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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三日,十一月十六日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23

疟疾大概已被奎宁针制伏了,昨天平安无事,此刻已到照例发作的时间,但也毫无动静。身体是软绵绵的,口涩舌腻,不过腾云驾雾似的状态已经没有了。那一天热度最高的时候,幻象万千,真把我颠弄得太苦。现在还不能忘记的,就是许多人面忽然变成了髑髅:好像是在旷野,但又好像依旧在这间囚笼似的小房,一些人面,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老鼠一样从四面八方钻出来,飘飘荡荡,向我包围来了,我也被他们挤小了,气闷非凡,可又不能喘口气;然后,那些人面似乎满足了,不再进逼,却都张开了大嘴,突突地跳,愈跳愈快,终于不辨为人面,简直是些皮球了,这当儿,我又回复到原来那样大,在这些“皮球”的当中找路走;我努力搬动两脚,拨开那些滚上来的“皮球”,——卡拉拉,卡拉拉,声音响得奇怪,突然,我发见原来又不是“皮球”而是白森森的髑髅,深陷的眼眶,无底洞似的,一个个都向上,……我恨恨地踢着拨着走,想从这髑髅的“沙滩”上辟一条路,卡拉拉,卡拉拉。——后来,我的眼睛被那白森森的反光弄得昏眊了,我尽力一睁,这才看见我仍然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张痴肥的大面孔挂在我眼前,一对猪眼睛瞪得那么大。——哎,原来是房东太太!现在想起来还有余怖。但那时并不怕,只是恨,只是怒。现在回忆那时房东太太那种目瞪口呆的神情,我猜想我在昏迷之中一定还胡说八道,——而且声音一定很高,不然,房东太太来干么?……真糟糕!自己一点也不知道那时乱说了些什么!记得母亲临死以前,整整半天是谵语连篇;都是平日藏在心里的话,都是最秘密的想念和欲望,——例如,有一次她准备了两碗毒药,打算一碗给她自己,一碗给那妖狐,……这只是病人的谵语,可是姨娘就抓住这话柄,挑拨父亲对我的感情,以致终于不堪设想。真是万分必要,让我自己也知道那时我说的是些什么话!我问过房东太太。这肥猪不肯说。但是她的狡猾的笑影就已暗示我,她确已听了个痛快,而且我的谵语中大概颇有些“不堪入耳”的话,……秽亵,……色狂,……人家曾以此加于我身,怎怨得我病中要喊出来?如果只是这些,倒也无所谓,就怕还有别的话,比方像母亲说的——侥幸者,那些宝贝“同志们”没有来望过病,——据房东太太的回答。疟疾是在一天一天好起来,但是我的精神上的疟疾毫无治愈的希望。也许还是精神上的疟疾引起生理的疟疾。可是有没有精神的奎宁针呢?我不知道。看上次的日记,还是双十节的日子,中间隔了十多天,但好像是十多年。疟疾发作以前的七八天,现在我回想起来,确是沉重的精神疟疾磨折得我不敢自信还居然是个人了。我相信还并没有记错:先是R在电话中问我,怎么他命令我的那件事还没有报告。光听声音,我就知道有人在R旁边说我坏话!……狗!后来是G自称奉命“检查工作”。他居然露脸了,这倒还较为光明正大。他又居然摆出“办公事”的嘴脸来,真叫人作呕!把我磨做粉,我还永远记得他最初对我邪心不死时的各种丑态,……那时我为避免纠缠,和他提起“公事”,是谁把脸一歪说,“屁事!你答应了我,就是顶大的公事!”——可是他现在居然摆出“公事”脸来了。但尽管是“公事脸”,我看透他的心,他的邪心何尝死!他的“公事脸”,正为的他心里的那桩“公事”!他算是发老爷脾气了,既然从前软哄我不到手,现在他要我忍泪佯笑,把自己呈献上去,……这狗肺肝,我一眼就瞧透!那时我明明知道一切申说都无用,但不说又怎么办呢?他一面听我说,一面眼光霍霍地像毒蛇吐信,打算选中了一个要害所在,就一口咬我死。他几次用了这样的问句探索我的弱点:“那么,照你的推测,他未必在这里?”不过我也始终没给肯定的答复,我只说:“希望再多给我些材料,总可以找到的。”当我申说完毕,而且最后一次表示了“材料再多些就不会没有办法”的意思,他突然冷笑道:“装什么佯呢?你根本就不曾好好儿去办!”我的脸色立刻变了。这是无端侮辱,哪怕到R跟前,我也同样要提出抗议的。然而他粗暴地禁止我开口,接着说他的:“你开头就推三挨四,不肯接受命令,现在又说材料不够,亏你说得出口来!你是干什么的?材料要你自己去找的呀!哼哼,你在别的方面,倒满有经验!”我实在耐不住了,我从没挨过这样的话,何况今儿在我跟前扮脸的,又是狗也不如的东西,我负气答道:“那么,请干脆改派别人,我干不了!”“现在再换手,已经迟了一点。”他不怀好意笑了笑。“你说你找不到他,叫别人还有什么办法?本来不难办的事,经过你这么一个周折,可就复杂了。”于是突然放下脸,十足打起官腔道:“上头给十天的期限,该怎么回话,你自己放明白。”我负气不再和他多说,只点了点头。为什么我要在他面前示弱?犯不着向他乞怜呵!但是他临走时忽又狞笑着说:“照你看来,他未必在这里罢?哈哈!”我不回答。——那时我当真还没辨出这句话的味道。此后足有二三十分钟,我的脑筋像已经僵化。分析和判断的能力都忽然没有了,只有一些“记忆”在反复起伏。我早就疑心那天K所说他的“好友”就是小昭,可是以后接连有好几次我又见到K,我特意弯弯曲曲把话头引到他那“好友”,希望再得些“启示”;我用反激,用诱导,然而K咬定牙根不肯再多说半句话,他只瞧着我微笑。有一次他似乎急了,眼睛定定的,露出怖惧的神色,我心中不忍,只好搁开。从这些回忆中,我又得了不少的问号,却没有半点帮助。K的“好友”到底是不是小昭呢?说像就像,说不像也就不像。他知不知道我是……而且和小昭过去的关系呢?也可以有两方面的推测。干么他后来绝不肯再说了?干么又怕?……不明白,不明白!我真给闹昏了!皇天在上,我不是不曾用尽方法去找!但是G的几次——特别是末了一次,试探似的问“他未必在这里”,那神情,那言外之意,都有点蹊跷。莫非当真如我最初所猜度,他们所谓“情报”,压根儿就是G的鬼计,目的只在坑害我,逼我投入他的怀抱?果真如此,哼,我还不是那样容易对付的呢!不然,就是G在利用我的还没找到,在尽量散布空气,说我“怠工”,或者甚至说我念旧,私下放走了他。嗨嗨,很好,那我自然也有最后一着。可是最糟的,现在我的确还没得到一点线索,我连小昭的踪迹也没有看到!把G的话,前后再想一遍,觉得我的第二个猜度至少有八成可靠。我已经弄到这步田地,想不到今天我的“命运”又联系到小昭身上,造化小儿作弄人,怎地这样恶毒呵!

