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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莉妹妹,视而不见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15

嘉莉到达的时候,赫斯渥已经等了好几分钟了.他的热血在沸腾,情绪激动,迫不及待地要见到前一晚深深打动了他的这个女人. "你终于来了,"他克制住自己的激动说道,觉得浑身轻快有力,兴奋异常.这种兴奋本身就是一种悲剧. "是啊,"嘉莉说. 他们一起往前走,好像要到什么地方去似的.赫斯渥走在她的身旁,陶醉在她的光采夺目的美色中.她的漂亮的裙子发出沙沙声,在他听来像音乐那样美妙. "你满足吗?"想到她前晚的杰出表演,他问道. "你呢?" 看到她的笑脸,他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妙极了." 嘉莉开心地笑了. "这是很长时间来我看到的最佳表演,"他又补充说. 像昨晚一样,他细细品味着她的可爱之处.这品味融入了他们的幽会激起的情感. 嘉莉沉浸在这男人所创造的气氛中,变得活泼愉快,神采飞扬.在他的每句话里,她都体会到他对她的倾慕. "你送我的那些花太可爱了,"停了一会儿,她说,"都很美." "你喜欢我就高兴了,"他简单地回答. 这期间他一直在想,他现在这样是在推迟实现自己的欲望.他急于要把谈话引到他的情感上去.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他的嘉莉正走在他身旁.他想直截了当地劝嘉莉离开杜洛埃,但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辞,还在思索怎么开口的问题. "你昨晚回家还好吧,"他闷闷不乐地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自叹自怜了. "是啊,"嘉莉轻松地说.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放慢了脚步,凝视着她. 她感到泛滥的情感向她袭来. "你想过我怎么样吗?"他问. 这使嘉莉大为窘迫,因为她意识到感情的闸门打开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她答道. 他的牙齿咬住了了嘴唇,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他在路边停了下来,用脚尖踢着地上的草,然后他用温柔恳求的目光久久探索着她的脸. "你不愿意离开他吗?"他热烈地问道. "我不知道,"嘉莉回答.她思绪仍然很乱,游移不定,不知如何是好. 事实上,她正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眼前这男人是她非常喜欢的.他对她的影响之大,足以使她误以为自己对他一往情深.他的敏锐的目光,温文尔雅的举止和考究精美的衣服仍然让她昏头.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非常和蔼可亲,富于同情心,对她非常倾心,这份情意令人欣喜.她无法抗拒他的气质和他的明亮的眼睛.她几乎无法不产生和他同样的感觉. 但是她还有令人不安的担心.关于她,他知道些什么?杜洛埃和他说了些什么?在他眼里,她是别人的妻子呢,还是别的什么?他会娶她吗?他的话使她心软,她的眼睛不觉露出温情脉脉的光辉.但是在他说话的时候,她心里一直在想,杜洛埃是不是已经告诉他,他们并没有结婚.杜洛埃的话总是让人不敢相信. 不过她并不为赫斯渥的爱情感到担心.不管他知道些什么,他对她的爱没有一点勉强或苦涩.他显然是诚挚的,他的爱真切而热烈,他的话让人信服.她该怎么办呢?她继续这么想着,含糊地回答着,情意绵绵地痛苦着,总的来说她在犹豫不决,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臆测之海. "你何不离开他呢?"他温柔地说."我会为你安排一切的." "哦,不要,"嘉莉说. "不要什么?"他问."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上露出狼狈和痛苦的表情.她想,为什么要提出这个令人难堪的话题.这种婚姻以外靠男人赡养的可悲生活像刀一样刺痛了她的心. 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话题令人难受.他想估量一下这话的效果,但是估量不出.他继续试探着往下说,和她在一起他感到心情振奋,头脑清醒,一心一意想着实现自己的计划. "你不愿意来吗?"他带着更虔诚的感情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离不开你你知道的这样下去不行是不是?" "我知道,"嘉莉说. "如果我能忍下去的话,我不会求你的.不会和你争论的.看着我,嘉莉.设身处地为我想想.你也不愿意和我分离,是不是?" 她摇了摇头,好像陷入了深思. "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呢?" "我不知道,"嘉莉说. "不知道!啊,嘉莉,你为什么这么说呢?别折磨我了.你认真一点吧." "我是很认真,"嘉莉轻轻地说. "最最亲爱的,你如果认真的话,就不会说这种话了.你要是知道我有多爱你,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你想想昨晚的事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神态说不出有多宁静.他的脸和身子一动也不动,只有他的眼睛在传情,发出微妙的,令人销魂的火焰.在这目光中他凝聚了他天性中的全部激情. 嘉莉没有回答.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宝贝?"他问道.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是爱我的,是吗?" 他的感情像狂风暴雨向她袭来,她完全被征服了.一时间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是的,"她回答道,语气是那么坦城和温柔. "那么你会到我身边来的,是不是?今晚就来,好吗?" 嘉莉尽管难过,还是摇了摇头. "我再也不能等下去了,"赫斯渥催促说,"如果今晚太仓促,那么星期六来吧."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她犹犹豫豫地问.在这为难的情势下,她忘了自己原来是希望他把她当作杜洛埃太太的. 经理吃了一惊,被这问题击中了,因为这问题比她的问题还要辣手.不过尽管这些思想像电讯一样在他脑中闪过,他脸上一点声色也没露. "你愿意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他从容地回答,不愿意让这个倒霉的问题影响他眼下的欢乐情绪. "星期六怎么样?"嘉莉问. 他点了点头. "好吧,如果你到时候愿意娶我,"她说,"我就出走." 经理看着他可爱的情人,那么美丽,那么迷人,又那么难以到手,他就下了荒唐的决心.他的欲火已经到了不再受理智左右的地步.面对着如此美色,他已经顾不得这一类的小小障碍.不管有多少困难,他也不会退却.他不打算去回答冷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的难题.他什么都答应,一切的一切他都答应.让命运去解决这些难题吧.他要千方百计进入爱的乐园,不管前面有什么结果等着他.天哪,他一定要得到幸福,哪怕需要他说谎,哪怕要他不顾事实. 嘉莉温柔地看着他,真想把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切看来是那么令人欣喜. "好的,"她说,"我会想办法到时候准备好的." 赫斯渥看着她的美丽的脸庞,那上面浮现着一丝惊异和担心.他觉得他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可爱的东西了. "我们明天再见面,"他快乐地说,"到时候我们再商量具体细节." 他继续和她往前走着.这么令人高兴的结果让他兴奋得难以形容.尽管他偶然才说上片言只语,他让她感到了他的无限快乐和对她的无限情意.半小时后,他意识到他该结束他们的幽会了:这世界是如此严厉,不肯通融. "明天见,"分手时他说道.他的欢乐的情绪使他一往无前的气概更加潇洒. "好."嘉莉说着欢快轻盈地走了. 这次会面激起了强烈的热情,因此她自以为她是在恋爱了.想到她的英俊的情人,她心满意足地叹息了一声.是的,她星期六会准备好的.她要出走,他们会幸福的.

