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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迪斯拉夫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24

博罗维耶茨基购买并改建成为工厂的房子,原来是梅斯纳的,在孔斯坦蒂诺夫斯卡大街旁边的一条小胡同里。这个地方原是小工厂和手工作坊区,因为受到大工厂的排挤,现在已经衰落了。这儿的小胡同都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门面很大的平房,胡同里的路面没有铺砖,到处都是一副穷相,肮脏不堪。房子由于年久失修,东倒西歪的,慢慢陷入烂泥里了,就好象受到了米勒工厂高大的厂房和其他工厂巨大烟囱的挤压一样;那些大烟囱宛如密集的大石林,耸立在四面八方。残存的人行道沿着破破烂烂的平房向前延伸,同时瞅着这些窗子以下都陷入了泥泞的房子,在它的面上有许多堆满了垃圾的坑穴。小街中心的一些地方,有许多永远也干涸不了的长长的臭水洼子,成群的孩子在旁边玩耍。这些孩子因为很穷,浑身肮臭,象是在这些烂房子里孵出来的大海蛆虫一样。没有臭水洼的地方都盖上了一层很厚的煤粉,车轮子一轧,就飞起一团团乌黑的尘雾,飘游在街上,沾满了房屋,吞没了毫无生气、弯腰驼背的树木的一点绿色。这些树木歪歪扭扭,上面长的一簇簇短枝子从篱笆里探出头来,伸到了房前,象一排砍掉了胳膊的骨头架子。纺织作坊的单调枯燥的嘎哒嘎哒声,震动着那污浊的窗玻璃和外面灰蒙蒙的干树干,响遍了空中,和米勒工厂震耳的轰隆轰隆声合在一起了。莫雷茨·韦尔特急忙走过了这个半死不活的地区,因为那些将要倒塌的房屋的一副穷酸相,两边作坊的枯燥无味的嘎哒声和这里快要死灭的生命使他感到十分厌恶。他爱听威力强大的机器的轰鸣;工厂那妖魔般的咆哮给他带来了一种力量和健康的美感,那高大的厂房的形象能够使他感到心情舒畅。他不由自主地对米勒的轰隆隆地工作着的车间笑了一下,好心地瞥了一眼旁边特拉文斯基的纱厂,然后长时间打量着对面巴乌姆工厂寂然无声的红天窗;这天窗上布满灰尘和蜘蛛网,象死人的眼睛一样痴呆无神。在特拉文斯基工厂后面,隔着几块空地,是博罗维耶茨基建厂的地方,他实际上是在改建梅斯纳的老厂,这老厂是没花多少钱就买了过来的,因为它已经荒废十来年了。为了给它加盖一层,在它的正面全搭上了脚手架,这些脚手架把一大片四方形的场地都围起来了,后面是幢幢升起的红色的厂房,不时闪过工人的身影。“你好,达维德先生!”莫雷茨瞅见了哈尔佩恩。他腋下夹着雨伞,昂首站在院子中间,正在审视建筑工程。“你好!这又是一座上等的工厂!盖得这么快,看起来多痛快啊!我现在有病,大夫说:‘哈尔佩恩先生,治病吧,什么也别干。’我就治病,什么也不干,天天光在罗兹闲逛,欣赏这座城市的蒸蒸日上,这就是治病的灵丹妙药。”“博罗维耶茨基在这儿吗?”“刚才我见他在纺纱车间里。”莫雷茨走进了一座盖有长长的三棱形玻璃屋顶的纺纱车间。非常明亮的大车间里,名副其实地摆满了机器零件,铺地用的砖,一卷卷盖顶的铅铁皮,到处都是人声和安装机器的叮当声。那些机器象洪水前期的恐龙骨架一样,在大车间里横七竖八地伸展,上面盖满了灰尘。空气里充满了石灰浆味和从一间屋里发出的烧制沥青的强烈刺鼻味。“莫雷茨,把亚斯库尔斯基给我叫来!”马克斯·巴乌姆喊道。他穿一身蓝工作服,嘴里叼着烟斗,浑身油腻,站在安装机器的工人中间,跟他们一起干活。亚斯库尔斯基是工程开始时博罗维耶茨基雇来办杂事的,这时赶忙跑上前来。“喂,大贵族,派四个有劲的人到滑车这儿来,快点!”巴乌姆喊了一声,接着便和安装工人一起装配那台将用滑车吊起来放在底座上的机器。当莫雷茨在车间中间又在嚷着什么时,巴乌姆由于过不去,便简短地吆喝道:“你别打搅我啦,有话星期天再说,卡罗尔在外面呢!”卡罗尔正站在外面几个大坑的旁边。工人们把运来的石灰倒进这个坑里后,便立即搅拌;一团团粉雾也立即把这些工人、大车和其他人的形体全都遮住了。博罗维耶茨基满身白粉,过一会后,他走了过来,和莫雷茨寒暄了几句,便凑近他耳朵说:“你知道吧,他们不送颜料来了,借口是没有现金。”“他们不愿意贷款,咱们现在怎么办?”“我给英国去信了,得迟一点,贵一点,可是有货!狗娘养的,这些德国人!”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莫雷茨·韦尔特没有开口。他仔细打量着卡罗尔,也仔细望了望整个工厂、工人和一部分放在院子里草棚下的机器。然后他在各个角落转了一圈,又看了一次马克斯和亚库尔斯基住的水泥仓库。可是当他加倍细心地看着这一切时,他越来越感到不高兴了。“这是疙瘩,不是石灰!”他在视察抹灰的工序时说。“用砂子砌墙就随他们的便吧!我不愿把什么事都堆在自己头上。”博罗维耶茨基回答说。“昨天我算了一下,这些莫尼哀式的屋顶①比一般的屋顶多花了咱们两千卢布。”——①约泽夫·莫尼哀(1823—1906),法国园艺家,钢筋混凝土的发明者。“可是,因为结实,多花四千也值得。要是出了事,火烧不怕。”“你干吗光买这种货?”莫雷茨戴上眼镜,轻声问道。“因为如果失了火,只烧一层,烧不了其他的。”“咳……不见得出那种……可怕的事。”卡罗尔没有理睬他,便急忙走了。莫雷茨继续在工厂里到处走着,十分气恼地看着工程进展虽然不错,就是太贵了。他在办公室里浏览了一下工人的薪水表,认为工人的薪金太高,于是提请卡罗尔注意,同时还挑出了许多事儿的毛病,总之他认为一切都搞得太好和太贵了。“我办的事我明白。”卡罗尔回复他的意见说。“这是宫殿,不是工厂,咱们可享受不起这样的富丽堂皇!”“这不是富丽堂皇,这是为了结实,比粗制滥造的合算。你瞧瞧布洛曼他们吧,建厂省了钱,可是每年得修理,房子都快塌了。我就看不惯犹太人的那种小气样儿,这你明白。”“走着瞧吧,瞧这‘波兰式经营法’①结果会怎么样。”莫雷茨气呼呼地嘟囔着——①原文是德文。“你会想明白的,请你保重吧,莫雷茨,你没睡醒,正头晕呢。”“得投入保险!”韦尔特走出工厂时想道。卡罗尔为了视察工程,爬上了脚手架。然后他又跑到旁边的场地里,在泥土堆、石灰坑、砖堆、建筑材料和进进出出的几十辆大车之间来回地奔走。他不断给亚斯库尔斯基下着命令,这位勤杂工也累得气喘吁吁的,带着一副永远担惊受怕的脸相,东跑西颠地完成他的吩咐。卡罗尔还看了几次马克斯,同时在工厂各处不停地奔跑。在他的永不枯竭的干劲的感召之下,和他寸步不离的关照之下,工厂建设得格外迅速。什么灰尘,什么越晒越热不可当的太阳光,什么劳累,他都置之不顾;他只是天一亮就起来跟工人上工,到天黑才下工。马克斯更是鼓舞了他,因为马克斯一直在极为高兴地跟工人一起安装机器,晚上一起回到工棚,喝一点啤酒,睡上两、三个钟头觉,早把他那懒懒散散的生活习惯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俩从乡下回来后,关系冷淡了点,一是因为工厂消耗了他们的全部精力,二是由于他们离开库鲁夫时博罗维耶茨基说过的那些话。马克斯不能忘记这些话,特别是他越来越多地想到了安卡,对于博罗维耶茨基三天两头去米勒家拜访,就越来越恼火了。他看出了这是玩双重把戏,因为他脾气直,更是感到义愤填膺。他俩越来越疏远了,原因出自他们表露得越来越明显的内心矛盾、种族区别和教育水平的不同。卡罗尔有时不免想到这个问题,可又对此听之任之地微微一笑;而马克斯则感受颇深,他怪罪于他,常常当真地十分生气。快到十二点时,博罗维耶茨基离开了工厂,穿过工厂后面的大花园后,来到了另一条街上。那儿有一座很大的平房住宅,是匆匆盖起来的,因为过几个星期,安卡和阿达姆先生就要搬来。他暂时住在前宅的一间房里,离工厂近一点;当他刚刚换好衣服,工厂下中午班的汽笛声就响了。他又看了一遍露茜的信,信中约他到海伦娜公园的山洞旁会面,下午四点。“真是烦死人!”想到这儿时,他把信撕得粉碎。的确,对这种事已经烦了。这种一天一换地方的偷偷摸摸的约会,争风吃醋的激烈言辞,着实叫他烦腻,甚至他那信誓旦旦的爱情表白也使他感到厌倦,因为她对他来说不仅已经无关紧要,还白白占去了他许多时间,妨碍他在工厂的工作。有时候,在她如痴如狂的拥抱之中,在连连接吻和热情激荡的偎依之中——在这种时刻,他看到,露茜不仅崇拜他,爱他,而且简直是沉湎于爱情之中不可自拔。于是他想寻求解脱的办法;可是这时她又不给他提供借口,因而使他更加恼怒。他常在巴乌姆家吃饭,因为这儿离工厂近。可是这次他没有去花园和自己的场地,却上了米勒宅邸所在的大街。在经过米勒一家住的房间时,他放慢了脚步,朝窗子里望了一下。他的估计果然不错,因为他看见了玛达一张明亮的脸在一个窗口闪了一下后,接着又在另一个窗口探出来了,然后她本人便出现在住宅里面一扇方门之下的台阶上。“您来吃午饭吗?”她高兴地招呼他,抬起一双瓷珠般的蓝眼睛望着他。“是啊,您还没吃吧?”他向玛达伸出了一只手。“没呢。您瞧我这手,我得擦擦,我正在自己做饭呢。”她一面高兴地说,一面在蓝色的长裙上擦着双手。“厨房搬到小客厅里去了?”他狡黠地问道。“因为,因为……我正收拾呐!”她轻声地回答,脸上也泛起一阵红晕,因为怕他发现她正在窗口等他。“您这儿怎么变黑了?”她高声地叫着,想以此保持镇静。“我变黑了?哪儿呀?”“眼皮底下,噢,这儿!我给您擦擦,行吗?”她忸怩地问道。“请吧。”她拿着小手娟的一个角,十分细心地擦去了他脸上的黑点。“这儿一定还有!”她这么一擦,使他感到高兴了,便又指着太阳穴大声地说。“没有,我敢说没有!”她又仔仔细细把他的脸看了一遍。他吻了她的一只手,还想吻另一只;可是她猛然缩了回去,用金色的睫毛遮住由于激动而变得阴沉的眼睛,然后站了一会儿,不知所措地用手指头搓着围裙。卡罗尔见她这样羞怯,笑了一下。“您在笑我呢!”她生气了。“那好吧,我走了。”“晚上请您跟马克斯先生一块儿来吧,我给你们做苹果饼。”“马克斯不能一个人来吗?”他意在言外地问道。“不不不,我愿意您一个人来。”她马上嚷道,觉得脸又红了起来,便立即转身走进了屋里。卡罗尔笑着望了望她的背影,才去吃午饭。自打冬天以来,巴乌姆家里发生了许多变化。这里现在比那时候更加寂寞和凄凉了。一间间高大的厂房在奇特的死寂中伫立,因为这里只有不满四分之一的工人干活。在长满杂草的空荡的厂区里,游晃着母鸡和在白天也没人拴起来的病老的狗。几个车间的单调细微的嘎吱声从布满蜘蛛网和灰尘的窗口里传了出来,象梦幻中的窸窣之声一样。在这些车间的后面,没有轰隆鸣响的大车间,没有时时显现的工人的身影,没有频繁的活动。到处都是一片坟墓般的凄凉和寂静。就是那环绕住宅的果园里,也是一派空荡的景象:许多干枯的树木向天空伸出光秃秃的枝桠,剩下的也无人照管,簇拥着它们的荒草密密层层地盖满了没有耕种过的田垅。住宅本身同样给人留下不愉快的印象:一边墙上的灰泥已经脱落,通往游廊的阶梯已经歪斜,钻进了地里;爬上游廊的葡萄藤才长出嫩绿的叶子,不知为什么就已枯萎,象一块块肮脏的黄布一样耷拉着。窗前的花坛里长满了茂密的野草和蒿子,其中有些地方还露出水仙花的白眼睛和几朵大戟的黄花。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长满了乱草,遍布着田鼠的窝和被风吹来的成堆成堆的垃圾。屋里的气氛也令人不快,各间房里都很寂静,充满了潮湿腐烂的气味。办公室几乎空徒四壁,因为巴乌姆把公务员们打发走了,只留下了尤焦·亚斯库尔斯基和几个看守近旁仓库的女人。工厂处处显出破产的样子。巴乌姆太太已经患病数月。整个屋子里充满了药味。贝尔塔带着几个孩子找她丈夫去了。只剩下奥古斯塔夫人①和尾随着她的几只猫,她由于患齿龈炎②,老是包着脸庞。老巴乌姆一天到晚在工厂一楼的小办公室里呆坐,尤焦也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了——①原文是德文。②原文是拉丁文。博罗维耶茨基照直走进了巴乌姆太太的房间,想跟她说几句话。她坐在床上,身边围着几个枕头,一双痴呆呆的往外突出的眼睛望着窗外摇晃着的树木。她手里拿着袜子,可是没有织,不时现出一丝苦笑,看了叫人难过。“你好!”她轻声地回答了他的问候。“马克斯来了吗?”她又问道。“还没有,一会儿就来。”他开始询问她的健康情况,夜里睡得怎么样,感觉如何等等,因为她的健康状况使他感到不安和难过。“好,好!”她用德语回答道。可这时她好象大梦方醒似的,眼睛慢慢环顾着整个房间,久久地凝视着挂在墙上的儿孙们的照片,又望了望钟摆。接着她想要织袜子,可这袜子却从她那骨瘦如柴、不听使唤的两只手中滑落下来了。“好,好!”她不假思索地重复说道,一面望着窗外那摇曳着的金合欢的长长的树叶。奥古斯塔太太①几次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总是挪了挪枕头后,便又离开,连她丈夫也没有理睬。她丈夫站在床边,却用一双血红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她那枯干的、灰中带黄的脸——①原文是德文。“马克斯!”她低声呼唤着,听见儿子走近的脚步声后,她那死尸般的脸上活跃了片刻。马克斯进来后,吻了她的手。她也搂住了儿子的头,抚摸了一会儿,等他吃饭去后,又痴呆呆地望着窗外。午饭吃得总是很简单,大家都不说话,因为屋里凄凉的气氛使大家心情都很沉重。老巴乌姆已经变得判若两人了,他更瘦了,背更驼了,脸色也变黑了,他的鼻子和嘴的周围刻上了长长的皱纹,好象树皮一样。他力图打起精神说话,询问他们工厂生产的情况,可是他话不成句,说到半截就中断了。在他陷入沉思后,他也不再吃东西了,只是通过窗口凝望着米勒的厂墙,或者远眺特拉文斯基纺纱厂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的玻璃屋顶。午饭后,他随即去了工厂,走遍了空无一人的厂房,察看了早已停工的车间。然后他把自己关闭在办公室里,一面瞭望城市成千上万的楼房、工厂和烟囱,一面倾听窗外沸腾生活的喧嚣,这时感到一种无名的痛苦。现在他哪儿也不去了,要把自己禁闭在工厂这个小圈子里,要和工厂一起死去。用马克斯的话来说,工厂已经行将就木了。人们虽然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也无法救它。这家工厂同蒸汽巨人的搏斗中将要倒闭是无疑的,可是巴乌姆还没有看到这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仍在继续斗争,而且决心斗争到底。马克斯的规劝、女婿们的规劝以及其他老朋友的规劝都没有用;他们建议他把手工工厂改成蒸汽机工厂,有些人甚至表示愿意用贷款或者现金资助他。这样的话他也听不进去。他几乎什么也卖不出去,因为春季对整个罗兹都是灾难性的;他解雇了工人,压缩了生产,限制了工厂的需要,依然在不屈不挠地坚持斗争。他的周围成了一片真空。可是罗兹城里都传说老巴乌姆疯了,拿他取笑,后来人们也渐渐把他忘了。博罗维耶茨基吃过午饭马上就走了,这个坟墓般的住宅中的令人憋闷的气氛他已尝够,直等上了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他才松了口气。离露茜的约会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要顺便去看望维索茨基。维索茨基的候诊室里坐着好几个病人,他正忙着,只随随便便对卡罗尔打了个招呼。“请原谅,等一等,待我给这个病人看完了病,我们就一块儿去我母亲那儿。”博罗维耶茨基在窗下坐下后,开始环顾这间摆满了医疗器具、弥漫着石炭酸和碘仿气味的诊所。“走吧!”维索茨基总算看完了这个犹太人的病,还对他吩咐了半天注意事项,然后他说。“大夫,大夫!”犹太人走到门口后,又折了回来,乞求道。“什么事,你还需要什么?”“大夫,我还不放心呐!”他以微细颤抖着的嗓音说道,由于心绪激动,头也晃了起来。“我已经告诉您了,没什么大病,只要照我说的办就行。”“谢谢,我都照办。我开着买卖,有老婆,有孩子,有孙子,盼着身强力壮呀!可是我不放心,所以问大夫您呐!”“我已经跟您说了。”“我记着呐,刚才我又想起点事儿。我有一个女儿。她也有病,我不知道她是什么病,连罗兹的大夫们也看不出。她挺瘦弱,苍白,跟墙的颜色一样,什么墙啊,简直跟白灰一样。她的骨头疼,皮肤疼,两只手也疼。我带她去过华沙。大夫说:痨病!好啦,这个痨病得花多少钱呢?‘二百卢布!’我哪儿拿得出那么多钱呀!我又找了个大夫。他说我这姑娘得按压,于是把我从房里撵了出去。我到外面后,再听里面时,我那罗依采在叫唤。唉,我这当爹的可害怕了,就冲门很客气地对里面说:‘大夫先生,这可不行啊!’他回答我说我是蠢货。嘿,可是她又放开嗓子叫起来了,这我就有点动火了,便使劲嚷道:‘大夫,这么干可不行,我得叫警察去,我们姑娘是正经姑娘!’他于是又客客气气请我出去,说我妨碍他按压治病。我就在楼梯上等了一会儿,等罗依采一出来,嘿,她的脸红得象红布一样,还说她全身骨头节儿都舒服得很呐。过了一个月,她健壮得象一只鹅,这个按压治病法真顶用呐。——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法子。”“按摩。你快点说吧,我没时间。”“大夫,说不定我的病也得按压治治呢!我付钱,您只要开口,我就给大夫您一块钱。再见,请原谅,我告辞了,我就走。”他喊着便三步并做两步地出去了,因为维索茨基已经带威吓地逼近了他,好象要把他推出门外似的。可是马上又进来了一个肥胖的犹太女人,她刚一进门,就长声地哼了起来:“大夫哟,我堵得慌,胸口堵得慌呀!”“马上就来!你先去我妈那儿吧,在小客厅里,等我给病人看完了病就来。”“这些病人真有趣儿。”“有趣得很呐。刚出去的那个,纠缠了我一个钟头,最后趁你进门就没付治疗费。”“是啊,这当然讨厌,可是象这样忘性大的情况,我想不常见吧!”“犹太人老是忘记给别人钱,老得提醒他们,多讨厌。”维索茨基陪他去见母亲时,有点不高兴地说。博罗维耶茨基从乡下回来之后,就认识了维索茨卡,因为他给她捎来过安卡的信,为了未婚妻的事,还见过她几次面。卡罗尔见到她时,她正坐在一扇窗下的安乐椅里。由于其他的窗户都已经拉上窗帘和帷幔,只有一道射进这间幽暗室内的明亮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我正等您呐。”她说着便向他伸出了一只纤纤的手,这手上的指头也很细小,呈圆锥形。“我来晚了,请夫人原谅,因为昨天实在来不了。机器运来了,整个下午我都得看着拆包。”“是啊,没有办法,请原谅我请您来,占了您的时间。”“我听从您的吩咐。”他坐在她旁边的一张小凳上。因为一道阳光把他坐的这个地方晒得很热,他又随即躲进了阴影里。这道阳光还照在维索茨卡的匀称的身躯上,给她的黑头发增添了火红的色调,在她风韵犹存的脸上涂上了一层橄榄色,使她那双榛子色的大眼睛闪出金色的光彩。“夫人不怕太阳光吗?”他不由得说道。“我喜欢太阳,爱晒太阳。——米耶乔那里病人多吗?”“我看见他的前屋里有几个人在等。”“犹太人和工人吗?”“好象是。”“可惜没有其他病人,更糟的是,他还不收治疗费。”“看样子,他是以数量胜质量,工作多了,可是收入不变。”“我不是这个意思。米耶乔收入多少,跟我完全没关系。收入多也好,少也好,反正我们是靠自己剩下来的一点产业过日子。我想的只是,他大可不必去过多地关心大群大群的犹太人和各种穷人,他们也许不幸,可他们实在太脏了,还老往他那儿挤。当然罗,为了减轻这些不幸的人的痛苦和灾难,应该做点事情,可为什么专门机构的大夫们不做呢?这些穷人本来就不那么讲究,从小就习惯了跟那些破衣烂衫和臭泥巴打交道。”她身子神经质地哆嗦了一下,那漂亮的脸上现出厌恶和烦躁的表情;于是赶忙拿着洒了香水的手帕捂上鼻子,好象防备自己想起来的什么臭气似的。“没有办法,米耶奇斯瓦夫先生爱他的病人嘛,这是他的空想。”他略带讽刺地回答说。“空想,当然是的。我甚至认为,每种高尚的思想都包含某种空想,某种优美的幻想;因为有这种幻想,今天这样丑恶的生活才较堪忍受。——我甚至懂得,为了这样的幻想可以献出生命,可是我不明白,怎么可以热爱那些幻想中的穿得破破烂烂、满身烂泥的怪物。”她沉默了片刻,拉上了那画着金色小鸟和树丛的嫩绿色的丝窗纱,因为从外面锌板上反射过来的阳光把屋里照得太亮、太耀眼了。她缄默地坐了片刻,把头斜向他。这时透过窗帘射进来的碧绿和金黄的奇颜异彩的阳光便倾泻在她身上,她轻声地问道:“您认识梅拉尼亚·格林斯潘吗?”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流露出了些微的厌恶感。“认识,但只是从相貌上,在各种聚会中见过,不太了解她。”“可惜!”她喃喃地说着,站了起来。她十分严肃地在房间内来回走了几次。她在儿子书房门旁听了听,那儿传出了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她望望街道,街上烈日炎炎,车水马龙,十分热闹。卡罗尔好奇地注视着她的王后般的步态,因为室内幽暗,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很激动。“您知道这位梅拉小姐爱上了米耶乔吗?”她开门见山地问道。“在城里听到过这种闲话,但是我没怎么注意。”“已经满城风雨了!这可是损人名誉的呀!”她着重地补充了一句。“请原谅。我要说明一下:城里有人说,他们俩爱上了,都快结婚了。”“办不到!我告诉您吧,只要我活一天,就办不到!”她虽压低了嗓音,但很使劲地嚷着,“我的儿子竟会跟格林斯潘的女儿结婚?哼!”她的榛子色的眼睛放出了铜色的光辉,她的高傲而美丽的脸庞上,显出了怒容。“梅拉小姐在罗兹名声很好,她很高贵,聪明,而且十分富有,逗人喜欢,所以……”“所以一无是处,她是犹太女人!”她低声说,表现出了强烈的、近乎痛恨的轻蔑。“的确,她是个犹太姑娘。既然这个犹太姑娘爱您的儿子,您的儿子也爱她,那么事情就明白了,就不存在什么矛盾了。”他很果断地说,因为她的硬话激怒了他,显得可笑。“我的儿子可能连犹太女人也爱,可是不能想象我们的种族竟可以和异族血统,跟可恶的、敌人的种族结合。”“请原谅我冒昧地说,您话中偏见太大。”“那您为什么还要和安卡结婚?您为什么不在罗兹的犹太女人或者德国女人中间挑一个,为什么不呢?”“因为犹太姑娘和德国姑娘里还没有一个我喜欢到可以和她结婚的地步,要是有的话,我是一刻也不会犹豫的。我没有一点种族的偏见,我认为那都是旧思想残余。”他一本正经地说。“您多傻啊,您光会用理智的眼光看问题,您不关心未来,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不关心子孙后代。”她搓着两只手大声地、带着愤怒、威胁而又表示惋惜的语调说道。“为什么?”