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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本是老实人,一个工人的时来运转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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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烟花惹得祸
  
  一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正月里闹元宵”嘛,在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晚上,早早地吃罢晚饭,节日里的人们身着艳装,三五成群地去新政路看花灯,猜灯谜,大街上熙熙攘攘,路两旁有好多卖米花儿、糖球儿、小画册、小玩具的摊位,大人怀抱里的小孩儿一会嚷着饿了,会折下身子看摊位上的好吃的,口里流着涎水亮晶晶的,一会儿大人就会笑着掏钱给小娃儿买了随他心愿啦。看完花灯,在新政路南大片空地上,还放烟花,烟花一升上高空,把方圆十里的黑夜都点燃了,大家都纷纷举头仰望着看那五颜六色的焰火,最后小灯笼滴溜溜地转,主持人宣布本年度烟火晚会结束,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纷纷回家。一年又一年,小县城的人们都是这个样子的过元宵节。
  可是机械厂的退休职工杨芬芳有好多年没看烟花了,一说起看烟花,她本来很平静的脸上会突兀地大小的褶子夸张地皱起,恨恨地说“可让烟花给害死了!一辈子不看烟花也不想!”知道的比如她男人老张,她女儿,好儿子就敷衍地笑笑,她媳妇第一次听说就纳闷了,她那孙女儿呢,更是瞪着困惑的大眼睛,烟花多美啊,象天上的夜空中开放的花朵呢,象那次回姥姥家街头上老爷爷摇着风箱“砰”的一声从宝布袋里飞出的大粒的爆米花呢,不明白奶奶与那么喜欢看的烟花有怎么样的深仇大恨。
  这个呢,头发花白的爷爷,抚着小孙女的头沉吟着说,还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二
  那时侯,杨芬芳还没退休,老张呢,也在同一单位上班。八十年代的机械厂,老国企,计划经济嘛,有一双儿女的他们日子过得还说得过去,年下节下的发大米!发油!发肉!两个人的工资节省着花能存下一个人的。儿子学习不行,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在县城里念的技校,女儿一直学习用功刻苦,小小年纪年年捧回家奖状,后来考上省城大学,两个孩子都出落的高挑随父,漂亮随母。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当然这是以后的事了。
  时间的年轮转到一九九一年的元宵节。那年厂里效益好,杨芬芳和男人老张双职工,发的东西更是令人眼红,不仅两边父母年货没花现钱,孩子的两个姨也是吃得他们家的带鱼,煮得他们发的肉。因此家属院里的鞭炮声自除夕到元宵节几乎没断过,脑满肠肥的,就愿显摆显摆,吃饭喝酒啦!煮饺子啦!炖肉啦!家家都飘香,餐桌下边那小狗晃着圆滚滚的肚子快乐地钻过来钻过去的。
  正月十五那天一早,工会主席汪力就喜气洋洋地挨着各个单位下通知,晚上咱厂里放烟花!大家早吃饭去看哈!父母在老家的接了来,乐呵乐呵!大家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就在家门口放烟花,是多光荣的事儿啊!大家那时环保意识都不强,空气中闻着这硫磺味儿,心里才踏实,这才叫过年嘛!死气沉沉的叫过年?干干净净地叫过年?那是叫化子过年!
  那天晚上,杨芬芳与老张各牵一个孩子的手,早早地等在厂门口,准备着看烟花。不到六点,天还没黑尽呢,里里外外地就围了不少人,有不少外单位的,附近村的都来了。杨芬芳暗自庆幸,亏了早来!在前面看得多真切!回去让闺女写篇观后感,这才叫亲身体会,真情实感呢!
  不怎么宽阔的厂门口空地上,熙熙攘攘的,挤满了唧唧喳喳的人群,大家笑着闹着,开着稍有点过分的玩笑,也不急,大家都很好脾气地宽容地笑着。终于到了七点十分,矮胖的工会主席汪力和他部门的两个年轻小伙子抱着三只大箱子,笑嘻嘻地走来!大家立即鼓掌!欢呼声、呼哨声一片,此起彼伏的。
  然后汪力大声说,大家不要说话啦!就有大胆的妇女说“不让我们说,听你摆话吗?”引来不少人哧哧地笑。汪力胸怀与他的胖肚子成正比,他宽容地望着那个发声地位置,笑着说,“对啊,先听我摆话,摆话完了呢,咱就放烟花!”大家又开始鼓掌,叫好声一片。
  好不容易等他的宣读厂的大好形势完毕,那两个小伙子早就准备好啦,把纸箱全打开,拿出几个摆出星阵。
  只听到“啾啾啾啾”声不断线似的,一个圆柱形的烟花升上高空,瞬间幻化成美丽的孔雀开屏似的羽毛纷纷散落,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哪,把整个星空都点亮了。欢呼声一浪接一浪,玫瑰红的花瓣刚落下,绿的杨柳枝似细碎花瓣连成线的又升起,蓝色的小鸟盘旋在空中依依不舍地刚歇息,紫色的小嘴似的花朵又盛开,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月亮里的玉兔、山脉等等都显得清晰极了。大家都在仰望着,张着嘴巴看得目瞪口呆!
  