等到嘉莉回到家,她又为种种疑虑和担心所困扰.这是缺乏决断的结果.她无法确信自己的允诺是适当的,也无法肯定在作出了这个承诺以后自己是否该信守诺言.离开赫斯渥以后,她把这件事又细细想了一遍,发现了好些在经理热烈说服时她没有想到的小问题.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点不尴不尬一方面她让人把自己看做已婚女子,另一方面她又答应嫁人.她又想起杜洛埃为她做的好事来,不禁觉得这样不声不响离他而去,像是在做坏事似的.她现在生活安定,这对一个多多少少害怕艰难世道的人来说,是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这一考虑也向她提出了一些奇怪荒唐的异议来:"你不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外面的世界充满着不幸和苦恼,有靠要饭乞讨为生的人,还有命运凄惨的妇女.你永远无法知道什么事会落到你头上.别忘了你没饭吃的那些日子.你现在得到的东西应该牢牢把握才对." 说也奇怪,尽管她倾心于赫斯渥,他却没能在理智上也牢牢控制她.她倾听着,微笑着,赞赏着,但是最后却不能苟同.这要怪他缺少激情的力量,缺少那种辉煌无比的激情.这种激情可以令人神魂颠倒,可以把各种异议假设都熔化融合成一团缠结难理的情结,使理智和思维能力暂时被摧毁.几乎每个人一生中都曾有一次拥有过这种辉煌的激情.但这往往是青年人的特点,最后导致人生中第一次成功的婚姻. 赫斯渥年纪已经不轻.尽管他确实还拥有一份热烈到丧失理智的激情,却很难说他还保存着青春的火焰.这份激情还可以引起女人的倾慕,这一点我们已经在嘉莉身上看到了.也许我们可以说嘉莉以为自己爱上了他,实际上她并没有.女人往往都是这样的.这是因为希望获得爱情,渴望为人所爱,得到被爱的快乐是每个女人的倾向.女性的特点之一是渴望得到庇护.提高和同情.再加上女人的情感丰富,天生易动感情,使她们往往难以拒绝男人的求爱,于是她们就自以为自己是在恋爱了. 一到家,她就换了衣服,自己动手收拾房间.在家具布置方面,她和女仆的观点总是相左.那个年轻的女仆总爱把一把摇椅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嘉莉总是把摇椅再搬出来.今天她只顾想心事,几乎没有注意到椅子又放错了位置.她在房间里忙来忙去,一直忙到杜洛埃5点钟回家.这个推销员脸涨得通红.神情激动,下决心要弄清她和赫斯渥的全部关系.不过,他整整一天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个问题,漫长的一天下来,他已经想得有点厌倦了,只希望尽快把这问题了结算了.他并没有预见到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然而他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他进来时嘉莉正坐在窗前的摇椅里,边摇晃着摇椅,边看着窗外. "咦,"她天真地说,这当儿她想心事已经想烦了,看到他匆匆忙忙的样子和难以掩饰的激动神情不由感到奇怪,"你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杜洛埃迟疑起来.现在和她面面相对,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毫无外交家的素质,既不善窥探人的内心思想又不会观察细枝末节.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傻乎乎地问. "噢,大概个把小时前.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早我回来时,你不在家,"他说,"因此我想你出去了." "是啊,"嘉莉简单地回答说,"我去散步了." 杜洛埃惊讶地看着她.尽管他在这种事上并不怕失了面子,他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直瞪瞪地看着她,不加一点掩饰,于是她终于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出了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回答说,"我只是在想心事." "想什么心事?"她微笑地问道,被他的态度弄糊涂了. "嗯,没什么没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你脸上的神气怎么怪怪的呢?" 杜洛埃站在梳妆台旁边,神情可笑地凝视着她.他已经脱下帽子和手套,现在正摆弄着离他最近的那些小化妆品.他不太相信眼前这个秀丽的姑娘会做出让他不满的事情来.他很乐意相信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女仆告诉他的消息刺痛着他的心.他想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事,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上午你到哪里去了?"他终于问道,他的话毫无份量. "我去散步了,"嘉莉说. "真是去散步吗?"他问. "是啊,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现在看出他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她的态度立刻变得含蓄保留,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了. "我想你也许不是去散步的,"他徒劳无益地旁敲侧击说. 嘉莉注视着他.这一注视使她正在消失的勇气又开始恢复一点了.她看出他并没有多少信心,凭一个女人的直觉,她感到没有必要惊慌失措. "你为什么这样说?"她皱起美丽的额头问道."你今晚的举动太奇怪了." "我感到心里不自在,"他答道. 他们互相注视了一会儿.杜洛埃开始变得不顾一切,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和赫斯渥是怎么一回事?"他问道. "我和赫斯渥?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在的时候他来了十几次,是不是?" "十几次,"嘉莉心虚地重复道,"不,没有.你是什么意思?" "有人说,你和他一起坐马车出去兜风,还说他每天晚上都来这里." "没有这种事,"嘉莉答道,"这不是真的.谁告诉你的?" 她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头发根.可是由于屋里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杜洛埃并没有看出她的脸色的变化.既然嘉莉矢口否认,为自己辩解,他对嘉莉的信赖又大大恢复了. "嗯,反正有人告诉我,"他说."你肯定没有吗?" "当然肯定,"嘉莉说."你自己也知道他来过几次." 杜洛埃想了一会儿. "我只知道你告诉我的那几次,"他终于说. 他紧张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嘉莉在一旁狼狈地看着他. "嗯,我知道我没有跟你说过这样的话,"嘉莉恢复了镇定说道. "如果我是你的话."杜洛埃没有去注意她的最后一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是不会和他有任何瓜葛的.你知道,他是个结了婚的男人." "谁谁结了婚?"嘉莉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是赫斯渥啊,"杜洛埃答道.他注意到了这话的效果,感到自己这一下显然给了她一个打击. "赫斯渥!"