他简短地问道,看了看表。“因为您可能选择犹太女人当您孩子的母亲,因为您对犹太女人没有反感。您看不出那种女人跟咱们完全格格不入;她们不信宗教,不讲伦理道德,没有贵族生活习惯,没有一般女人的特性;她们思想空虚、生活奢华;她们没有良心,出卖自己的姿色;她们都是一些受最原始的欲求支配的动物,是忘记了过去,没有理想的女人。”博罗维耶茨基起身准备出去,因为这样的谈话不仅使他觉得可笑,也使他感到气愤。“卡罗尔先生,我希望能再见到您,请您帮帮忙,向米耶乔说明这种婚姻的害处。我知道他佩服您,而且您是他表哥,他更听您的话。请您理解我的意思,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头疼,怎么能想象,一个女地主、穷酸不堪放印子钱的人的女儿在我们这儿充少奶奶。我们的家族已有四百年的历史,遗物、家风很多,怎么容得她。别人又该怎么说三道四呢?”她痛苦地叫了起来,同时伸出整条胳膊指着那一排在幽暗中象黄斑点一样影影绰绰的骑士和议员的头像。博罗维耶茨基狡黠地笑了,然后用一个指头在两个窗口之间摆着的长满绿锈的甲胄上划了一下,便迅速地有板有眼地说道:“僵尸,考古学只适用于博物馆,在今天的生活中没有闲功夫去管那些鬼怪。”“您还笑呐!你们大家都嘲笑过去,都把灵魂出卖给了金牛犊。你们把传统叫做僵尸,把贵族习惯称为偏见,把德行说成是可笑和可怜的迷信。”“不是这样。只是这些东西在今天都是多余的。过去的荣誉给我销售印花布能帮什么忙!我的那些当城堡首领的祖宗为我现在建厂、寻求借贷能帮什么忙!给我贷款的是犹太人,而不是过去那些总督。整个这一大堆陈谷子烂芝麻——这个传统,就跟脚上扎进去的刺一样,妨碍我大踏步前进。今天,一个人如果不打算给别人当长工,就得摆脱过去的枷锁,抛开贵族的派头和偏见;因为在和没有顾忌、没有过去的牵挂的对手的斗争中,这些东西麻痹意志,懈怠人心。对手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本身就集中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他有自己的手段和目的。”“不见得,不见得!我们不必谈这个了。您也许有道理,但我永远也不会让步。我可以给您看看格林斯潘小姐给米耶乔的一封信,是从意大利寄来的。这不算不道德,因为里面有几行字是写给我的。”信很长,是以正正当当的商业信札的派头写的,通篇都是对意大利的有点过分的赞赏。可是在谈到自己、家庭以及以后要和维索茨基会见时,又充分表现出了伤感、抑郁和怀念。“信写得挺好。”“夸张、陈词滥调,很可笑。那些赞美的话都是从贝德克尔①书里抄来的,装腔作势,糊弄人。”维索茨基进来了,他很疲倦,面色苍白,领带锁得很紧,头发却乱蓬蓬的——①贝德克尔·卡尔(1801—1859),法国书商,著名旅游指南出版家。——原注。他为刚才没有能来这儿作了解释,但过了一会,他又走了,因为来了电话,叫他回厂去看一个工人;那个工人的一只手被机器轧伤了。博罗维耶茨基也想借机一并告辞。“我拜托的事,请您务必帮忙。”她使劲地握着他的手。“得先看看情况,也许不存在您预料的那种危险。”“上帝保佑,但愿那不过是预料而已。您哪天来?”“安卡过两个星期来,到时候我一定陪她来见您。”“可是星期天您到特拉文斯卡家去吗?那天是她的命名日。”“一定去。”她于是在他的前面为他引路,但她在推开儿子会客室的门之后,却又急忙退了回来,使劲地按铃,叫唤女仆。“马丽霞,打开窗户,换换空气。我送您从另一个门出去。”她领着他穿过了几间房。这些房间因为拉上了窗帘,显得很暗,房里摆满了老式家具,挂满了肖像和反映历史内容的画,墙上挂着已经褪色和破损的壁毯,充满一片阴郁的、几乎是修道院的气氛。“疯女人!”上了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后,他心里想道。他虽是这么想,但又很同情她,而且觉得她的许多看法是有道理的。酷热变本加厉了,罗兹城上空弥漫着一层有如灰色华盖般的烟雾。透过这层烟雾,太阳散发着热气,给全城泻下不堪忍受的热浪。人行道上的行人无精打采地磨蹭着,马低头伫立,马车行走得更慢了,商店里的顾客也渐渐稀少了。只有工厂在轰隆轰隆地响着,依然不断地施展它的威力。由于千百个烟囱都在吐气,厂房上空便散开了一条条各色各样的烟雾,好象干活过度的机体上流出来的汗水一样。博罗维耶茨基热得不亦乐乎,为了解暑,他去喝了一杯掺着白兰地酒的冰镇甜黑咖啡。冷食店里凉爽空荡,在帆布棚子前面坐着梅什科夫斯基,他冲博罗维耶茨基十分吃力地抬起了一双惺忪的睡眼。“真热啊,是吗?”他伸出淌着汗水的手问道。“咳!这么热,早就料到了。”“你能不能陪我到城外去喝点啤酒。我一个人不想去,两个人作伴还能有点精神。”“我没空,星期天吧。”“真是扫兴。我在这儿傻坐了六个钟头,没说动一个人。莫雷茨来过,买卖事搞得他团团转;还有科兹沃夫斯基那个怪人、流氓,他也不愿意。这么热的天,我可真是一筹莫展了!”他由于哼得挺滑稽,使博罗维耶茨基笑了起来。“你还笑呐,我要热得化成水了,无聊得快死了。”“你干吗不去睡睡觉?”“咳!我都睡了三十个钟头了,早睡腻了。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你走啦?给我叫个人来,今儿就是列昂·科恩也行,越是混小子越好,可以快点逗逗我的火气。”“你不去厂里?”“去干什么?我不需要钱,贷款也没用光,我还可以等嘛。堂倌,拿冰来!”他吆喝道。在卡罗尔走后,他便靠在椅子上,慵倦的目光透过阳台上的长春藤花墙,望着那为了驱赶苍蝇而使劲抖动着的拉车的马。博罗维耶茨基急忙赶到海伦娜公园。公园十分宁静和凉爽。株株小树的树叶吸吮着阳光,它们的影子遮住了饭店橱窗旁边白色的桌子。草坪嫩绿如茵,闪烁着点点光斑,象地毯似的,上面点缀着火红和正黄的郁金香花朵,周围是黄色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小路上有燕子在往返低飞。动物园的笼子里,备受炎热折磨的野兽都在打盹。一大群孩子正沿着一个个笼子跑着跳着,高兴地大声叫着;他们撩逗着一个角落上的笼子里的猴子,那些猴子也哇哇直叫,疯了似的在笼里乱窜。在一些狭窄的林荫小径旁,蔓立着野葡萄藤,显现出一片明亮的嫩绿色,它们的倒影映在一个长长的水池当中。鱼儿的脊背时时把平静的缎子般的水面破成一条条深色的带子,燕子尖细的翅膀也时时从水上掠过。在水深处,在珍珠般的水面下,大群大群的鲤鱼象金带一样穿梭翱游。卡罗尔来到一条林荫小路上,为的是绕过水池,乘荫凉去上面的公园。他在这儿看见了霍恩和卡玛,两人正坐在岸边的藤蔓下。他们正在喂鲤鱼。卡玛没戴帽子,头发散落脸上,面色通红,高兴得象只金翅雀一样。她正把一块块面包往下扔去,一面发出天真、欢喜的笑声,一面冲那些十分贪婪地把圆圆的嘴伸出水面的鱼儿喊着。然后她又用一根柳树枝吓跑了那些鱼,不时还把喜气洋洋的小脸转向霍恩。霍恩坐在靠后的地方,倚着藤蔓的支架,也正十分高兴地、全神贯注地逗着鱼玩。“嘿,淘气儿,嘿!”卡罗尔站在他们身后吆喝道。“哟!”她不由得叫了一声,用两只手捂住了通红的脸。“怎么,鲤鱼吃吗?”“可爱吃呢!都吃了十个戈比的面包了!”她高兴地大声叫道,接着便兴致勃勃地说起他们玩的事儿来。她说得十分杂乱无章,因为她掩饰不住、也控制不了她的激动心情。“回头你当着姑妈的面说给我听好吗?你们玩吧,我得走了。”他故意说道,发觉他一提到姑妈,卡玛的脸就刷地白了,还突然把头一扭,连头发也散落在脸上。“是啊,您以为我不说吗,我马上就把什么都告诉姑妈……”“霍恩先生,请您明天去见见莎亚,他来了,你在他那儿可以找到工作。米勒已经对我说过这件事了。”“衷心感谢您,非常高兴……”可是霍恩心里并不高兴,因为博罗维耶茨基正巧遇见他耍孩子把戏——正在喂鱼,他感到尴尬。“你们悠闲吧,我不打搅了。”卡罗尔走了。可是卡玛又追上了他,挡住了他的去路,上气不接下气、话音里透着焦急地请求他,一面拉拉弄皱了的裙子。“卡罗尔先生……好心的卡罗尔先生……请您别告诉姑妈……”“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是你姑妈让你出来散步的嘛。”“是啊,是啊,您已经看见了,霍恩先生这么可怜,这么穷……他跟他爸爸吵了架,又没钱……所以我想让他散散心……让我出来的倒是姑妈,可是……可是……”“真不明白,你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他故意装着不懂。“我,我不想以后叫人家笑话我,您要是说了,他们就都得看着我了,那我就太……极……可怜了,跟霍恩一样……他没有工作,没有钱,还跟他爸爸呕气。”她说得很快,很乱,泪水涌上了眼眶,小嘴痛苦地扭着,哆嗦着。卡罗尔觉得卡玛马上就要失声痛哭了。“我要是说了呢?”他拿话逗她,把她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去了。“那我也说,说您到海伦娜公园来玩了,对吧!”她又高兴地吆喝道,眼泪马上干了,头发也飘到了脑门上。她象要扬蹄子的小马一样,粉色的鼻翼开始扇动,眼睛也发亮了,整个脸上显出了又滑稽又执拗的表情。“我跟谁到这儿散步呀?”他微笑着问道。“我不知道。可是您在这个时候到海伦娜公园来,那肯定不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她高兴地笑了起来。“你既然象孩子一样高兴,那我就什么都不跟你姑妈说了,不告诉她说你到公园来是为陪可怜又可怜的霍恩散心。”“谢谢您。我就喜欢您,可喜欢您呐!”她欢喜得尖声叫了起来。“超过霍恩吗,啊?”她一个字也没回答,又喂鱼去了。从水池对岸,从小山这边,他还能望见他们的头俯在水面上。有时候,他们响亮的笑声透过藤蔓的绿墙,也在清澈闪光的水上飘荡。露茜还没有来。他开始在树丛和乱草拦挡着的狭窄小路上散步,这里荆棘丛生,空荡无人。鸟儿在草木深处昏然啁啾,树叶发出昏然的沙沙声响,从城里也传来昏然的杂沓声。他不时看看高悬在头上的明净如洗的天空,不时望望树木之间金光闪闪的池水,或者闪现在树丛中的姑娘的红裙,或者草叶上合上了翅膀的五月金龟子。他在通往池塘的林荫大路上坐下后,看见了一群孩子;他们在窗下玩耍,安静得出奇;他们的保姆正坐在凳子上打瞌睡。他头上的树木在昏昏沉沉地摇摆,洒下斑斑闪烁的光点,给草地染上了一层变化多端的图案。城里含混不清的音响时时传来,打破公园的寂静,不时又寂灭了;动物园野兽的吼叫声,也间或一霎时地打破空中的宁静;有时候,某些声音又零零星星出现在酷热烤着的林荫路上。然而,一切很快又都归于静谧。只有安然无事的燕子在公园上空翱翔,它们拐弯抹角地飞着,横穿过林荫路,又在孩子们周围盘旋,掠过了游人和树木,不断地打着圈子。卡罗尔突然从昏沉的遐想中苏醒,因为一阵裙子的干燥尖细的窸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迎面走来的是利基耶尔托娃。她头上的浅紫色的伞在轻轻地摇动,给她的忧郁的脸和睁得大大的眼睛涂上了一层暖色的光彩。他俩几乎同时看清了对方,都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手。他的白皙的脸立即显得喜气洋洋,双眼放射出幸福的光芒,两片嘴唇也变红了。她快步向前走着,似乎要投入他的怀抱。可是突然之间,一块乌云遮住了太阳,它的阴影顿时给整个公园抹上一层灰暗,象一块肮脏的破布一样把他们的心灵也蒙住了。她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那只伸出去要和对方握手的手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脸上的光辉也销匿了,嘴唇变得煞白,痛苦地紧闭着,双眼朝下放出了沮丧的目光。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急忙从他身旁过去,慢慢走下台阶,走向湖岸。他身不由己地跟了她几步,觉得某种感情使他产生了奇特的激动。她回首了片刻,向他投去虽然依旧严厉,却充满了悲哀的一瞥,便又走了。他坐下来,呆然望着刚才她的眼光注视的地方,用手指轻轻揉了一下他那突然变得沉重而干燥的眼皮,全身哆嗦了一下,因为她那双眼里放出的一股可怕的凉气已经钻进他的心里。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又站在台阶旁,久久凝望着她那在微风中挺立的匀称的身躯;它的长长的阴影在明镜般的湖水上闪动。他坐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坐着,无所用心地坐着,观察自己的内心深处。从他微闭着的眼皮下面,不断闪现着反映他越来越感到痛苦的光芒。阴云象戴不住的斗篷一样离开了太阳,公园重又沐浴在一片强光之中。鸟儿在草木深处喧腾鸣啭;孩子们一边呼叫,一边在林荫道上你追我赶;树木昏沉地沙沙作响,好似嬉戏般地落下几片树叶;那树叶以波浪形的线路轻轻地飘飞在草地上,不声不响地扑落在毛绒绒的细草上。城市强劲的回声也象远方的轰隆炮响一般,偶有所闻。卡罗尔望着在黄色小卵石上不断颤抖、跳动着的点点阳光。“这就是蔑视!”想到这儿,他仿佛又看见了艾玛的眼睛,想起了她的手慢慢垂下和她蓦地清醒过来的动作。他不由得想大声地笑,但是他还没有笑出来,心中就感到痛苦,感到某种突如其来的、使他难受的疲惫。他站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岩洞旁。露茜正在那儿等他,见他走到近旁后,便不顾一切地扑到他的脖子上。“小心点!到处都是人!让人家看见!”他气咻咻地嘟囔着,一面四处张望着。“原谅我!多多原谅。你等了半天吧?”她非常和顺地问道。“等了一个钟头,我都要走了,我没时间。”“到花房去吧,苹果树下,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她请求道,声音很低。他只好去。他俩勾肩搭背,紧贴在一起,大腿都互相蹭着了。露茜时时仰望着他的眼睛,和他靠得更紧,甜蜜蜜地微笑着,呼吸着午后炽热的空气。她的嘴渴望接吻,心里充满了享乐的欲望。今天她美得十分迷人。一件绛红色缎子连衣裙很薄,上面的褶纹软得动人心弦,窸窣作响,将她的腰身包得很紧,因而那优美的双臂,隆起的Rx房和无与伦比的大腿显露得十分清楚。衣裙的美第奇式的大领子镶着花边,她的脸呈火热的橄榄色,显现出美丽、健康和青春的光辉;在黑色的长睫毛下,一双紫罗兰色的秀眼和两道弯眉也显出了光彩和力量。卡罗尔感到她那火热的目光在他脸上依然留下了余辉,这一切使他心中产生激情,动摇了他与她决裂的决心。他觉得如果失去她那渴望接吻的艳丽的嘴唇,是很可惜的;他以为感觉不到她那烧着他的脸的目光、她的火一般急促的呼吸,失去她那充满激情的窃窃私语和拥抱,那还没有享受够的欢乐,是很可惜的。他正是在自己满怀激情的当儿,在与利基耶尔托娃的邂逅相逢给他心中留下的苦楚犹存的情况下,开始甜蜜地吻她。作为报答,她也长时间地、使劲地、激动地吻着他;由于这个,她变得死一样地苍白,变得昏昏沉沉,最后投入了他的怀抱。“卡尔,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她的发青的嘴嗫嚅道,但这嘴上表现出了由于享受到巨大爱情的欢乐。她缠在他的身上,歇息了很长时间,然后才睁开眼睛,贪婪地吸着空气,轻声说:“我爱你!你别亲我,那样我难受,难受!”她有点抱怨了。他们到了花房外面,那低垂的树枝挡住了好事之徒的耳目。她坐在停放墙下的手推车上,把头依偎在他的肩上——他和她并排坐下。她沉默了许久。他搂着她的腰,抚摸着她苍白的脸,轻轻地吻着她沉重的半合的眼皮。她的眼里开始掉下泪水。“怎么回事?干吗哭呢?”“不知道,不知道。”她回答道,泪水越来越多地淌在脸上,这越来越厉害的抽泣震动了她的心胸。他替她擦眼泪,吻她,抚慰她,可是无一奏效。她象受委屈的孩子一样哭个没完,无法停住。她偶尔微笑一下,可是一道道新的泪水又遮住了她那紫罗兰色眼睛的光芒,冲掉了她的笑容。卡罗尔开始感到不安,后来又烦躁起来。因为她在流泪,他那激昂的情绪也不复存在;他冷冷地坐着,对她这种歇斯底里或者普通神经质的发作感到厌恶极了。他白白地盘问了她半天。她一声不吭,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上,双手抱着他,抽抽噎噎地哭泣。轻风吹过苹果树丛时,抖落了残存的凋谢得变红了的花瓣;那浅红的小花片随风飞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草地上。这风还摇曳着他们头上的树枝,在树丛中发出神秘的低语,然后轻轻地逝去,只留下极度的寂静和空荡;那树梢在阳光中也随风摇晃了几下,尔后静止了。麻雀在花房顶上唧唧喳喳地叫着,城里传来尖厉刺耳的报告晚餐的汽笛声,使公园里响起了一片巨大的轰鸣。露茜停止了哭泣。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照了照袖珍小镜,正了正宽边帽,于是镇静下来,瞅着他阴沉的面孔。“生我的气吗,卡尔?”“没有,哪能呢!你一哭,我就没主意了。”“原谅我吧,你瞧,我忍不住,忍不住……我等你多少天了,这次见面想了多少天了,心里一直挺高兴……可是我也很难受,卡尔,我在家里难受得厉害呢……把我从这里带走吧,你要愿意,打死我也行,可别让我回到他们那里去?”她使劲地叫着,表示绝望地抓住他的双手,盯着他的眼睛,乞求他的怜恤和拯救。“镇静一点,露茜,你心里太乱,太着急,你甚至不知道你到底需要什么。”“我知道,卡尔,知道,我需要你。我跟他们在一起过不下去,受不了!”她激动地叫着。“这我有什么办法?”他很不耐烦地说,两只灰色的眼里放出了气怒的凶光。一听这话,她跳了起来,好象面临深渊似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瞅了他半天,目光显得呆滞,表现出了惶恐不安。“卡尔,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从来不爱我!”她的嘴唇在颤抖,十分吃力地说出这句话后,等着他的回答,心都凉了。他对她的可怕的回答虽然已经到了嘴边,却又生了恻隐之心,把话咽了下去,微笑着拦腰搂住了她,开始吻着她那双惊恐万状、闪着泪水的眼睛。她的眼珠在眼皮里象即将死去的蛾子的翅膀那样蠕动,一张嘴被吓得直打哆嗦。“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太激动了,得冷静冷静,露茜!别提这些事了,别想了,好吗?我听了也挺难受,露茜!”他尽可能和颜悦色地低声说道。“好,卡尔,好!原谅我吧!我太爱你了,所以老是担心,老忍不住,老想弄个踏实。”“现在你相信我了吧,放心了吧,真的吗?”“相信你,卡尔;不相信你,相信谁?”她的话出自内心。“家里出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岂止一件啊!每天都有千儿八百件。今天,姑妈从琴希托霍瓦来了,一来就没完没了地咒骂,说我没有孩子!你听见没有,卡尔?一家人都板着脸,一再责备我,没完没了的……我丈夫说,他要跟我离婚,因为见了亲友他就觉得丢人。今天他们想出了主意,让姑妈把我带到布罗迪去,说那儿有个会念咒的,有办法……”“你同意了?”“他们强迫我……我哪里拗得过他们,谁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我非得……”她喃喃地说道,因为深感势孤力单而十分惶恐,用一双求情的眼睛凝望着他,好象期待着他的解救。可是卡罗尔却不耐烦地走开了点,看了看表。“你知道,他们吓唬我说,我要是不同意,他们就强迫我离婚,把我送到小镇上去!听见了吗,送到离你远远的地方,我就再也……再也看不见你了……”她好象感受到了一种突如其来,可以把人吓呆的恐慌,因为怕失掉他,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缠住了他,使劲地拥抱他,又担心又疼爱地抓住他的两只手,大吻特吻起来。“咱们得走了,公园里音乐开始了,一会儿人更多,会瞧见咱们的。”“让他们瞧吧,我爱你,卡尔,我可以对着整个世界大喊:我爱你。你在我身边,其他人还算得了什么。”“可是咱们得保住面子呀!”“要是有那么一天我到了你家,留下就不走了,你怎么办?”她爽快地问道,恋恋不舍地偎依在他的身上,脸上显出强烈的幸福的光辉,”那咱们俩就永远在一起了,永远……永远……”她又温情脉脉地唠叨起来,不断热情地吻着他。“你是个孩子,自己说的话自己也不明白……这些全是发了狂的胡思乱想……”“爱情也是发疯吗,卡尔?”“是啊是啊,可是得走了!”他听着回荡在林木和暮色中的来自远方的音乐声,急忙说道。“那你还是不爱我,卡尔?”她逗趣地问道,却又努着嘴唇,连连吻他,似乎想要收回这句话。可是他以冷冽而锐利的目光扫了她一下,厉声作了回答,她听后立即颤抖起来,放开了他的胳膊,和他并肩走着,感到心绪不宁,困惑难挡。她用忧伤的目光扫视着绿色的树林和草丛。那里已经昏暗,夕阳铜色的余晖在上面不过偶尔留下一道微光。虽然他尽可能地用最温柔的语调向她表白了爱情,虽然分手时还十分真挚地吻了她,她离开时仍然感到心情不安,从远处向伫立在树下的他投来了忧郁的目光。乐队奏起一首忧伤的华尔兹舞曲,乐声荡漾在广阔的公园里,象优美的沙沙声响一样,在夕阳沉落的片刻中,轻微地震动着树叶和正在合拢的花朵。条条林荫道上都有三五成群的人在漫步,到处都是话声、笑声,鹅卵石被脚踩着的咯咯吱吱声,到处都有女人色彩鲜艳的服装。那寂静无声挺立着的成行的树木被酷热和幽暗包围了,它们的枝叶和照在它们身上的残阳血红的余晖在有节奏地跳动。太阳在森林后面开始西沉,它的黄铜色的光芒泻落在充满了烟雾和到处都是工厂黑影的罗兹,泻落在公园外广袤的原野上。那原野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棵大树、砖厂、低矮的平房、沙土小路和浓绿的庄稼。起伏的麦浪虽然软弱无力,依然不断冲撞着这座城市。卡罗尔选了动物园外土山上的一条林荫路走,以免遇到熟人。可是他的步子很慢,因为他看见了霍恩和卡玛就在前面。他们手拉着手,低声哼着一个什么曲调,一面点头打着拍子。卡玛手里拿着一顶宽边帽,头上密发蓬乱,在金针般的落日余晖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因为他们是朝西走去,便在土丘上停了步,俯瞰着罗兹城。卡罗尔绕小路避开了他们,匆匆忙忙赶回城里去了。

