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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的诱惑,爱的呼声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15

情欲在像赫斯渥这类人身上出现时,总呈现强烈的形式,绝非沉思梦幻般的东西.像他这种人可不会在情人的窗外唱小夜曲也不会在遇到挫折时憔悴或者呻吟.夜里他因为想得太多了,久久睡不着;早上又老早醒了,一醒来又立刻去想那个甜蜜的事情,一个劲儿想个不停.他浑身不舒服,心烦意乱.一方面是他更加喜欢他的嘉莉,另一方面又有杜洛埃这个绊脚石,这还不足以使他烦恼吗?想到他的爱人正被那个得意洋洋精力旺盛的推销员所占有,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感痛苦的了.在他看来,只要能结束这种三角局面,只要嘉莉肯接受一项安排以便永久有效地摆脱掉杜洛埃,要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怎么办呢?"他一边穿衣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他在他和妻子共同的卧室里走动,对她视而不见. 吃早饭时他发现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叉到盘中的肉还留在那里没有动过.咖啡已经放凉了,可是他仍在心不在焉地浏览报纸.这里那里他也读到一两则小消息,但是读过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杰西卡还在楼上卧室没有下来,他的妻子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最近又换了一个女仆,今天新女仆忘了准备餐巾.为了这件事,他妻子大声斥责,令人恼火地打破了宁静. "麦琪,这件事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赫斯渥太太说."下次我不会再提醒你了." 赫斯渥看了他太太一眼.她正皱着眉头.她现在的举动非常让他恼火.她下一句话是对他说的: "乔治,你有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去度假?" 按老习惯,他们每年都是这个季节商量夏天外出度假的计划. "还没有,"他说道,"眼下我正忙着." "嗯,如果我们要动身的话,你得赶忙决定了,是不是?"她答道. "我看再拖几天也没关系,"他说. "哼,"她说,"别等度假季节过完了再决定." 她这么说时,恼怒地扭动着身体. "你又来了,"他批评说,"听你说话的口气,人家会以为我什么事情也不做呢." "嗯,我一定要知道你的休假日期,"她重复说. "你还可以等几天,"他坚持说,"赛马还没有结束,你反正走不了." 他很生气,因为他正有事情要考虑,她偏偏打岔提出这个问题. "我们可以走得了.杰西卡不愿意等赛马结束再走." "那么你们当初为什么非要全赛季的票子不可呢?" "哼!"她用这一声哼表示她极度的厌烦."我不跟你争论,"说着就站起来离开了桌子. "喂,"他站起来说道,"你近来怎么了?我就不能和你说话了吗?"他口气的坚决态度使她停住了脚. "当然,你可以和我说话,"她回答说,最后两个字说得特别地重. "哼,看你的样子,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好,你要知道我什么时候走得了这个月里我离不开,下个月也不一定." "那我们就自己去了." "你真这么想,是吗?"他讥笑地说. "是的,我们就这么办." 他看到这女人的坚决态度很感惊愕.不过这使他更恼火了. "好,我们走着瞧好了.照最近的情形看起来,你想要发号施令,为所欲为了.听你说话的口气还想当我的家了.哼,你别作梦.你别想干预和我有关的事.如果你想走,你就走好了.你别指望用这种话来逼我走." 他现在怒火中烧了.他的黑眼睛气得一闪一闪的,怒火直冒,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赫斯渥太太没有再说什么.不等他说完,她就转身朝外面的客厅走,接着就上楼了.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犹豫.然后他又坐了下来,喝了一点咖啡,就站起身,到一楼去拿帽子和手套. 他太太确实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场争吵.她下楼来吃早饭时,心绪不佳,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一个计划.杰西卡提醒她,马赛不像她们原来想的那么有趣,今年赛马场没有提供多少社交机会.这位美丽的小姐感到每天去赛马场实在乏味.今年那些贵人到海滨和欧洲度假走得比往年早.她认识的人中,好几个她感兴趣的年轻人已经到华克夏去了.她于是开始想她也该走了.她母亲很赞成这主意. 基于这些想法,赫斯渥太太决定要提出这个问题.她走到饭桌边来时,心里正想这件事.但是不知为什么气氛有些不对劲.吵完架以后,她还是不明白怎么会争吵起来的.但是她现在已经肯定她丈夫是个粗暴的人.当然她对此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一定要他拿她当个夫人对待,不然她就要追究到底,找出原因来. 在经理那方面,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他还在想着这场新的争吵.从办公室出来,他去和嘉莉幽会,这时候他脑子里装的是由爱情.欲望和阻力交织而成的另一种复杂局面.他的思念装上鹰的翅膀飞翔在他前面,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嘉莉见面.说到底,没有了她,夜晚有什么意思呢?白天又有什么意思?她必须是也应该是他的. 在嘉莉这方面,自从前一晚和他分手以后,她生活在一个充满想象和情感的世界里.对于杜洛埃絮絮聒聒的热情表白,她只注意听了和她有关的那一部分,至于他对拥有嘉莉的得意吹嘘,她就没有心思去听了.她尽量和他疏远,一心只想着自己的成功.她感到赫斯渥的爱情把她的成功衬托得更加可喜,她真想知道他会对此说些什么.她也为他难过,不过这种难过里也夹杂着几分沾沾之喜,因为赫斯渥的痛苦本身就是一种恭维.她正初次体验到从一个乞讨者变为施舍者的那种微妙的感情变化.总之,她非常非常地快乐. 然而第二天早上报纸对这件事只字未提.每天日常的事情还是一如既往地进行着,于是前一天晚上的成功有点黯然失色了.杜洛埃现在与其说是在谈论她的成功,不如说是在竭力讨好她了.他本能地感到,为了这种或者那种的原因,他有必要重获嘉莉的欢心. "我打算,"他在房间里穿着打扮,准备上商业区之前说道,"这个月要把我的小买卖清理整顿一下,接着我们就结婚.我昨天和摩旭谈了这事." "不,你骗人."她现在稍稍有了点自信心,敢跟这个推销员开开玩笑了. "真的,不骗你."他叫了起来,这样动感情在他来说还是第一次.他又用恳求的口吻补充说:"你难道对我的话不相信吗?" 嘉莉笑了一下. "当然我相信,"她回答. 杜洛埃现在不那么自信了.尽管不善于察言观色,他发现事情起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超出了他小小的分析能力之外.嘉莉仍然和他在一起,但是已经不是懦弱无助哀哀乞怜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轻快活泼,这是以前没有的.她不再用依赖的目光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推销员感到了要发生什么事的阴影.这影响了他的情感,使他开始向嘉莉献些小殷勤,说些讨好的话,作为预防危机的措施. 他刚走不久,嘉莉就为赴赫斯渥的约会做准备.她匆匆打扮了一下,没花多少时间就准备就绪,急急下了楼梯.在马路转弯处,她走过杜洛埃的身边,但是两个人都没有看到对方. 推销员忘了拿几张他想交给商号的账单.他匆匆忙忙上了楼梯,又冲进房间,结果发现房间里只有公寓女仆在收拾房间. "哈,"他叫了一声,又半自言自语地说:"嘉莉出去了吗?" "你太太吗?是的,她才走没两分钟." "真奇怪,"杜洛埃想,"她一句话也没对我提起.她上哪里去了呢?" 他匆匆东翻西找,在旅行箱里乱摸了一气,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就把它放进口袋.接着他把注意力投向站在旁边的女仆,她长得很俊,对他很和善. "你在干什么?"他微笑着问. "打扫一下房间."她说着停了下来,把抹布缠在手上绕着. "累了吗?" "不太累." "我给你看点东西."他和气地说着走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石印画卡片.那是一家烟草批发公司发行的.卡片上印着一个漂亮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把条纹太阳伞.只要转动卡片后面的小圆转盘,这伞上的颜色就会变化.