  三
  杨芬芳看了一会儿,感觉眼累,看她的女儿还在仰着小脸贪婪地看那散落的花朵呢,她个子高,踮着脚看看前面还有几支,应该快到放小灯笼了,到尾声了。于是又仰头望着天空不断变幻的花朵,就在这时,灾难突如其来来地降临了!
  绿色的花瓣在纷纷散落的过程中,大家都在仰望,而且杨芬芳也不在前面,几千人围观的人群里,中彩票似的机率,悄然地如一个滚烫的炸弹,落在她那四十一岁的右面的眼睛里!
  一声惨叫!杨芬芳被炸伤了右眼!狂欢的人群中寂静了片刻,紧接着听到杨芬芳大哭的声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痛死了!”工会的两个小伙子收起未燃的两个完整的烟花筒,仓惶地收起。一下子欢天喜地地仰望天空的人群,自觉地分出一条小径,大家看到机械厂的工会主席汪力急火火地跑过来!疼痛的杨芬芳在两个孩子的哭声中,艰难地说,老张,给汪主席说我看不见啦!我的眼睛坏掉啦!
  汪力忙不迭地安慰着痛苦的伤者及家属,过了十几分钟,救护车鸣叫着由远及近地驶来,在大家的关切的注目礼中,杨芬芳被扶上汽车,同时上车的还有汪主席和老张,两个孩子哭着被邻居带回家。
  杨芬芳在医院里住了三天,眼睛里的烟花类烬已被取出,但眼睛还是痛,疼痛的杨芬芳在医院的病床上回忆那该死的烟花,越想感觉越倒霉,自己不是最前,左右前后的都没事,几千人的场地那烟花象长着眼睛似的,落在哪里不好,衣服上,鞋子上,顶多破个洞,但是眼睛啊,珍贵的眼睛!烟火的灰烬还带着未燃尽的热度,晃悠悠地落在她的眼珠上!她一直以为她的右眼会失明。
  可是在包扎了一周的棉纱布以后,医生给她检查,她能模糊地看到医生手中的镊子。
  接着医生让杨芬芳测下视力,视力急剧下降,左眼1.2,右眼0.4。听从了医生的建议,在医院里佩戴了一副眼镜,出院时杨芬芳提着一手提袋消炎药在老张的搀扶下,回了家。
  