  博罗维耶茨基购买并改建成为工厂的房子,原来是梅斯纳的,在孔斯坦蒂诺夫斯卡大街旁边的一条小胡同里。这个地方原是小工厂和手工作坊区,因为受到大工厂的排挤,现在已经衰落了。

  “咱们已经来了两天了,可我还是不相信,咱们真的搬到罗兹来了。”安卡从露台上叫道。

“咱们已经来了两天了,可我还是不相信,咱们真的搬到罗兹来了。”安卡从露台上叫道。“可是这的的确确就是罗兹呀!”阿达姆先生回答说。他坐在露台外面花园中的一辆手推车里,用手掌挡着阳光,四下眺望着工厂的红墙和如密林般矗立的烟囱,然后,他把视线久久停留在花园尽头高高耸立的卡罗尔工厂的脚手架上,轻声地叹息着。“是啊,这是罗兹!”安卡喃喃地说了一声,便回房里去了。她在打开的木箱、杂乱无章的家具、裹着麦草的器皿中走过时,看见到处都是乱七八糟,以马泰乌什为首的几个工人正在迅速开箱,安装布置。安卡在帮他们安排,亲自挂上窗帘,有时还兴致勃勃地跟马泰乌什聊几句;但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坐在随便一个箱子上,或者窗台上,以忧郁的眼光张望着整个住宅。她感到悲伤;这座陌生的住宅,一系列新粉刷的房间,新铺设的、散发着油漆味的地板,都奇怪地使她感到悲伤,所以她常常跪到大露台上;露台有半个住宅长,布满了绿色的野葡萄藤;可是她仍然感到难受,因为她以前看惯了无边无际的绿色原野,地边郁郁苍苍的森林,没有遮拦的美丽广阔的天空;现在她看到的都是房屋、工厂、在太阳光下耀眼的屋顶。她看到的就是她曾向往的罗兹,象一堵环形的石墙从四面把她团团围住的罗兹。罗兹本应该实现她的全部愿望,可是现在却平白无故地给她带来了深深的悲哀和种种令人惶恐的不祥之兆。她回到房里时,似乎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竭力控制着那涌上了眶子的忧伤的眼泪。“爸爸,您要什么吗?”她向窗外探着身子,不时问卡罗尔的父亲。“什么也不要,安卡,什么也不要;咱们不是搬到罗兹来了吗。再过一个钟头,卡罗尔就回来吃午饭了。”他大声地说,几乎嚷了起来,因为他不愿意让这姑娘看出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为了掩饰心头的烦闷,他哼起小调来:一个小妇人哟,养着头羝羊,哼夯,哼夯,哼夯,哼夯。“推车,瓦卢希!”可是,瓦卢希不在,他留在库鲁夫了。暂时由马泰乌什代替。阿达姆先生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他望了几眼米勒几座工厂里冒出的团团污浊的黑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烈地咳嗽起来,因为空气里弥漫着煮石灰和熬开的沥青气味——是用来浇糊卡罗尔的工厂车间的。他拿手帕捂住嘴,看了看花园里通往工厂的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栽满繁茂的玫瑰花树丛,上面开满了白色的和粉色的花朵。这个时刻很宜人,宁静,温暖,整个花园的花木都在轻轻地摇曳着,樱桃树叶上虽然撒满了煤灰和烟垢而发黑,却依然熠熠生光。几十棵果树高高耸立,绿中带黄的树帽馋涎欲滴地仰望着太阳,眺望着不远地方展现的洁净的田野。他终于清醒过来,便朝着悬挂在露台上的山鸟打着口哨;可是鸟儿对这熟悉的口令却不予回答,趴在笼子底,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翅膀,昏昏欲睡。过一会儿,它抬起头来,昏昏然瞥了主人一眼,便又打起盹来。“还不见卡罗尔来?”安卡从屋里问。“没呐,过半个钟头就打午餐点了。安卡,过来,好姑娘。”她走了过去,坐在手推车扶手上,望着父亲。“你这是怎么啦,安卡,啊?勇敢点嘛,好姑娘,不要泄气,不能灰心啊!看见了你,我就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姑娘!……嗬!嗬!你还忘不了,这世界上有个库鲁夫呐。那算什么呀,抬起头来,前进!”他说得很快,接着便亲吻她,抚摸她的头,吹着响亮的口哨,同时用一只脚打着拍子。然后,他吩咐马泰乌什把他推到了屋里。在那儿他大声喊着,一边儿哼着小曲,一边儿指挥工人也唱了起来,还注意安卡是否听见了他的歌声。不久,卡玛和维索茨卡来访,为了帮忙收拾住宅。阿达姆先生便跟卡玛愉快地笑闹起来,可是她净捣乱,比所有的人加起来还厉害:她用皮带把从库鲁夫带来的,整天在花园、住宅里夹着尾巴乱窜的看家老狗和打猎的老狗拴在一起,在露台上追着玩。“卡玛,你怎么净瞎闹呀?瞧我非告诉你姑妈不可。对,也得让霍恩先生知道知道,你还玩小狗呐!”维索茨卡训斥着她;在听到狗叫着咬人时,她直堵耳朵。“这有什么呀!哼,我谁也不怕。有安卡小姐保护我。”她只管跑着、跳着、笑着、嚷着,扑在安卡身上,使劲地亲她;狗又马上把她引到花园去了。“抓住它!用爪子!抓呀!猫!……!猫!……猫!……”她拼命喊着,放开了狗又去抓猫,自己也象发疯一样地追着狗,在花园里乱跑起来。她摔倒了两次也不在乎,爬起来又叫着直追;狗的短吠声和她的喊叫声相互呼应,可是追也是白追,因为猫已经跳上了树,对她发出了示威的嚎叫。卡玛也跟着那白猫爬上了树,眼看快要一把抓住那猫的脊背了,可是白猫弓了弓腰,一纵身便跳到旁边一棵树上,从那儿又蹦到栅栏上去了。它趴在那儿,两只绿眼睛放心大胆地盯着往墙上乱蹬爪子、气得龇牙咧嘴的狗,望着累得呼哧呼哧的卡玛。“瞧这姑娘多野,卡玛真淘气啊。喂,过来,你这淘气包儿,让我亲亲。”阿达姆先生呼唤她,高兴得哈哈大笑。“累坏我啦,白搭。哎哟,我差点把它抓住。这些狗真不顶用……在花园旮旯里,醋栗树下,眼看就要咬住那只猫,可是猫只掉了几根毛,就给跑了,窜到了树上。我们就一个劲儿追,猫又从我的手下溜了,飞了;等狗再去捕它时,它冲着狗瞎叫,又噌地一下跳上了大樱桃树。我也爬上了树……它差不多是从我脑袋上间逃走的。唉……累死我啦……”她满面通红地大声说,互相擦着两个膝盖,因为她在爬树时擦破了点皮,现在有点疼痒。阿达姆先生吻了吻她的头,把她那散在脸上的汗涔涔的头发撩到头上。“我想让您做我的大伯!”她搂着他的脖子叫道,“哟!卡罗尔先生跟莫雷茨来了。您知道吗,我要叫您‘大伯’,好吗?”“好啊,好啊,我跟你姑妈还是远亲呢。”“安卡小姐!卡罗尔先生跟黑脸儿莫雷茨吃午饭来啦!”她从露台上叫了一声,就去迎接那两个人,因为她很喜欢卡罗尔。几条狗也尾随着她,还照库鲁夫的老习惯,冲客人汪汪地叫着。“别叫了,库尔塔,别叫了,你这野狗,这是你们的老爷,也不能咬那个犹太人:他不是长工!”她摸着狗的头,安抚着它,“卡罗尔先生两个星期没来看我们了,莫雷茨总有一千年了吧,我不理你们。”“可是我从柏林给卡玛小姐带礼物来啦,不过现在没拿来,等我给你送到家去吧。”“这样的许愿,我们在斯帕策罗瓦街就听见了,现在就连斯泰凡尼亚太太也不信卡罗尔先生的话啦:说去看她,可是两个星期都没露面。”卡玛把他们引到开午饭的露台上去时说。莫雷茨今天脸色苍白,很奇怪地感到焦躁不安。他努力装成爱说爱笑的样子,一直在跟卡玛开玩笑,可是却把卡玛弄急了。她脾气一犯,便把一杯水泼在莫雷茨眼睛上,惹得维索茨卡把她大骂了一通;卡玛不得不眼泪汪汪地求他原谅。“莫雷茨!请你别生气;你要是生气,冲姑妈告状,那我就要在家里说你不好,让姑妈,斯泰法小姐,万达,谢尔平斯基先生,让大伙儿,大伙儿都生你的气。”“霍恩要跟你挑战,他们用新枪射击过哩!”卡罗尔学她的腔调补充说。“射击吗?怎么?射就射嘛!您还以为霍恩不会射击吗?上星期天在射击场,他用手枪打了二十发,中了十五发。我亲眼见的。”“卡玛你也常去射击场吗?在那里会知道很多的。”“我没说过……我……”她的脸刷地红了,便冲狗吹了一声口哨,跑到花园去了。“这姑娘多好!这么憋在罗兹,可惜啊。”阿达姆先生低声说。“当然,她要是跟放羊的上牧场,就更好;可是没法子呀,她妈净顾自己高兴,哪还管女儿呀。”卡罗尔讽刺道。“这可是天下最好的孩子。”维索茨卡看着她跑到了花园里,说道。“再聪明点就好了。”“能变聪明的,还小呢。”“小什么呀,都快十五岁了,还是一股野劲。”午饭匆匆吃完后,他们很快地喝了咖啡,就回厂里去了,因为下午上班的汽笛声又从四面八方放开嗓门叫了起来。他们走后,阿达姆先生吩咐把他推到花园绿荫上去午休。维索茨卡这时候走到安卡身边,十分高兴地说:“我得告诉你,米焦的事,现在我放心了。他离开家两天,去了趟华沙,昨天回来了。他吃饭时告诉我,让我放心,因为他不想跟那个什么……格林斯潘家的丫头结婚,她也不愿意嫁给他……你听见了吧,安卡,格林斯潘的女儿不愿意嫁给我儿子维索茨基!谁能想到,犹太人这么瞎眼!跟乡下人租地一样……哼,还不愿意嫁给我儿子!……这太好了,我高兴得直祷告,可我不能原谅她……她斗胆包天,竟拒绝我的儿子……当她是谁,哼,不就一个普通犹太女人吗!……儿子给我看了她的信。她这个臭不要脸的在信里说,她爱是爱我儿子,可就是不能嫁给他,她家里永远也不同意她改信天主教。她跟我儿子告别时,还挺动感情的。真个的,我要是不知道那信是个什么犹太女人写的,而且我儿子是当事人,我真的要可怜她哭一场呢。你要愿意就看看这封信,可是,安卡,别告诉别人。”安卡看了很长时间。信写了整整四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字里行间充满了泪水、真情、痛苦、自我牺牲精神。安卡还没有看完,早已为她的不幸失声痛哭了。“她会难过得要死的……米耶奇斯瓦夫先生要是爱她,就不应当顾忌太多……”“难过,这是上帝奖给她的。放心吧,因为恋爱,她死不了,嫁给一个什么大老板后,过不了几天就会心满意足的。你不了解犹太女人。”“谁心里难过也总是难过呀。”安卡不高兴地回答。“说是这么说,可实际情况完全不一样。”“不一定……不一定……”安卡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这时从工厂传来了一声嘎巴响,紧接着是一阵轰隆声,几十个人的惊叫声也透过花园传来了。片刻之后,卡玛出现在通向工厂的小道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了。“脚手架!……天啊……都砸死啦……啊,天啊……啊,天啊!……”她含糊不清地嚷着,又惊又怕,浑身直打哆嗦。安卡惊恐万状地急忙跑去了。可是在隔开花园和工厂厂院的栏栅旁边,有一个人守着,不肯放她过去。那人解释说,没出什么大事,不过是上面的脚手架塌了,压住了几个人;博罗维耶茨基先生已经到了现场,吩咐他在这儿把守,不能放人过去。安卡回到了屋里,等维索茨卡和卡玛走后,她再也呆不住了;她仿佛听见了受伤的人在呻吟……她虽然派了马泰乌什去打听详情,但因为等不及他回来,便挎着在库鲁夫试用过多次的手提药箱又去了。她十分诧异地看到,工厂依然照常工作。瓦匠站在主楼旁边脚手架上打着口哨;盖屋顶的工人在屋顶上正铺设大块锌板;厂院里摆满了马车、砖瓦和石灰;在未来的纺纱车间里,工人也在平心静气地安装机器。她在哪儿也找不到卡罗尔,可这时有人指着马克斯·巴乌姆干活的那个车间,告诉她卡罗尔出城去了。马克斯快步走到她面前。他这时穿着一身蓝工作服,满脸油污,因为出汗,头发都沾在脸上,嘴里叼着烟袋,双手插在兜里。“怎么回事?”她问道。“卡罗尔没受伤,出事前几分钟跟莫雷茨走了。”他干巴巴地说。“我知道,工人受伤了吧,我刚才听见有人在哼哼呐……”“大概有人压在底下了,我也听见了嗷嗷的叫喊声。”“他们在哪儿呢?”她又问道,口气有点硬了,因为他那冷淡的回答和脸上似乎要责备的表情使她感到烦躁。“走廊第三车间后面,你干吗非要去看呀?”“大夫在吗?”“派人去找了,不在家。亚斯库尔斯基暂时看着他们呢,他会治病,从前在庄子上给牲口放过血。不行,小姐,我不能放你过去,你看了会不舒服,那不是你看的,你帮不了他们什么忙。”他决断地说,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便傲慢地瞥了他一眼;他因此也不得不退到了一旁,把门拉开,给她指了指路。然后他仍回头干活去了,可不时还偷看着那躺着伤员的楼道。楼道很宽敞,面向厂院的一堵玻璃墙照得里面很亮:这儿成了临时的安置所。墙脚下有五个人成排地躺在新刨花和麦秸上。亚斯库尔斯基在一个工人帮助下,正在看他们的伤势。楼道里一片呻吟声。砸伤的人象木头一样躺着;他们身上流出的血淌了一地板,因为从毗连的几个车间、透过面向炽热太阳的玻璃墙壁,传来一股股令人窒息的闷热,这些鲜血都凝固了。安卡一见这血淋淋的躯体,不觉惊叫一声;她不假思索地立即开始帮亚斯库尔斯基进行包扎。她一瞅见那砸断了的红肿的腿,浑身上下便打哆嗦。沾满泥垢和血迹的青色的脸使她触目惊心,声声呻吟使她感到难受,她的双眼泪水涟涟,有好几次感觉不适,不得不出去换换空气。但她马上又回到这里,忍住一阵阵的恶心,满怀同情,怜恤之心,尽其所能地地为他们洗伤,用棉纱止血。她什么都干,而亚斯库尔斯基却不怎么干,只是唉声叹气。她后来又叫马泰乌什立即把找得到的好医生和副手都请来。在厂里、工人中间,立即传开了一条消息:小姐亲自照料伤员。过一会,还有一个人从窗外向里面探望,眼见为实,表示感佩后又消失不见了。过了差不多半小时,维索茨基才来。他是工地上的主治医生,看到她火辣辣的沾满泪水的脸、她那血污的外衣和双手,和那些伸出了无力的手抓住她衣襟亲吻着的半死的人后,感到十分惊讶。维索茨基工作很利落,片刻之后,便断定两人是腿骨骨折,一个人臂骨和锁骨骨折,第四个头被砸破,第五个是个十岁的孩子,一直昏迷不醒,是内伤。三个重伤的用担架抬着送进了医院,第四个人的老婆找来了,大哭大叫地把他领回家去。只剩下这个男孩,医生终于使他苏醒过来,并吩咐把他放在担架上,可是他却放声大哭起来,拉住了安卡的外衣。“小姐,别送我上医院,别送……上帝保佑,别送啊!”他叫喊着。安卡给他作了解释,并安慰他,可是无济于事。孩子吓得直打哆嗦,以迷离的眼光注视着站在担架旁边那些人的行动。“嗯,好吧。可是你告诉我,你母亲在哪儿,让他们送你去,我会记着你的。”“我没有母亲。”“那你在哪儿、在谁家住呀?”“哪儿也不在!”“总得有个地方睡觉吧!”“我在……卡奇马列克砖厂里睡觉,早晨跟瓦匠一起上这儿来。”“怎么办?”“送医院去。”医生决断地说;男孩一听害怕极了,又抓住安卡,昏了过去。