候,铜锣又在跟陈飞翔吵架,我也没弄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反正他们俩天天吵。

这才留意和打量这个傻子,他穿着一件明显比身体大上几号的绿色军大衣,可这军大衣从上到下都是完整的,没有一处破损,没有一处补丁。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趴在桌子上,闷闷的想了一会。冰棍还没回来,我看到冰棍放在桌上的一个本子,无知无觉似的拿过来看了。


我不知道他画了些什么,横七竖八的一些直线。曲线的,还有一些树和小船什么的。还写了一些字,字迹很潦草,都用钢笔划掉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饭后,在院子里和村里人唠起当地的红白事风俗,傻子走过来站在远处,“妮儿,吃饱了?”,他也不走近,我有点尴尬地点点头,他看见又笑着走开了。

铜锣和陈飞翔吵完架,又过来问我:“苍蝇,你怎么了?”

刚要开口小声问问身边村民此人是谁,一个婶子便开口叫住他,“小波儿,灵子他姑父刚才又给你钱了是不?”傻子不答,一边笑一边一直点头,“收好了,可不兴告诉你叔,听见没,不许给他,告诉他给你抢走,打你也别告诉他。”傻子又点点头,婶子说罢往傻子兜里塞了几个橘子,他就又走回屋外缝纫机旁坐着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是小波,原来村西头老二家的儿子,老二能掐会算,村里人碰了邪、走了背字儿都愿意去问问他,让他给咱算算。”婶子突然放了小声,“不知道是不是泄露的天机太多了,小波儿娘生他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孩子长大发现脑袋也不灵光,竟是个傻的,老二前两年也得病走了,现下房子都归了他堂叔,小波也就归了他管了。”

铜锣说:“你刚才的脸色怪吓人的!”

“听您刚才叮嘱那意思,他叔待他不好?”

我茫然的看着她问:“怎么吓人了?”

“可不是,动不动就一顿打,平常村里人偷偷塞给小波儿的钱都让他叔搜去了,有时连饭都不给,唉,外人也不好说啥不是。”

铜锣说:“就是怪吓人的—我从来没看见过你那种表情。”

我心里忽地有点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我刚才是什么表情,因为,我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所以没有说话。


铜锣过了一会又说:“就像灵魂出窍了似的……”

农村的冬天,因为仅靠一口小煤炉子取暖,太阳下山后风便开始从门帘子、从墙缝子、从玻璃腻子的空隙里无孔不入地往里吹,主家婶子看见我坐在外屋冻得直往一团儿缩,便迎我进了里屋。

我笑着拍了她一下说:“什么灵魂出窍?你才---”

主家的孙子、孙女们正在里屋喝水休息,吃过晚饭,便是他们要去给逝者守夜了。

我下午放学后,回我爷爷奶奶家吃饭了。因为我爷爷今天早上来叫我回去,说我叔今天回来。

主家的孙女儿小名叫晴晴,比我略长几岁,一张银盆似的圆脸,前两年结婚嫁到了城里,今天赶回来奔丧。因为年岁差不多,便聊开了,给我介绍了家里的姑姑、叔叔,还有丧礼期间的大致安排和当地风俗,正说着,听得有叩窗户的声音。用手抹开一层薄的水汽,紧贴玻璃是两张脸,一张是小波的,另一张是粉团子似的小脸儿,穿戴整齐,不像村里的娃娃。晴晴一看嗤地笑了一下,转脸跟我说“这就是我闺女小雪。”我有点意外,再向外看,小雪被小波抱在手里,小波手指着屋里,小雪用小手揪着小波的胡子,一边大叫着“小波小波”,两个人咯咯地在窗外笑着。

我叔在镇上当医生,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星期回来一次。我去我爷爷奶奶家里的时候,我叔还没回来。等了一下,他才回来。

“小时候,一赶上农忙,我娘有时就这样把我撂给小波,他就这么抱着我,我俩满村儿的野。要说也怪,他家里的叔叔总说他傻,说他连个人儿都不认了,有时他叔问他是谁,他也说不认得,少不了一顿打。要我说,他想记住谁就能记着,每次回村儿回娘家,大老远看见就妮妮儿地喊我,我哥、我侄子他都认得,他不是傻,他只是智商有点低。”

我叔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留平头,每次回来都穿一身黑色西服,穿一双硬质的皮鞋,走起路来,“蹬蹬蹬”的响。

晴晴他大哥听到这儿也搭话,“真的是,那天我去村头儿卫生站还咱爷输液的架子,路上碰见小波,就放下你侄子跟他玩会,接回来他竟掏出了一小把儿糖和一兜儿枣,说是小波给的。”说罢又转向我,“小波是真仁义,自己有啥好东西都舍得拿给娃儿们。”

我看见他回来就叫他:“叔。”

“当当当”窗户又被叩响了,两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在外面看着我们,小波拉着小雪的袖子像挥挥手,我也对他们笑笑,挥了挥手。

我叔开口说:“今天什么好日子,怎么把小颖请来了?你不是不到俺家来了吗?”