  四
  一星期没上班了,凭证谁做,报表谁核?会计杨芬芳还是记挂着班上的工作的,出了院,她就上了班。
  厂里领导态度也不错,医药费全部报销。
  以前一年到头儿的感冒都很少得的的杨芬芳,每天开始服药,有两片的,有三片的,有半片的,一次一小把。家中窗台上大小药瓶林立着,而且右面受伤的眼睛经常流泪,看一会儿数字就疲惫的干涩不已。
  当时的厂长李银强是哈工大的老大学生,在杨芬芳第一天上班时,他曾代表单位对杨芬芳表示慰问,对她的不幸表示同情,而且一再地说,有什么困难,只要咱厂里能做得了的,全力帮助!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就在杨芬芳的眼睛被炸伤之后,以前牛气的厂子却委顿了呢?开始时产品卖出去了,要不回货款来,派出的业务员空手而归,有的好的以物易货,通过长途汽车发来了样式老旧的鞋子、铁锈斑驳的燃气灶、掉了若干漆的自行车等大小货品,发出去的货要不回款,指望啥再采购原料生产呢?很快地三班运转变成了一个班,还时断时续,大家都抄着手,无所事事,要不就聚集在一起叹息。
  可是杨芬芳的眼睛不会因为企业的垮台就好转,那敏感脆弱的伤眼还是需要药品的维护,药费,捉襟见肘的企业开始按比例给报销药费,以前是百分之百,现在是百分之六十,因为吃药有病的职工不是光杨芬芳一个人,有心脏病的、肝病的、糖尿病的、脑血栓的,都是长年吃药的不是?领导一刀切,一视同仁,按工龄计算,杨芬芳只能报销百分之六十。
  那百分之四十怎么办?当时虽然儿子上班了,能挣钱了多少贴补家用,但女儿还在读高中,高中生学习紧张,要加强营养,没有钱怎么办?
  开始杨芬芳和老张因为两人都在办公室,行管人员嘛,还抹不开面子摆摊。后来实在薮不下去了,晚上偷偷地摆个小吃摊,也多少赚点钱。本来眼睛就不好使,再加上晚上辛苦到很晚,杨芬芳每天精疲力竭,更年期也趁火打劫,身体表现出各种症状,晚上失眠,白天精神恍惚。
  就是这样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杨芬芳有天鼓起勇气推开了厂长李银强的办公室门,怒气冲冲地质问她的药费报销的事情,李银强正在为贷款而发愁呢,只是安慰她,厂里的困难你也知道,按制度报销嘛。
  杨芬芳对这屡次踢皮球的推诿怒发冲冠,把桌子一拍“李银强,咱俩换换眼睛!”
  瘦弱的李银强虽是领导,但同样立着,个子还不如杨芬芳高大,文气书生似的人,也戴着眼镜――近视镜,他推推滑在鼻梁上的眼镜,苦笑着说,“别急,别急,杨老师,那是不可能的。我也是没办法。”
  杨芬芳看那矮瘦的李厂长不断沁出的汗,真是欲哭无泪。
  
  五
  在外面跑的业务员都传着南方企业早就改制了,说老国有企业体制僵化,不符合社会的需要。大家每天都忧心忡忡地敷衍着上班点个卯,就开溜,整个企业死气沉沉的,奄奄一息。
  不久,老李厂长通过关系调离到审计局,这个破摊子让副总临时代理。
  上行下效,不久好多有门路的都求爷爷告奶奶地调离了,剩下的一班人马,更是一片散沙,大家开始偷拿企业的财产,有卸门板的,有拆车间设备卖废铁的,反正是乌烟瘴气。
  