卡片上伞面部分开了一些小裂缝,从小裂缝里变化出红.黄.蓝.绿的颜色. "做得很巧妙,是不是?"他说着把卡片递给她,教她怎么玩."这种东西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吧." "可不,真漂亮,"她说. "如果你想要,你留着好了,"他说道. "你的戒指真漂亮."他说着摸了摸她拿卡片那个手上戴的一个普通嵌戒. "真的吗?" "真的,"他答道,一边假装要仔细看戒指而握住了她的手指,"是很美." 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拘束感就打破了.他继续聊着,假装忘了他还握着她的手.不过她不久就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往后退了几步,倚在窗台上. "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她拒绝了他的一次热切的亲近以后,卖弄风情地说,"你一定出门去了." "是的,"杜洛埃说. "你出门到很远的地方去吗?" "对,相当远." "你喜欢出门吗?" "不太喜欢,你过一段时间就厌倦了." "我倒很希望我能到外面跑跑."姑娘说着无聊地看着窗外. "你的朋友赫斯渥先生最近怎么样?"她突然问道.照她观察,这个经理似乎是个大有可谈的话题. "他就在这个城里.你怎么想起问他?" "噢,没有什么.只是自从你回来以后他一直没有到这里来."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上个月他来了十几次,每次不是我给他通报的吗?" "别瞎说了,"推销员不在意地说,"从打我们住到这里起,他总共只来过五六次." "是吗?"这姑娘微笑着说,"那是你只知道这几次." 杜洛埃的口气比刚才严肃了,他不能肯定这姑娘是不是在开玩笑. "调皮鬼,"他说,"你干嘛这么古怪地笑?" "噢,没什么?" "你最近见到他了吗?" "从你回家来就没有见过,"她笑了起来. "这之前呢?" "当然见过了." "常来吗?" "是啊,差不多每天都来." 她是个爱搬弄是非的人,非常想知道她这话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来看谁?"推锁员不相信地问. "杜洛埃太太." 他听了这个回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竭力要掩饰自己露出的傻相. "嗯,"他说,"那又怎样呢?" "没什么,"姑娘风骚地把头一歪,回答. "他是老朋友了,"他继续说,越来越深地陷进了泥沼. 尽管他暂时已没了兴趣,他本来还会把这小小的调情进行下去,所以当楼下叫这姑娘下去时,他如释重负. "我得走了,"她说着轻盈地从他身边走开. "等会儿见,"他装出被人打断感到烦恼的神气说道. 等她一走,他让自己的感情发泄出来.他从来不善于掩饰自己的脸色.这会儿,他心里感到的种种困惑和烦恼都在脸上呈现出来.嘉莉接待人家这么多次,在他面前却一句没有提起.这事情可能吗?赫斯渥在说谎吗?这女仆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他当时就感到嘉莉的神色有点反常.他问她赫斯渥来访几次时,她为什么显得那么不安呢?天哪,他现在想起来了.这整个事情是有点古怪呢. 他在一个摇椅里坐了下来,以便更好地想想.他把一个脚架在膝盖上,眉头皱紧了,思绪在飞快地变幻. 然而嘉莉并没有什么越轨的举动啊.天哪,她不可能是在欺骗他.她从来没有骗过人.对了,就在昨晚她对他还是非常友好,赫斯渥也是如此.看看他们的举止!他几乎无法相信他们要骗他. 他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有时候她的举动是有点怪.今早她穿戴整齐出去了,可是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挠了挠头,打算去商业区了.他的眉头紧皱着.走到门厅时,又碰到了那个姑娘.她正在打扫另一个房间,头上戴着一项白色的掸尘帽子,帽子下胖乎乎的脸蛋露出和善的笑意.看到她朝他微笑,他把自己的烦恼几乎都忘了.他亲密地把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好像只是路过打个招呼. "气消了吗?"她仍然有点调皮地问. "我没有生气,"他回答. "我还以为你气疯了,"她说着微微一笑. "不要开玩笑了,"他随便地说,"这事当真吗?" "当然了,"她回答.接着她用一种并非故意要挑拨是非的神气说:"他来了很多次,我还以为你知道的呢." 杜洛埃放弃了对她掩饰自己的思想的打算,他不想再装出无所谓的神气了. "他晚上来这里吗?"他问. "来过几次.有时候他们出去." "晚上吗?" "是的,不过你不用这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他说."还有别人见到他吗?" "当然了,"这女孩子说道,好像这事毕竟算不得什么似的.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就是你回来以前不久的事." 推销员神经质地捏着嘴唇. "这事你什么也别说,好吗?"他握住了姑娘的手臂轻轻捏了一把,说道. "我一定不说,"她回答."我才不为这事操心呢?" "好,就这样."他说着又继续往外走,生平第一次进行严肃的思考.不过并不是完全没有想到他已给这女仆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印象. "我要看看她对这事怎么说,"他愤愤地想,感到自己受了不该受的委屈."天哪,我一定要弄明白她是不是做出这种事来."

那天晚上嘉莉在自己的房间里身心都极为振奋.她为他们相互之间的爱情欢欣鼓舞,带着种种美妙的想象,热切地等待着星期天晚上的幽会.他们已约好她去市中心和他见面.虽然他们并没有感到需要特别保密,但是这么安排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保密. 海尔太太从她楼上的窗口看见她回来. "哼,"她心里想,"她丈夫不在家,她就跟别的男人一起去坐车兜风.他对她该留点神才对呢." 事实上,并不是海尔太太一个人对这件事有看法.那个给赫斯渥开门的公寓女仆也有看法.她对嘉莉没有多少好感,她认为她冷漠难相处.相反她很喜欢杜洛埃,他开心随和,不时和她逗个趣,献点小殷勤,这是他对所有女性的一贯作风.赫斯渥的神气显得沉默寡言好挑剔,他不像杜洛埃那样能讨得这个穿紧身胸衣的女仆的喜欢.她很奇怪他怎么来得这么勤奋,奇怪杜洛埃太太在先生不在家时竟然和这个人一起出去.她在厨房里对厨子发表了她的看法,结果风言风语就在整幢公寓里悄悄地传开了.一般流言蜚语都是这样传播的. 嘉莉现在既然不再拒绝赫斯渥的爱,也承认了自己对他的爱,就不再操心自己这种态度对不对,暂时她已几乎把杜洛埃忘了.她心里只想着她的情人多么体面有风度,他的爱情多么热烈和不顾一切.这天晚上她几乎什么也不干,只顾回忆那天下午的种种细枝末节.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的全部同情心被激发了,使她的性格焕发出新的光辉.她身上潜在的主动精神开始表现出来,她开始更实际地考虑自己的处境.在她的困境中她现在似乎看到了一线光明:赫斯渥似乎是引她走上体面道路的力量.她对赫斯渥的感情并没有一丝邪念.从他们最近的感情发展中,她想象赫斯渥将能使她摆脱目前这种不体面的生活.她不知道赫斯渥接下来会对她说些什么,她只是把他的爱当作一种美好的东西,因此她想象他们的感情会有更美好更高尚的结果. 然而赫斯渥只想寻欢作乐,并没有打算负什么责任.他并不认为他现在所做的会给他引起家庭纠葛.他的地位稳固,家庭生活虽然不尽人意还是太平无事,他的个人自由也没有受到限制.嘉莉的爱只是增添了他的生活乐趣,一份额外的乐趣,他要好好享受这天赐良缘.痛痛快快和她玩玩,不过他的生活的其他方面还会一切照旧,不受什么影响. 星期天晚上,在他挑选的东亚当路上一家餐馆里他和嘉莉共进晚餐.饭后他们叫了一辆马车去一家有趣的夜总会,在三十九大街附近的高塔格鲁路上.在他求爱过程中,他不久就认识到嘉莉对他的期待超出了他的打算.她认真地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除了初恋情人之间那种温柔的爱的表示以外,她不让他有任何非份的举动.赫斯渥看出她并不是那种唾手可得的姑娘,因此推迟了他的热切求欢的要求. 既然他原先假装相信她已经结婚,他发现他还得假装下去.他看出他离成功还差着一点儿距离,但是这距离究竟有多大他也不知道. 他们坐出租马车回奥登广场时,他问: "下一次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我不知道,"她回答,心里自己也没有底. "星期二到大商场来,你看怎么样?"他提议说. 她摇了摇头. "不要那么频繁,"她回答. "我看这么办吧,"他又说,"我写信给你,由西区邮局转交.星期二你能出来吗?" 嘉莉同意了. 按他的招呼,马车在离公寓还有一间门面的地方停了下来. "晚安,"马车又启动时,他低低地说. 正当他们关系顺利进展时,杜洛埃很不作美地回来了.