我说:“你不想叫我来,我就走呗。”

因为夜里有些简短的风俗仪式,我便没有着急离开。开饭时,小波照例走过来笑盈盈地说“吃饭”,再径自去打饭,饭后他还静静坐在院外的缝纫机旁边。

他又过来拉住我说:“我跟你说着玩的,你还真走。”

风越来越紧,主家婶子让晴晴去叫小波屋里坐,我赶紧站起来领了这个活计。屋外小波正在缝纫机对面的角落忙着什么,我走近去叫他,才发现这个角落放了一个小小的香案,白天院里人来人往我竟没有注意到,这个香案供着主家爷爷的灵位,灵前看不清是个小蜡烛还是香之类的,院子里黑黑的,只有小波打火机点燃火苗的光亮映着他那张黝黑的脸。

我叔把我拉到堂屋里,我奶奶还在炒菜,我爷爷在打扫院子。我婶子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我板着脸哼了一声,也没有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小波为何一整天都干坐在缝纫机旁那个角落,那里方便他看到香案,换香点香,这香是不能断的。

我婶子长得个子又矮又小的,我都快赶上她那么高了。

“小波,叔叔婶子叫你进去坐呢。”我约莫着他的岁数,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干脆也随大家叫他小波。

她喜欢穿一双很高的高跟鞋,扎着一个很短的小辫子,她的脸圆鼓鼓的,脸上有一些淡黄色的斑,她总是擦很厚的粉盖住脸上的斑,有时候还画红嘴唇。

小波听完,突然五指张开举到脸庞,做了个逗小孩儿的动作,然后“嗨”了一声,跑进了屋子。没错了,这夸张的动作,让我记起,小波是个傻子。

我叔跟我婶子说了几句话,我小弟弟突然哭起来,我婶子让我叔去哄哄他,我叔不管。我婶子和他争执了一会,气呼呼的去里屋把我小弟弟抱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手轻轻拍打着他。


小弟弟伸出小手来找我抱他,我想过去抱抱他,我婶子伸手把我推开了,不让我抱,说:“你这唐家大小姐还给俺看孩子吗?用不起,你快歇着吧。”

再见是第二天一早,晴晴和他哥下夜,熬了整晚。我与晴晴颇为投缘,便关切地问了下“夜里怕是又冷又困不好熬吧?”晴晴伸个懒腰:“可不,最难熬的就是一两点钟,外屋四下透风,我哥都熬不住了。”顿顿又说,“小波也没睡,跟着熬了一宿。”

她以前叫我做什么活,我不给她做,她就说我想当大小姐。我听她这样说就生气,她那种口气,阴阳怪气似的。

我开始在人群里寻找小波,他还是一个人坐在缝纫机旁的椅子上,眼睛盯着香案。

我说:“不叫我看算了,我还不想给看呢!”我婶子又气得瞪着我,不说话了。

主家的大儿子接替孙子辈继续守灵,大儿子在镇里当个头头儿,听说我是来调研采风的便聊了几句,“这是个远近有名的穷村儿,所以丧葬事宜难免固守传统,繁琐一些,不像城里有成型的殡葬行业,所有大小事儿都靠村里人一块儿张罗,商量着办,赶上村里有红白事,农忙的歇农,上班的下了班也是一定会过来帮忙的。”我感慨着传统农业社会的生活模式,颇有些人情味儿。

我叔拿出他买的一只烧鸡,用手撕了撕,让我过去吃,我弟弟坐在那里吃,我也过去吃起来。

“对了,叔,小波有多大年纪了?”

我婶子撇了撇嘴说:“就吃东西的时候快!”

“小波和我同岁,今年也有48了。”

我叔说:“又不是不叫你吃。”

我算算也是,连晴晴姐姐小时候都看过,必有四十几岁了。

我婶子别过头去说:“我不吃!”

“我听村里的婶子们说,他堂叔管他,但经常不给他饭,我看他看起来吃穿也不像短了的?”

我叔说:“你不吃俺们都吃了。”

“衣服是村里不定哪家人接济的,看不下眼,就从自家找件闲置的,吃嘛,饭点儿溜达到谁家,不嫌弃的就留他口饭吃。”叔叔深深望了眼灵堂,“原来我爹在时,小波最爱来这儿,因为家里平常就他们老两口,见小波来了也不轰他,加双筷子就一起吃了。小波……懂我爹对他好哩。”

我叔又出去叫我爷爷奶奶进来吃。

话至此,之前的一连串疑问,一个个都串起来了,他在这里给逝去的老爷爷盯着香案的香火、给他守夜,不是谁分配给一个傻子什么活干,而是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只管去做了。

我拿来一块鸡大腿,还没来得及吃,被弟弟抢去了。我婶子回过头了看到了说:“给狗也不给她吃。”

心中涌起些许酸楚,“他都这样了,听说他叔也占了他家那房的家产,还要打他?”