  六
  终于,在大家都灰心丧气的时候,厂里来了一个人!谁呢,就是在这儿曾任副厂长的王兵啊!在山东大学脱产读了四年的企业管理专业,没有留在省城工作,又重新来到据他后来大会宣称的“我对机械厂充满了无限的感情,这是养育我的地方,我永远感恩!”的机械厂。因为这种充沛的感情支撑,王兵上任后想千方百计的,解决员工工资拖欠问题,王兵开始面对百废待兴的企业,工作的很辛苦,大家下班了,在整幢楼里,他办公室灯火通明,如黑夜的眼睛。一个月后,三班运转正常,陆续地他三顾茅庐,请回了部分技术骨干人员。
  新官上任三把火,王兵也是如此,他先后通过县里调节,调离了占居高位的几个高层,在生产环节控制,销售制度的完善,细节的管理,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两年后,成功改制,昔日的老国有县机械厂摇身变成了立兴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如此地管理体系的建立,整个企业焕发了勃勃生机。
  斗转星移,如今儿子未婚需要买房,女儿读大学二年了,可想而知,杨芬芳日子是多么地拮据。虽然之前登门质问过李银强,要求医药费全部报销,但也深知企业的确负债经营,旱地里生不出鱼来,也就罢了,毕竟杨芬芳在厂里工作了二十多年,也是讲道理的人。但现在呢,王兵接管,企业经营也步入正轨,杨芬芳越想越冤枉,自己不管怎么说,也是因为这个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企业致使右眼受伤,这个损失就应该机械厂偿还才对。
  于是,这样想着,有天她打电话问王兵“王总忙吗,我有事找你!”
  王兵年龄比她要小得多,才三十多岁,就很礼貌地称呼“杨大姐,可以的。”
  于是,四十八岁的杨芬芳与王兵第一次就医药费用报销问题进行交涉。王兵一直微笑着听杨芬芳讲她的眼睛是如何地受伤,如何地需要经常吃药的痛苦和不便,其实王兵在离开这个企业去省城读大学之前呢,也模糊着知道杨芬芳的因为仰视烟花燃放致使右眼受伤的事情,他摆弄着桌上的笔筒,笑嘻嘻地说,“这样,杨大姐,我也很同情你的遭遇,但制度是早就定下的,报销药费的职工不是你自己一人,若你是百分之百报销,别人岂不都来争取?”
  杨芬芳诚肯地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的眼睛是因为看厂里放烟花看的,在厂里受的伤,责任就应该是机械厂。”王兵说那与领导班子研究下再说,就把杨芬芳打发走了。
  未果,杨芬芳又去王兵办公室,又回答再说,再回等研究结果。
  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杨芬芳就有点愤怒了,在一九九九年,她与先生老张的工资加起来不到六百,上有老人要赡养,女儿上大学花费的不少,自己省吃俭用地也没多少剩余,你王兵却一次一次地踢皮球。因此杨芬芳很生气,说,“我也是没办法,我也不是不讲道理,我的眼睛看报表都模糊,看不清。”王兵说“这个厂里可以照顾,给你安个兵,帮你做。”他办公室很宽敞,他刚换了个来回转的电脑椅,漫不经心地转来转去,说“你告我吧,哈哈,杨大姐!”还有啥说的,杨芬芳只好又愤怒地走出了王兵的办公室。
  后来架不住王兵这种拿豆包不当干粮的随意态度,杨芬芳有天去新华书店买了《民法》,自此开始学习,走上漫漫的维权之路。
  杨芬芳研究《民法》了一段时间,后来一纸诉状,把立兴机械有限公司告上法庭。起诉状上声泪俱下地陈述了受害人杨芬芳的脆弱的右眼的痛苦时间的漫长,及按民法第三章一百二十一条之规定,应付受害人赔偿金、误工费等计人民币14300元,医药费全部报销等等。

这天上班,东风机械厂财务处刘处长刚坐到办公桌前,便见一蓬头垢面的主儿疯疯颠颠地蹿进来,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她正欲怒言撵之,方辩认出来者竟是王明全:“小王,你这是怎么啦?这般模样。”“刘处长,这是让你们逼的,钱要不回去,厂里不发工资,我只好沿路乞讨着来要帐,两天多了,我还没吃饭呢。”“这好办,老规矩,先到招待所住下,洗个热水燥,吃的饱饱的,再睡上一觉,然后我再看看帐上有没有钱,再给你个答复怎么样?”“不怎么样,我这次来不去招待会住了,我就在你办公室住着,你什么时后给了我钱,我什么时候走。”“你住在这里不合适。厂里确实困难,帐上没钱,职工都放假回家了,半年没发工资了……”王明全听到此,突然失语,神情恍惚,呆滞起来,继而又亢奋地站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玻璃药瓶,拧开盖子,走到刘处长跟前,晃着手中的药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然后仰起脖子,把瓶子里的东西全倒进了嘴里,然后象吃大米干饭那样边嚼边咽。
  
  见此情景,刘处长惊骇不已,忙夺过他手里的药瓶一看,原来他吞服了100片安定。她慌了神,但见王明全晃晃悠悠,慢慢地瘫坐在了地上,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就突然倒地,不省人事。刘处长惊呼:救人,快救人……于是,手忙脚乱地跑进来数人,把王明全君急送医院……
  
  刘处长回到家,疲惫地坐到沙发上。家里冷冷清清,自从儿子上了大学后,她几乎都一人在家。丈夫又没回来,身为企业的厂长,求人贷款,批项目,求爷爷告奶奶的事情太多,所以应酬就多,每天回来都一身酒气。但是,她理解丈夫,对此,她也习惯了。这时候,电话铃骤响:“哪位?您找谁?”“我找杨厂长呀。”听筒那边传来一个娇滴滴女人的声音。“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她警觉。“我姓张,和杨厂长是老朋友啦,他又不在家呀?真烦人。怎么,你没听出我的声音来嘛?你忘了,昨天这时候,我也打过一个电话,杨厂长也不在家呀。这样吧,他回来就说我找他,让他给我回电话,我想他啦,哈哈……”电话在一阵放肆的浪笑中挂断了。
  