嘉莉叫着站了起来.听了这个消息,她的脸色变了好几次.她茫然地看着四周,想着心事. "这是谁告诉你的?"她问道,完全没想到她不该对这个消息露出关切,这不合她的身份,这么问简直是不打自招了. "怎么,这事我知道.我一向知道的,"杜洛埃说. 嘉莉正试图从迷茫的思绪中理出一个头绪来.她的样子可怜兮兮的,然而在她心中油然而生的各种感情中却没有一丝令人精神崩溃的怯意. "我想我告诉过你了."他又补充说. "不,你没有告诉过我,"她反驳说,她的说话能力突然恢复了."你根本就没有提到过一丁点这类事情." 杜洛埃吃惊地听她说话,感到她的话里有点新东西. "我记得我说过的,"他说. 嘉莉非常庄重地四周看看,然后走到窗子边去. "你不该和他有来往的,"杜洛埃委屈地说,"你也不想想我给你帮了多少忙." "你,你!"嘉莉说,"你给我帮了什么忙?" 各种矛盾的情感在她的小脑袋瓜里汹涌起伏为事情的暴露而羞愧,为赫斯渥的背信弃义感到耻辱,又为杜洛埃的欺瞒和他现在对她的嘲笑感到气恼.在她思想中有一点现在是明确的了:这事都怪他不好.这是毫无疑问的了.他为什么要把赫斯渥介绍给她赫斯渥,一个已婚男人,却从来没有提醒她一声?现在先别管赫斯渥的背理悖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不警告她一声?他明明可耻地辜负了她对他的一片信赖,现在却还站在那里,高谈他给她帮的忙! "好哇,你说的倒有意思,"杜洛埃嚷道,一点没想到自己刚才的话已经激怒了嘉莉."我想我已经为你帮过不少忙了." "你帮了我吗?"她回答说,"你欺骗了我,这就是你帮的忙.你用虚假的名义把你的那些狐朋狗党带到这里来.你把我变成了呵!"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悲伤地把她的一双小手紧紧合在一起. "我看不出这和你的事有什么联系,"杜洛埃说道,他感到莫名其妙. "不错,"她恢复了平静,咬牙切齿地说,"不错,你当然看不出了.你什么东西也看不出来.你不能一开始就告诉我,是吗?你一定要让我出了丑,事情弄得不可收拾了才告诉我.现在你又拿你得到的消息鬼鬼祟祟地来盘问我,还要大谈你给我帮的忙." 杜洛埃从来没想到嘉莉的性格中还有这一面.她情绪激动,两眼冒火,嘴唇颤抖着,全身心感到自己受了伤害而怒气满腔. "谁鬼鬼祟祟来了?"他反问道,微微有点愧疚,但是认定自己受了冤枉. "就是你,"嘉莉跺着脚说,"你是个自高自大.讨厌透顶的胆小鬼.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如果有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你就不会想到要干这种事." 推销员目瞪口呆了. "我不是胆小鬼,"他说."不管怎么说,你和别的男人来往又是什么意思?" "别的男人!"嘉莉叫了起来."别的男人你自己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确实和赫斯渥出去了,可是这要怪谁不好?不是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吗?你自己告诉他,让他来这里带我出去玩.现在玩过了,你倒跑来对我说,我不该和他来往的,他是有妇之夫." 她说到"有妇之夫"就说不下去了,痛苦地扭曲着双手.赫斯渥欺骗她的消息像一把刀捅到了她的心里. "呵,呵!"她抽泣着,但是竭力克制着,眼睛里竟然还没有冒出泪水,"呵,呵!" "嗯,我没有想到我不在时你会和他交往密切,"杜洛埃固执地说. "没想到!"嘉莉说,她现在让这个家伙的古怪态度彻底激怒了."你当然想不到了,你只想得到一厢情愿的事情.你只想到把我当作你的玩物一个玩具.哼,我要让你知道这办不到.我要和你一刀两断.把你那些破玩意儿拿回去吧,我不要了."她说着摘下了他送给她的一个小饰针,用力扔到地上.然后在屋里走来走去,像是要收拾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举动不仅让杜洛埃恼火,也让他进一步迷住了.他吃惊地看着她,终于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这件事是我有理.你看在我为你做的一切的份上,不应该做对不起我的事." "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嘉莉问.她仰着头,张着嘴,火直往外冒. "我看我做的不算少了."推销员说着看了看四周."你要的所有衣服,我都给你买了.对不对?我还带你去逛了你想逛的所有地方.我有的,你也有.而且你的东西比我的还多." 不管怎么说,嘉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从理智上来说,她当然认识到杜洛埃给她的好处.她几乎不知道该如何来回答他,然而她的怒气并没有平息.她感到杜洛埃已经给她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 "是我问你要的吗?"她反问道. "嗯,是我送的,"杜洛埃说,"但是你接受了!" "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是我问你讨的,"嘉莉说,"你站在那里唠唠叨叨吹嘘你为我做的事.我不要你这些玩意了,我不要了.你今晚就拿走,你爱拿这些东西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这里一分钟我也不想呆了." "这倒真有意思!"他答道,想到自己即将蒙受的损失生气了."东西用过了,然后把我大骂一通,准备拍拍屁股走路了.真是典型的女人作风.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我收留了你.好,等你遇到别人了,我就一无是处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 想到自己对她这么好,却落到这下场,他确实很伤心,真是天理何在. "不是这么回事,"嘉莉说,"我并不是要和别人私奔.是你让人难受,一点不体恤人.我恨你.我告诉你,我不想和你住在一起了.你是个侮辱人的大"说到这里她打住了,迟疑着没有说出骂人的话,"否则你就不会这么对我说话了." 她已拿了她的帽子和外套,把外套套在单薄的晚装上.几绺卷发从头一侧的发带里掉了出来,在她红得发烧的脸颊上晃荡.她又气又愧,非常地伤心,大眼睛里已经蕴满了痛苦的热泪,不过还没有掉下来.她心烦意乱,束手无策,没有目的也没有结果地东摸摸西想想,不知这场争吵会怎么收场. "好哇,这样结束倒不错,"杜洛埃说,"想卷铺盖走了,是不是?你真行啊.我敢打赌,你和赫斯渥打得火热,否则你不会这样做的.这房子我不要了.你不用为了我搬走.你可以继续住这里,我才不在乎呢.但是老天爷在上,你对不起我." "我再也不和你住在一起了,"嘉莉说."我不愿意和你一起生活了.自从来这里以后,你什么也不干,就会自吹自擂." "哇,根本没这回事,"他回答. 嘉莉朝门口走去. "你到哪里去?"他说着大步走了过来,拦住了她. "让我出去,"她说. "你去哪里?"他又问了一遍. 他这人特别富有同情心.所以虽然满腹委屈,但是看到嘉莉要离家出走,不知会飘零到哪里去,心就不由得软了. 嘉莉不回答,只是去拉门. 这局面实在太让她受不了了.她又徒劳地拉了一下门以后,再也忍不住了,就放声哭了起来. "好了,嘉德,你理智一点,"杜洛埃柔声说道."你这么冲出去有什么好处呢?你没有什么地方好去.何不就留在这里,安静下来呢?我不打扰你,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嘉莉抽抽搭搭地从门边走到窗前,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理智一点嘛,"他说,"我并不是要阻拦你.你想走你就走好了.但何不把这事先仔细想想呢?老天在上,我绝没有拦你的意思." 