“亚斯库尔斯基先生,叫人把他抬到我那儿去,顶楼上那间空房可以住。”安卡当机立断地说,“你别怕了,到家里去养伤,我家!”男孩醒过来时,安卡对他说。孩子没有答话。在人们把他放在担架上抬走时,他表示崇敬而又诧异地望着她。孩子被抬上顶楼后,维索茨基查看了他,发现他断了三根肋骨。这一天过得跟往常一样。吃晚饭时莫雷茨也来了。安卡去探望孩子,因为他发烧,又有点说胡话,所以她在上面坐了很久,回来时心情很激动,倒茶时两只手直打哆嗦。她正想对卡罗尔说说那孩子的事,可是卡罗尔接过茶来就小声地但口气很硬地说了:“你可真有闲情逸致,把病人弄到家里来了。”“他怕医院,又没个亲人,在砖厂里睡;我该怎么办?”“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这个家变成流浪汉的医院。”“可是……可是他是在你的厂里砸伤的……所以……”“他干活又不是白干。”卡罗尔发火了。安卡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你这是认真的话?他一听说要把他送医院,就晕了过去,那我倒应当把他撇在街上,或者曳到医院去,让他吓死罗!”“你见了一件平常的事,就爱动感情。这虽然好,可是绝对没有必要。”“要是懂得替别人设身处地,就应当。”“请小姐相信,我会设身处地地想;可是你不能要求我对每一个蠢货,每一条癞皮狗,每一朵枯萎的花,或者每一只踩死的蝴蝶大发慈悲。”他的眼里露出了严厉的、不怀好意和鄙夷的神色。“他的三根肋骨断了,头砸破了,还有肺出血,所以既不是枯萎的花,也不属于踩死的蝴蝶那一类。他痛苦……”“那让他死了算了。”卡罗尔尖声地诅咒道,因为她说话的高傲口气刺激了他。“你没有同情心……”她轻声责备道。“同情心我是有的,不过我不干慈善事。你没有把他们都接到家里来,真遗憾呀!”“没有必要。如果有必要的话,那我会毫不犹豫……”“没有都来,可惜呀,那场面该多好呀!住宅变成医院,你变成大慈大悲的护士。”“你一定会下令把他们都扔到街上去,那场面就更美了。”她怒气冲冲地说完后,不再开口了;可是她的鼻子在翕动,眼里放出了锐利而强烈的光芒;她咬着嘴唇,克制着由激动而产生的颤抖。与其说她是生他的气,不如说他那料想不到的残酷使她感到痛苦。她不能相信他竟如此铁石心肠,对他人的灾难如此无动于衷。她感到非常伤心,一方面大惑不解,另一方面又很害怕地瞧着他;但卡罗尔回避了她的视线,一味跟莫雷茨和父亲谈话,最后还起身要走。他吻着她的手告别时,她喃喃地说:“你生我的气吗?”她表示抱歉地瞅着他的眼睛。“再见。莫雷茨,走吧。马泰乌什走了吗?”“天黑时我叫他到你的房里去了。”阿达姆先生说。安卡一气之下也出了餐厅,到露台上去了。“家里要是有人没完没了地大发慈悲,那在罗兹干什么都马到成功罗!”上街后,卡罗尔便发起牢骚来。莫雷茨因为情绪不佳,没有说话。“女人的逻辑就是这样,今天可怜咽气的乌鸦,明天要是心血来潮,就会毫不含糊地把家都端出去。”过了一会儿,卡罗尔因为感到烦躁,他又说道。莫雷茨依然没有吭声。“女人就爱为别人的幸福牺牲亲人的权利。”卡罗尔继续唠叨着。“她们这么做也好,那么干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但是,她们要当情妇,就得漂亮点;要当老婆,就得有钱。”“胡说。”“你……你现在就缺钱嘛!从你的话中听得出来。”莫雷茨说。卡罗尔苦笑了一阵,没有反驳。屋子里已点上灯,马泰乌什正在守候,茶炊在吱吱地响着。安卡搬来后,卡罗尔又回到了原来的住所,虽然他觉得那里远了,很不方便。“天一黑霍恩先生就来了,在书桌上留下了一封信给经理先生。”马泰乌什报告说。霍恩的信上说,下午格罗斯曼已经被捕,他是格林斯潘的女婿,被严重怀疑犯有纵火罪。霍恩之所以报信,是因为他知道格罗斯曼跟莫雷茨有业务往来。“莫雷茨,这是给你的信儿。”卡罗尔一进屋就大声说。“没什么了不得,碰上这点麻烦,照样睡觉,谁告诉他的?”莫雷茨看了信后低声说。“你怎么想呢?”“我了解他,清白得象块刚磨光的印花布。”“砑光。”卡罗尔更正他后,回到了自己房里。住宅中一片寂静。卡罗尔在房里又算又写,莫雷茨也在自己房里写着算着。马克斯呢,从母亲去世以后,他晚上很少到城里去,吃过晚饭后,从父亲那儿回到寓所,总是往床上一躺,就读起《圣经》来,不然就把在神学系听课的表弟找来,和他探讨神学,为了一个极小的问题,就可以一连争几个小时。马泰乌什每过一段时间给各个房间送一次茶,然后回到餐厅的炉子旁,打着盹听候吩咐。“真他妈的!”卡罗尔骂了声后,把笔一扔,便在房里徘徊着。几天来,没完没了的金钱问题、误期送货问题搞得他坐卧不宁工人还损坏了一部机器,造成了很大损失。祸不单行呀!仓库地基下面流出了大量的地下水,所以必须暂时停工,今天脚手架又出了事,再加上和安卡的争吵,简直使他心灰意懒了。尤其是这次争吵后,他心情更加沉重,觉得自己对她犯了罪,可他越想又越生她的气。她妨碍了他。“莫雷茨!”他冲隔壁的房间叫道,“把剩下的棉花卖了吧,我快支持不下去了;可我不想跟放债的借钱呀!”“你有几笔大的开销吧?”“嘿,见你的鬼,今天我不是给你看了帐单吗?”“帐我是看了,可是我看你还有抵销帐。”“我快成穷光蛋了,事事不如意……是不是有人合伙跟咱们作对呀?我上哪儿贷款都遭拒绝。连卡奇马列克也要三个月期限的期票。这里面有鬼,是谁成心捣乱呢?当然,这是竞争,我才明白……是可怕呀!投资四万卢布的现金,就是盖不成工厂!再借这么多,就不可能了呀!再说这是在罗兹。在这儿,象施默林这样的无赖,骗子手,一分钱没有,照样可以盖大厂;随便一个什么穷鬼都能靠借钱做大买卖,我呢,我只能靠私人借贷。”“找个有现金的,要不有大笔贷款的人合伙吧,不难找。”“谢谢你的好主意。我既然单独干,要么干到底,要么一败涂地。找有钱的人合伙,就等于听人使唤,依赖人家,自己继续吃苦受累,开一家制造三等便宜货的工厂。工厂我想要,钱也要呀,我不能制造三等便宜货。”“你怎么不会算帐呢?便宜货能赚大钱嘛!”“你会算帐,跟做小买卖一样,跟楚克尔、格林斯潘,跟所有你们那些工厂老板一样。一个卢布的本钱要一个卢布的利,而且要马上到手;顾前不顾后,买主上当只能上一次,下次就会买别人的货,那你就坐等傻瓜上当去吧。”“傻瓜不愁没有。”“在商业上,比你想的少得多,因为一般生活提高了,要求也会提高。乡下的庄稼汉给他女人可以买一条楚克尔的头巾;可是这个庄稼汉一搬到城里,第二次买,就要买格林斯潘的了;他的孩子呢,虽然当工人,就要买迈尔的了。买主们都渐渐明白:东西便宜,是便宜在质量好上,不是在价钱低上。布霍尔茨、迈尔,还有凯斯勒就明白这个道理,靠有名有实的好货赚钱。”“钱自然要赚,可是莎亚、格林斯潘和象他们这样的人再来一百个,赚大钱就要快得多,就是再来两百个,也有地方、有时间赚个够。”“我就不信,能有足够的时间让一百个便宜货厂商赚大钱。”“好好好,所以你要把罗兹的生产高尚化?”“我必须考虑市场需要,未来……优质货销路肯定好,我要生产优质货。”“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对以后的事,我没有多大信心,我想的,就是现在做买卖,赚钱。你刚才说的满足顾客更高的需求,扩大他们需求的话,也许是千真万确的,甚至可以拿来更广泛地讨论讨论,写篇漂亮的经济学论文,可是靠这来办工厂,就不行。”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思索着。“你要多少钱?”“星期六必须有一万卢布到手。”“嗯……你把米勒忘了!他不是主动提出要借钱给你吗……”“我记得呢!我知道,我只要说一句话,他就会把他的钱柜给我打开……可是……这句话我说不出来……可惜我说不出来……”“要是涉及到工厂、整个前途,我就不会考虑个没完……我会不顾一切地……说出那句话……”莫雷茨旁敲侧击地轻声说。“不行……就是我想说……也不行。”“你要是被迫呢?”“现在说不上什么被迫。别谈这个了!”卡罗尔打了个冷战。“卡罗尔啊,你有偏见,而偏见对搞实业没有好处。许多问题你考虑都不差,可是你怕付诸实践。这会要你付出很高的代价,既然要偏见,就得出大钱……”“你以为你称作偏见的东西,是一件可以随时替换的大衣?这东西早就在血液里了,所以跟它斗争不容易;之所以不容易,还因为我不完全相信这些偏见没有用,有时候我想……还是别谈这个了。”“这太糟糕了。就这样的蠢话,你可以在世界上当一名最优秀的雄辩家;可是在罗兹,就是一个中等的厂主,你也难当下去。你还犹疑啦?你是不是想去找克诺尔,他一定接待你……”莫雷茨捋着胡子,挖苦道。“别瞎说了,谁还能那么幼稚。”“不!有人就是摆脱不了幼稚。”卡罗尔没有作声,可是更注意地盯着莫雷茨的眼睛。“我可以帮你搞到钱。”莫雷茨说。“你借给我?”“不是,我要扩大我的投资,我借钱给你,本来自己无利可图,可是对你呢,却有方便可以利用。你不用为还本付息的期限担心,但我依据自己投资的数量,也要相应地管理部分企业,干吗非让你一个人劳累过度呢!”他的话说得很慢,很随便,还细心地挑弄着指甲。“我可以给你出期限六个月的期票。”“我借钱出去决不是为了图利,我是想把这点资本投入流通,因为在这段时间,它可以周转好几次,你要不要?”“好吧,明天再细谈,再见!”“再见!”莫雷茨虽然答了话,他的眼睛还在盯着指甲,以防表露出这笔交易给他带来的欣喜。卡罗尔一走,他立即倒锁上门,拉上窗帘,打开了砌在墙里面的小小的保险柜,取出一个塞满证书和帐目的格子纸袋,和用纸包着的一大札纸币。他把钱数了一遍,又放回原处。“一大笔生意!要是不成功呢?”他厌烦地皱了皱眉头,瞅了房门一眼,好象听见了许多人的脚步声和刀枪叮当响似的。他为自己预见正确高兴地笑了一下,然后便热情很高地研究起博罗维耶茨基工厂的收支问题来。卡罗尔的生意的全部利弊,都在他的笔记本和帐本里,这是他打进建筑工地办公室的人收集来的。而卡罗尔呢,虽然表面上同意他扩大股份,自己暗地里则郑重地下了决心,要摆脱这个局面,要千方百计把他撵走。他了解莫雷茨的为人,不相信这个人。莫雷茨爱财如命,可是一段时期以来,却如此令人不解地对他大公无私起来,这个情况在迫使他、命令他提高警惕。他不担心马克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诚实,知道他不过是在追求做大买卖和某种表面的独立自主。马克斯想为卡罗尔出力,可是至今却不怎么关心他。他的一万卢布的投资会使卡罗尔获得一万卢布的利润呢,还是他以后就靠他开的纱厂和布厂给他赚的钱过活?对莫雷茨,卡罗尔却很害怕。他的斗争原则是:谁若欺骗别人,自己先得小心。莫雷茨说到米勒的话使他感到几分恼火。安卡已经在罗兹落户:全城都知道他的婚事,他必须和她结婚……他常常认真提醒自己:他建厂一半的钱是用了安卡的。但是打心里他又不相信自己会和她结婚。因此,他没有完全和玛达断绝联系,他从不马马虎虎地对待玛达那象邻居一样的、偶然的、短暂的访问,不忘对这位姑娘说许多弦外有音的客气话。他有意脚踏两只船,但他不能预卜结果如何,以后何去何从,因为他一心想的,就是先使工厂竣工。他对莫雷茨表白的偏见,他与这些偏见进行的思想斗争,充其量不过都是一些陈腐观念,是早已被扔进拉圾堆的渣滓。他不过随便说说,把一些词汇的含意全面比较一下。这些偏见从来没有左右过他的意志、行为,对他的决定也从来没有影响。妨碍他表露自己欲望、妨碍他公开完成他暗地认为绝对必要的大事的,并不是偏见,而是他的某种羞耻感,对父亲的顾忌,还有他必须戴上那社交场上的文明礼貌的假面具;这层面具不让他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去作坏事。他受过良好教育,不屑于干下流勾当;而且从性格上看,他也没有能力干莫雷茨可以面不改色、平心静气下手去干的那类勾当。比如,他决不会放火烧毁保险公司付出高价保险费的工厂,他不能失去信用,也不会去剥削。凡此种种,他都认为太下贱了,这些手腕都会玷污他的清白,所以,作为一个有文化的人,他对这些是感到厌恶的。要谋取利润,其他的办法多着呢……在他看来,恶,只有在必不可少、而且通过它可以得到收益的,才有价值。他热爱德行,因为德行更美,如果德行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他崇拜德行。他现在反复想的,就是这些事。他狡黠地笑着,可是在想到自己时,又感到十分痛苦,十分悲伤。“一切的归宿——都是死亡!”他说着,便开始读起一些信件来。他只看完了露茜求他明天无论如何去见他的那封信。其余的信他因为想留下以后再看,便随即来到了马克斯的房里,在马克斯安葬母亲后,他还没跟马克斯说过话。“你父亲怎么样?我一直没空去请安。特拉文斯基把期票都赎回来了吗?”“赎是赎回来了,可是这也不行罗!”“为什么?”“老人不中用了。五百台机床只有二十台能用。过三个月,顶多半年,工厂和老人就要同归于尽了。”“没什么新办法吗?”“没有,只不过是一切都完蛋得更快。女婿们都在咬他,他们已经向法院提出要均分母亲的遗产。”“合情合理的要求。”“反正什么都一样,他放任他们为所欲为,让他们卖地皮,只要给他留下工厂就行。他整天和尤焦呆在办公室里,去墓园,半夜在厂里乱走,忧郁症发了,唉,不说这些了,我只能告诉你一声:要注意莫雷茨。”“为什么?你听说了什么?”卡罗尔马上追问道。“还没听说什么,不过从他那副嘴脸,我看得出他正在打鬼主意。找他的滑头无赖太多了。”

  这儿的小胡同都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门面很大的平房,胡同里的路面没有铺砖,到处都是一副穷相,肮脏不堪。

  “可是这的的确确就是罗兹呀!”阿达姆先生回答说。他坐在露台外面花园中的一辆手推车里,用手掌挡着阳光,四下眺望着工厂的红墙和如密林般矗立的烟囱,然后,他把视线久久停留在花园尽头高高耸立的卡罗尔工厂的脚手架上,轻声地叹息着。

  房子由于年久失修,东倒西歪的,慢慢陷入烂泥里了,就好象受到了米勒工厂高大的厂房和其他工厂巨大烟囱的挤压一样;那些大烟囱宛如密集的大石林,耸立在四面八方。

  “是啊,这是罗兹!”安卡喃喃地说了一声,便回房里去了。她在打开的木箱、杂乱无章的家具、裹着麦草的器皿中走过时,看见到处都是乱七八糟,以马泰乌什为首的几个工人正在迅速开箱,安装布置。