  放下电话,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她想起来了,昨天这时候,她确实也接到过这个声音女人的电话,她问杨厂长在不在家?当时她没在意。此刻,她警觉了起来,缘不得他晚上总不回来吃饭,总以工作忙、应酬多为借口,原来他在外面背着我寻花问柳、风流快活呀。她掉开了眼泪,晚饭也没心思吃啦。
  杨厂长回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老婆没好气地说:“一个狐狸精昨晚、今晚都打电话来找你。”“狐狸精?她是谁呀?”“是谁,你心里还不明白?你给我讲清楚啦,你和她到底是啥关系?”“我又不认识她,我们没什么关系,她到底是个什么人?”“她说她姓张,和你是老朋友啦。”“喔,我明白啦。”杨厂长恍然大悟,顿然失笑:“原来是她呀,一个要帐的。”“什么要帐的?你哄谁呀。有她这样要帐的么?说话酸溜溜的,娇滴滴的,还说想你了,要你给她回电话。”“咳,就是个要帐的,没错。她到厂里找我,我躲着她。她给厂里打电话,我不接。”“我不信,明天她如果再来电话,我就和你离婚。”杨厂长无奈地摇摇头,无言以对。过了一回,刘处长叹了口气说:“今天也是一个要帐的,在我面前自杀未遂,幸亏抢救及时,不然要出人命啦。我到医院看她的时候,除了提了些水果外,我还拿去一张填好金额的汇票。要不然,我怕他再在我面前自杀一回。”杨厂长也叹了口气说:“咳,这些要帐的,越来越难对付了。”刘处长正色道:“我可告诉你,明天那个女的如果再来电话,你等着瞧。”杨厂长苦笑了一下说:“放心吧,明天她绝不会再来电话啦。”
  