第二天下午赫斯渥正坐在他那漂亮的小办公室里,看见杜洛埃走了进来. "喂,你好啊,查理,"他亲热地喊道,"回来了?" "是啊,"杜洛埃笑嘻嘻地走了过来,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朝里看. 赫斯渥站了起来. "嘿,"他打量着推销员说,"气色和往常一样好,是吧?" 他们开始谈起那些他们认识的人和发生的事情. "回过家了吗?"最后赫斯渥问道. "还没有,不过我正打算回去,"杜洛埃说. "我想起了你那个小姑娘,"赫斯渥说."所以我去看了她一下.我想你不会要她一个人太冷清吧." "你说得对,"杜洛埃表示赞同."她怎么样?" "很好,"赫斯渥说,"不过非常想你.你最好马上回去,让她高兴高兴." "我这就走,"杜洛埃笑嘻嘻地说. "我想请你们两位星期三过来,和我一起去看场戏."分手时赫斯渥说. "多谢了,老兄,"他的朋友说,"我问问嘉莉,再和你联系." 他们非常热情地分了手. "真是个好人,"杜洛埃转身朝麦迪生街走去,一边心里这么想. "杜洛埃人不错,"赫斯渥回身走进办公室时心里在说,"就是配不上嘉莉." 想到嘉莉,他心里充满了愉快,一心琢磨着怎么才能赢了这个推销员,把嘉莉夺过来. 像往常一样,杜洛埃见了嘉莉,就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可是她颤栗地抗拒着他的亲吻.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一趟旗开得胜." "是吗?你上次和我说的那笔和拉克劳斯人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嗯,很不错.我卖给他整整一批货.还有一个家伙也在那里,是代表贝斯坦公司的,一个十足的鹰钩鼻子犹太佬.但是他一点生意也没有做成,我完全把他比下去了." 他一边解开领子和饰扣准备洗脸换衣服,一边添油加醋地说着路上的新闻.嘉莉对于他的生动描绘不禁听得津津有味. "我告诉你吧,"他说,"我让办公室的那些人大吃一惊.这一季度我卖出去的货比我们商号任何一个旅行推销员卖出的都多.光在拉克劳斯城里我就卖了3000元的货." 他把头浸到一脸盆水里,一边用手擦着脖子和耳朵,一边喷着气清鼻子.嘉莉在一旁看着他,心里思绪万千,一会儿回忆着往事,一会儿又想起她现在对他的看法.他擦着脸继续说: "我6月份要争取加薪.我给他们做成了这么多生意,他们可以付得起的.你可别忘了,我一定能提薪的." "但愿你能如愿以偿,"嘉莉说. "等我那笔小地产生意做成了,我们就结婚,"他站在镜子前梳理头发时,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我才不相信你会和我结婚呢,查理,"嘉莉幽怨地说.赫斯渥最近的信誓旦旦使她有了勇气这么说. "不对,我当然要和你结婚的一定要娶你的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他停止了镜子前的梳理,现在朝她走过来.嘉莉第一次感到她似乎该躲开他才对. "可你这话已经说了这么久了,"她仰起她美丽的脸庞看着他说. "不错,可是我说这话是真心的.不过我们得有钱才能照我的心愿安排生活.等我加了薪,事情就会差不多了,我们就可以结婚了.别担心,你这个小丫头."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宽心.但是嘉莉感到她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她很清楚地看出.这个只想逍遥自在地打发日子的家伙根本没有娶她的意思.他只想让事情拖着,因为他喜欢目前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他不想结婚受法律的束缚. 和他相比,赫斯渥显得可靠真诚,他的举止里没有对她推诿搪塞漫不经心的意思.他同情她,让她看到她自己的真正价值.他需要她,而杜洛埃根本不在乎. "哼,你才不会呢,"她埋怨地说,口气里带着一丝胜利,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你永远不会的." "那你就等着瞧吧."他结束了这个话题,"我一定要娶你的." 嘉莉看着他,感到心安理得了.她一直在寻找让自己问心无愧的理由,现在她找到了.瞧他那副轻飘飘的不负责任的态度,对于她要求结婚的正当要求不加理会.他只会极力表白他要娶她,这就是他履行诺言的方式. "你知道吗,"在自以为已经圆满地解决了婚姻这个话题以后,他又开口说,"我今天见到赫斯渥了.他请我们和他一起去看戏." 听到他提起赫斯渥,嘉莉吃了一惊.但是她很快恢复了镇定,没有引起杜洛埃的注意. "什么时候?"她装着冷淡地问道. "星期三.我们去好吗?" "你说去就去吧,"她回答.她的态度冷淡到几乎要引起疑心.杜洛埃也注意到她的情绪有点反常,但是他把这一点归结为刚才谈论结婚引起的不快. "他说,他来看了你一次." "是的,"嘉莉说,"他星期天晚上来了一下." "是吗?"杜洛埃说,"我听他的口气,还以为他一个星期前来的呢." "上星期他也来了,"嘉莉说.她不知道她的两个情人到底谈了些什么,心里一片茫然,生怕自己的回答会引起什么麻烦. "噢,这么说,他来了两次?"杜洛埃问,脸上开始露出困惑的神色. "是的,"嘉莉一脸纯洁无邪地说.现在她心里明白赫斯渥一定只提到一次来访. 杜洛埃猜想一定是自己误会了他朋友的话.对这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有感到它的严重性. "他说些什么呢?"他微微好奇地问. "他说他来是因为怕我一个人太寂寞.你那么长时候没去他那里,他不知道你怎么样了." "乔治真是个好人,"杜洛埃说,自以为经理先生对他很关心,因此心里很高兴."你快收拾一下,我们出去吃晚饭." 赫斯渥等杜洛埃走了,赶忙给嘉莉写信说: "最最亲爱的:他走时,我告诉他我来看了你.我没有说几次,但是他也许以为只有一次.把你对他说的话告诉我.收到这封信以后,请专差送信给我.亲亲,我必须见你.请告诉我能不能在星期三下午两点到杰克逊街和萨洛浦街的转弯处来.在戏院见面以前,我必须和你谈谈." 嘉莉星期二上午到西区邮局去拿到了这封信,马上写了回信. "我说你来了两次,"她写道,"他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如果没有事打岔的话,我会到萨洛浦街去的.我现在似乎越变越坏了.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做是很不对的." 他们照约定的时间见面时,赫斯渥让她在这一点上不要担心. "你不要为此不安,亲爱的,"他说,"等他下次出门做生意,我们就来安排一下.我们把这事解决了,你就不用再说谎了." 尽管他没有这么说,可是嘉莉以为他打算马上和她结婚,因此情绪非常兴奋.她提出在杜洛埃离开以前,他们要尽量维持目前的局面. "你要像以前一样,不要对我露出过份的兴趣,"谈到晚上看戏的事,赫斯渥对嘉莉提出忠告说. "那你不准这么盯着我看,"想到他的眼睛的魅力,她于是就提醒他. "保证不盯着你看."他们分手时,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又用她才告诫他的那种目光凝视着她. "瞧,你又来了,"她调皮地用一个手指头点着他说. "现在还没有到晚上看戏的时候呢的美色,比醇酒更令他沉醉入迷. 在戏院里,事情的进展也对赫斯渥非常有利.如果说他以前就讨嘉莉的欢心,那么他现在越发如此了.他的风度因为有人赏识显得更加迷人.嘉莉以欣喜的心情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几乎把杜洛埃给忘了.可怜的杜洛埃还在滔滔不绝地往下说,好像他是东道主似的. 赫斯渥非常机灵.他一点不动声色,不让人感到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如果说他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对他的老朋友比以前更关心了.他不像通常得宠的情人那样,拿自己的情敌在心上人面前开胃醒脾地打趣.在目前这场游戏中,如果他感到对他的对手有所不公的话,他还不至于卑劣到在这不公之上再加上些精神上的嘲弄. 只是戏里有一幕似乎是在嘲讽杜洛埃,不过这也怪杜洛埃自己不好. 台上正在演《婚约》中的一场.戏里的妻子在丈夫出外时听凭她的情人勾引她. "那是他活该,"这一场结束时杜洛埃说,尽管那个妻子已竭力要赎前愆."我对这种榆木脑瓜的家伙一点也不可怜." "不过,这种事也很难说的,"赫斯渥温和地说,"他也许认为他是对的呢." "好吧,一个男人想保住自己的老婆,他就该对她更加关心一点才对." 他们已经出了休息室,穿过戏院门口那些盛装华服的人群出来. "先生,行行好,"有一个声音在赫斯渥身边说,"您能给点儿钱,让我今晚有个过夜的地方吗?" 赫斯渥和嘉莉正说到兴头上. "先生,真的,我今晚连个过夜的地方也没有." 求乞的是一个30左右的男人,脸色消瘦憔悴,一副穷困凄惨的模样.杜洛埃首先看到了.他递给他1角钱,心里涌起一阵同情.赫斯渥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嘉莉转眼就把它忘了.