  残存的人行道沿着破破烂烂的平房向前延伸,同时瞅着这些窗子以下都陷入了泥泞的房子,在它的面上有许多堆满了垃圾的坑穴。

  安卡在帮他们安排,亲自挂上窗帘,有时还兴致勃勃地跟马泰乌什聊几句;但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坐在随便一个箱子上,或者窗台上,以忧郁的眼光张望着整个住宅。

  小街中心的一些地方,有许多永远也干涸不了的长长的臭水洼子,成群的孩子在旁边玩耍。这些孩子因为很穷,浑身肮臭,象是在这些烂房子里孵出来的大海蛆虫一样。没有臭水洼的地方都盖上了一层很厚的煤粉,车轮子一轧,就飞起一团团乌黑的尘雾,飘游在街上,沾满了房屋,吞没了毫无生气、弯腰驼背的树木的一点绿色。这些树木歪歪扭扭,上面长的一簇簇短枝子从篱笆里探出头来,伸到了房前,象一排砍掉了胳膊的骨头架子。

  她感到悲伤;这座陌生的住宅,一系列新粉刷的房间,新铺设的、散发着油漆味的地板,都奇怪地使她感到悲伤,所以她常常跪到大露台上;露台有半个住宅长,布满了绿色的野葡萄藤;可是她仍然感到难受,因为她以前看惯了无边无际的绿色原野,地边郁郁苍苍的森林,没有遮拦的美丽广阔的天空;现在她看到的都是房屋、工厂、在太阳光下耀眼的屋顶。她看到的就是她曾向往的罗兹,象一堵环形的石墙从四面把她团团围住的罗兹。罗兹本应该实现她的全部愿望,可是现在却平白无故地给她带来了深深的悲哀和种种令人惶恐的不祥之兆。

  纺织作坊的单调枯燥的嘎哒嘎哒声,震动着那污浊的窗玻璃和外面灰蒙蒙的干树干,响遍了空中,和米勒工厂震耳的轰隆轰隆声合在一起了。

  她回到房里时,似乎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竭力控制着那涌上了眶子的忧伤的眼泪。

  莫雷茨·韦尔特急忙走过了这个半死不活的地区,因为那些将要倒塌的房屋的一副穷酸相,两边作坊的枯燥无味的嘎哒声和这里快要死灭的生命使他感到十分厌恶。

  “爸爸,您要什么吗?”她向窗外探着身子,不时问卡罗尔的父亲。

  他爱听威力强大的机器的轰鸣;工厂那妖魔般的咆哮给他带来了一种力量和健康的美感,那高大的厂房的形象能够使他感到心情舒畅。

  “什么也不要,安卡,什么也不要;咱们不是搬到罗兹来了吗。再过一个钟头,卡罗尔就回来吃午饭了。”他大声地说,几乎嚷了起来,因为他不愿意让这姑娘看出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为了掩饰心头的烦闷,他哼起小调来:

  他不由自主地对米勒的轰隆隆地工作着的车间笑了一下,好心地瞥了一眼旁边特拉文斯基的纱厂,然后长时间打量着对面巴乌姆工厂寂然无声的红天窗;这天窗上布满灰尘和蜘蛛网,象死人的眼睛一样痴呆无神。

  一个小妇人哟,养着头羝羊,

  在特拉文斯基工厂后面,隔着几块空地,是博罗维耶茨基建厂的地方,他实际上是在改建梅斯纳的老厂,这老厂是没花多少钱就买了过来的,因为它已经荒废十来年了。

  哼夯,哼夯,哼夯,哼夯。

  为了给它加盖一层,在它的正面全搭上了脚手架,这些脚手架把一大片四方形的场地都围起来了,后面是幢幢升起的红色的厂房,不时闪过工人的身影。

  “推车,瓦卢希!”

  “你好,达维德先生!”莫雷茨瞅见了哈尔佩恩。他腋下夹着雨伞,昂首站在院子中间,正在审视建筑工程。

  可是,瓦卢希不在,他留在库鲁夫了。暂时由马泰乌什代替。

  “你好!这又是一座上等的工厂!盖得这么快,看起来多痛快啊!我现在有病,大夫说:‘哈尔佩恩先生,治病吧,什么也别干。’我就治病,什么也不干,天天光在罗兹闲逛,欣赏这座城市的蒸蒸日上,这就是治病的灵丹妙药。”

  阿达姆先生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他望了几眼米勒几座工厂里冒出的团团污浊的黑烟。

  “博罗维耶茨基在这儿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烈地咳嗽起来,因为空气里弥漫着煮石灰和熬开的沥青气味——是用来浇糊卡罗尔的工厂车间的。

  “刚才我见他在纺纱车间里。”

  他拿手帕捂住嘴,看了看花园里通往工厂的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栽满繁茂的玫瑰花树丛,上面开满了白色的和粉色的花朵。

  莫雷茨走进了一座盖有长长的三棱形玻璃屋顶的纺纱车间。

  这个时刻很宜人,宁静,温暖,整个花园的花木都在轻轻地摇曳着,樱桃树叶上虽然撒满了煤灰和烟垢而发黑,却依然熠熠生光。

  非常明亮的大车间里,名副其实地摆满了机器零件,铺地用的砖,一卷卷盖顶的铅铁皮,到处都是人声和安装机器的叮当声。那些机器象洪水前期的恐龙骨架一样,在大车间里横七竖八地伸展,上面盖满了灰尘。空气里充满了石灰浆味和从一间屋里发出的烧制沥青的强烈刺鼻味。

  几十棵果树高高耸立,绿中带黄的树帽馋涎欲滴地仰望着太阳,眺望着不远地方展现的洁净的田野。

  “莫雷茨,把亚斯库尔斯基给我叫来!”马克斯·巴乌姆喊道。

  他终于清醒过来,便朝着悬挂在露台上的山鸟打着口哨;可是鸟儿对这熟悉的口令却不予回答,趴在笼子底,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翅膀,昏昏欲睡。过一会儿,它抬起头来,昏昏然瞥了主人一眼,便又打起盹来。

  他穿一身蓝工作服,嘴里叼着烟斗,浑身油腻,站在安装机器的工人中间,跟他们一起干活。

  “还不见卡罗尔来?”安卡从屋里问。

  亚斯库尔斯基是工程开始时博罗维耶茨基雇来办杂事的,这时赶忙跑上前来。

  “没呐,过半个钟头就打午餐点了。安卡,过来,好姑娘。”

  “喂,大贵族,派四个有劲的人到滑车这儿来,快点!”巴乌姆喊了一声,接着便和安装工人一起装配那台将用滑车吊起来放在底座上的机器。当莫雷茨在车间中间又在嚷着什么时,巴乌姆由于过不去,便简短地吆喝道:

  她走了过去,坐在手推车扶手上,望着父亲。

  “你别打搅我啦,有话星期天再说,卡罗尔在外面呢!”

  “你这是怎么啦,安卡,啊?勇敢点嘛,好姑娘,不要泄气,不能灰心啊!看见了你,我就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姑娘!……嗬!嗬!你还忘不了,这世界上有个库鲁夫呐。那算什么呀,抬起头来,前进!”他说得很快,接着便亲吻她,抚摸她的头,吹着响亮的口哨,同时用一只脚打着拍子。

  卡罗尔正站在外面几个大坑的旁边。工人们把运来的石灰倒进这个坑里后,便立即搅拌;一团团粉雾也立即把这些工人、大车和其他人的形体全都遮住了。

  然后,他吩咐马泰乌什把他推到了屋里。在那儿他大声喊着,一边儿哼着小曲,一边儿指挥工人也唱了起来,还注意安卡是否听见了他的歌声。

  博罗维耶茨基满身白粉,过一会后,他走了过来,和莫雷茨寒暄了几句,便凑近他耳朵说:

  不久,卡玛和维索茨卡来访,为了帮忙收拾住宅。阿达姆先生便跟卡玛愉快地笑闹起来,可是她净捣乱,比所有的人加起来还厉害:她用皮带把从库鲁夫带来的,整天在花园、住宅里夹着尾巴乱窜的看家老狗和打猎的老狗拴在一起,在露台上追着玩。

  “你知道吧,他们不送颜料来了,借口是没有现金。”

  “卡玛,你怎么净瞎闹呀?瞧我非告诉你姑妈不可。对,也得让霍恩先生知道知道,你还玩小狗呐!”维索茨卡训斥着她;在听到狗叫着咬人时,她直堵耳朵。

  “他们不愿意贷款,咱们现在怎么办?”

  “这有什么呀!哼,我谁也不怕。有安卡小姐保护我。”她只管跑着、跳着、笑着、嚷着,扑在安卡身上,使劲地亲她;

  “我给英国去信了,得迟一点,贵一点,可是有货!狗娘养的,这些德国人!”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

  狗又马上把她引到花园去了。

  莫雷茨·韦尔特没有开口。他仔细打量着卡罗尔,也仔细望了望整个工厂、工人和一部分放在院子里草棚下的机器。然后他在各个角落转了一圈,又看了一次马克斯和亚库尔斯基住的水泥仓库。可是当他加倍细心地看着这一切时,他越来越感到不高兴了。

  “抓住它!用爪子!抓呀!猫!……!猫!……猫!……”她拼命喊着,放开了狗又去抓猫,自己也象发疯一样地追着狗,在花园里乱跑起来。

  “这是疙瘩,不是石灰!”他在视察抹灰的工序时说。

  她摔倒了两次也不在乎,爬起来又叫着直追;狗的短吠声和她的喊叫声相互呼应,可是追也是白追,因为猫已经跳上了树,对她发出了示威的嚎叫。

  “用砂子砌墙就随他们的便吧!我不愿把什么事都堆在自己头上。”博罗维耶茨基回答说。

  卡玛也跟着那白猫爬上了树,眼看快要一把抓住那猫的脊背了,可是白猫弓了弓腰,一纵身便跳到旁边一棵树上,从那儿又蹦到栅栏上去了。它趴在那儿,两只绿眼睛放心大胆地盯着往墙上乱蹬爪子、气得龇牙咧嘴的狗,望着累得呼哧呼哧的卡玛。

  “昨天我算了一下,这些莫尼哀式的屋顶①比一般的屋顶多花了咱们两千卢布。”

  “瞧这姑娘多野,卡玛真淘气啊。喂,过来,你这淘气包儿,让我亲亲。”阿达姆先生呼唤她,高兴得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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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坏我啦,白搭。哎哟,我差点把它抓住。这些狗真不顶用……在花园旮旯里,醋栗树下,眼看就要咬住那只猫,可是猫只掉了几根毛,就给跑了,窜到了树上。我们就一个劲儿追,猫又从我的手下溜了,飞了;等狗再去捕它时,它冲着狗瞎叫,又噌地一下跳上了大樱桃树。我也爬上了树……它差不多是从我脑袋上间逃走的。唉……累死我啦……”她满面通红地大声说,互相擦着两个膝盖,因为她在爬树时擦破了点皮,现在有点疼痒。

  ①约泽夫·莫尼哀(1823—1906),法国园艺家,钢筋混凝土的发明者。

  阿达姆先生吻了吻她的头,把她那散在脸上的汗涔涔的头发撩到头上。

  “可是,因为结实,多花四千也值得。要是出了事,火烧不怕。”

  “我想让您做我的大伯!”她搂着他的脖子叫道,“哟!卡罗尔先生跟莫雷茨来了。您知道吗,我要叫您‘大伯’,好吗?”

  “你干吗光买这种货?”莫雷茨戴上眼镜,轻声问道。

  “好啊,好啊,我跟你姑妈还是远亲呢。”

  “因为如果失了火,只烧一层,烧不了其他的。”

  “安卡小姐!卡罗尔先生跟黑脸儿莫雷茨吃午饭来啦!”她从露台上叫了一声,就去迎接那两个人,因为她很喜欢卡罗尔。几条狗也尾随着她,还照库鲁夫的老习惯,冲客人汪汪地叫着。

  “咳……不见得出那种……可怕的事。”

  “别叫了,库尔塔,别叫了,你这野狗,这是你们的老爷,也不能咬那个犹太人:他不是长工!”她摸着狗的头,安抚着它,“卡罗尔先生两个星期没来看我们了,莫雷茨总有一千年了吧,我不理你们。”

  卡罗尔没有理睬他,便急忙走了。莫雷茨继续在工厂里到处走着,十分气恼地看着工程进展虽然不错,就是太贵了。

  “可是我从柏林给卡玛小姐带礼物来啦,不过现在没拿来,等我给你送到家去吧。”

  他在办公室里浏览了一下工人的薪水表,认为工人的薪金太高,于是提请卡罗尔注意,同时还挑出了许多事儿的毛病,总之他认为一切都搞得太好和太贵了。

  “这样的许愿,我们在斯帕策罗瓦街就听见了,现在就连斯泰凡尼亚太太也不信卡罗尔先生的话啦:说去看她,可是两个星期都没露面。”卡玛把他们引到开午饭的露台上去时说。

  “我办的事我明白。”卡罗尔回复他的意见说。

  莫雷茨今天脸色苍白,很奇怪地感到焦躁不安。

  “这是宫殿,不是工厂,咱们可享受不起这样的富丽堂皇!”

  他努力装成爱说爱笑的样子,一直在跟卡玛开玩笑,可是却把卡玛弄急了。她脾气一犯,便把一杯水泼在莫雷茨眼睛上,惹得维索茨卡把她大骂了一通;卡玛不得不眼泪汪汪地求他原谅。

  “这不是富丽堂皇,这是为了结实,比粗制滥造的合算。你瞧瞧布洛曼他们吧,建厂省了钱,可是每年得修理,房子都快塌了。我就看不惯犹太人的那种小气样儿,这你明白。”

  “莫雷茨!请你别生气;你要是生气,冲姑妈告状,那我就要在家里说你不好,让姑妈,斯泰法小姐,万达,谢尔平斯基先生,让大伙儿,大伙儿都生你的气。”

  “走着瞧吧,瞧这‘波兰式经营法’①结果会怎么样。”莫雷茨气呼呼地嘟囔着。

  “霍恩要跟你挑战,他们用新枪射击过哩!”卡罗尔学她的腔调补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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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击吗?怎么?射就射嘛!您还以为霍恩不会射击吗?上星期天在射击场,他用手枪打了二十发,中了十五发。我亲眼见的。”

  ①原文是德文。

  “卡玛你也常去射击场吗?在那里会知道很多的。”

  “你会想明白的,请你保重吧,莫雷茨,你没睡醒,正头晕呢。”

  “我没说过……我……”

  “得投入保险!”韦尔特走出工厂时想道。

  她的脸刷地红了,便冲狗吹了一声口哨,跑到花园去了。

  卡罗尔为了视察工程,爬上了脚手架。然后他又跑到旁边的场地里,在泥土堆、石灰坑、砖堆、建筑材料和进进出出的几十辆大车之间来回地奔走。他不断给亚斯库尔斯基下着命令,这位勤杂工也累得气喘吁吁的,带着一副永远担惊受怕的脸相,东跑西颠地完成他的吩咐。卡罗尔还看了几次马克斯,同时在工厂各处不停地奔跑。在他的永不枯竭的干劲的感召之下,和他寸步不离的关照之下,工厂建设得格外迅速。

  “这姑娘多好!这么憋在罗兹,可惜啊。”阿达姆先生低声说。

  什么灰尘,什么越晒越热不可当的太阳光,什么劳累,他都置之不顾;他只是天一亮就起来跟工人上工,到天黑才下工。

  “当然,她要是跟放羊的上牧场,就更好;可是没法子呀,她妈净顾自己高兴,哪还管女儿呀。”卡罗尔讽刺道。

  马克斯更是鼓舞了他,因为马克斯一直在极为高兴地跟工人一起安装机器,晚上一起回到工棚,喝一点啤酒,睡上两、三个钟头觉,早把他那懒懒散散的生活习惯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可是天下最好的孩子。”维索茨卡看着她跑到了花园里,说道。

  他俩从乡下回来后,关系冷淡了点,一是因为工厂消耗了他们的全部精力,二是由于他们离开库鲁夫时博罗维耶茨基说过的那些话。

  “再聪明点就好了。”

  马克斯不能忘记这些话,特别是他越来越多地想到了安卡,对于博罗维耶茨基三天两头去米勒家拜访,就越来越恼火了。

  “能变聪明的,还小呢。”

  他看出了这是玩双重把戏,因为他脾气直,更是感到义愤填膺。

  “小什么呀,都快十五岁了,还是一股野劲。”

  他俩越来越疏远了,原因出自他们表露得越来越明显的内心矛盾、种族区别和教育水平的不同。卡罗尔有时不免想到这个问题,可又对此听之任之地微微一笑;而马克斯则感受颇深,他怪罪于他,常常当真地十分生气。

  午饭匆匆吃完后,他们很快地喝了咖啡,就回厂里去了,因为下午上班的汽笛声又从四面八方放开嗓门叫了起来。

  快到十二点时,博罗维耶茨基离开了工厂,穿过工厂后面的大花园后,来到了另一条街上。那儿有一座很大的平房住宅,是匆匆盖起来的,因为过几个星期,安卡和阿达姆先生就要搬来。

  他们走后,阿达姆先生吩咐把他推到花园绿荫上去午休。

  他暂时住在前宅的一间房里,离工厂近一点;当他刚刚换好衣服,工厂下中午班的汽笛声就响了。

  维索茨卡这时候走到安卡身边,十分高兴地说:

  他又看了一遍露茜的信,信中约他到海伦娜公园的山洞旁会面,下午四点。

  “我得告诉你,米焦的事,现在我放心了。他离开家两天,去了趟华沙,昨天回来了。他吃饭时告诉我,让我放心,因为他不想跟那个什么……格林斯潘家的丫头结婚,她也不愿意嫁给他……你听见了吧,安卡,格林斯潘的女儿不愿意嫁给我儿子维索茨基!谁能想到,犹太人这么瞎眼!跟乡下人租地一样……哼,还不愿意嫁给我儿子!……这太好了,我高兴得直祷告,可我不能原谅她……她斗胆包天,竟拒绝我的儿子……当她是谁,哼,不就一个普通犹太女人吗!……儿子给我看了她的信。她这个臭不要脸的在信里说,她爱是爱我儿子,可就是不能嫁给他,她家里永远也不同意她改信天主教。她跟我儿子告别时,还挺动感情的。真个的,我要是不知道那信是个什么犹太女人写的,而且我儿子是当事人,我真的要可怜她哭一场呢。你要愿意就看看这封信,可是,安卡,别告诉别人。”

  “真是烦死人!”想到这儿时,他把信撕得粉碎。

  安卡看了很长时间。信写了整整四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字里行间充满了泪水、真情、痛苦、自我牺牲精神。安卡还没有看完,早已为她的不幸失声痛哭了。

  的确,对这种事已经烦了。这种一天一换地方的偷偷摸摸的约会,争风吃醋的激烈言辞,着实叫他烦腻,甚至他那信誓旦旦的爱情表白也使他感到厌倦,因为她对他来说不仅已经无关紧要,还白白占去了他许多时间,妨碍他在工厂的工作。

  “她会难过得要死的……米耶奇斯瓦夫先生要是爱她,就不应当顾忌太多……”

  有时候,在她如痴如狂的拥抱之中,在连连接吻和热情激荡的偎依之中——在这种时刻,他看到,露茜不仅崇拜他,爱他,而且简直是沉湎于爱情之中不可自拔。于是他想寻求解脱的办法;可是这时她又不给他提供借口,因而使他更加恼怒。

  “难过,这是上帝奖给她的。放心吧,因为恋爱,她死不了,嫁给一个什么大老板后,过不了几天就会心满意足的。你不了解犹太女人。”

  他常在巴乌姆家吃饭,因为这儿离工厂近。可是这次他没有去花园和自己的场地,却上了米勒宅邸所在的大街。在经过米勒一家住的房间时,他放慢了脚步,朝窗子里望了一下。

  “谁心里难过也总是难过呀。”安卡不高兴地回答。

  他的估计果然不错,因为他看见了玛达一张明亮的脸在一个窗口闪了一下后,接着又在另一个窗口探出来了,然后她本人便出现在住宅里面一扇方门之下的台阶上。

  “说是这么说,可实际情况完全不一样。”

  “您来吃午饭吗?”她高兴地招呼他,抬起一双瓷珠般的蓝眼睛望着他。

  “不一定……不一定……”

  “是啊,您还没吃吧?”