  王明全和张霞终于踏上了归程。睡在上铺的王明全情不自禁地对下铺的张霞说:“老婆,真有你的,没想到你设计的这个计谋还真管用。”躺在下铺的张霞未语,表情木然。稍倾,她抬眼看了看上铺的丈夫一眼,叹了口气说:“老公,回家后咱倆都改行到车间当工人吧。实在不行,就要求下岗。”“为什么?”王明全不解。妻苦笑一下,眼中涌满了泪。“你怎么啦?”“没什么,我想咱儿子啦……”张霞用手背抹去了眼角的泪,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老同学敛了笑,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皮夹,打开,便抽出一张表格,推展在于力凡面前:“那你看这是啥?" 于力凡怔了怔,猛地跳起身,重重一掌就向老同学肩头拍去:“我操!"惊喜之中,他用了在大学时两个间常用的一句国骂,"你有这暗器,咋不早说话!跟我卖关子啊!” 老同学便揉被拍痛的肩头,回骂:“你啥时练出一手狗熊掌,打死人不偿命啊!” 这是一张空白的《重点考生特别推荐表》,已盖了老同学说的那所高校的鲜亮印章,据说有了这种东西,便等于有了一张高考入学的特别通行证,提档和录取都可以比一般考生降低十分甚至更多,此前,于力凡对这种东西还只是耳闻,得以拜识尊颜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哪儿整来的这宝贝?"于力凡问。 “来处来,去处去,别问,问我也不能告诉你。" “听说这玩艺值钱,我咋好白拿?" “你别骂人不带脏字好不好?换个人来,你看他一万块钱买不买得去这张纸片片!" 于力凡心里生出许多感动,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咱俩谁和谁,我就啥也不说啦。" 老同学脸上严肃起来,说:“至关重要的是你一定要给我保密,跟谁也不要把我亮出来。一呢,这种东西不是大街上的广告传单,想咋发咋发,真要再有谁来找我,我可搪不起啊;二呢,暗器不可乱用,用多了不灵;三呢,这种东西也太敏感,容易引人猜疑,谨慎小心些不为过,是吧?" 于力凡连连点头:“我懂我懂,你放心好了。” 于力凡回到厂里,把老同学的活变成了自己的话,如此这般,都跟杨科长说了。又亮出那张表格,说这张表格另有人填写,你把考号什么的告诉我,稳坐钓鱼船就是了。杨科长又惊又喜,却也难免心存疑惑,小心翼翼地问:“于老师,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的神通,能不能给我透个底,这个人到底是谁呀?" 于力凡正色说:“你要信得着我,就这么报,别的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再跟别人说,那位朋友也是这么再三再四叮嘱我的,明白了吗?” 杨科长便不好再问,却越发感到一种通灵通幻般的神秘。 也许是因了这么一报,杨科长的孩子自恃心里有底,进了考场没压力,再加者同学的那个预测果然应验,这一年省内报考复旦大学的考生大幅度减少,少了竞争对手,等于多了胜利把握。两个月后,喜讯传来,杨科长的孩子被复旦大学录取,不亚于在这个北方城市腾空而起一颗耀眼的明星。再分析原先看中的那两所高校,杨科长不禁以手加额,倒吸了一阵冷气,以她女儿高考成绩,若报人民大学,肯定脱靶没戏;就是报北师大,也仅以提档线擦边,能不能录取,也是玄而又玄难有把握的事。有了这么一比较,杨科长越发不知该怎么感谢于力凡才好,又是要请吃饭,又是要送东西,于力凡一概谢绝了,很雍容大度地说: “杨大姐,今后咱们都不再提这件事好不好?再提,可就是把我当外人啦。" 于力凡开始把杨科长叫杨大姐,也算两人关系格外近密的一种表示。 杨科长却仍觉不过意,说:“你是自家人,我不说谢字,可你的那位朋友,咱总得有点表示吧?" 于力凡说:“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我是看大姐的面,他是看我的面,我说不用谢,大姐还这么在意干什么?拉倒,拉倒吧。" 杨科长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仍不肯"拉倒",也觉不好"拉倒"。转眼过了秋天,又到了冬天,孩子放寒假从上海回来,一家人便在春节前两天一起到于家拜年。于力凡看杨科长提了满溜溜的两大兜子东西进了门,忙说,干什么干什么,我可要闭门谢客啦!杨科长笑说,我们拜个年也不行?你好大的架子嘛!杨科长的丈夫也说,早想来认个门,就等孩子放假回来呢。于力凡扫了那些东西一眼,烟是好烟,红通通的大中华,酒是名酒,装在锦盒里的贵州茅台。于力凡知道杨科长的丈夫在市内一家大商场里当党委书记,这些东西保证是正宗,惨不了假的。于力凡说,哪有大姐姐夫兼首长给兄弟兼普通一兵拜年的道理?倒反天罡了。杨科长便故意绷了脸,说这我可得郑重声明,我和你姐夫可没来给你拜年,是这丫头来给她叔叔兼老师拜年,黑灯瞎火的怕她找不到门,我们两口子就陪着来了。于力凡说,孩子来拜年没毛病,可她还在念书,又没挣钱,买了这么些东西算什么?杨科长说,现在上头可在鼓励超前消费,这点东西是孩子跟她爸她妈贷款买的,将来本息一块算。说得一屋人哈哈笑。 客人们坐下来,不外说些孩子在学校里念书的话,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出门前,杨科长的丈夫指指提袋格外叮嘱了一句,里面还有一盒茶,绝对正宗雨前茶,不能长放,老于一定要抓紧认真品一品,自己品。于力凡忙说,谢谢了,谢谢了。 于力凡送客人回来,见妻子正在摆弄那只极精致的小铁茶盘,便问,什么极品好茶,这么上心?妻子说,听意思,怕不在茶上吧?于力凡心里忽悠一下,急打开,果然是崭崭新的五千元沉甸甸的票子。妻子说,人家既动了这个心思,就是不想再欠这份情,你也别太那个了吧。于力凡叹了一口气,再说不出话。 这一夜,于力凡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就讽刺他,说看你这点出息,要当个官,隔三岔五的有人给你塞捆钱,不吓死你也得折腾死你!