等到嘉莉回到家,她又为种种疑虑和担心所困扰.这是缺乏决断的结果.她无法确信自己的允诺是适当的,也无法肯定在作出了这个承诺以后自己是否该信守诺言.离开赫斯渥以后,她把这件事又细细想了一遍,发现了好些在经理热烈说服时她没有想到的小问题.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点不尴不尬一方面她让人把自己看做已婚女子,另一方面她又答应嫁人.她又想起杜洛埃为她做的好事来,不禁觉得这样不声不响离他而去,像是在做坏事似的.她现在生活安定,这对一个多多少少害怕艰难世道的人来说,是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这一考虑也向她提出了一些奇怪荒唐的异议来:"你不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外面的世界充满着不幸和苦恼,有靠要饭乞讨为生的人,还有命运凄惨的妇女.你永远无法知道什么事会落到你头上.别忘了你没饭吃的那些日子.你现在得到的东西应该牢牢把握才对." 说也奇怪,尽管她倾心于赫斯渥,他却没能在理智上也牢牢控制她.她倾听着,微笑着,赞赏着,但是最后却不能苟同.这要怪他缺少激情的力量,缺少那种辉煌无比的激情.这种激情可以令人神魂颠倒,可以把各种异议假设都熔化融合成一团缠结难理的情结,使理智和思维能力暂时被摧毁.几乎每个人一生中都曾有一次拥有过这种辉煌的激情.但这往往是青年人的特点,最后导致人生中第一次成功的婚姻. 赫斯渥年纪已经不轻.尽管他确实还拥有一份热烈到丧失理智的激情,却很难说他还保存着青春的火焰.这份激情还可以引起女人的倾慕,这一点我们已经在嘉莉身上看到了.也许我们可以说嘉莉以为自己爱上了他,实际上她并没有.女人往往都是这样的.这是因为希望获得爱情,渴望为人所爱,得到被爱的快乐是每个女人的倾向.女性的特点之一是渴望得到庇护.提高和同情.再加上女人的情感丰富,天生易动感情,使她们往往难以拒绝男人的求爱,于是她们就自以为自己是在恋爱了. 一到家,她就换了衣服,自己动手收拾房间.在家具布置方面,她和女仆的观点总是相左.那个年轻的女仆总爱把一把摇椅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嘉莉总是把摇椅再搬出来.今天她只顾想心事,几乎没有注意到椅子又放错了位置.她在房间里忙来忙去,一直忙到杜洛埃5点钟回家.这个推销员脸涨得通红.神情激动,下决心要弄清她和赫斯渥的全部关系.不过,他整整一天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个问题,漫长的一天下来,他已经想得有点厌倦了,只希望尽快把这问题了结算了.他并没有预见到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然而他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他进来时嘉莉正坐在窗前的摇椅里,边摇晃着摇椅,边看着窗外. "咦,"她天真地说,这当儿她想心事已经想烦了,看到他匆匆忙忙的样子和难以掩饰的激动神情不由感到奇怪,"你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杜洛埃迟疑起来.现在和她面面相对,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毫无外交家的素质,既不善窥探人的内心思想又不会观察细枝末节.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傻乎乎地问. "噢,大概个把小时前.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早我回来时,你不在家,"他说,"因此我想你出去了." "是啊,"嘉莉简单地回答说,"我去散步了." 杜洛埃惊讶地看着她.尽管他在这种事上并不怕失了面子,他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直瞪瞪地看着她,不加一点掩饰,于是她终于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出了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回答说,"我只是在想心事." "想什么心事?"她微笑地问道,被他的态度弄糊涂了. "嗯,没什么没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你脸上的神气怎么怪怪的呢?" 杜洛埃站在梳妆台旁边,神情可笑地凝视着她.他已经脱下帽子和手套,现在正摆弄着离他最近的那些小化妆品.他不太相信眼前这个秀丽的姑娘会做出让他不满的事情来.他很乐意相信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女仆告诉他的消息刺痛着他的心.他想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事,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上午你到哪里去了?"他终于问道,他的话毫无份量. "我去散步了,"嘉莉说. "真是去散步吗?"他问. "是啊,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现在看出他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她的态度立刻变得含蓄保留,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了. "我想你也许不是去散步的,"他徒劳无益地旁敲侧击说. 嘉莉注视着他.这一注视使她正在消失的勇气又开始恢复一点了.她看出他并没有多少信心,凭一个女人的直觉,她感到没有必要惊慌失措. "你为什么这样说?"她皱起美丽的额头问道."你今晚的举动太奇怪了." "我感到心里不自在,"他答道. 他们互相注视了一会儿.杜洛埃开始变得不顾一切,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和赫斯渥是怎么一回事?"他问道. "我和赫斯渥?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在的时候他来了十几次,是不是?" "十几次,"嘉莉心虚地重复道,"不,没有.你是什么意思?" "有人说,你和他一起坐马车出去兜风,还说他每天晚上都来这里." "没有这种事,"嘉莉答道,"这不是真的.谁告诉你的?" 她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头发根.可是由于屋里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杜洛埃并没有看出她的脸色的变化.既然嘉莉矢口否认,为自己辩解,他对嘉莉的信赖又大大恢复了. "嗯,反正有人告诉我,"他说."你肯定没有吗?" "当然肯定,"嘉莉说."你自己也知道他来过几次." 杜洛埃想了一会儿. "我只知道你告诉我的那几次,"他终于说. 他紧张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嘉莉在一旁狼狈地看着他. "嗯,我知道我没有跟你说过这样的话,"嘉莉恢复了镇定说道. "如果我是你的话."杜洛埃没有去注意她的最后一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是不会和他有任何瓜葛的.你知道,他是个结了婚的男人." "谁谁结了婚?"嘉莉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是赫斯渥啊,"杜洛埃答道.他注意到了这话的效果,感到自己这一下显然给了她一个打击. "赫斯渥!"嘉莉叫着站了起来.听了这个消息,她的脸色变了好几次.她茫然地看着四周,想着心事. "这是谁告诉你的?"她问道,完全没想到她不该对这个消息露出关切,这不合她的身份,这么问简直是不打自招了. "怎么,这事我知道.我一向知道的,"杜洛埃说. 嘉莉正试图从迷茫的思绪中理出一个头绪来.她的样子可怜兮兮的,然而在她心中油然而生的各种感情中却没有一丝令人精神崩溃的怯意. "我想我告诉过你了."他又补充说. "不,你没有告诉过我,"她反驳说,她的说话能力突然恢复了."你根本就没有提到过一丁点这类事情." 杜洛埃吃惊地听她说话,感到她的话里有点新东西. "我记得我说过的,"他说. 嘉莉非常庄重地四周看看,然后走到窗子边去. "你不该和他有来往的,"杜洛埃委屈地说,"你也不想想我给你帮了多少忙." "你,你!"嘉莉说,"你给我帮了什么忙?" 各种矛盾的情感在她的小脑袋瓜里汹涌起伏为事情的暴露而羞愧,为赫斯渥的背信弃义感到耻辱,又为杜洛埃的欺瞒和他现在对她的嘲笑感到气恼.在她思想中有一点现在是明确的了:这事都怪他不好.这是毫无疑问的了.他为什么要把赫斯渥介绍给她赫斯渥,一个已婚男人,却从来没有提醒她一声?现在先别管赫斯渥的背理悖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不警告她一声?他明明可耻地辜负了她对他的一片信赖,现在却还站在那里,高谈他给她帮的忙! "好哇,你说的倒有意思,"杜洛埃嚷道,一点没想到自己刚才的话已经激怒了嘉莉."我想我已经为你帮过不少忙了." "你帮了我吗?"她回答说,"你欺骗了我,这就是你帮的忙.你用虚假的名义把你的那些狐朋狗党带到这里来.你把我变成了呵!"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悲伤地把她的一双小手紧紧合在一起. "我看不出这和你的事有什么联系,"杜洛埃说道,他感到莫名其妙. "不错,"她恢复了平静,咬牙切齿地说,"不错,你当然看不出了.你什么东西也看不出来.你不能一开始就告诉我,是吗?你一定要让我出了丑,事情弄得不可收拾了才告诉我.现在你又拿你得到的消息鬼鬼祟祟地来盘问我,还要大谈你给我帮的忙." 杜洛埃从来没想到嘉莉的性格中还有这一面.她情绪激动,两眼冒火,嘴唇颤抖着,全身心感到自己受了伤害而怒气满腔. "谁鬼鬼祟祟来了?"他反问道,微微有点愧疚,但是认定自己受了冤枉. "就是你,"嘉莉跺着脚说,"你是个自高自大.讨厌透顶的胆小鬼.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如果有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你就不会想到要干这种事." 推销员目瞪口呆了. "我不是胆小鬼,"他说."不管怎么说,你和别的男人来往又是什么意思?" "别的男人!"嘉莉叫了起来."别的男人你自己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确实和赫斯渥出去了,可是这要怪谁不好?不是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吗?