  安卡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这时从工厂传来了一声嘎巴响,紧接着是一阵轰隆声,几十个人的惊叫声也透过花园传来了。

  他向玛达伸出了一只手。

  片刻之后,卡玛出现在通向工厂的小道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了。

  “没呢。您瞧我这手,我得擦擦,我正在自己做饭呢。”她一面高兴地说,一面在蓝色的长裙上擦着双手。

  “脚手架!……天啊……都砸死啦……啊,天啊……啊,天啊!……”她含糊不清地嚷着,又惊又怕,浑身直打哆嗦。

  “厨房搬到小客厅里去了?”他狡黠地问道。

  安卡惊恐万状地急忙跑去了。可是在隔开花园和工厂厂院的栏栅旁边,有一个人守着,不肯放她过去。那人解释说,没出什么大事,不过是上面的脚手架塌了,压住了几个人;博罗维耶茨基先生已经到了现场,吩咐他在这儿把守,不能放人过去。

  “因为,因为……我正收拾呐!”她轻声地回答,脸上也泛起一阵红晕,因为怕他发现她正在窗口等他。

  安卡回到了屋里,等维索茨卡和卡玛走后,她再也呆不住了;她仿佛听见了受伤的人在呻吟……

  “您这儿怎么变黑了?”她高声地叫着,想以此保持镇静。

  她虽然派了马泰乌什去打听详情,但因为等不及他回来,便挎着在库鲁夫试用过多次的手提药箱又去了。

  “我变黑了?哪儿呀?”

  她十分诧异地看到,工厂依然照常工作。

  “眼皮底下,噢,这儿!我给您擦擦,行吗?”她忸怩地问道。

  瓦匠站在主楼旁边脚手架上打着口哨;盖屋顶的工人在屋顶上正铺设大块锌板;厂院里摆满了马车、砖瓦和石灰;在未来的纺纱车间里,工人也在平心静气地安装机器。

  “请吧。”

  她在哪儿也找不到卡罗尔,可这时有人指着马克斯·巴乌姆干活的那个车间,告诉她卡罗尔出城去了。

  她拿着小手娟的一个角,十分细心地擦去了他脸上的黑点。

  马克斯快步走到她面前。他这时穿着一身蓝工作服,满脸油污,因为出汗,头发都沾在脸上,嘴里叼着烟袋,双手插在兜里。

  “这儿一定还有!”她这么一擦,使他感到高兴了,便又指着太阳穴大声地说。

  “怎么回事?”她问道。

  “没有,我敢说没有!”

  “卡罗尔没受伤,出事前几分钟跟莫雷茨走了。”他干巴巴地说。

  她又仔仔细细把他的脸看了一遍。

  “我知道,工人受伤了吧,我刚才听见有人在哼哼呐……”

  他吻了她的一只手,还想吻另一只;可是她猛然缩了回去,用金色的睫毛遮住由于激动而变得阴沉的眼睛,然后站了一会儿,不知所措地用手指头搓着围裙。

  “大概有人压在底下了,我也听见了嗷嗷的叫喊声。”

  卡罗尔见她这样羞怯,笑了一下。

  “他们在哪儿呢?”她又问道,口气有点硬了,因为他那冷淡的回答和脸上似乎要责备的表情使她感到烦躁。

  “您在笑我呢!”她生气了。

  “走廊第三车间后面,你干吗非要去看呀?”

  “那好吧,我走了。”

  “大夫在吗?”

  “晚上请您跟马克斯先生一块儿来吧,我给你们做苹果饼。”

  “派人去找了,不在家。亚斯库尔斯基暂时看着他们呢,他会治病,从前在庄子上给牲口放过血。不行,小姐,我不能放你过去,你看了会不舒服,那不是你看的,你帮不了他们什么忙。”他决断地说,挡住了她的去路。

  “马克斯不能一个人来吗?”他意在言外地问道。

  她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便傲慢地瞥了他一眼;他因此也不得不退到了一旁,把门拉开,给她指了指路。

  “不不不,我愿意您一个人来。”她马上嚷道,觉得脸又红了起来,便立即转身走进了屋里。

  然后他仍回头干活去了,可不时还偷看着那躺着伤员的楼道。

  卡罗尔笑着望了望她的背影,才去吃午饭。

  楼道很宽敞,面向厂院的一堵玻璃墙照得里面很亮:这儿成了临时的安置所。

  自打冬天以来,巴乌姆家里发生了许多变化。

  墙脚下有五个人成排地躺在新刨花和麦秸上。

  这里现在比那时候更加寂寞和凄凉了。

  亚斯库尔斯基在一个工人帮助下,正在看他们的伤势。

  一间间高大的厂房在奇特的死寂中伫立,因为这里只有不满四分之一的工人干活。

  楼道里一片呻吟声。砸伤的人象木头一样躺着;他们身上流出的血淌了一地板,因为从毗连的几个车间、透过面向炽热太阳的玻璃墙壁,传来一股股令人窒息的闷热,这些鲜血都凝固了。

  在长满杂草的空荡的厂区里,游晃着母鸡和在白天也没人拴起来的病老的狗。几个车间的单调细微的嘎吱声从布满蜘蛛网和灰尘的窗口里传了出来,象梦幻中的窸窣之声一样。在这些车间的后面,没有轰隆鸣响的大车间,没有时时显现的工人的身影,没有频繁的活动。到处都是一片坟墓般的凄凉和寂静。

  安卡一见这血淋淋的躯体,不觉惊叫一声;她不假思索地立即开始帮亚斯库尔斯基进行包扎。

  就是那环绕住宅的果园里,也是一派空荡的景象:许多干枯的树木向天空伸出光秃秃的枝桠,剩下的也无人照管,簇拥着它们的荒草密密层层地盖满了没有耕种过的田垅。

  她一瞅见那砸断了的红肿的腿,浑身上下便打哆嗦。沾满泥垢和血迹的青色的脸使她触目惊心,声声呻吟使她感到难受,她的双眼泪水涟涟,有好几次感觉不适,不得不出去换换空气。但她马上又回到这里,忍住一阵阵的恶心,满怀同情,怜恤之心,尽其所能地地为他们洗伤,用棉纱止血。

  住宅本身同样给人留下不愉快的印象:一边墙上的灰泥已经脱落,通往游廊的阶梯已经歪斜,钻进了地里;爬上游廊的葡萄藤才长出嫩绿的叶子,不知为什么就已枯萎,象一块块肮脏的黄布一样耷拉着。

  她什么都干,而亚斯库尔斯基却不怎么干,只是唉声叹气。她后来又叫马泰乌什立即把找得到的好医生和副手都请来。

  窗前的花坛里长满了茂密的野草和蒿子,其中有些地方还露出水仙花的白眼睛和几朵大戟的黄花。

  在厂里、工人中间,立即传开了一条消息:小姐亲自照料伤员。过一会,还有一个人从窗外向里面探望,眼见为实,表示感佩后又消失不见了。

  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长满了乱草,遍布着田鼠的窝和被风吹来的成堆成堆的垃圾。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维索茨基才来。他是工地上的主治医生,看到她火辣辣的沾满泪水的脸、她那血污的外衣和双手,和那些伸出了无力的手抓住她衣襟亲吻着的半死的人后,感到十分惊讶。

  屋里的气氛也令人不快,各间房里都很寂静,充满了潮湿腐烂的气味。

  维索茨基工作很利落,片刻之后,便断定两人是腿骨骨折,一个人臂骨和锁骨骨折,第四个头被砸破,第五个是个十岁的孩子,一直昏迷不醒,是内伤。

  办公室几乎空徒四壁,因为巴乌姆把公务员们打发走了,只留下了尤焦·亚斯库尔斯基和几个看守近旁仓库的女人。

  三个重伤的用担架抬着送进了医院,第四个人的老婆找来了,大哭大叫地把他领回家去。只剩下这个男孩,医生终于使他苏醒过来,并吩咐把他放在担架上,可是他却放声大哭起来,拉住了安卡的外衣。

  工厂处处显出破产的样子。巴乌姆太太已经患病数月。整个屋子里充满了药味。

  “小姐,别送我上医院,别送……上帝保佑,别送啊!”他叫喊着。

  贝尔塔带着几个孩子找她丈夫去了。只剩下奥古斯塔夫人①和尾随着她的几只猫,她由于患齿龈炎②,老是包着脸庞。老巴乌姆一天到晚在工厂一楼的小办公室里呆坐,尤焦也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了。

  安卡给他作了解释,并安慰他,可是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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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吓得直打哆嗦,以迷离的眼光注视着站在担架旁边那些人的行动。

  ①原文是德文。

  “嗯,好吧。可是你告诉我,你母亲在哪儿,让他们送你去,我会记着你的。”

  ②原文是拉丁文。

  “我没有母亲。”

  博罗维耶茨基照直走进了巴乌姆太太的房间,想跟她说几句话。

  “那你在哪儿、在谁家住呀?”

  她坐在床上,身边围着几个枕头,一双痴呆呆的往外突出的眼睛望着窗外摇晃着的树木。

  “哪儿也不在!”

  她手里拿着袜子,可是没有织,不时现出一丝苦笑,看了叫人难过。

  “总得有个地方睡觉吧!”

  “你好!”她轻声地回答了他的问候。“马克斯来了吗?”她又问道。

  “我在……卡奇马列克砖厂里睡觉,早晨跟瓦匠一起上这儿来。”

  “还没有,一会儿就来。”

  “怎么办?”

  他开始询问她的健康情况,夜里睡得怎么样,感觉如何等等,因为她的健康状况使他感到不安和难过。

  “送医院去。”医生决断地说;男孩一听害怕极了,又抓住安卡,昏了过去。

  “好,好!”她用德语回答道。可这时她好象大梦方醒似的,眼睛慢慢环顾着整个房间,久久地凝视着挂在墙上的儿孙们的照片,又望了望钟摆。接着她想要织袜子,可这袜子却从她那骨瘦如柴、不听使唤的两只手中滑落下来了。

  “亚斯库尔斯基先生,叫人把他抬到我那儿去,顶楼上那间空房可以住。”安卡当机立断地说,“你别怕了,到家里去养伤,我家!”男孩醒过来时,安卡对他说。

  “好,好!”她不假思索地重复说道,一面望着窗外那摇曳着的金合欢的长长的树叶。

  孩子没有答话。在人们把他放在担架上抬走时,他表示崇敬而又诧异地望着她。

  奥古斯塔太太①几次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总是挪了挪枕头后,便又离开,连她丈夫也没有理睬。她丈夫站在床边,却用一双血红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她那枯干的、灰中带黄的脸。

  孩子被抬上顶楼后,维索茨基查看了他,发现他断了三根肋骨。

  --------

  这一天过得跟往常一样。

  ①原文是德文。

  吃晚饭时莫雷茨也来了。安卡去探望孩子,因为他发烧,又有点说胡话,所以她在上面坐了很久,回来时心情很激动,倒茶时两只手直打哆嗦。她正想对卡罗尔说说那孩子的事,可是卡罗尔接过茶来就小声地但口气很硬地说了:

  “马克斯!”她低声呼唤着,听见儿子走近的脚步声后,她那死尸般的脸上活跃了片刻。

  “你可真有闲情逸致,把病人弄到家里来了。”

  马克斯进来后,吻了她的手。

  “他怕医院,又没个亲人,在砖厂里睡;我该怎么办?”

  她也搂住了儿子的头,抚摸了一会儿,等他吃饭去后,又痴呆呆地望着窗外。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这个家变成流浪汉的医院。”

  午饭吃得总是很简单,大家都不说话,因为屋里凄凉的气氛使大家心情都很沉重。

  “可是……可是他是在你的厂里砸伤的……所以……”

  老巴乌姆已经变得判若两人了,他更瘦了,背更驼了,脸色也变黑了,他的鼻子和嘴的周围刻上了长长的皱纹,好象树皮一样。

  “他干活又不是白干。”卡罗尔发火了。

  他力图打起精神说话,询问他们工厂生产的情况,可是他话不成句,说到半截就中断了。在他陷入沉思后,他也不再吃东西了,只是通过窗口凝望着米勒的厂墙,或者远眺特拉文斯基纺纱厂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的玻璃屋顶。

  安卡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午饭后,他随即去了工厂,走遍了空无一人的厂房,察看了早已停工的车间。然后他把自己关闭在办公室里,一面瞭望城市成千上万的楼房、工厂和烟囱,一面倾听窗外沸腾生活的喧嚣,这时感到一种无名的痛苦。

  “你这是认真的话?他一听说要把他送医院,就晕了过去,那我倒应当把他撇在街上,或者曳到医院去,让他吓死罗!”

  现在他哪儿也不去了,要把自己禁闭在工厂这个小圈子里,要和工厂一起死去。

  “你见了一件平常的事,就爱动感情。这虽然好,可是绝对没有必要。”

  用马克斯的话来说,工厂已经行将就木了。

  “要是懂得替别人设身处地,就应当。”

  人们虽然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也无法救它。

  “请小姐相信,我会设身处地地想;可是你不能要求我对每一个蠢货,每一条癞皮狗,每一朵枯萎的花,或者每一只踩死的蝴蝶大发慈悲。”

  这家工厂同蒸汽巨人的搏斗中将要倒闭是无疑的,可是巴乌姆还没有看到这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仍在继续斗争,而且决心斗争到底。

  他的眼里露出了严厉的、不怀好意和鄙夷的神色。

  马克斯的规劝、女婿们的规劝以及其他老朋友的规劝都没有用;他们建议他把手工工厂改成蒸汽机工厂,有些人甚至表示愿意用贷款或者现金资助他。

  “他的三根肋骨断了,头砸破了,还有肺出血,所以既不是枯萎的花,也不属于踩死的蝴蝶那一类。他痛苦……”

  这样的话他也听不进去。

  “那让他死了算了。”卡罗尔尖声地诅咒道,因为她说话的高傲口气刺激了他。

  他几乎什么也卖不出去,因为春季对整个罗兹都是灾难性的;他解雇了工人,压缩了生产,限制了工厂的需要,依然在不屈不挠地坚持斗争。

  “你没有同情心……”她轻声责备道。

  他的周围成了一片真空。可是罗兹城里都传说老巴乌姆疯了,拿他取笑,后来人们也渐渐把他忘了。

  “同情心我是有的,不过我不干慈善事。你没有把他们都接到家里来,真遗憾呀!”

  博罗维耶茨基吃过午饭马上就走了,这个坟墓般的住宅中的令人憋闷的气氛他已尝够,直等上了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他才松了口气。

  “没有必要。如果有必要的话,那我会毫不犹豫……”

  离露茜的约会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要顺便去看望维索茨基。

  “没有都来,可惜呀,那场面该多好呀!住宅变成医院,你变成大慈大悲的护士。”

  维索茨基的候诊室里坐着好几个病人,他正忙着,只随随便便对卡罗尔打了个招呼。

  “你一定会下令把他们都扔到街上去,那场面就更美了。”她怒气冲冲地说完后,不再开口了;可是她的鼻子在翕动,眼里放出了锐利而强烈的光芒;她咬着嘴唇,克制着由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请原谅,等一等,待我给这个病人看完了病,我们就一块儿去我母亲那儿。”

  与其说她是生他的气,不如说他那料想不到的残酷使她感到痛苦。她不能相信他竟如此铁石心肠,对他人的灾难如此无动于衷。

  博罗维耶茨基在窗下坐下后,开始环顾这间摆满了医疗器具、弥漫着石炭酸和碘仿气味的诊所。

  她感到非常伤心,一方面大惑不解,另一方面又很害怕地瞧着他;但卡罗尔回避了她的视线,一味跟莫雷茨和父亲谈话,最后还起身要走。

  “走吧!”维索茨基总算看完了这个犹太人的病,还对他吩咐了半天注意事项,然后他说。

  他吻着她的手告别时,她喃喃地说:

  “大夫,大夫!”犹太人走到门口后,又折了回来,乞求道。

  “你生我的气吗?”她表示抱歉地瞅着他的眼睛。

  “什么事,你还需要什么?”

  “再见。莫雷茨,走吧。马泰乌什走了吗?”

  “大夫,我还不放心呐!”他以微细颤抖着的嗓音说道,由于心绪激动,头也晃了起来。

  “天黑时我叫他到你的房里去了。”阿达姆先生说。安卡一气之下也出了餐厅,到露台上去了。

  “我已经告诉您了,没什么大病,只要照我说的办就行。”

  “家里要是有人没完没了地大发慈悲,那在罗兹干什么都马到成功罗!”上街后,卡罗尔便发起牢骚来。

  “谢谢,我都照办。我开着买卖,有老婆,有孩子,有孙子,盼着身强力壮呀!可是我不放心,所以问大夫您呐!”

  莫雷茨因为情绪不佳,没有说话。

  “我已经跟您说了。”

  “女人的逻辑就是这样,今天可怜咽气的乌鸦,明天要是心血来潮,就会毫不含糊地把家都端出去。”过了一会儿,卡罗尔因为感到烦躁,他又说道。

  “我记着呐,刚才我又想起点事儿。我有一个女儿。她也有病,我不知道她是什么病,连罗兹的大夫们也看不出。她挺瘦弱,苍白,跟墙的颜色一样,什么墙啊,简直跟白灰一样。她的骨头疼,皮肤疼,两只手也疼。我带她去过华沙。大夫说:痨病!好啦,这个痨病得花多少钱呢?‘二百卢布!’我哪儿拿得出那么多钱呀!我又找了个大夫。他说我这姑娘得按压,于是把我从房里撵了出去。我到外面后,再听里面时,我那罗依采在叫唤。唉,我这当爹的可害怕了,就冲门很客气地对里面说:‘大夫先生,这可不行啊!’他回答我说我是蠢货。嘿,可是她又放开嗓子叫起来了,这我就有点动火了,便使劲嚷道:‘大夫,这么干可不行,我得叫警察去,我们姑娘是正经姑娘!’他于是又客客气气请我出去,说我妨碍他按压治病。我就在楼梯上等了一会儿,等罗依采一出来,嘿,她的脸红得象红布一样,还说她全身骨头节儿都舒服得很呐。过了一个月,她健壮得象一只鹅,这个按压治病法真顶用呐。——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法子。”

  莫雷茨依然没有吭声。

  “按摩。你快点说吧,我没时间。”

  “女人就爱为别人的幸福牺牲亲人的权利。”卡罗尔继续唠叨着。

  “大夫,说不定我的病也得按压治治呢!我付钱,您只要开口,我就给大夫您一块钱。再见,请原谅,我告辞了,我就走。”他喊着便三步并做两步地出去了,因为维索茨基已经带威吓地逼近了他,好象要把他推出门外似的。

  “她们这么做也好,那么干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但是,她们要当情妇,就得漂亮点;要当老婆,就得有钱。”

  可是马上又进来了一个肥胖的犹太女人,她刚一进门,就长声地哼了起来:

  “胡说。”

  “大夫哟,我堵得慌,胸口堵得慌呀!”

  “你……你现在就缺钱嘛!从你的话中听得出来。”莫雷茨说。

  “马上就来!你先去我妈那儿吧,在小客厅里,等我给病人看完了病就来。”

  卡罗尔苦笑了一阵,没有反驳。

  “这些病人真有趣儿。”

  屋子里已点上灯,马泰乌什正在守候,茶炊在吱吱地响着。

  “有趣得很呐。刚出去的那个,纠缠了我一个钟头,最后趁你进门就没付治疗费。”

  安卡搬来后,卡罗尔又回到了原来的住所,虽然他觉得那里远了,很不方便。

  “是啊,这当然讨厌,可是象这样忘性大的情况,我想不常见吧!”

  “天一黑霍恩先生就来了,在书桌上留下了一封信给经理先生。”马泰乌什报告说。

  “犹太人老是忘记给别人钱,老得提醒他们,多讨厌。”维索茨基陪他去见母亲时,有点不高兴地说。

  霍恩的信上说,下午格罗斯曼已经被捕,他是格林斯潘的女婿,被严重怀疑犯有纵火罪。

  博罗维耶茨基从乡下回来之后,就认识了维索茨卡,因为他给她捎来过安卡的信,为了未婚妻的事,还见过她几次面。

  霍恩之所以报信,是因为他知道格罗斯曼跟莫雷茨有业务往来。

  卡罗尔见到她时,她正坐在一扇窗下的安乐椅里。由于其他的窗户都已经拉上窗帘和帷幔,只有一道射进这间幽暗室内的明亮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

  “莫雷茨,这是给你的信儿。”卡罗尔一进屋就大声说。

  “我正等您呐。”她说着便向他伸出了一只纤纤的手,这手上的指头也很细小,呈圆锥形。

  “没什么了不得,碰上这点麻烦,照样睡觉,谁告诉他的?”