不就是五千块钱嘛,你又为她办成了那么大的事,就是五万也犯不着这样。听说眼下要想把孩子送进名牌大学,花上十万八万是很平常的事,她捡了大便宜啦!其实于力凡睡不着,想的并不是这五千块钱该不该收的事,他以前在学校,帮学生报志愿出了点彩儿,家长也会想法表示谢意。调来厂里,学生和家长们追过来请他帮助拿主意,也都不让他白浪费脑细胞,可以前那些答谢的不过是些烟烟酒酒的事,也有实惠些的,送一身上点档次的西装,还有人送过他一副据说是天然水晶的保护镜,可跟今儿这五千元钱比,就都是小巫见大巫啦。于力凡在突然之间悟出了一个道理,发现了业余创收的一条门路,敢情帮人报高考志愿也应属知识产权,这条创收门路如果铺展开,不仅宽阔,而且前程无限。这件事的关键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仅凭闭门谋算瞎猫碰死耗子,杨科长孩子的事如果没有老同学鼎力相助,哪有眼下这般效果;而且要想大干,就要干那种别人根本不敢想、或者想了也白想、咱却能把它办成的事情。问题是要想大干,就必须有关系有后台,这种事还能屡次三番地去找老同学吗…… 于力凡把事情设想到这一步,有点像本不会游泳却突然落水的孩子,他在水中胡乱扑腾一番的结果,还无意间抓到一条挺肥硕的大站鱼。白捡了一条大站鱼的于力凡开始意识到水中有宝,只要会抓肯抓,还有比鳅鱼更值钱的生猛海鲜呢! 促使于力凡下了结网捕鱼的决心并进一步明确了捕捞目标的是一张看起来与他全无瓜葛的报纸。春天里风和日暖的一天,百无聊赖的杨科长从党委宣传部抱来一大堆过时的报纸,在漫不经心的翻阅中,突然亮了眼睛。那是一条极平常的省教委召开高校招生工作会议的消息,配着消息还发了省招办一位副主任在会议上的发言摘要。杨科长自从孩子念大学后,对高考方面的关注余热尚存。杨科长在死盯了那条消息好一阵后,便把眼睛又盯在了于力凡的脸上,说: “于老师不肯泄露天机,我也能破解其中的奥妙。你的那位帮了我大忙的朋友是不是也姓于?" 这话问得有些无头无脑。于力凡怔了怔,反问:“杨大姐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明白?" 杨科长笑了笑:“你还装什么装,坦白交待这位于主任是你的什么人吧?" 杨科长说着,便把报纸推到于力凡面前来。于力凡匆匆扫过一眼,便觉心里有电光一闪,一个主意已在瞬息之间形成。原来报纸上注明着的那位省招生办副主任,竟也姓于,名字与于力凡只有一字之差,叫于力平。世间竟有这等巧事,"平"和"凡"本可自然组词,而在现成的词汇中各取一字为本家族同辈的孩子们取名,古往今来的中国人早已习以为常。冒认官亲,此乃天赐之机,即使你自己矢口否认,怕是别人都不信的,何况此前还有那种一言难尽的前提背景。 “力凡,你可真沉得住气。"杨科长也早不再称于力凡为于老师,"看起来,你是能成大事的人啊!” “这事……杨大姐可千万不要再向别人说。"于力凡声色不动,一脸的郑重。 声色不动再加上这种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的叮嘱,越发让人感到似乎已掀起了神秘面纱的一角。此情此景,不否认便是承认,不否认的效果往往比信誓旦旦的效果更明显。 杨科长说:“放心吧,我又不是两岁的孩子." 于力凡却越发拿出了针对两岁孩子的伎俩:“那咱俩可就算拉钩上吊,绝对不能再向外说啊。” 于力凡坚信,他越这样强调,杨科长越会把话传出去,女人的嘴巴嘛。于力凡现在需要这样的广而告之,没有传播又怎么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他谋划大事,没有人来找他谋划大事又怎能达到业余创收的目的呢?要想通过孩子的嘴巴替你传播某件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叮嘱他几遍"不许",许多女人在这类事情上常犯和小孩子一样的低级错误。于力凡下决心要去省城认识认识那位和自己的名字仅有一字之差的招生办副主任,并争取尽快发展双边关系。几天后,他对杨科长说,我想请两天假,去省城办点私事。杨科长立刻自作聪明地点头,说我替你去跟牛厂长说一声,就说我派你去买职教资料,差旅费咱们一年到头花不了几个,亏透啦。杨科长说完,就起身风风火火地走了,很快返回来,故作低声说,去吧,我说好啦,牛厂长还特意批了你一千元招待费,你看着花吧。于力凡使有些发怔,这女人,果然把话传给牛厂长了!杨科长似看出了于力凡的心思,解释说,放心吧,我给你保密呢,我说你是去省里找人,给咱颁发职工教育省级合格证的事,牛厂长连呗儿都没打,就点头啦。哼,招待费许他们花,咱为啥就不花,不花白不花! 于力凡去了省城,直奔了省招生办。果然,门卫师傅仔细看过他的证件,又隔着老花镜端详了他一番,便很客气地告诉了于主任的办公室。于力凡的名字再一次让他作假了官亲,"平"与"凡"之间的不平凡会晤已是势在必行了。 忐忑着一颗心敲开于副主任办公室的门,于力凡便知再玩假冒官亲的游戏不好使了,他必须摸石头过河,躺着来。好在他早有准备,自报过家门,那于主任便哈哈笑起来: “好,好,你我五百年前是一家,名字上也仅有一字之差,又都做着教书育人的工作,缘分啊!正所谓百步之内必有芳草,那么百里之内呢,则必有兄弟,是不是?" 于力凡忙说:“不敢高攀,不敢高攀。于主任不光幽默,还这么平易近人,我真没想到啊!” 于主任又笑:“你骂我呀,好像我不是人似的。说吧,素昧平生地找到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于主任长着一副心宽体胖的相貌,也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这一天心情格外愉快,全然没端出为官作宰的架式,这让于力凡暗中庆幸,看来兆头不错! 于力凡说:“也没有什么事。早知您的大名,只觉特别亲切;就想来高擎认识。正巧前些天我在省报上看了您的讲话,深有感触,这些年我一直在学校做毕业班的工作,也有些切身的体会,想跟您谈一谈,也许会对您今后的决策有些帮助呢。" “真没别的事?"