他没有得到回答,不过他的请求让她安静下来了. "你留在这里,我走,"他终于又补充说. 嘉莉听着他的话,心里百感交集.就像小船失去了锚,她的思绪毫无逻辑地四处飘浮,一会为这个想法难受,一会为那个念头生气.她想到自己的不是,赫斯渥的不是,杜洛埃的不是,又想到他们各自对自己的情意和帮助.她想到出外谋生的艰难她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她又想到不可能再留在这里了,她已经没有资格住在这些房间里了.这些思绪再加上吵架给神经带来的压力,使她的思想就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一条没有锚的小船受风雨的摆布,除了随波逐流,无能为力. 这样过了几分钟,杜洛埃有了个新主意.他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身上,开口说,"这样吧" "别碰我!"嘉莉说着挪开身子,但是仍用手帕捂着眼睛. "现在别去管吵嘴这回事了,把它放一边去吧.不管怎样,你可以在这里住到月底.然后你可以想想怎么办好一点.怎么样?" 嘉莉没有回答. "你最好就这么办,"他说,"你现在收拾行李离开,一点用处也没有.你无处可去." 他仍然没得到回答. "如果你同意这么办,我们暂时就不谈了.我搬出去住." 嘉莉从眼睛上微微取下手帕,看着窗外. "你愿意这么做吗?"他问道. 仍然没有回答. "你愿意吗?"他重复道.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窗外的马路. "喂,说话呀,"他说,"告诉我,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嘉莉迫不得已地轻声说. "答应我,就照我说的做."他说,"我们就不再谈这件事了.这样做对你是最好的." 嘉莉听着他的话,但是没法理智地回答他.她感觉得到他对她很温柔,他对她的兴趣并没有减弱,这使她一阵内疚.她真是左右为难. 至于杜洛埃,他的态度是一个妒忌的情人的态度.他的感情很复杂,为受骗生气,为失去嘉莉难过,为自己的失败伤心.他想以某种方法重获他的权利,然而他的权利包括继续拥有嘉莉,并且让她承认自己错了. "你答应吗?"他催促道. "嗯,让我想想,"嘉莉说. 虽然这回答仍模棱两可,但是比刚才的回答进了一步.看起来,如果他们能想个法子聊聊的话,这场争吵就会过去了.嘉莉感到羞愧,杜洛埃感到委屈.他开始假装往旅行箱里装东西. 现在,当嘉莉用眼角打量他时,她的脑子里开始有了正确一点的想法.不错,他是有错,可是她自己干的又算什么事呢?他尽管一心想着自己,但是他和气,善良,心眼好.在这场争吵中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严厉的话.另一方面,那个赫斯渥是个更大的骗子.他的温柔和激情全是装出来的,他一直在对她撒谎.啊,男人的奸诈!而她竟然会爱他.当然现在一点爱也谈不上了,她现在再不会和赫斯渥见面了.她要写信给他,把她的想法告诉他.那么,她该怎么办呢?这里的房子还在,杜洛埃仍在恳求她留下来.显然,如果一切安排妥当,她还可以像以往那样住在这里.这要比流落街头无处栖身好得多. 她脑子里在想着这一切时,杜洛埃在翻箱倒柜地寻找他的衬衫领子.他又化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了一个衬衫的饰扣.他并不急于收拾行李.他感到嘉莉的吸引力并没有减弱.他无法想象他和嘉莉的关系会随着他走出这个房间而告终.一定会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承认自己不好,承认他是对的他们就可以言归于好,把赫斯渥永远排除出去了.老天啊,这个家伙的无耻的欺骗行为,实在让人恶心. "你是不是在想上舞台试试?"沉默了几分钟以后,他问道. 他猜测着她有什么打算. "我还不知道我会做什么,"嘉莉说. "如果你想上舞台,也许我能帮助你.那一行里我有不少朋友." 她没有回答. "不要身无分文地出外闯荡.让我帮助你,"他说,"在这里独自谋生不容易." 嘉莉只是坐在摇椅里摇着. "我不愿意你这样出去遇到重重困难." 他又提出了一些别的细节问题,但是嘉莉继续在摇椅里摇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你把这件事都告诉我,我们把这事了结了,不好吗?你并不爱赫斯渥,对不对?" "你为什么又开始提这件事?"嘉莉说,"都怪你不好." "不!不怪我,"他回答说. "没错,你也有不是,"嘉莉说,"你为什么对我撒那样的谎呢?" "但是你并没有和他有多少瓜葛,是不是?"杜洛埃又问,他急于听到嘉莉的直截了当的否定,这样他才可以感到安心. "我不想谈这件事,"嘉莉说.这样盘问她来达成和解,实在让她痛苦. "嘉德,你这样做有什么用处呢?"推销员固执地问.他停止收拾行李,富有表情地举起一只手:"你至少该让我知道我现在的地位." "我不愿意说,"嘉莉回答.她感到除了发脾气,她无法躲闪."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怪你不好." "那么说,你确实爱他了?"杜洛埃说.他这次完全停下手来,感到一阵怒气上涌. "别说了!"嘉莉说. "哼,我可不愿意做傻瓜,"杜洛埃叫道,"你想和他鬼混,你就去和他鬼混好了.我可不会让你牵着鼻子走.你愿意告诉我也好,不愿意告诉我也好,随你的便.反正我不想再当傻瓜了." 他把已经找出来的最后几件东西一下子塞进旅行箱,怒冲冲地啪地关上盖子.然后他一把抓起为了理行李脱掉的外套,捡起手套,就往外走. "对我来说,你见鬼去吧,"走到门边时,他说道."我可不是吃奶的小孩子."说着他猛地拉开门,出去时,又猛力关上门. 嘉莉坐在窗边听着这一切,对于推销员的突然发怒感到非常吃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一直是一个那么善良和气的人.她当然不懂得人类强烈情感的来源.真正的爱情之火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它会像磷火那样发出捉摸不定的光芒,跳跃着飞向欢乐的仙境.可是它也会像熔炉里的火焰一样熊熊燃烧.而妒忌往往为爱情之火的迸发提供了燃料.

那天晚上嘉莉在自己的房间里身心都极为振奋.她为他们相互之间的爱情欢欣鼓舞,带着种种美妙的想象,热切地等待着星期天晚上的幽会.他们已约好她去市中心和他见面.虽然他们并没有感到需要特别保密,但是这么安排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保密. 海尔太太从她楼上的窗口看见她回来. "哼,"她心里想,"她丈夫不在家,她就跟别的男人一起去坐车兜风.他对她该留点神才对呢." 事实上,并不是海尔太太一个人对这件事有看法.那个给赫斯渥开门的公寓女仆也有看法.她对嘉莉没有多少好感,她认为她冷漠难相处.相反她很喜欢杜洛埃,他开心随和,不时和她逗个趣,献点小殷勤,这是他对所有女性的一贯作风.赫斯渥的神气显得沉默寡言好挑剔,他不像杜洛埃那样能讨得这个穿紧身胸衣的女仆的喜欢.她很奇怪他怎么来得这么勤奋,奇怪杜洛埃太太在先生不在家时竟然和这个人一起出去.她在厨房里对厨子发表了她的看法,结果风言风语就在整幢公寓里悄悄地传开了.一般流言蜚语都是这样传播的. 嘉莉现在既然不再拒绝赫斯渥的爱,也承认了自己对他的爱,就不再操心自己这种态度对不对,暂时她已几乎把杜洛埃忘了.她心里只想着她的情人多么体面有风度,他的爱情多么热烈和不顾一切.这天晚上她几乎什么也不干,只顾回忆那天下午的种种细枝末节.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的全部同情心被激发了,使她的性格焕发出新的光辉.她身上潜在的主动精神开始表现出来,她开始更实际地考虑自己的处境.在她的困境中她现在似乎看到了一线光明:赫斯渥似乎是引她走上体面道路的力量.她对赫斯渥的感情并没有一丝邪念.从他们最近的感情发展中,她想象赫斯渥将能使她摆脱目前这种不体面的生活.