  “我来晚了,请夫人原谅,因为昨天实在来不了。机器运来了,整个下午我都得看着拆包。”

  莫雷茨看了信后低声说。

  “是啊,没有办法,请原谅我请您来,占了您的时间。”

  “你怎么想呢?”

  “我听从您的吩咐。”

  “我了解他,清白得象块刚磨光的印花布。”

  他坐在她旁边的一张小凳上。因为一道阳光把他坐的这个地方晒得很热,他又随即躲进了阴影里。这道阳光还照在维索茨卡的匀称的身躯上,给她的黑头发增添了火红的色调,在她风韵犹存的脸上涂上了一层橄榄色,使她那双榛子色的大眼睛闪出金色的光彩。

  “砑光。”卡罗尔更正他后,回到了自己房里。

  “夫人不怕太阳光吗?”他不由得说道。

  住宅中一片寂静。

  “我喜欢太阳,爱晒太阳。——米耶乔那里病人多吗?”

  卡罗尔在房里又算又写,莫雷茨也在自己房里写着算着。马克斯呢,从母亲去世以后,他晚上很少到城里去,吃过晚饭后,从父亲那儿回到寓所,总是往床上一躺,就读起《圣经》来,不然就把在神学系听课的表弟找来,和他探讨神学,为了一个极小的问题,就可以一连争几个小时。

  “我看见他的前屋里有几个人在等。”

  马泰乌什每过一段时间给各个房间送一次茶,然后回到餐厅的炉子旁,打着盹听候吩咐。

  “犹太人和工人吗?”

  “真他妈的!”卡罗尔骂了声后,把笔一扔,便在房里徘徊着。

  “好象是。”

  几天来,没完没了的金钱问题、误期送货问题搞得他坐卧不宁工人还损坏了一部机器,造成了很大损失。

  “可惜没有其他病人,更糟的是,他还不收治疗费。”

  祸不单行呀!仓库地基下面流出了大量的地下水,所以必须暂时停工,今天脚手架又出了事,再加上和安卡的争吵,简直使他心灰意懒了。尤其是这次争吵后,他心情更加沉重,觉得自己对她犯了罪,可他越想又越生她的气。

  “看样子,他是以数量胜质量,工作多了,可是收入不变。”

  她妨碍了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米耶乔收入多少,跟我完全没关系。收入多也好,少也好,反正我们是靠自己剩下来的一点产业过日子。我想的只是,他大可不必去过多地关心大群大群的犹太人和各种穷人,他们也许不幸,可他们实在太脏了,还老往他那儿挤。当然罗,为了减轻这些不幸的人的痛苦和灾难,应该做点事情,可为什么专门机构的大夫们不做呢?这些穷人本来就不那么讲究,从小就习惯了跟那些破衣烂衫和臭泥巴打交道。”

  “莫雷茨!”他冲隔壁的房间叫道,“把剩下的棉花卖了吧,我快支持不下去了;可我不想跟放债的借钱呀!”

  她身子神经质地哆嗦了一下,那漂亮的脸上现出厌恶和烦躁的表情;于是赶忙拿着洒了香水的手帕捂上鼻子,好象防备自己想起来的什么臭气似的。

  “你有几笔大的开销吧?”

  “没有办法,米耶奇斯瓦夫先生爱他的病人嘛,这是他的空想。”他略带讽刺地回答说。

  “嘿,见你的鬼,今天我不是给你看了帐单吗?”

  “空想,当然是的。我甚至认为,每种高尚的思想都包含某种空想,某种优美的幻想;因为有这种幻想,今天这样丑恶的生活才较堪忍受。——我甚至懂得,为了这样的幻想可以献出生命,可是我不明白,怎么可以热爱那些幻想中的穿得破破烂烂、满身烂泥的怪物。”

  “帐我是看了,可是我看你还有抵销帐。”

  她沉默了片刻,拉上了那画着金色小鸟和树丛的嫩绿色的丝窗纱,因为从外面锌板上反射过来的阳光把屋里照得太亮、太耀眼了。

  “我快成穷光蛋了,事事不如意……是不是有人合伙跟咱们作对呀?我上哪儿贷款都遭拒绝。连卡奇马列克也要三个月期限的期票。这里面有鬼,是谁成心捣乱呢?当然,这是竞争,我才明白……是可怕呀!投资四万卢布的现金,就是盖不成工厂!再借这么多,就不可能了呀!再说这是在罗兹。在这儿,象施默林这样的无赖,骗子手,一分钱没有,照样可以盖大厂;随便一个什么穷鬼都能靠借钱做大买卖,我呢,我只能靠私人借贷。”

  她缄默地坐了片刻,把头斜向他。这时透过窗帘射进来的碧绿和金黄的奇颜异彩的阳光便倾泻在她身上,她轻声地问道:

  “找个有现金的,要不有大笔贷款的人合伙吧,不难找。”

  “您认识梅拉尼亚·格林斯潘吗?”

  “谢谢你的好主意。我既然单独干,要么干到底,要么一败涂地。找有钱的人合伙,就等于听人使唤,依赖人家,自己继续吃苦受累,开一家制造三等便宜货的工厂。工厂我想要,钱也要呀,我不能制造三等便宜货。”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流露出了些微的厌恶感。

  “你怎么不会算帐呢?便宜货能赚大钱嘛!”

  “认识,但只是从相貌上,在各种聚会中见过,不太了解她。”

  “你会算帐,跟做小买卖一样,跟楚克尔、格林斯潘,跟所有你们那些工厂老板一样。一个卢布的本钱要一个卢布的利,而且要马上到手;顾前不顾后,买主上当只能上一次,下次就会买别人的货,那你就坐等傻瓜上当去吧。”

  “可惜!”她喃喃地说着,站了起来。

  “傻瓜不愁没有。”

  她十分严肃地在房间内来回走了几次。

  “在商业上,比你想的少得多,因为一般生活提高了,要求也会提高。乡下的庄稼汉给他女人可以买一条楚克尔的头巾;可是这个庄稼汉一搬到城里,第二次买,就要买格林斯潘的了;他的孩子呢,虽然当工人,就要买迈尔的了。买主们都渐渐明白:东西便宜,是便宜在质量好上,不是在价钱低上。布霍尔茨、迈尔,还有凯斯勒就明白这个道理,靠有名有实的好货赚钱。”

  她在儿子书房门旁听了听,那儿传出了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钱自然要赚,可是莎亚、格林斯潘和象他们这样的人再来一百个,赚大钱就要快得多,就是再来两百个,也有地方、有时间赚个够。”

  她望望街道,街上烈日炎炎,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我就不信,能有足够的时间让一百个便宜货厂商赚大钱。”

  卡罗尔好奇地注视着她的王后般的步态,因为室内幽暗,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很激动。

  “好好好,所以你要把罗兹的生产高尚化?”

  “您知道这位梅拉小姐爱上了米耶乔吗?”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必须考虑市场需要,未来……优质货销路肯定好,我要生产优质货。”

  “在城里听到过这种闲话,但是我没怎么注意。”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对以后的事,我没有多大信心,我想的,就是现在做买卖,赚钱。你刚才说的满足顾客更高的需求,扩大他们需求的话,也许是千真万确的,甚至可以拿来更广泛地讨论讨论,写篇漂亮的经济学论文,可是靠这来办工厂,就不行。”

  “已经满城风雨了!这可是损人名誉的呀!”她着重地补充了一句。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思索着。

  “请原谅。我要说明一下:城里有人说,他们俩爱上了,都快结婚了。”

  “你要多少钱?”

  “办不到!我告诉您吧,只要我活一天,就办不到!”她虽压低了嗓音,但很使劲地嚷着,“我的儿子竟会跟格林斯潘的女儿结婚?哼!”

  “星期六必须有一万卢布到手。”

  她的榛子色的眼睛放出了铜色的光辉,她的高傲而美丽的脸庞上,显出了怒容。

  “嗯……你把米勒忘了!他不是主动提出要借钱给你吗……”

  “梅拉小姐在罗兹名声很好,她很高贵,聪明,而且十分富有,逗人喜欢,所以……”

  “我记得呢!我知道,我只要说一句话,他就会把他的钱柜给我打开……可是……这句话我说不出来……可惜我说不出来……”

  “所以一无是处,她是犹太女人!”她低声说,表现出了强烈的、近乎痛恨的轻蔑。

  “要是涉及到工厂、整个前途,我就不会考虑个没完……我会不顾一切地……说出那句话……”莫雷茨旁敲侧击地轻声说。

  “的确,她是个犹太姑娘。既然这个犹太姑娘爱您的儿子,您的儿子也爱她,那么事情就明白了,就不存在什么矛盾了。”

  “不行……就是我想说……也不行。”

  他很果断地说,因为她的硬话激怒了他,显得可笑。

  “你要是被迫呢?”

  “我的儿子可能连犹太女人也爱,可是不能想象我们的种族竟可以和异族血统,跟可恶的、敌人的种族结合。”

  “现在说不上什么被迫。别谈这个了!”

  “请原谅我冒昧地说,您话中偏见太大。”

  卡罗尔打了个冷战。

  “那您为什么还要和安卡结婚?您为什么不在罗兹的犹太女人或者德国女人中间挑一个,为什么不呢?”

  “卡罗尔啊,你有偏见,而偏见对搞实业没有好处。许多问题你考虑都不差,可是你怕付诸实践。这会要你付出很高的代价,既然要偏见,就得出大钱……”

  “因为犹太姑娘和德国姑娘里还没有一个我喜欢到可以和她结婚的地步,要是有的话,我是一刻也不会犹豫的。我没有一点种族的偏见,我认为那都是旧思想残余。”他一本正经地说。

  “你以为你称作偏见的东西,是一件可以随时替换的大衣?这东西早就在血液里了,所以跟它斗争不容易;之所以不容易,还因为我不完全相信这些偏见没有用,有时候我想……还是别谈这个了。”

  “您多傻啊,您光会用理智的眼光看问题,您不关心未来,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不关心子孙后代。”她搓着两只手大声地、带着愤怒、威胁而又表示惋惜的语调说道。

  “这太糟糕了。就这样的蠢话,你可以在世界上当一名最优秀的雄辩家;可是在罗兹,就是一个中等的厂主,你也难当下去。你还犹疑啦?你是不是想去找克诺尔,他一定接待你……”莫雷茨捋着胡子,挖苦道。

  “为什么?”他简短地问道,看了看表。

  “别瞎说了,谁还能那么幼稚。”

  “因为您可能选择犹太女人当您孩子的母亲,因为您对犹太女人没有反感。您看不出那种女人跟咱们完全格格不入;她们不信宗教,不讲伦理道德,没有贵族生活习惯,没有一般女人的特性;她们思想空虚、生活奢华;她们没有良心,出卖自己的姿色;她们都是一些受最原始的欲求支配的动物,是忘记了过去,没有理想的女人。”

  “不!有人就是摆脱不了幼稚。”

  博罗维耶茨基起身准备出去,因为这样的谈话不仅使他觉得可笑,也使他感到气愤。

  卡罗尔没有作声,可是更注意地盯着莫雷茨的眼睛。

  “卡罗尔先生,我希望能再见到您,请您帮帮忙,向米耶乔说明这种婚姻的害处。我知道他佩服您,而且您是他表哥,他更听您的话。请您理解我的意思,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头疼,怎么能想象,一个女地主、穷酸不堪放印子钱的人的女儿在我们这儿充少奶奶。我们的家族已有四百年的历史,遗物、家风很多,怎么容得她。别人又该怎么说三道四呢?”她痛苦地叫了起来,同时伸出整条胳膊指着那一排在幽暗中象黄斑点一样影影绰绰的骑士和议员的头像。

  “我可以帮你搞到钱。”莫雷茨说。

  博罗维耶茨基狡黠地笑了,然后用一个指头在两个窗口之间摆着的长满绿锈的甲胄上划了一下,便迅速地有板有眼地说道:

  “你借给我?”

  “僵尸,考古学只适用于博物馆,在今天的生活中没有闲功夫去管那些鬼怪。”

  “不是,我要扩大我的投资,我借钱给你,本来自己无利可图,可是对你呢,却有方便可以利用。你不用为还本付息的期限担心,但我依据自己投资的数量,也要相应地管理部分企业,干吗非让你一个人劳累过度呢!”他的话说得很慢,很随便,还细心地挑弄着指甲。

  “您还笑呐!你们大家都嘲笑过去,都把灵魂出卖给了金牛犊。你们把传统叫做僵尸,把贵族习惯称为偏见,把德行说成是可笑和可怜的迷信。”

  “我可以给你出期限六个月的期票。”

  “不是这样。只是这些东西在今天都是多余的。过去的荣誉给我销售印花布能帮什么忙!我的那些当城堡首领的祖宗为我现在建厂、寻求借贷能帮什么忙!给我贷款的是犹太人,而不是过去那些总督。整个这一大堆陈谷子烂芝麻——这个传统,就跟脚上扎进去的刺一样,妨碍我大踏步前进。今天,一个人如果不打算给别人当长工,就得摆脱过去的枷锁,抛开贵族的派头和偏见;因为在和没有顾忌、没有过去的牵挂的对手的斗争中,这些东西麻痹意志,懈怠人心。对手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本身就集中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他有自己的手段和目的。”

  “我借钱出去决不是为了图利,我是想把这点资本投入流通,因为在这段时间,它可以周转好几次,你要不要?”

  “不见得,不见得!我们不必谈这个了。您也许有道理,但我永远也不会让步。我可以给您看看格林斯潘小姐给米耶乔的一封信,是从意大利寄来的。这不算不道德,因为里面有几行字是写给我的。”

  “好吧,明天再细谈,再见!”

  信很长,是以正正当当的商业信札的派头写的,通篇都是对意大利的有点过分的赞赏。

  “再见!”莫雷茨虽然答了话,他的眼睛还在盯着指甲,以防表露出这笔交易给他带来的欣喜。卡罗尔一走,他立即倒锁上门,拉上窗帘,打开了砌在墙里面的小小的保险柜,取出一个塞满证书和帐目的格子纸袋,和用纸包着的一大札纸币。

  可是在谈到自己、家庭以及以后要和维索茨基会见时,又充分表现出了伤感、抑郁和怀念。

  他把钱数了一遍,又放回原处。

  “信写得挺好。”

  “一大笔生意!要是不成功呢?”他厌烦地皱了皱眉头,瞅了房门一眼,好象听见了许多人的脚步声和刀枪叮当响似的。

  “夸张、陈词滥调,很可笑。那些赞美的话都是从贝德克尔①书里抄来的,装腔作势,糊弄人。”

  他为自己预见正确高兴地笑了一下,然后便热情很高地研究起博罗维耶茨基工厂的收支问题来。

  维索茨基进来了,他很疲倦,面色苍白,领带锁得很紧,头发却乱蓬蓬的。

  卡罗尔的生意的全部利弊,都在他的笔记本和帐本里,这是他打进建筑工地办公室的人收集来的。

  --------

  而卡罗尔呢,虽然表面上同意他扩大股份,自己暗地里则郑重地下了决心,要摆脱这个局面,要千方百计把他撵走。

  ①贝德克尔·卡尔(1801—1859),法国书商,著名旅游指南出版家。——原注。

  他了解莫雷茨的为人,不相信这个人。

  他为刚才没有能来这儿作了解释,但过了一会,他又走了,因为来了电话,叫他回厂去看一个工人;那个工人的一只手被机器轧伤了。

  莫雷茨爱财如命,可是一段时期以来,却如此令人不解地对他大公无私起来,这个情况在迫使他、命令他提高警惕。

  博罗维耶茨基也想借机一并告辞。

  他不担心马克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诚实,知道他不过是在追求做大买卖和某种表面的独立自主。

  “我拜托的事,请您务必帮忙。”她使劲地握着他的手。

  马克斯想为卡罗尔出力,可是至今却不怎么关心他。他的一万卢布的投资会使卡罗尔获得一万卢布的利润呢,还是他以后就靠他开的纱厂和布厂给他赚的钱过活?

  “得先看看情况,也许不存在您预料的那种危险。”

  对莫雷茨,卡罗尔却很害怕。

  “上帝保佑,但愿那不过是预料而已。您哪天来?”

  他的斗争原则是:谁若欺骗别人,自己先得小心。

  “安卡过两个星期来,到时候我一定陪她来见您。”

  莫雷茨说到米勒的话使他感到几分恼火。

  “可是星期天您到特拉文斯卡家去吗?那天是她的命名日。”

  安卡已经在罗兹落户:全城都知道他的婚事,他必须和她结婚……

  “一定去。”

  他常常认真提醒自己:他建厂一半的钱是用了安卡的。

  她于是在他的前面为他引路,但她在推开儿子会客室的门之后,却又急忙退了回来,使劲地按铃,叫唤女仆。“马丽霞,打开窗户,换换空气。我送您从另一个门出去。”

  但是打心里他又不相信自己会和她结婚。因此,他没有完全和玛达断绝联系,他从不马马虎虎地对待玛达那象邻居一样的、偶然的、短暂的访问,不忘对这位姑娘说许多弦外有音的客气话。

  她领着他穿过了几间房。这些房间因为拉上了窗帘,显得很暗,房里摆满了老式家具,挂满了肖像和反映历史内容的画,墙上挂着已经褪色和破损的壁毯,充满一片阴郁的、几乎是修道院的气氛。

  他有意脚踏两只船,但他不能预卜结果如何,以后何去何从,因为他一心想的,就是先使工厂竣工。

  “疯女人!”上了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后,他心里想道。他虽是这么想,但又很同情她,而且觉得她的许多看法是有道理的。

  他对莫雷茨表白的偏见,他与这些偏见进行的思想斗争,充其量不过都是一些陈腐观念,是早已被扔进拉圾堆的渣滓。他不过随便说说,把一些词汇的含意全面比较一下。这些偏见从来没有左右过他的意志、行为,对他的决定也从来没有影响。

  酷热变本加厉了,罗兹城上空弥漫着一层有如灰色华盖般的烟雾。透过这层烟雾,太阳散发着热气,给全城泻下不堪忍受的热浪。

  妨碍他表露自己欲望、妨碍他公开完成他暗地认为绝对必要的大事的,并不是偏见,而是他的某种羞耻感,对父亲的顾忌,还有他必须戴上那社交场上的文明礼貌的假面具;这层面具不让他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去作坏事。

  人行道上的行人无精打采地磨蹭着,马低头伫立,马车行走得更慢了,商店里的顾客也渐渐稀少了。只有工厂在轰隆轰隆地响着,依然不断地施展它的威力。由于千百个烟囱都在吐气,厂房上空便散开了一条条各色各样的烟雾,好象干活过度的机体上流出来的汗水一样。

  他受过良好教育,不屑于干下流勾当;而且从性格上看,他也没有能力干莫雷茨可以面不改色、平心静气下手去干的那类勾当。

  博罗维耶茨基热得不亦乐乎,为了解暑,他去喝了一杯掺着白兰地酒的冰镇甜黑咖啡。

  比如,他决不会放火烧毁保险公司付出高价保险费的工厂,他不能失去信用,也不会去剥削。凡此种种,他都认为太下贱了,这些手腕都会玷污他的清白,所以,作为一个有文化的人,他对这些是感到厌恶的。

  冷食店里凉爽空荡,在帆布棚子前面坐着梅什科夫斯基,他冲博罗维耶茨基十分吃力地抬起了一双惺忪的睡眼。

  要谋取利润,其他的办法多着呢……

  “真热啊,是吗?”他伸出淌着汗水的手问道。

  在他看来,恶,只有在必不可少、而且通过它可以得到收益的,才有价值。他热爱德行,因为德行更美,如果德行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他崇拜德行。

  “咳!这么热,早就料到了。”

  他现在反复想的,就是这些事。他狡黠地笑着,可是在想到自己时,又感到十分痛苦,十分悲伤。

  “你能不能陪我到城外去喝点啤酒。我一个人不想去,两个人作伴还能有点精神。”

  “一切的归宿——都是死亡!”他说着,便开始读起一些信件来。

  “我没空,星期天吧。”

  他只看完了露茜求他明天无论如何去见他的那封信。其余的信他因为想留下以后再看,便随即来到了马克斯的房里,在马克斯安葬母亲后,他还没跟马克斯说过话。

  “真是扫兴。我在这儿傻坐了六个钟头,没说动一个人。莫雷茨来过,买卖事搞得他团团转;还有科兹沃夫斯基那个怪人、流氓,他也不愿意。这么热的天,我可真是一筹莫展了!”他由于哼得挺滑稽,使博罗维耶茨基笑了起来。

  “你父亲怎么样?我一直没空去请安。特拉文斯基把期票都赎回来了吗?”