你自己告诉他,让他来这里带我出去玩.现在玩过了,你倒跑来对我说,我不该和他来往的,他是有妇之夫." 她说到"有妇之夫"就说不下去了,痛苦地扭曲着双手.赫斯渥欺骗她的消息像一把刀捅到了她的心里. "呵,呵!"她抽泣着,但是竭力克制着,眼睛里竟然还没有冒出泪水,"呵,呵!" "嗯,我没有想到我不在时你会和他交往密切,"杜洛埃固执地说. "没想到!"嘉莉说,她现在让这个家伙的古怪态度彻底激怒了."你当然想不到了,你只想得到一厢情愿的事情.你只想到把我当作你的玩物一个玩具.哼,我要让你知道这办不到.我要和你一刀两断.把你那些破玩意儿拿回去吧,我不要了."她说着摘下了他送给她的一个小饰针,用力扔到地上.然后在屋里走来走去,像是要收拾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举动不仅让杜洛埃恼火,也让他进一步迷住了.他吃惊地看着她,终于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这件事是我有理.你看在我为你做的一切的份上,不应该做对不起我的事." "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嘉莉问.她仰着头,张着嘴,火直往外冒. "我看我做的不算少了."推销员说着看了看四周."你要的所有衣服,我都给你买了.对不对?我还带你去逛了你想逛的所有地方.我有的,你也有.而且你的东西比我的还多." 不管怎么说,嘉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从理智上来说,她当然认识到杜洛埃给她的好处.她几乎不知道该如何来回答他,然而她的怒气并没有平息.她感到杜洛埃已经给她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 "是我问你要的吗?"她反问道. "嗯,是我送的,"杜洛埃说,"但是你接受了!" "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是我问你讨的,"嘉莉说,"你站在那里唠唠叨叨吹嘘你为我做的事.我不要你这些玩意了,我不要了.你今晚就拿走,你爱拿这些东西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这里一分钟我也不想呆了." "这倒真有意思!"他答道,想到自己即将蒙受的损失生气了."东西用过了,然后把我大骂一通,准备拍拍屁股走路了.真是典型的女人作风.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我收留了你.好,等你遇到别人了,我就一无是处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 想到自己对她这么好,却落到这下场,他确实很伤心,真是天理何在. "不是这么回事,"嘉莉说,"我并不是要和别人私奔.是你让人难受,一点不体恤人.我恨你.我告诉你,我不想和你住在一起了.你是个侮辱人的大"说到这里她打住了,迟疑着没有说出骂人的话,"否则你就不会这么对我说话了." 她已拿了她的帽子和外套,把外套套在单薄的晚装上.几绺卷发从头一侧的发带里掉了出来,在她红得发烧的脸颊上晃荡.她又气又愧,非常地伤心,大眼睛里已经蕴满了痛苦的热泪,不过还没有掉下来.她心烦意乱,束手无策,没有目的也没有结果地东摸摸西想想,不知这场争吵会怎么收场. "好哇,这样结束倒不错,"杜洛埃说,"想卷铺盖走了,是不是?你真行啊.我敢打赌,你和赫斯渥打得火热,否则你不会这样做的.这房子我不要了.你不用为了我搬走.你可以继续住这里,我才不在乎呢.但是老天爷在上,你对不起我." "我再也不和你住在一起了,"嘉莉说."我不愿意和你一起生活了.自从来这里以后,你什么也不干,就会自吹自擂." "哇,根本没这回事,"他回答. 嘉莉朝门口走去. "你到哪里去?"他说着大步走了过来,拦住了她. "让我出去,"她说. "你去哪里?"他又问了一遍. 他这人特别富有同情心.所以虽然满腹委屈,但是看到嘉莉要离家出走,不知会飘零到哪里去,心就不由得软了. 嘉莉不回答,只是去拉门. 这局面实在太让她受不了了.她又徒劳地拉了一下门以后,再也忍不住了,就放声哭了起来. "好了,嘉德,你理智一点,"杜洛埃柔声说道."你这么冲出去有什么好处呢?你没有什么地方好去.何不就留在这里,安静下来呢?我不打扰你,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嘉莉抽抽搭搭地从门边走到窗前,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理智一点嘛,"他说,"我并不是要阻拦你.你想走你就走好了.但何不把这事先仔细想想呢?老天在上,我绝没有拦你的意思." 他没有得到回答,不过他的请求让她安静下来了. "你留在这里,我走,"他终于又补充说. 嘉莉听着他的话,心里百感交集.就像小船失去了锚,她的思绪毫无逻辑地四处飘浮,一会为这个想法难受,一会为那个念头生气.她想到自己的不是,赫斯渥的不是,杜洛埃的不是,又想到他们各自对自己的情意和帮助.她想到出外谋生的艰难她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她又想到不可能再留在这里了,她已经没有资格住在这些房间里了.这些思绪再加上吵架给神经带来的压力,使她的思想就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一条没有锚的小船受风雨的摆布,除了随波逐流,无能为力. 这样过了几分钟,杜洛埃有了个新主意.他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身上,开口说,"这样吧" "别碰我!"嘉莉说着挪开身子,但是仍用手帕捂着眼睛. "现在别去管吵嘴这回事了,把它放一边去吧.不管怎样,你可以在这里住到月底.然后你可以想想怎么办好一点.怎么样?" 嘉莉没有回答. "你最好就这么办,"他说,"你现在收拾行李离开,一点用处也没有.你无处可去." 他仍然没得到回答. "如果你同意这么办,我们暂时就不谈了.我搬出去住." 嘉莉从眼睛上微微取下手帕,看着窗外. "你愿意这么做吗?"他问道. 仍然没有回答. "你愿意吗?"他重复道.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窗外的马路. "喂,说话呀,"他说,"告诉我,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嘉莉迫不得已地轻声说. "答应我,就照我说的做."他说,"我们就不再谈这件事了.这样做对你是最好的." 嘉莉听着他的话,但是没法理智地回答他.她感觉得到他对她很温柔,他对她的兴趣并没有减弱,这使她一阵内疚.她真是左右为难. 至于杜洛埃,他的态度是一个妒忌的情人的态度.他的感情很复杂,为受骗生气,为失去嘉莉难过,为自己的失败伤心.他想以某种方法重获他的权利,然而他的权利包括继续拥有嘉莉,并且让她承认自己错了. "你答应吗?"他催促道. "嗯,让我想想,"嘉莉说. 虽然这回答仍模棱两可,但是比刚才的回答进了一步.看起来,如果他们能想个法子聊聊的话,这场争吵就会过去了.嘉莉感到羞愧,杜洛埃感到委屈.他开始假装往旅行箱里装东西. 现在,当嘉莉用眼角打量他时,她的脑子里开始有了正确一点的想法.不错,他是有错,可是她自己干的又算什么事呢?他尽管一心想着自己,但是他和气,善良,心眼好.在这场争吵中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严厉的话.另一方面,那个赫斯渥是个更大的骗子.他的温柔和激情全是装出来的,他一直在对她撒谎.啊,男人的奸诈!而她竟然会爱他.当然现在一点爱也谈不上了,她现在再不会和赫斯渥见面了.她要写信给他,把她的想法告诉他.那么,她该怎么办呢?这里的房子还在,杜洛埃仍在恳求她留下来.显然,如果一切安排妥当,她还可以像以往那样住在这里.这要比流落街头无处栖身好得多. 她脑子里在想着这一切时,杜洛埃在翻箱倒柜地寻找他的衬衫领子.他又化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了一个衬衫的饰扣.他并不急于收拾行李.他感到嘉莉的吸引力并没有减弱.他无法想象他和嘉莉的关系会随着他走出这个房间而告终.一定会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承认自己不好,承认他是对的他们就可以言归于好,把赫斯渥永远排除出去了.老天啊,这个家伙的无耻的欺骗行为,实在让人恶心. "你是不是在想上舞台试试?"沉默了几分钟以后,他问道. 他猜测着她有什么打算. "我还不知道我会做什么,"嘉莉说. "如果你想上舞台,也许我能帮助你.那一行里我有不少朋友." 她没有回答. "不要身无分文地出外闯荡.让我帮助你,"他说,"在这里独自谋生不容易." 嘉莉只是坐在摇椅里摇着. "我不愿意你这样出去遇到重重困难." 他又提出了一些别的细节问题,但是嘉莉继续在摇椅里摇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你把这件事都告诉我,我们把这事了结了,不好吗?你并不爱赫斯渥,对不对?" "你为什么又开始提这件事?"嘉莉说,"都怪你不好." "不!不怪我,"他回答说. "没错,你也有不是,"嘉莉说,"你为什么对我撒那样的谎呢?" "但是你并没有和他有多少瓜葛,是不是?"杜洛埃又问,他急于听到嘉莉的直截了当的否定,这样他才可以感到安心. "我不想谈这件事,"嘉莉说.这样盘问她来达成和解,实在让她痛苦. "嘉德,你这样做有什么用处呢?"推销员固执地问.他停止收拾行李,富有表情地举起一只手:"你至少该让我知道我现在的地位." "我不愿意说,"嘉莉回答.她感到除了发脾气,她无法躲闪."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怪你不好." "那么说,你确实爱他了?"杜洛埃说.他这次完全停下手来,感到一阵怒气上涌. "别说了!"嘉莉说. "哼,我可不愿意做傻瓜,"杜洛埃叫道,"你想和他鬼混,你就去和他鬼混好了.我可不会让你牵着鼻子走.你愿意告诉我也好,不愿意告诉我也好,随你的便.反正我不想再当傻瓜了." 他把已经找出来的最后几件东西一下子塞进旅行箱,怒冲冲地啪地关上盖子.然后他一把抓起为了理行李脱掉的外套,捡起手套,就往外走. "对我来说,你见鬼去吧,"走到门边时,他说道."我可不是吃奶的小孩子."说着他猛地拉开门,出去时,又猛力关上门. 嘉莉坐在窗边听着这一切,对于推销员的突然发怒感到非常吃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一直是一个那么善良和气的人.她当然不懂得人类强烈情感的来源.真正的爱情之火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它会像磷火那样发出捉摸不定的光芒,跳跃着飞向欢乐的仙境.可是它也会像熔炉里的火焰一样熊熊燃烧.而妒忌往往为爱情之火的迸发提供了燃料.