她不知道赫斯渥接下来会对她说些什么,她只是把他的爱当作一种美好的东西,因此她想象他们的感情会有更美好更高尚的结果. 然而赫斯渥只想寻欢作乐,并没有打算负什么责任.他并不认为他现在所做的会给他引起家庭纠葛.他的地位稳固,家庭生活虽然不尽人意还是太平无事,他的个人自由也没有受到限制.嘉莉的爱只是增添了他的生活乐趣,一份额外的乐趣,他要好好享受这天赐良缘.痛痛快快和她玩玩,不过他的生活的其他方面还会一切照旧,不受什么影响. 星期天晚上,在他挑选的东亚当路上一家餐馆里他和嘉莉共进晚餐.饭后他们叫了一辆马车去一家有趣的夜总会,在三十九大街附近的高塔格鲁路上.在他求爱过程中,他不久就认识到嘉莉对他的期待超出了他的打算.她认真地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除了初恋情人之间那种温柔的爱的表示以外,她不让他有任何非份的举动.赫斯渥看出她并不是那种唾手可得的姑娘,因此推迟了他的热切求欢的要求. 既然他原先假装相信她已经结婚,他发现他还得假装下去.他看出他离成功还差着一点儿距离,但是这距离究竟有多大他也不知道. 他们坐出租马车回奥登广场时,他问: "下一次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我不知道,"她回答,心里自己也没有底. "星期二到大商场来,你看怎么样?"他提议说. 她摇了摇头. "不要那么频繁,"她回答. "我看这么办吧,"他又说,"我写信给你,由西区邮局转交.星期二你能出来吗?" 嘉莉同意了. 按他的招呼,马车在离公寓还有一间门面的地方停了下来. "晚安,"马车又启动时,他低低地说. 正当他们关系顺利进展时,杜洛埃很不作美地回来了.第二天下午赫斯渥正坐在他那漂亮的小办公室里,看见杜洛埃走了进来. "喂,你好啊,查理,"他亲热地喊道,"回来了?" "是啊,"杜洛埃笑嘻嘻地走了过来,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朝里看. 赫斯渥站了起来. "嘿,"他打量着推销员说,"气色和往常一样好,是吧?" 他们开始谈起那些他们认识的人和发生的事情. "回过家了吗?"最后赫斯渥问道. "还没有,不过我正打算回去,"杜洛埃说. "我想起了你那个小姑娘,"赫斯渥说."所以我去看了她一下.我想你不会要她一个人太冷清吧." "你说得对,"杜洛埃表示赞同."她怎么样?" "很好,"赫斯渥说,"不过非常想你.你最好马上回去,让她高兴高兴." "我这就走,"杜洛埃笑嘻嘻地说. "我想请你们两位星期三过来,和我一起去看场戏."分手时赫斯渥说. "多谢了,老兄,"他的朋友说,"我问问嘉莉,再和你联系." 他们非常热情地分了手. "真是个好人,"杜洛埃转身朝麦迪生街走去,一边心里这么想. "杜洛埃人不错,"赫斯渥回身走进办公室时心里在说,"就是配不上嘉莉." 想到嘉莉,他心里充满了愉快,一心琢磨着怎么才能赢了这个推销员,把嘉莉夺过来. 像往常一样,杜洛埃见了嘉莉,就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可是她颤栗地抗拒着他的亲吻.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一趟旗开得胜." "是吗?你上次和我说的那笔和拉克劳斯人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嗯,很不错.我卖给他整整一批货.还有一个家伙也在那里,是代表贝斯坦公司的,一个十足的鹰钩鼻子犹太佬.但是他一点生意也没有做成,我完全把他比下去了." 他一边解开领子和饰扣准备洗脸换衣服,一边添油加醋地说着路上的新闻.嘉莉对于他的生动描绘不禁听得津津有味. "我告诉你吧,"他说,"我让办公室的那些人大吃一惊.这一季度我卖出去的货比我们商号任何一个旅行推销员卖出的都多.光在拉克劳斯城里我就卖了3000元的货." 他把头浸到一脸盆水里,一边用手擦着脖子和耳朵,一边喷着气清鼻子.嘉莉在一旁看着他,心里思绪万千,一会儿回忆着往事,一会儿又想起她现在对他的看法.他擦着脸继续说: "我6月份要争取加薪.我给他们做成了这么多生意,他们可以付得起的.你可别忘了,我一定能提薪的." "但愿你能如愿以偿,"嘉莉说. "等我那笔小地产生意做成了,我们就结婚,"他站在镜子前梳理头发时,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我才不相信你会和我结婚呢,查理,"嘉莉幽怨地说.赫斯渥最近的信誓旦旦使她有了勇气这么说. "不对,我当然要和你结婚的一定要娶你的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他停止了镜子前的梳理,现在朝她走过来.嘉莉第一次感到她似乎该躲开他才对. "可你这话已经说了这么久了,"她仰起她美丽的脸庞看着他说. "不错,可是我说这话是真心的.不过我们得有钱才能照我的心愿安排生活.等我加了薪,事情就会差不多了,我们就可以结婚了.别担心,你这个小丫头."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宽心.但是嘉莉感到她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她很清楚地看出.这个只想逍遥自在地打发日子的家伙根本没有娶她的意思.他只想让事情拖着,因为他喜欢目前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他不想结婚受法律的束缚. 和他相比,赫斯渥显得可靠真诚,他的举止里没有对她推诿搪塞漫不经心的意思.他同情她,让她看到她自己的真正价值.他需要她,而杜洛埃根本不在乎. "哼,你才不会呢,"她埋怨地说,口气里带着一丝胜利,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你永远不会的." "那你就等着瞧吧."他结束了这个话题,"我一定要娶你的." 嘉莉看着他,感到心安理得了.她一直在寻找让自己问心无愧的理由,现在她找到了.瞧他那副轻飘飘的不负责任的态度,对于她要求结婚的正当要求不加理会.他只会极力表白他要娶她,这就是他履行诺言的方式. "你知道吗,"在自以为已经圆满地解决了婚姻这个话题以后,他又开口说,"我今天见到赫斯渥了.他请我们和他一起去看戏." 听到他提起赫斯渥,嘉莉吃了一惊.但是她很快恢复了镇定,没有引起杜洛埃的注意. "什么时候?"她装着冷淡地问道. "星期三.我们去好吗?" "你说去就去吧,"她回答.她的态度冷淡到几乎要引起疑心.杜洛埃也注意到她的情绪有点反常,但是他把这一点归结为刚才谈论结婚引起的不快. "他说,他来看了你一次." "是的,"嘉莉说,"他星期天晚上来了一下." "是吗?"杜洛埃说,"我听他的口气,还以为他一个星期前来的呢." "上星期他也来了,"嘉莉说.她不知道她的两个情人到底谈了些什么,心里一片茫然,生怕自己的回答会引起什么麻烦. "噢,这么说,他来了两次?"杜洛埃问,脸上开始露出困惑的神色. "是的,"嘉莉一脸纯洁无邪地说.现在她心里明白赫斯渥一定只提到一次来访. 杜洛埃猜想一定是自己误会了他朋友的话.对这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有感到它的严重性. "他说些什么呢?"他微微好奇地问. "他说他来是因为怕我一个人太寂寞.你那么长时候没去他那里,他不知道你怎么样了." "乔治真是个好人,"杜洛埃说,自以为经理先生对他很关心,因此心里很高兴."你快收拾一下,我们出去吃晚饭." 赫斯渥等杜洛埃走了,赶忙给嘉莉写信说: "最最亲爱的:他走时,我告诉他我来看了你.我没有说几次,但是他也许以为只有一次.把你对他说的话告诉我.收到这封信以后,请专差送信给我.亲亲,我必须见你.请告诉我能不能在星期三下午两点到杰克逊街和萨洛浦街的转弯处来.在戏院见面以前,我必须和你谈谈." 