  “你还笑呐,我要热得化成水了,无聊得快死了。”

  “赎是赎回来了,可是这也不行罗!”

  “你干吗不去睡睡觉?”

  “为什么?”

  “咳!我都睡了三十个钟头了,早睡腻了。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你走啦?给我叫个人来,今儿就是列昂·科恩也行,越是混小子越好,可以快点逗逗我的火气。”

  “老人不中用了。五百台机床只有二十台能用。过三个月,顶多半年,工厂和老人就要同归于尽了。”

  “你不去厂里?”

  “没什么新办法吗?”

  “去干什么?我不需要钱,贷款也没用光,我还可以等嘛。堂倌,拿冰来!”他吆喝道。在卡罗尔走后,他便靠在椅子上,慵倦的目光透过阳台上的长春藤花墙,望着那为了驱赶苍蝇而使劲抖动着的拉车的马。

  “没有,只不过是一切都完蛋得更快。女婿们都在咬他,他们已经向法院提出要均分母亲的遗产。”

  博罗维耶茨基急忙赶到海伦娜公园。

  “合情合理的要求。”

  公园十分宁静和凉爽。

  “反正什么都一样,他放任他们为所欲为,让他们卖地皮,只要给他留下工厂就行。他整天和尤焦呆在办公室里,去墓园,半夜在厂里乱走,忧郁症发了,唉,不说这些了,我只能告诉你一声:要注意莫雷茨。”

  株株小树的树叶吸吮着阳光,它们的影子遮住了饭店橱窗旁边白色的桌子。

  “为什么?你听说了什么?”卡罗尔马上追问道。

  草坪嫩绿如茵,闪烁着点点光斑,象地毯似的,上面点缀着火红和正黄的郁金香花朵,周围是黄色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小路上有燕子在往返低飞。

  “还没听说什么,不过从他那副嘴脸,我看得出他正在打鬼主意。找他的滑头无赖太多了。”

  动物园的笼子里,备受炎热折磨的野兽都在打盹。一大群孩子正沿着一个个笼子跑着跳着,高兴地大声叫着;他们撩逗着一个角落上的笼子里的猴子,那些猴子也哇哇直叫,疯了似的在笼里乱窜。

  在一些狭窄的林荫小径旁,蔓立着野葡萄藤,显现出一片明亮的嫩绿色,它们的倒影映在一个长长的水池当中。鱼儿的脊背时时把平静的缎子般的水面破成一条条深色的带子,燕子尖细的翅膀也时时从水上掠过。

  在水深处,在珍珠般的水面下,大群大群的鲤鱼象金带一样穿梭翱游。

  卡罗尔来到一条林荫小路上,为的是绕过水池,乘荫凉去上面的公园。他在这儿看见了霍恩和卡玛,两人正坐在岸边的藤蔓下。

  他们正在喂鲤鱼。

  卡玛没戴帽子,头发散落脸上,面色通红,高兴得象只金翅雀一样。她正把一块块面包往下扔去,一面发出天真、欢喜的笑声,一面冲那些十分贪婪地把圆圆的嘴伸出水面的鱼儿喊着。然后她又用一根柳树枝吓跑了那些鱼,不时还把喜气洋洋的小脸转向霍恩。霍恩坐在靠后的地方,倚着藤蔓的支架,也正十分高兴地、全神贯注地逗着鱼玩。

  “嘿,淘气儿,嘿!”卡罗尔站在他们身后吆喝道。

  “哟!”她不由得叫了一声,用两只手捂住了通红的脸。

  “怎么,鲤鱼吃吗?”

  “可爱吃呢!都吃了十个戈比的面包了!”她高兴地大声叫道,接着便兴致勃勃地说起他们玩的事儿来。

  她说得十分杂乱无章,因为她掩饰不住、也控制不了她的激动心情。

  “回头你当着姑妈的面说给我听好吗?你们玩吧,我得走了。”他故意说道,发觉他一提到姑妈,卡玛的脸就刷地白了,还突然把头一扭,连头发也散落在脸上。

  “是啊,您以为我不说吗,我马上就把什么都告诉姑妈……”

  “霍恩先生,请您明天去见见莎亚,他来了,你在他那儿可以找到工作。米勒已经对我说过这件事了。”

  “衷心感谢您,非常高兴……”

  可是霍恩心里并不高兴,因为博罗维耶茨基正巧遇见他耍孩子把戏——正在喂鱼,他感到尴尬。

  “你们悠闲吧,我不打搅了。”

  卡罗尔走了。可是卡玛又追上了他,挡住了他的去路,上气不接下气、话音里透着焦急地请求他,一面拉拉弄皱了的裙子。

  “卡罗尔先生……好心的卡罗尔先生……请您别告诉姑妈……”

  “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是你姑妈让你出来散步的嘛。”

  “是啊,是啊,您已经看见了,霍恩先生这么可怜,这么穷……他跟他爸爸吵了架,又没钱……所以我想让他散散心……让我出来的倒是姑妈,可是……可是……”

  “真不明白,你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他故意装着不懂。

  “我,我不想以后叫人家笑话我,您要是说了,他们就都得看着我了,那我就太……极……可怜了,跟霍恩一样……

  他没有工作,没有钱,还跟他爸爸呕气。”

  她说得很快,很乱,泪水涌上了眼眶,小嘴痛苦地扭着,哆嗦着。

  卡罗尔觉得卡玛马上就要失声痛哭了。

  “我要是说了呢?”他拿话逗她,把她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去了。

  “那我也说,说您到海伦娜公园来玩了,对吧!”她又高兴地吆喝道,眼泪马上干了,头发也飘到了脑门上。

  她象要扬蹄子的小马一样,粉色的鼻翼开始扇动,眼睛也发亮了,整个脸上显出了又滑稽又执拗的表情。

  “我跟谁到这儿散步呀?”他微笑着问道。

  “我不知道。可是您在这个时候到海伦娜公园来,那肯定不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

  她高兴地笑了起来。

  “你既然象孩子一样高兴,那我就什么都不跟你姑妈说了,不告诉她说你到公园来是为陪可怜又可怜的霍恩散心。”

  “谢谢您。我就喜欢您,可喜欢您呐!”她欢喜得尖声叫了起来。

  “超过霍恩吗,啊?”

  她一个字也没回答,又喂鱼去了。

  从水池对岸,从小山这边,他还能望见他们的头俯在水面上。有时候,他们响亮的笑声透过藤蔓的绿墙,也在清澈闪光的水上飘荡。

  露茜还没有来。

  他开始在树丛和乱草拦挡着的狭窄小路上散步,这里荆棘丛生,空荡无人。

  鸟儿在草木深处昏然啁啾,树叶发出昏然的沙沙声响,从城里也传来昏然的杂沓声。

  他不时看看高悬在头上的明净如洗的天空,不时望望树木之间金光闪闪的池水,或者闪现在树丛中的姑娘的红裙,或者草叶上合上了翅膀的五月金龟子。

  他在通往池塘的林荫大路上坐下后,看见了一群孩子;他们在窗下玩耍,安静得出奇;他们的保姆正坐在凳子上打瞌睡。

  他头上的树木在昏昏沉沉地摇摆,洒下斑斑闪烁的光点,给草地染上了一层变化多端的图案。

  城里含混不清的音响时时传来,打破公园的寂静,不时又寂灭了;动物园野兽的吼叫声,也间或一霎时地打破空中的宁静;有时候,某些声音又零零星星出现在酷热烤着的林荫路上。

  然而,一切很快又都归于静谧。

  只有安然无事的燕子在公园上空翱翔,它们拐弯抹角地飞着,横穿过林荫路,又在孩子们周围盘旋,掠过了游人和树木,不断地打着圈子。

  卡罗尔突然从昏沉的遐想中苏醒,因为一阵裙子的干燥尖细的窸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

  迎面走来的是利基耶尔托娃。

  她头上的浅紫色的伞在轻轻地摇动,给她的忧郁的脸和睁得大大的眼睛涂上了一层暖色的光彩。

  他俩几乎同时看清了对方,都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手。

  他的白皙的脸立即显得喜气洋洋,双眼放射出幸福的光芒,两片嘴唇也变红了。她快步向前走着,似乎要投入他的怀抱。可是突然之间,一块乌云遮住了太阳,它的阴影顿时给整个公园抹上一层灰暗,象一块肮脏的破布一样把他们的心灵也蒙住了。她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那只伸出去要和对方握手的手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脸上的光辉也销匿了,嘴唇变得煞白,痛苦地紧闭着,双眼朝下放出了沮丧的目光。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急忙从他身旁过去,慢慢走下台阶,走向湖岸。

  他身不由己地跟了她几步,觉得某种感情使他产生了奇特的激动。

  她回首了片刻,向他投去虽然依旧严厉,却充满了悲哀的一瞥,便又走了。

  他坐下来,呆然望着刚才她的眼光注视的地方,用手指轻轻揉了一下他那突然变得沉重而干燥的眼皮,全身哆嗦了一下,因为她那双眼里放出的一股可怕的凉气已经钻进他的心里。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又站在台阶旁,久久凝望着她那在微风中挺立的匀称的身躯;它的长长的阴影在明镜般的湖水上闪动。

  他坐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坐着,无所用心地坐着,观察自己的内心深处。从他微闭着的眼皮下面,不断闪现着反映他越来越感到痛苦的光芒。

  阴云象戴不住的斗篷一样离开了太阳,公园重又沐浴在一片强光之中。鸟儿在草木深处喧腾鸣啭;孩子们一边呼叫,一边在林荫道上你追我赶;树木昏沉地沙沙作响,好似嬉戏般地落下几片树叶;那树叶以波浪形的线路轻轻地飘飞在草地上,不声不响地扑落在毛绒绒的细草上。城市强劲的回声也象远方的轰隆炮响一般,偶有所闻。

  卡罗尔望着在黄色小卵石上不断颤抖、跳动着的点点阳光。

  “这就是蔑视!”想到这儿,他仿佛又看见了艾玛的眼睛,想起了她的手慢慢垂下和她蓦地清醒过来的动作。

  他不由得想大声地笑,但是他还没有笑出来,心中就感到痛苦,感到某种突如其来的、使他难受的疲惫。

  他站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岩洞旁。

  露茜正在那儿等他,见他走到近旁后,便不顾一切地扑到他的脖子上。

  “小心点!到处都是人!让人家看见!”他气咻咻地嘟囔着,一面四处张望着。

  “原谅我!多多原谅。你等了半天吧?”她非常和顺地问道。

  “等了一个钟头,我都要走了,我没时间。”

  “到花房去吧,苹果树下,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她请求道,声音很低。

  他只好去。

  他俩勾肩搭背,紧贴在一起,大腿都互相蹭着了。

  露茜时时仰望着他的眼睛,和他靠得更紧,甜蜜蜜地微笑着,呼吸着午后炽热的空气。她的嘴渴望接吻,心里充满了享乐的欲望。

  今天她美得十分迷人。一件绛红色缎子连衣裙很薄,上面的褶纹软得动人心弦,窸窣作响,将她的腰身包得很紧,因而那优美的双臂,隆起的乳房和无与伦比的大腿显露得十分清楚。

  衣裙的美第奇式的大领子镶着花边,她的脸呈火热的橄榄色,显现出美丽、健康和青春的光辉;在黑色的长睫毛下,一双紫罗兰色的秀眼和两道弯眉也显出了光彩和力量。卡罗尔感到她那火热的目光在他脸上依然留下了余辉,这一切使他心中产生激情,动摇了他与她决裂的决心。他觉得如果失去她那渴望接吻的艳丽的嘴唇,是很可惜的;他以为感觉不到她那烧着他的脸的目光、她的火一般急促的呼吸,失去她那充满激情的窃窃私语和拥抱,那还没有享受够的欢乐,是很可惜的。

  他正是在自己满怀激情的当儿,在与利基耶尔托娃的邂逅相逢给他心中留下的苦楚犹存的情况下,开始甜蜜地吻她。

  作为报答,她也长时间地、使劲地、激动地吻着他;由于这个,她变得死一样地苍白,变得昏昏沉沉,最后投入了他的怀抱。

  “卡尔,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她的发青的嘴嗫嚅道,但这嘴上表现出了由于享受到巨大爱情的欢乐。

  她缠在他的身上,歇息了很长时间,然后才睁开眼睛,贪婪地吸着空气,轻声说:

  “我爱你!你别亲我,那样我难受,难受!”她有点抱怨了。

  他们到了花房外面,那低垂的树枝挡住了好事之徒的耳目。她坐在停放墙下的手推车上,把头依偎在他的肩上——

  他和她并排坐下。她沉默了许久。

  他搂着她的腰,抚摸着她苍白的脸,轻轻地吻着她沉重的半合的眼皮。她的眼里开始掉下泪水。

  “怎么回事?干吗哭呢?”

  “不知道,不知道。”她回答道,泪水越来越多地淌在脸上,这越来越厉害的抽泣震动了她的心胸。

  他替她擦眼泪,吻她,抚慰她,可是无一奏效。她象受委屈的孩子一样哭个没完,无法停住。

  她偶尔微笑一下,可是一道道新的泪水又遮住了她那紫罗兰色眼睛的光芒,冲掉了她的笑容。

  卡罗尔开始感到不安,后来又烦躁起来。

  因为她在流泪,他那激昂的情绪也不复存在;他冷冷地坐着,对她这种歇斯底里或者普通神经质的发作感到厌恶极了。

  他白白地盘问了她半天。

  她一声不吭,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上,双手抱着他,抽抽噎噎地哭泣。

  轻风吹过苹果树丛时,抖落了残存的凋谢得变红了的花瓣;那浅红的小花片随风飞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草地上。这风还摇曳着他们头上的树枝,在树丛中发出神秘的低语,然后轻轻地逝去,只留下极度的寂静和空荡;那树梢在阳光中也随风摇晃了几下,尔后静止了。

  麻雀在花房顶上唧唧喳喳地叫着,城里传来尖厉刺耳的报告晚餐的汽笛声,使公园里响起了一片巨大的轰鸣。

  露茜停止了哭泣。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照了照袖珍小镜,正了正宽边帽,于是镇静下来,瞅着他阴沉的面孔。

  “生我的气吗,卡尔?”

  “没有,哪能呢!你一哭,我就没主意了。”

  “原谅我吧,你瞧,我忍不住,忍不住……我等你多少天了,这次见面想了多少天了,心里一直挺高兴……可是我也很难受,卡尔,我在家里难受得厉害呢……把我从这里带走吧,你要愿意,打死我也行,可别让我回到他们那里去?”她使劲地叫着,表示绝望地抓住他的双手,盯着他的眼睛,乞求他的怜恤和拯救。

  “镇静一点,露茜,你心里太乱,太着急,你甚至不知道你到底需要什么。”

  “我知道,卡尔,知道,我需要你。我跟他们在一起过不下去,受不了!”她激动地叫着。

  “这我有什么办法?”他很不耐烦地说,两只灰色的眼里放出了气怒的凶光。

  一听这话,她跳了起来,好象面临深渊似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瞅了他半天,目光显得呆滞,表现出了惶恐不安。

  “卡尔,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从来不爱我!”她的嘴唇在颤抖,十分吃力地说出这句话后,等着他的回答,心都凉了。

  他对她的可怕的回答虽然已经到了嘴边,却又生了恻隐之心,把话咽了下去,微笑着拦腰搂住了她,开始吻着她那双惊恐万状、闪着泪水的眼睛。她的眼珠在眼皮里象即将死去的蛾子的翅膀那样蠕动,一张嘴被吓得直打哆嗦。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太激动了,得冷静冷静,露茜!别提这些事了,别想了,好吗?我听了也挺难受,露茜!”他尽可能和颜悦色地低声说道。

  “好,卡尔,好!原谅我吧!我太爱你了,所以老是担心,老忍不住,老想弄个踏实。”

  “现在你相信我了吧,放心了吧,真的吗?”

  “相信你,卡尔;不相信你,相信谁?”她的话出自内心。

  “家里出了什么不痛快的事?”

  “岂止一件啊!每天都有千儿八百件。今天,姑妈从琴希托霍瓦来了,一来就没完没了地咒骂,说我没有孩子!你听见没有,卡尔?一家人都板着脸,一再责备我,没完没了的……我丈夫说,他要跟我离婚,因为见了亲友他就觉得丢人。今天他们想出了主意,让姑妈把我带到布罗迪去,说那儿有个会念咒的,有办法……”

  “你同意了?”

  “他们强迫我……我哪里拗得过他们,谁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我非得……”她喃喃地说道,因为深感势孤力单而十分惶恐,用一双求情的眼睛凝望着他,好象期待着他的解救。

  可是卡罗尔却不耐烦地走开了点,看了看表。

  “你知道,他们吓唬我说,我要是不同意,他们就强迫我离婚,把我送到小镇上去!听见了吗,送到离你远远的地方,我就再也……再也看不见你了……”

  她好象感受到了一种突如其来,可以把人吓呆的恐慌,因为怕失掉他,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缠住了他,使劲地拥抱他,又担心又疼爱地抓住他的两只手,大吻特吻起来。

  “咱们得走了,公园里音乐开始了,一会儿人更多,会瞧见咱们的。”

  “让他们瞧吧,我爱你,卡尔,我可以对着整个世界大喊:

  我爱你。你在我身边,其他人还算得了什么。”

  “可是咱们得保住面子呀!”

  “要是有那么一天我到了你家,留下就不走了,你怎么办?”她爽快地问道,恋恋不舍地偎依在他的身上,脸上显出强烈的幸福的光辉,”那咱们俩就永远在一起了,永远……永远……”她又温情脉脉地唠叨起来,不断热情地吻着他。

  “你是个孩子,自己说的话自己也不明白……这些全是发了狂的胡思乱想……”

  “爱情也是发疯吗,卡尔?”

  “是啊是啊,可是得走了!”他听着回荡在林木和暮色中的来自远方的音乐声,急忙说道。

  “那你还是不爱我,卡尔?”她逗趣地问道,却又努着嘴唇,连连吻他,似乎想要收回这句话。

  可是他以冷冽而锐利的目光扫了她一下,厉声作了回答,她听后立即颤抖起来,放开了他的胳膊,和他并肩走着,感到心绪不宁,困惑难挡。她用忧伤的目光扫视着绿色的树林和草丛。那里已经昏暗,夕阳铜色的余晖在上面不过偶尔留下一道微光。

  虽然他尽可能地用最温柔的语调向她表白了爱情,虽然分手时还十分真挚地吻了她,她离开时仍然感到心情不安,从远处向伫立在树下的他投来了忧郁的目光。

  乐队奏起一首忧伤的华尔兹舞曲,乐声荡漾在广阔的公园里,象优美的沙沙声响一样,在夕阳沉落的片刻中,轻微地震动着树叶和正在合拢的花朵。

  条条林荫道上都有三五成群的人在漫步,到处都是话声、笑声,鹅卵石被脚踩着的咯咯吱吱声,到处都有女人色彩鲜艳的服装。那寂静无声挺立着的成行的树木被酷热和幽暗包围了,它们的枝叶和照在它们身上的残阳血红的余晖在有节奏地跳动。太阳在森林后面开始西沉,它的黄铜色的光芒泻落在充满了烟雾和到处都是工厂黑影的罗兹,泻落在公园外广袤的原野上。那原野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棵大树、砖厂、低矮的平房、沙土小路和浓绿的庄稼。起伏的麦浪虽然软弱无力,依然不断冲撞着这座城市。

  卡罗尔选了动物园外土山上的一条林荫路走,以免遇到熟人。可是他的步子很慢,因为他看见了霍恩和卡玛就在前面。他们手拉着手,低声哼着一个什么曲调,一面点头打着拍子。卡玛手里拿着一顶宽边帽,头上密发蓬乱,在金针般的落日余晖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因为他们是朝西走去,便在土丘上停了步,俯瞰着罗兹城。

  卡罗尔绕小路避开了他们,匆匆忙忙赶回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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