终于到了幕拉开的时候了.一切化妆都已细心地完成了,演员们坐下来静等.雇来的小乐队指挥用他的指挥棒在乐谱架上暗示地敲了一下,于是乐队开始奏起了启幕时的柔和乐章. 赫斯渥停止了交谈,和杜洛埃以及他的朋友萨加.莫里生一起朝他们的包厢走去. "现在让我们来瞧瞧这小姑娘演得怎么样,"他压低声音对杜洛埃说,不让旁人听到. 第一幕客厅那场戏里已有六个演员出现在舞台上.杜洛埃和赫斯渥一眼就看出嘉莉不在其中,于是他们继续轻轻地交谈.这一场里的主要人物是莫根太太.荷格兰太太和替代了班贝格先生的那个演员.那个职业演员的名字叫巴顿,他除了不怯场这一点外,几乎一无可取.不过就目前而言,不怯场显然是最重要的了.演珍珠的莫根太太紧张得手足无措,荷格兰太太则吓得嗓子也沙哑了.演员们个个腿脚发软,勉强背着台词,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幸亏观众们怀着希望和善意,才没有骚动不安,才没有对令人难堪的演出失败表示遗憾. 赫斯渥对此根本不在意.他早就预料这演出不值一看.他关心的只是这演出能勉强过得去,这样他在演出结束后可以有个借口向嘉莉表示祝贺. 但是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以后,演员们已经克服了砸台的危险.他们毫无生气地继续演下去,把原来准备用的表情几乎忘得干干净净,戏演得乏味极了.就在这时候,嘉莉出场了. 赫斯渥和杜洛埃马上看出,她和别人一样,也吓得膝盖发软了.她怯怯地走上舞台,说道: "啊,先生,我们从8点开始就在等你了."但是她说得那么有气无力缺乏表情,声音又那么微弱,真是令人为她痛苦. "她吓坏了,"杜洛埃低低地对赫斯渥说. 经理没有吱声. 接下来她应该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一句幽默的台词: "噢,照你这么说,我是你的救命仙丹了." 但是她说得那么平淡,真让人难受得要死.杜洛埃坐立不安了,赫斯渥却一点不动声色. 接下来又有一处,罗拉应该悲伤地预感到灾难迫在眉睫,站起身来幽幽地说: "珍珠,我真希望你当时没说这些话.你该知道张冠李戴这句成语啊." 由于缺乏表情,这句话说得可笑之极.嘉莉一点没进入角色,她似乎是在说梦话,看起来她非演砸不可了.她比莫根太太还要糟糕,那位太太倒多少有点镇定下来,至少现在已经能把台词说清楚了.杜洛埃掉头看观众的反应,观众们在默默地忍耐,当然在期待整个演出有个起色.赫斯渥把目光固定在嘉莉身上,似乎想施展慑心术使她演得好一些,用心灵感应把自己的决心灌注到她身上.他真为她难过. 又过了几分钟,该轮到她念那个陌生坏蛋送来的信了.念信前,是那个职业演员和一个叫斯诺盖的角色的对话.斯诺盖是由一个小个子美国人演的.这个角色是个疯疯癫癫的独臂士兵,现在改行当了信差.这小个子演这角色时还真发挥了一点幽默感,让观众耳目略微一新.他用天不怕地不怕的挑战神气大声嚷着他的台词,尽管没有把剧中应有的幽默口气表现出来,演得还是很逗人发笑的.但是现在他下台了,剧情又回到了悲哀的基调.嘉莉是这一幕的主角,可是她还没有克服她的怯场.在和强行闯入的歹徒交锋的那场戏里,她演得无精打采,全无生气,让观众无法忍受下去.等她终于下了台,他们才松了口气. "她太紧张了,"杜洛埃说,自己也感到这批评太温和,没有说出实际状况. "最好到后台去给她鼓鼓劲." 杜洛埃很乐意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令人难堪的局面.他急急绕到侧门,友好的看门人放他进了后台.嘉莉正虚弱地站在舞台的边廊,等着唤她上台的提示,身上的力气和勇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嘉德,"他看着她说道,"你千万别紧张.打起精神来,不要把外面那些家伙放在心上.你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也不知道,"嘉莉说,"我好像演不上来了." 不过她对推销员的来到很感激.看到其他演员都这么紧张,她的勇气也消失了. "来",杜洛埃说,"鼓起勇气来.有什么好怕的呢?你现在上台去,好好演一场.你有什么要担心的呢?" 推销员富有感染力的活跃情绪使嘉莉振作了一些. "我演得那么糟吗?" "一点不糟,你只要再加一点生气就行了.就像你上次演给我看的那样.就像那天晚上那样,把你的头这么一扬." 嘉莉想起在家里她演得非常成功,她现在竭力要使自己相信她能演得上来. "下面是哪一场?"他说着看了一眼她正在研究的台词. "嗯,就是我拒绝雷埃的那场戏." "好,你演这场戏时要活泼一些,"推销员说,"要演得生气勃勃,这是关键.拿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劲儿来演戏." "下面该你了,麦登达小姐,"提示员说. "啊呀,天哪!"嘉莉说. "你要是害怕,就是大傻瓜一个,"杜洛埃说,"来吧,振作起来.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真的?"嘉莉说. "真的,上台吧,别害怕." 提示员向她做了一个手势. 她开始往外走,还是像刚才那么虚弱,但是她的勇气突然有点恢复了.她想到杜洛埃在看着她. "雷埃,"她温柔地说,她的声音比上一场镇定多了.这场戏在排演时曾大得导演的赏识. "她比刚才镇定多了,"赫斯渥心里想. 她演得没有排演时那么好,但比刚才强多了,观众至少没有反感.整个剧组的演出都有所改善,所以观众没有太注意她的提高.他们现在演得好多了,看来这出戏演得已能将就过去,至少在不太难的那几场里可以过得去了. 嘉莉下台时又激动又紧张. "怎么样?"她看着他问道,"好一些了吗?" "是啊,好多了.就这样演.要演活它.这一场比刚才要强10倍,比上一场强多了.继续这样演,情绪高昂些.'镇,他们一下." "真的比刚才强吗?" "真的,不骗你.下一场是什么?" "就是舞会那一场." "哇!这一场你一定可以演好,"他说. "我可没有把握,"嘉莉回答. "喂,丫头,"他叫了起来,"这一场你不是演给我看过吗?你上了台就这么演,你会感到好玩的.就像在家里那么演.你如果在台上演得像在家时那么流畅,我敢打赌你一定成功.你和我赌什么?你一定行的." 这个推销员往往热心和好意过了火,说起话来就没个分寸了.不过他真的认为嘉莉在舞会那场演得非常出色.他想让她在台上当着观众也这么表演.他这么热情,全是由于当时这种场合的气氛. 到了该上场时,他已卓有成效地给嘉莉打足了气.他开始让她感觉到她似乎确实能演好的.他和她说着话时,她以往的那种渴求和伤感情绪又回到了她身上.剧情进展到该她出场时,她的感情正达到高xdx潮. "我想我能演得好." "当然,你一定能的.走着瞧吧." 台上,凡.达姆太太正在含沙射影地对罗拉进行诽谤.嘉莉听着,突然有了一种感触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她的鼻孔轻轻地嗤着. "这就是说,"扮演雷埃的职业演员正在说,"社交界对于侮辱总是残忍地以牙还牙.你有没有听说过西伯利亚的狼群?要是有一个狼因为羸弱而倒下,其它的狼就会把它吞吃下去.我这个比喻不文雅,但是社交界有种品性很像狼.罗拉冒充贵小姐欺骗了社交界,这个装模作样的社交界当然对这种欺瞒切齿痛恨." 听到自己在舞台上的名字,嘉莉吃了一惊,她开始体会到罗拉处境的难堪,体会到被社会遗弃的人的种种感情.她留在舞台的边廊,沉浸在越来越激愤的情绪中,除了自己沸腾的血液,她几乎什么也没有听到. "来吧,孩子们,"凡.达姆太太道貌岸然地说,"我们要看好自己的东西.有这么一个手段高明的贼进了门,这些东西就得看看牢了." "该你了,"提示员在她身边说,但她没有听到.她已经在灵感的引导下,迈着优雅的步子沉着镇定地走向前去.她出现在观众面前,显得美丽而高傲.