嘉莉星期二上午到西区邮局去拿到了这封信,马上写了回信. "我说你来了两次,"她写道,"他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如果没有事打岔的话,我会到萨洛浦街去的.我现在似乎越变越坏了.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做是很不对的." 他们照约定的时间见面时,赫斯渥让她在这一点上不要担心. "你不要为此不安,亲爱的,"他说,"等他下次出门做生意,我们就来安排一下.我们把这事解决了,你就不用再说谎了." 尽管他没有这么说,可是嘉莉以为他打算马上和她结婚,因此情绪非常兴奋.她提出在杜洛埃离开以前,他们要尽量维持目前的局面. "你要像以前一样,不要对我露出过份的兴趣,"谈到晚上看戏的事,赫斯渥对嘉莉提出忠告说. "那你不准这么盯着我看,"想到他的眼睛的魅力,她于是就提醒他. "保证不盯着你看."他们分手时,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又用她才告诫他的那种目光凝视着她. "瞧,你又来了,"她调皮地用一个手指头点着他说. "现在还没有到晚上看戏的时候呢的美色,比醇酒更令他沉醉入迷. 在戏院里,事情的进展也对赫斯渥非常有利.如果说他以前就讨嘉莉的欢心,那么他现在越发如此了.他的风度因为有人赏识显得更加迷人.嘉莉以欣喜的心情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几乎把杜洛埃给忘了.可怜的杜洛埃还在滔滔不绝地往下说,好像他是东道主似的. 赫斯渥非常机灵.他一点不动声色,不让人感到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如果说他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对他的老朋友比以前更关心了.他不像通常得宠的情人那样,拿自己的情敌在心上人面前开胃醒脾地打趣.在目前这场游戏中,如果他感到对他的对手有所不公的话,他还不至于卑劣到在这不公之上再加上些精神上的嘲弄. 只是戏里有一幕似乎是在嘲讽杜洛埃,不过这也怪杜洛埃自己不好. 台上正在演《婚约》中的一场.戏里的妻子在丈夫出外时听凭她的情人勾引她. "那是他活该,"这一场结束时杜洛埃说,尽管那个妻子已竭力要赎前愆."我对这种榆木脑瓜的家伙一点也不可怜." "不过,这种事也很难说的,"赫斯渥温和地说,"他也许认为他是对的呢." "好吧,一个男人想保住自己的老婆,他就该对她更加关心一点才对." 他们已经出了休息室,穿过戏院门口那些盛装华服的人群出来. "先生,行行好,"有一个声音在赫斯渥身边说,"您能给点儿钱,让我今晚有个过夜的地方吗?" 赫斯渥和嘉莉正说到兴头上. "先生,真的,我今晚连个过夜的地方也没有." 求乞的是一个30左右的男人,脸色消瘦憔悴,一副穷困凄惨的模样.杜洛埃首先看到了.他递给他1角钱,心里涌起一阵同情.赫斯渥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嘉莉转眼就把它忘了.

嘉莉这次回纽约演出的一个晚上,当她快要换好装,准备回家的时候,听到后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声,其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哦,没关系的.我要见麦登达小姐." "你得先把名片递进去." "哦,别挡着我.给你." 递过去了半块钱,然后就听到有人敲她化妆室的门. 嘉莉开了门. "嘿,嘿!"杜洛埃说."我说是吧!喂,你好吗?我一看见就知道是你." 嘉莉朝后退了一步,心想这一下会有一番最令人难堪的谈话了. "你不打算和我握手吗?嘿,你真是个大美人儿.没关系的,握手吧." 嘉莉笑着伸出手来,也许只是因为这个男人热情洋溢.一片好心.他虽然老了一些,但变化很小.还是那样衣着华丽,还是那样身材粗壮,还是那样满面红光. "门口的那个家伙不让我进来,我给了他钱才进来了.我知道肯定是你,嗬,你们这出戏真棒.你的角色演得很出色.我早知道你行的.今天晚上我碰巧路过这里,就想进来看一会儿.我在节目单上看见了你的名字,但是直到你上台我才记起来.当时我蓦地大吃一惊.咳,你简直把我惊呆了.这个名字就是你在芝加哥时用的那个,是不是?" "是的,"嘉莉温和地回答,被这个男人的自信征服了. "我一看见你,就知道是那个名字.好啦,不管它了.你一向好吗?" "哦,很好,"嘉莉说,还在她的化妆室里磨蹭着.这场突然袭击弄得她有些晕头转向了."你一向好吗?" "我吗?哦,很好.我现在住在这里." "这是真的吗?"嘉莉说. "是的.我来这里已经六个月了.我在负责这里的分公司." "这太好了!" "哦,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上舞台的?"杜洛埃问道. "大约三年以前,"嘉莉说, "你没开玩笑吧!哎呀,真是的,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呢.不过我早知道你会上舞台的.我总是说你能演戏的,是不是?" 嘉莉笑了. "是的,你是说过,"她说. "啊,你看上去真漂亮,"他说."我从没有见过有谁变化这么大的.你长高了一些,是不是?" "我吗?喔,也许长高了一点吧." 他凝视着她的衣服,然后转向她的头发,头上很神气地戴着一顶合适的帽子,最后盯住了她的眼睛,她却竭力地避开他的目光.很显然,他是想立刻原原本本地恢复他们往日的交情. "那么,"见她在收拾钱包.手帕之类的东西,准备离开,他说,"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出去吃饭,你愿意吗?我还有个朋友在外面等我." "啊,不行,"嘉莉说."今晚不行.我明天一早就要赴约." "咳,别去赴什么约了.走吧.我可以把那个朋友甩开.我要和你好好地谈一谈." "不,不,"嘉莉说."我不行.你不用再说了.我也不想去吃饭." "好吧,那我们就出去谈谈,这总可以吧." "今晚不行,"她摇摇头说."我们改天再谈吧." 说完这话,她发现他的脸上掠过一层若有所思的阴影,好像他正开始意识到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善良的心地使她觉得对待一个一直都喜欢她的人应该更友好一些. "那你明天到旅馆来找我吧,"她说,作为悔过的表示."你可以和我一起吃饭." "好的,"杜洛埃说,又快活起来."你住在哪里?" "在沃尔多夫旅馆,"她回答,指的是当时刚刚新建的时髦大旅馆. "什么时候?" "哦,3点钟来吧,"嘉莉愉快地说.第二天,杜洛埃来赴约了,但当嘉莉想起这个约会时并不感到特别高兴.可是看到他还像从前一样风度翩翩是他那种人的风度,而且态度十分亲切,她对这顿饭是否会使她不愉快的疑虑就一扫而光了.他还像从前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这里的人的架子可不小,是不是?"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是的,他们的架子是很大,"嘉莉说. 他是个典型的言必称"我"者.因此,立刻详细地谈起了他自己的事业. "我很快就要自己开一家公司了,"谈话中有一次他这样说."我可以筹集到20万块钱的资金." 嘉莉非常耐心地听着. "喂,"他突然说,"赫斯渥现在在哪里?" 嘉莉脸红了一下. "我想他就在纽约吧,"她说,"我已经有些时候没有看见他了." 杜洛埃沉思了一会儿.在此之前,他一直拿不准这位前经理是不是在幕后施加影响的人物.他猜想不是,但是这样一肯定就使他放心了.他想一定是嘉莉抛弃了他,她也应该这样做. "一个人干出那样的事情来,总是做错了,"他说. "干出什么样的事情?"嘉莉说,不知道下文是什么. "哦,你知道的,"说着,杜洛埃挥了挥手,似乎在表示她一定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她回答."