我又找了一块鸡翅子,拿来吃了,故意气她。

主家叔叔微微一叹,他没有说“谁养个傻子也不易”,而是说“人在做,天在看”。

我婶子瞪着我说:“不要脸!”

我走到门口远远看着小波,他胡子上有一块儿亮晶晶的,好像是刚刚早饭沾上的稀饭,我竟有一瞬,想过去给他抹掉。

我说:“我又没吃你的,你馋得慌,你也来吃呗。”


我婶子说:“怎么没吃我的,你叔买来的,也是我的。”、

第三天,是农村葬礼出殡的日子。

我说:“我叔叫我吃的,你管不着。”

小波有了明确的工作,拿童男童女,其实就是当地说的纸活儿,用纸剪成童男童女的样子,是当地某种风俗,但据说这东西一般人拿会犯忌讳,所以都是村里“绝户”的人来擎着。不知道是不是村里的所有葬礼都安排小波干这个,反正到了出发的点儿,他自然而然地去拿这个。

我婶子说:“你这妮子怎么这么能犟嘴,也不知道谁惯得你。亏得你爸你妈还不在家!”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做了个逗孩子似的鬼脸儿,“呀”地吓我一下,这吓跟小时候村头吓我的傻子不一样。

她一提我爸妈我就有点难过了,我想我爸妈要是在家的话,她就不敢这样说我了,我也不用在这看她的脸色。

出殡、挖坟、下殓、烧纸,我跟在队伍后面远远看着,烧纸活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风,帮忙烧纸的村民看火势见大,都往后退到人群里,任它烧着。广袤的田地里浓烟滚滚,稍稍被风刮开一点,看见一个人影还小跑着去追飘向跪倒一片的主家的燃烧的纸片,追着把它们压在地上熄灭,又一边绕着坟边用手里的小木棍儿聚拢着燃烧的纸活……伴着主家哀哀的哭声,看着黑烟里虚晃晃的小波跑动的身影,或许是因为风把烟吹来迷了眼,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看见善待小波的主家爷爷安然入葬,旁边忙乎的是傻傻的,曾在他家吃一食一饭的小波。

我叔过来嫌我婶子说:“你就不会少说两句吗,你跟个小孩吵什么架?”

小波没有哭,小波也没有眼泪,可小波的奔跑,小波默默点燃的无数支香案上的蜡烛和香火,就是小波的眼泪吧。又或许,他是个傻子,他没有眼泪,他也不懂得这些,却赚去了我的眼泪。

我婶子就气得躲里屋去了。我奶奶进来又凶了我一顿。

记忆中的那个冬天,很冷。我却在那个冬天感受到了最质朴、最无言的温暖。小波是个傻子,还好小波是个善良的傻子,还好小波是个活在村子里的傻子,村里人的仁义让他活下来,小波对村里人的仁义让他活下来。

我奶奶想去里屋找我婶子,让她别和我一般见识,我叔把我奶奶拉回来,不叫我奶奶管她。


我叔坐下来,又给夹了一块鸡肉,我也没吃,坐在那里,低着头想哭。我叔看了看我,笑着说:“小颖,你别跟你婶子计较,她就那样,她小家子气,你是大姑娘了,你懂事,你让着她哈。”

若干年后,我经常想起小波那双眼睛,记忆中混沌又清澈的眼睛。

我听到他那样说,眼泪都不自觉的掉了下来。我想都怪我不好,又惹他们生气了。我叔让我别哭,我就忍着不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吃起饭来。

混沌,因为他是个傻子;清澈,因为他永远活得像个纯真的孩子。我离开时,他用那双混沌又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笑盈盈地举起双手,对我说“再见”。

我又吃了一块鸡肉,觉得很好吃。突然想起冰棍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吃过烧鸡?我一想到他大口大口的吃我给他的那块长毛的饼的样子,心里就很难受。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似的。


我把我咬了一口的鸡肉放下,问我叔:“我能不能拿几块鸡肉回家?”

我曾在一个村里遇见一个傻子

我叔想了一下,说:“行啊,拿回去几块,你明天再吃吧。”

没人叫他傻子

我奶奶说:“你婶子还没吃呢,你吃了还想拿着!”

村里的爷爷奶奶叫他小波

我叔说:“没事,我下次回来再买,小颖爱吃就拿回去吃吧---她吃也吃不了多少,给她留几块就行了。”

村里的叔叔婶婶叫他小波

我说:“我不吃了,省下来拿着还不行吗?”

村里的哥哥姐姐叫他小波

我拣了几块鸡肉,放在我的碗里,我叔找了个塑料袋给我装着,让我明天早上热一下再吃。我点点头,没有告诉他们,我要拿到学校去给冰棍吃。

村里牙牙学语的娃子也叫他小波

他是一个可以永远活在单纯美好世界

不受年龄约束的傻子

他的名字,叫小波

本文由金莎娱乐场手机版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村里有个傻子叫小波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