随着剧情的进展,当社交界的群狼轻蔑地将她拒之千里之外时,她渐渐变得冷漠苍白,孤单无依. 赫斯渥吃惊地眨了眨眼睛,受到了感动.嘉莉的真挚感情已像光波照到戏院的最远的角落,打动了剧场中每个观众的心.能令全世界倾倒的激情的魔力现在出现在舞台上. 观众原先散漫的注意力和情感现在都被吸引住了,像铆钉一样牢牢地固定在嘉莉身上. "雷埃!雷埃!你为什么不回到她身边去?"珍珠在叫. 每双眼睛都盯着嘉莉.她仍然是那么高傲,带着轻蔑的表情.他们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移动,目光紧随着她的目光. 演珍珠的莫根太太向她走近. "我们回家吧,"她说. "不,"嘉莉回答.她的声音第一次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你留下来,和他在一起!" 她几乎谴责般地用手指着她的情人.接着她又凄然说道:"我不会让他再难受几天了."这凄楚因朴实单纯而更震人心弦. 赫斯渥意识到他现在看到的是杰出的表演艺术.落幕时观众的掌声,加上这是嘉莉演的这个事实,更提高了他对这表演的评价.他现在认识到她的美.她所做的事远远超出于他的能力范围.想到她是他的人,他感到极度的喜悦. "好极了,"他说道.一阵强烈的冲动使他站起身来,朝后台门走去. 当他进了后台门找到嘉莉时,她仍然和杜洛埃在一起.他的感情汹涌澎湃,为她所表现的艺术力量和情感所倾倒.他真想以情人的满腔热情倾诉他的赞美,偏偏杜洛埃在场.杜洛埃对嘉莉的爱也在迅速复苏,他甚至比赫斯渥还着迷,至少他理所当然地表现得更热烈. "哇,"杜洛埃说,"你演得出色极了.真是了不起.我早就知道你能演好.啊,你真是个迷人的小姑娘." 嘉莉的双眼发出了成功的光辉. "我真的演得不错吗?" "还用问吗?当然是真的了.你难道没听到刚才的鼓掌声吗?" 直到现在还隐隐传来掌声. "我也想我演得差不离我有这感觉." 就在这时赫斯渥走了进来.他本能地感到了杜洛埃身上的变化.他看出这推销员现在和嘉莉非常亲热,这使他心里马上妒火中烧.他马上懊悔自己不该打发他到后台来,也恨他夹在自己和嘉莉的中间.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感,掩饰得非常之好.他的眼睛里几乎仍然闪着往日那种狡黠的光芒. "我心里想,"他注视着嘉莉说道,"我一定要到后台来告诉您,您演得有多么出色,杜洛埃太太.真让人愉快." 嘉莉明白了他的暗示,于是答道: "啊,谢谢你." "我正在告诉她,我认为她演得棒极了,"杜洛埃插进来说.他现在为自己拥有的姑娘洋洋得意. "是啊,棒极了."赫斯渥说着和嘉莉四目相交.嘉莉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那些无声的话语. 嘉莉开心地大笑. "如果您在余下的戏里演得像刚才一样好,您会让我们大家认为您是个天生的女演员." 嘉莉又粲然一笑.她体会到赫斯渥痛苦的处境,因此很希望自己能够单独和他在一起.可是她不理解杜洛埃身上的变化.赫斯渥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感情,又无时无刻不在妒忌杜洛埃的在场,所以弄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以浮士德般的风度鞠躬告退.一到外面,他就妒忌得咬牙切齿. "该死的!"他心里说,"难道他一直要这么挡住我的道吗?"他回到包厢里情绪很坏,想到自己的不幸处境,连聊天的兴致也没有了. 下一幕的幕布升起时,杜洛埃回到了座位上.他情绪很活跃,很想和赫斯渥说点悄悄话.但是赫斯渥假装在全神贯注地看戏,目光盯在台上,尽管嘉莉还没出场.台上演的是一小段她出场前的通俗喜剧场面,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台上演的是什么,只顾想自己的心事,都是些令人伤心的思绪. 剧情的进展并没有改善他的情绪.嘉莉从现在起轻易地成了人们兴趣的焦点.观众在第一个坏印象以后,本来以为这戏演得糟透了,毫无可取之处.现在他们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在平庸之处也看到了力度.观众的反应使嘉莉感到振奋,她恰如其份地演着自己的角色,尽管并没有第一长幕结束时那种引起人们强烈反响的激情. 赫斯渥和杜洛埃两人看着她的俏丽的身影,爱心更加炽烈.她显示出来的惊人才华,在这种金碧辉煌的场面中效果突出地展露出来,又得到剧情表现的情感和性格的适当烘托,使她在他们眼里更加迷人.在杜洛埃眼里,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嘉莉了.他盼望和她一起回家,以便把这些话告诉她.他急不可耐地等着戏终场,等着他们单独回家的时刻. 相反,赫斯渥从她新展露的魅力中更感到自己处境悲惨可怜.他真想诅咒身旁这个情敌.天哪,他甚至连尽情地喝声采也不行.这一次他必须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这使他心里感到苦涩. 在最后一幕里,嘉莉的两个情人被她的魅力弄得神魂颠倒,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赫斯渥听着戏的进展,心里在想嘉莉什么时候会出场.他没有等很长时间.剧作家安排剧中的其他人兜风取乐去了,于是嘉莉一个人出场了.可以说这是赫斯渥第一次有机会看到嘉莉一个人面对观众,因为在其他几幕里总有某个陪衬的角色在场.她刚出场,他就突然有个感觉,她刚才的感染力,第一幕结束时把他紧紧吸引住的感染力,又回到了她身上.随着整个剧情临近尾声,大显身手的机会眼看没有了,她积蓄的情感似乎越来越高涨. "可怜的珍珠,"她的悲悯的声音发自肺腑,"生活中缺少幸福已经够不幸的了.可是看到一个人盲目地追求幸福,却与幸福失之交臂,就太惨了." 她哀伤地凝视着外面开阔的海面,一个手臂无力地倚在光亮的门柱上. 赫斯渥对于她的同情油然而生,同时不禁自怨自哀.他简直认为她是在对他说话.她说话的语气和一举一动就像一支忧伤的乐曲,娓娓叙述着自己内心的感受.再加上他自己和嘉莉之间感情的牵缠,更使他产生了这种错觉.悲伤的感情似乎总是对个人而发,具有令人凄恻的力量. "其实,她和他生活在一起会非常幸福的."那小女演员在继续往下说,"她的快乐性格和她朝阳般的笑脸会给任何一个家庭带来生气和欢乐." 她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观众,但她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们.她的举止自然简单,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场.然后她在一个桌子旁坐下来,一边信手翻着书,一边仍在想心事. "我再也不去企盼无望的东西了,"她几近叹息地低低说道,"我再也不在这茫茫世界抛头露面了.这世上除了两个人,谁也不会知道我的下落.那个纯洁的姑娘将会成为他的妻子,我要把她的幸福当作我的幸福." 她的独白被一个叫作桃花的角色打断了,这让赫斯渥感到遗憾.他不耐烦地转动身子,只盼着她继续说下去.她令他着迷苍白的脸色,婀娜的身影,珠灰色的衣裙,颈子上挂着的珍珠项链.嘉莉看上去疲惫无助,需要人保护.在这感人的戏剧环境中,他的感情越来越激动,他真想走上前去,把她从痛苦中解救出来,自己也从中得些乐趣. 不一会儿,台上又只剩嘉莉一个人了.她正在心情激动地说: "我必须回城里去,不管有什么危险等在那里.我必须去.能悄悄地去就悄悄地去,不能悄悄去就公开去."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接着传来雷埃的声音: "不用了,这马我不骑了.