你指的是什么事?" "噢,就是在芝加哥发生的那件事在他出走的时候."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嘉莉说.难道他会如此无礼地提起赫斯渥和她一起私奔的事吗? "哎哟!"杜洛埃怀疑地说."你知道他出走的时候拿了1万块钱,是吗?" "什么!"嘉莉说,"莫非你的意思是说他偷了钱,是吗?" "嗨,"杜洛埃说,对她的语气感到大惑不解,"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对不对?" "哦,不知道,"嘉莉说,"我当然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杜洛埃说道,"他是偷了钱,你也知道的.所有的报纸都登了这事." "你刚才说他拿了多少钱?"嘉莉问. "1万块.不过,我听说他事后把大部分的钱都寄了回去." 嘉莉茫然地看着铺着豪华地毯的地板.她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被迫逃走之后这些年的生活.她现在回想起很多事情都表明了这一点.她还想到他拿钱是为了她.因此并没有什么憎恨,只是一种惋惜之情油然而生.多么可怜的家伙!这些年来他一直生活在怎样的一件事情的阴影之下啊. 吃饭的时候,杜洛埃吃着喝着兴奋起来,心里也有了柔情,自以为他正在使嘉莉回心转意,会像过去那样心地善良地关怀他.他开始幻想着,虽然她现在十分高贵,但要重新进入她的生活并不会太难.他想,她是多么值得争取啊!她是多么漂亮.多么优雅.多么有名啊!以舞台和沃尔多夫旅馆为背景的嘉莉,是他最最想得到的人儿. "你还记得在阿佛莱会堂的那天晚上你有多胆怯吗?"他问. 嘉莉想起这事,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见过谁演得比你当时演得更好,嘉德,"他懊丧地补充说,把一只胳膊撑在桌子上."我还以为那时候你我会相处得很好呢." "你不应该这样说,"嘉莉说,口气开始有些冷淡了. "你难道不想让我告诉你" "不,"她说着站起身来."而且,现在我要准备去戏院了.我不得不和你告别.现在走吧." "哦,再待一会儿,"杜洛埃恳求道,"时间还早呢." "不,"嘉莉温柔地说. 杜洛埃极不情愿地离开了这明亮的餐桌,跟着她走了.他陪她走到电梯门口,站在那里说: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哦,也许过些时候吧,"嘉莉说,"我整个夏天都在这里.再见!" 电梯门开了. "再见!"杜洛埃说,目送她拖着沙沙作响的裙子走进电梯. 然后,他伤心地沿着走廊慢慢走着.因为她现在离他是如此遥远,他往日的一切渴望全都复苏了.这地方欢快的衣服沙沙作响的声音,难免使人想起她.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冷遇.然而,嘉莉的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就在那天晚上,她从等在卡西诺戏院门口的赫斯渥身边经过,却没有看见他.第二天晚上,她步行去戏院,和赫斯渥迎面相遇.他等在那里,比以前更加憔悴.他下定了决心要见到她,即使捎话进去也要见到她.起初她没有认出这个衣衫褴褛.皮肉松弛的人.他挨得这么近,像是一个饿极了的陌生人,把她吓了一跳. "嘉莉,"他低声说,"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她转过身来,立刻认出了他.即使在她心中曾经潜藏着什么对他的反感的话,这时也都消失了.而且,她还记得杜洛埃说的他偷过钱的事. "啊唷,乔治,"她说,"你怎么啦?" "我生了一场病,"他回答,"我刚刚从医院出来.看在上帝的面上,给我一点钱,好吗?" "当然可以,"嘉莉说,她努力想保持镇静,连嘴唇都在颤抖."但是你到底怎么啦?" 她打开钱包,把里面的钞票全都掏了出来2张2块的,1张5块的. "我生了一场病,我告诉过你了,"他没好气地说,对她的过分怜悯几乎产生了怨恨.从这样一个人那里得到怜悯,使他难受万分. "给,"她说."我身边只有这么多了." "好的,"他轻声回答,"我有朝一日会还给你的." 嘉莉看着他,而街上的行人都在注视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感到很难堪.赫斯渥也有同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啦?"她问道,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你住在哪里?" "喔,我在波威里街租了一个房间,"他回答,"在这里告诉你也没用的.我现在已经好了." 他好像有些讨厌她的好心的询问,命运待她要好得多. "还是进去吧,"他说,"我很感激,但是我不会再来麻烦你的." 她想回答一句,但他已经转身走开,拖着脚往东去了. 这个幽灵般的影子在她的心头萦绕了好多天,才开始逐渐消逝了一些.杜洛埃又来拜访,但是这一次她连见都不见他.他的殷勤似乎已经不合时宜. "我不会客,"她回答茶房. 她那孤僻.内向的脾气的确太特别了,使得她成了公众眼里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她是如此的文静而矜持. 此后不久,剧团经理部决定去伦敦演出.再在这里演一个夏季看来前景并不太好. "你愿意去征服伦敦吗?"一天下午,经理问她. "也许正好是伦敦征服了我呢?"嘉莉说. "我想我们将在6月里动身,"他说. 临行匆匆,把赫斯渥给忘了.他和杜洛埃两个人都是事后才知道她已经走了.杜洛埃来拜访过一次,听到消息大叫了起来.然后,他站在门厅里,咬着胡子尖.他终于得出了结论过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说,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不这么认为. 赫斯渥好歹通过一些稀奇古怪的方式,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夏季和秋季.在一家舞厅干一份看门的小差使帮他度过了一个月.更多的时候他是靠乞讨过活的,有时挨饿,有时露宿公园.还有些日子,他求助于那些特殊的慈善机构,其中的几个是他在饥饿的驱使下偶然碰上的.快到隆冬的时候,嘉莉回来了,在百老汇戏院上演一出新戏,但是他并不知道.接连几个星期,他在城里流浪着,乞讨着,而有关她的演出的灯光招牌则每晚都在那条拥挤的娱乐大街上闪闪发亮.杜洛埃倒是看见了招牌,但是却没敢进去.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艾姆斯回到了纽约.他在西部已经有了些小成就,现在在伍斯特街开办了一个实验室.当然,他通过万斯太太又遇见了嘉莉,但是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相互感应.他以为她还和赫斯渥生活在一起,直到听说情况不是这样.当时因为不知道事实真相,他不表示理解,也没有加以评论. 他和万斯太太一起去看了新戏,并且对演出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她不应该演轻松喜剧的,"他说,"我想她可以演得比这更好一些." 一天下午,他们偶然在万斯家相遇,便很亲热地谈起话来.她简直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不再抱有那一度对他的强烈的兴趣.毫无疑问,这是因为那个时候他代表着一些她所没有的东西,但是她并不明白这一点.她的成功使她暂时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许多他会赞许的东西.其实,她在报纸上的那点小名气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他认为她本可以演得更好,而且是好得多. "你终究没去演严肃喜剧吗?"