赵峥调到县教育局的消息在厂里不胫而走,对于在一个私营企业当保全工的人而言这无疑有些一步登天的味道。

赵峥其实已经歇班有好几个月了,他的眼疾是家族遗传的。开始是右眼逐渐模糊,跑到省城医院、又跑到北京医院最终的结果是更换晶体。

但是,赵峥的手术却非常不顺利。在省城刚换上晶体回到家刚一天的时间,眼睛就发了炎。第二天又跑到省医院从新摘下了晶体,再换需等几个月等炎症彻底消下去才行。

可赵峥歇班歇不起呀,厂里的规定歇班不仅没有任何工资收入,而且歇班超过7天个人的社保费连同厂里交的那部分完全由自己承担。仅这一项自己就得往外掏一千多元。赵峥的老婆在时风上班,企业今年很不景气,车间活少,很多工人每月只能拿一千多元的工资。入不敷出的开支,让赵峥倍感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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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赵峥硬着头皮来厂里上班了,当时他一只眼睛没有晶体什么都看不见,跟个独眼瞎子一样。更要紧的是他这只眼还有炎症,极怕感染。但是经济压力使他铤而走险着来上班。而这是一家纺纱厂,他所在的工序是细纱车间。车间里不但温度普遍达到36度左右,而且环境太脏空气里有翻飞着的细碎棉絮。这些东西都是极易引发他的眼睛感染发炎的。

“要不你就豁上歇班,在个眼上,万一......”

“可不,在个眼上环境太脏....”

大伙七嘴八舌的劝他、替他担心。“来了就得干活,人家不管你有没有病,有活就找你”赵峥自己也说道。于是第二天他终于没再勉强来上班。

突然传来他调到教育局的消息既感到意外也为他舒了口气,要不一只眼这样久久不能上班,(另一只眼也出现问题)一家老小该怎么过呀!

听赵峥说这次是县里统一安置复原军人,从78年至今没单位安置的城镇户口的复原军人都安排进行政单位,虽然工资低些,但是保险全给交,这就等于老有所依后半生有着落了。

“吃皇粮,旱涝保收”企业打工的常常这样不无羡慕的形容公务员。赵峥是时来运转,否极泰来了,人生的轨迹在突然间发生了根本的扭转,就在前几天或许一家人还在为以后的日子生存犯愁,突然间就云开雾散 了。人生有时挺富有戏剧色彩的。

最后为赵峥这位工友祝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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