把它牵到马厩去吧." 他走了进来.接下来的这场戏在赫斯渥身上造成的感情悲剧,不亚于他的特殊复杂的生涯带来种激情已控制了她的情绪.赫斯渥和杜洛埃都注意到她的感情越来越激烈. "我还以为你已经和珍珠一起走了,"她对她的情人说. "我是和她一起走了一段路.不过只走了一里路我就和他们分手了." "你和珍珠没有争吵吧?" "没有.噢,是的,我是说我们一直合不来.我们关系的晴雨表总是'多云转阴,." "是谁不好?"她从容地问道. "不能怪我,"他悻悻地说,"我知道我尽了力了,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可是她" 这段话巴顿说得相当糟糕.但是嘉莉以她感人的魅力补救了局面. "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太太."她说话时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安静下来的男演员身上,声音变得那么轻柔悦耳:"雷埃,我的朋友,婚姻生活中不要忘了谈情说爱时的誓言,你不该对你的婚姻生活发牢骚." 她把她的一双纤手恳求般地紧紧合在一起. 赫斯渥微微张着嘴专注地看着,杜洛埃满意得简直坐不住了. "作为我的妻子,不错,"那男演员接口说.相形之下,他演得差多了.但是嘉莉已经在台上造成了一种温柔的气氛,这种气氛并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她似乎没有感觉到他演得很糟.即使跟她配戏的只是一段木头,她也可以演得几乎一样出色.因为她是在和她想象中的角色对话,其他人的演技影响不了她. "这么说,你已经懊悔了吗?"她缓缓地说. "我失去了你,"他说着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所以只要哪个卖弄风情的姑娘给我一点鼓励,我就昏了头.这要怪你不好你自己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了我?" 嘉莉慢慢转过身去,好像在暗中竭力克制某种冲动.然后她又转过身来. "雷埃,"她说,"我最感欣慰的是想到你把自己的全部的爱给了一个贤惠的姑娘,一个在身世.财产和才华上和你相般配的姑娘.瞧你现在和我说的是什么话啊.你为什么总和自己的幸福作对呢?" 她最后的问题问得那么自然,在观众和情人听来,她的话好像是对他们个人而发. 终于轮到她的情人叫了起来:"让我们恢复以往的关系吧." 嘉莉的回答温柔感人:"我不能像以往那样待你了.过去的罗拉已经死了.不过我可以用罗拉的魂灵和你说话." "那么你就这样对待我吧,"巴顿说. 赫斯渥身子前倾.所有的观众都肃静无声,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台上. "你所看中的女人不管是聪明还是虚荣,"嘉莉悲伤地凝视着重重倒在椅子里的情人说道,"不管是美丽还是平常,不管是有钱还是贫寒,她只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你,也可以不给你那就是她的心." 杜洛埃感到嗓子哽咽了. "她的美貌,她的智慧,她的才华,这一切她都可以卖给你.但是她的爱是无价之宝,任何金钱也买不到的." 经理觉得这哀诉是对他个人而发,就好像他们俩单独在一起,他几乎忍不住要为他所爱的女子流泪.她是那么孤弱无助,那么悲伤凄婉,又那么妩媚动人,楚楚可怜.杜洛埃也是情不自已,爱得发狂.他决定不能像以往那样对嘉莉了.对,他要娶她!她配做他的太太. "她只要一样回报,"嘉莉又说,她几乎没有去听演情人的演员无力苍白的回答,而让自己的声音更和谐地溶入乐队所奏的凄凉的音乐中去:"她只想在你的目光中看到忠诚,从你的声音中听到你的温柔多情和仁爱.你不要因为她不能立刻理解你的活跃思想和远大抱负而瞧不起她.因为在你遭受最大的不幸和灾难时,她的爱还会伴随着你,给你以安慰."她在继续往下说,赫斯渥必须用他最大的意志力才能压抑和控制自己的感情."你从树那里可以看到力量和高贵,但是不要因为花只有芬芳而鄙视它."最后,她用温柔的口气说道:"记住,爱是一个女人唯一可以给予的东西."她着重强调了"唯一"这个词,说得那么奇妙那么亲切."但是这是上帝允许我们带到阴间去的唯一东西." 这两个男人倍受爱情的煎熬,十分痛苦,几乎没有听到这一场结束时的几句话.他们眼中只看到他们的偶像以迷人的风度在台上走动,继续保持着他们以前从未意识到的魅力. 赫斯渥下了种种决心,杜洛埃也是如此.他们一起使劲鼓掌,要嘉莉出来谢幕.杜洛埃把手掌都拍疼了,然后他跳了起来,往后台走去.他离开时嘉莉又出来谢幕,看到一个特大花篮正从过道上急急送上来,她就站在台上等.这些花是赫斯渥送的,她把目光投向经理的包厢,和他的目光相遇,嫣然一笑.他真想从包厢里跳出来去拥抱她,全然不顾他的已婚身份需要小心从事,他几乎忘了包厢里还有熟人在场.天哪,他一定要把这可爱的姑娘弄到手,哪怕他得付出一切代价!他必须立即行动.这下杜洛埃就要完蛋了,你别忘了这一点.他一天也不愿意再等了,不能让这个推销员拥有她. 他激动万分,包厢里再也坐不住了.他先走到休息室,随后又走到外面街上思索着.杜洛埃没有回包厢.几分钟后最后一幕也结束了.他发疯似地想和嘉莉单独在一起,诅咒自己的运气太糟了,明明想告诉她他有多么爱她,明明想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偏偏还必须装模作样地微笑.鞠躬,装作陌路人的样子.看到自己的希望落空,他呻吟了.甚至在带她去吃夜宵时,他还得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最后他走到后台向她问候.演员们都在卸装穿衣交谈,匆匆走来走去.杜洛埃正在自我陶醉地夸夸其谈,激动和激情溢于言表.经理费了好大的劲才克制了自己的情绪. "当然我们得去吃点夜宵,"他说.他的声音和他的真实情感大相径庭,成了一种嘲讽. "哎,好吧,"嘉莉微笑说. 这小女演员兴高采烈,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宠爱的滋味,有生以来第一次成了受人仰慕被人追求的对象.成功带来的独立意识还只是初露萌芽.她和情人的关系完全颠倒过来了,现在轮到她俯允施惠,不再仰人鼻息了.她还没有充分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在她屈尊俯就时,她的神态中有一种说不尽的甜美温柔.当她一切就绪时,他们登上等在那里的马车驶往商业区.她只找到一次机会表达自己的感情,那是当经理在杜洛埃前头登上马车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在杜洛埃上车前,她温柔冲动地捏了一下赫斯渥的手.经理欣喜若狂,为了单独和她在一起,就算要他出卖灵魂也愿意."啊,"他心里说,"爱的痛苦啊!" 杜洛埃一个劲地缠着嘉莉,自以为他是嘉莉心目中的唯一情人.吃夜宵时他的过份热情使那两个情人大为不快.赫斯渥回家时感到,如果他的爱无法得到发泄,他就要死了.他热烈地对嘉莉悄悄说:"明天."她听懂了.和推销员以及他的情人分手时,他真恨不得把他杀了,嘉莉也感到很痛苦. "晚安,"他装出轻松友好的神气说道. "晚安,"小女演员温情脉脉地说. "这傻瓜!"他心里在骂.现在他恨透了杜洛埃:"这白痴!我要让他尝尝我的手段,而且很快!明天走着瞧吧." "哇,你真是个奇迹,"杜洛埃捏了捏嘉莉的手臂,心满意足地说,"你真是世上最妩媚可爱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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