他说,记起了她对那种艺术的爱好. "没有,"她回答,"我至今还没有." 他看她的目光是如此地奇特,因此她意识到自己是失败了.这使得她又补充说道:"不过,我是想演的." "我倒也觉得你会这样想的,"他说,"按你的性格,如果你演严肃喜剧会很出色的." 他竟会说到性格,这可让她大吃了一惊.那么,他心里对她的了解有这么清楚吗? "为什么呢?"她问. "哦,"他说,"据我看你的天性很富有同情心." 嘉莉笑了,有些脸红起来.他对她是这么天真.坦率,使她进一步增加了对他的友谊.往日那理想的呼唤又在她耳边响起.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回答道,可是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我看了你们的戏,"他说,"演得很好." "我很高兴你能喜欢." "的确很好,他说,"就轻松喜剧而言." 因为有人打扰,当时他们就说了这些,但是后来他们又相见了.他吃完饭后正坐在一个角落里凝视着地板,这时嘉莉和另一位客人走了上来.辛苦的工作使他的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嘉莉永远也弄不明白这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她. "一个人吗?"她问. "我刚才在听音乐." "我一会儿就回来,"她的伴侣说,没觉得这个发明家有什么了不起之处. 这时他抬头望着她的脸,因为她已经站了一会儿,而他却坐着. "那不是一首悲伤的曲子吗?"他倾听着问. "啊,是很悲伤,"她回答,现在她注意到了,也听了出来. "请坐,"他补充说,请她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他们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为同一感情所感动,只是她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像往日一样,音乐仍旧使她陶醉. "我不知道音乐是怎么一回事,"她心里涌起阵阵莫名其妙的渴望,这促使她先打破沉默说,"但是音乐总是使我觉得好像缺少些什么我" "是的,"他回答,"我知道你是怎样感觉的." 突然,他转念想到她的性格真是奇特,会如此坦率地表白自己的感触. "你不应该伤感的,"他说.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就陷入了仿佛是陌生的观察之中.不过,这和他们的感觉倒是相一致的. "这个世界充满了令人向往的地位.然而,不幸的是,我们在一个时候只能占有一个地位.为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扼腕叹息对我们毫无好处." 音乐停止了,他站起身来,在她面前挺立着,像是要休息一下. "你为什么不去演些好的.有力度的严肃喜剧呢?"他说.现在他直视着她,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她那富于同情的大眼睛和哀怨动人的嘴巴都证明他的见解是正确的,因而使他很感兴趣. "也许我要演的,"她回答. "那才是你的本行,"他补充说.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是的,"他说,"我是这样认为的.我想你也许没有意识到,但是你的眼睛和嘴巴有着某种表情使你很适合演那种戏." 受到如此认真的对待,嘉莉一阵激动.一时间,她不再觉得寂寞.她现在得到的称赞敏锐而富有分析性. "那种表情就在你的眼睛和嘴巴上,"他漫不经心地接着说,"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嘴巴很有些特别.我还以为你快要哭了呢." "好奇怪,"嘉莉说,快乐得兴奋起来.这正是她内心里渴望的东西. "后来,我发现这是你天生的长相,今天晚上我又注意到了这一点.你的眼睛周围也有些阴影,使你的脸有了同样的特点.我想那是在眼睛的深处." 嘉莉直视着他的脸庞,激动万分. "你也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补充说. 她扭头望向别处,很高兴他能这么说,真希望不要辜负了她脸上天生的这种表情.这打开了一种新欲望的大门. 在他们再度相见之前,她有理由反复思考这件事几个星期或者更久.这件事使她明白,很久以来,她离当年在阿佛莱会堂后台的化妆室里以及后来的日子里满心渴望的原来的理想是越来越远了.她为什么会丧失这个理想呢? "我知道为什么你能演得成功,"另一次,他说,"只要你的戏再重一些.我已经研究出来" "研究出什么?"嘉莉问道. "哦,"他说,高兴得像是猜出了一条谜语."你的面部表情是随着不同的情况而产生的.你从伤心的歌曲或者任何使你深受感动的绘画中,都会得到同样的感受.这就是世人都喜欢看的东西,因为这是欲望的自然表现." 嘉莉瞪大眼睛望着,并不确切地明白他的意思. "世人总是挣扎着要表现自己,"他继续说,"而大多数人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他们得依赖别人.天才就是为此而生的.有人用音乐表现了他们的欲望;有人用诗歌来表现;还有人用戏剧来表现.有时候造物主用人的面孔来表现用面孔来表现所有的欲望.你的情况就是这样." 他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这件事的含义,使她也懂得了.至少,她懂得了她的面部表情是可以表现世人的欲望的.她认为这是件荣耀的事,因而牢记在心里,直到他又说: "这就要求你担负起一种责任.你恰好具有这种才能.这不是你的荣耀,我的意思是说,你可能没有它的.这是你没有付出代价就得来的.但是你现在既然有了这种才能,就应该用它来干出一番事业." "干些什么呢?"嘉莉问. "依我看,转到戏剧方面去.你这么富有同情心,又有着这么悦耳的嗓音.要让它们对别人有用.那将使你的才能不朽." 嘉莉没听懂这最后的一句话.其余的话则是在告诉她,她演轻松喜剧的成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或者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问. "噢,就是这个.你的眼睛和嘴巴,还有你的天性都具有这种才能.你会失去它的,这你也知道,倘若你不运用它,活着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么它很快就会消失.你的眼睛会失色,你的嘴巴会变样,你的表演能力会化为乌有.你也许认为它们不会消失,但是它们会的.这个造物主自会安排." 他如此热衷于提出好的意见,有时候甚至都变得热情洋溢起来,于是就说了这么一大通道理.他喜欢嘉莉身上的某种东西.他想激励她一下. "我知道,"她心不在焉地说,对自己的疏忽感到有点内疚. "如果我是你的话,"他说,"我会改行的." 这番谈话在嘉莉身上产生的效应就像是搅混了无助的水,使她徒然心乱.嘉莉坐在摇椅里,为这事苦思冥想了好几天. "我想我演轻松喜剧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她终于对萝拉说. "哦,为什么呢?"后者问. "我想,"她说,"我演严肃戏剧可以演得更好一些." "什么事情使你这么想的?" "哦,没有什么,"她回答."我一直都有这个想法." 可是,她并不采取什么行动,只是在发愁.要想干这更好一些的事情路途还远着呢或者看起来还很远而她已经是在养尊处优了,因此她只有渴望而没有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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