两个红球挂上了,人们都进洞。但是我进去干么?生死于我如烟尘!肥猪似的房东太太还在那里嚷,要不是她这“好意”,我再多睡一会,多么好呢!昨夜我回来时,已经有三点钟。昨夜大约是九点多罢,我正打算睡觉,忽然陈胖派人送来一个字条。“大概是小昭的,”我拆封的时候,满心希望,但是一看,歪歪斜斜的七个字:“起风了,沉着机警!”咄,这也用得到你来叮咛!但是当我脱去了旗袍,正觉得我的腰肢近来又瘦了些,心绪怅惘的当儿,果然风来了。门上莽撞地叩了两三声。我慌忙披上大衣,心有点跳。原来是传呼我的命令。居然等不及明天,这“风”好劲!到了目的地,又是一个意外;负责和我“谈话”的,却是个面生的人。微微笑着,神气是非常和蔼,眼光也并不吓人,但是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未必是“可亲”的;不然,陈胖也不会巴巴地通知我:沉着机警!客气地叫我坐了,先问些不相干的事,——家乡是哪里?从前进过什么学校等等。似乎陈胖那字条有点作用,我沉着得很。忽然,萍的名儿从他口里说出来了,并且还夸奖她,仿佛待之以“同志”之礼,末后便问道:“你们是老同学罢,你一定明白她的为人?”“也不甚知道得清楚。原因是……”“你的老同学在这里的,大概不在少数罢?”他打断了我的话。“并不多,”我回答,但突然灵机一动,就又说道,“不久以前,新从上海来了一位,是从前K省省委的太太,现在……”他笑了笑,又打断我的话道,“我也认识他们夫妇俩。有一位姓徐的,也是他们的熟朋友,想来你也在他们家里见过?”“哦——”我怔了一下,感到这话有分量,但一时又摸不清头路,只觉得否认比承认妥当,就赶忙毅然答道:“那倒不曾见过。”“当真不曾么?”他神秘地笑了笑。“那么,还有一个,矮矮的,胖胖的,南方口音,也姓徐,你一定见过。”我把不住心有点跳了,情知这决不是不相干的闲话,但依然抱定了否认主义,也笑着答道:“当真也没有,不记得有姓徐的。”突然地他把脸放下了,不过口音还是照旧和平,看住了我的面孔说道:“你要说老实话呀!现在有人说你很会弄点把戏,工作不忠实,不过我是不大相信这种话的。你还能干,从前成绩也还好!”他顿住了,手摸着下巴,似乎特意给我一个自辩的机会。但是我不作声,只笑了笑。“谁介绍你和那姓王的认识起来的?”他说得很快,显然是要试探我一下。幸而我早有了准备,一听到姓王,就知道是指那所谓“证人”,我立刻答道,“没有谁介绍,早就认识他了。”于是“谈话”转到本题了。他把我告发G的各点,或前或后,或正或反,提出许多询问。最后,实在因为并没破绽,他表示了满意似的说:“我们忠于党国,应该提高警觉性。你做得很对。”当我起身告退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了我,微笑说:“你那老同学萍,到底怎样?有人说她是反动分子,可是另一个报告说她不坏。还有那个K,也是同样情形。你看来究竟是怎的?”我怔了一下,然而怎么能够相信这不是反话呢?人家正在说我和他们勾结,难道我还自投圈套,给他们一个凭据?我不能不自卫了!“照我看来,这两个都是形迹可疑!”“那么,说他们还好的倒是很成问题了?”“这个,我不敢说;不过他们两个实在可疑之处太多!”“哦——”他似信不信地侧头想了一想,又笑着说,“上一次你对R报告,关于K的部分是怎样说的?”我竭力镇住了心跳,断然答道:“那时我还没找到K的严重证据,但后来我就发见他的确负有重要的组织任务,而且萍——”“萍怎样?”他的眼光闪闪地射住了我。“萍是他的爱人!”我横了心说,却觉得一双腿在那里发抖。他微笑地看了我半晌,然后异常客气地说:“你的报告是有价值的。你累了罢?你可以回去了。”我失魂似的走到马路上,不辨方向乱走。我做了什么事了,是不是在梦里?然而比梦还要坏些。夜已深了,马路上没有人。我一步懒一步拖着,到家时已经三点钟左右。警报解除了,我也不觉得。一个新的决心却在警报期间在我心里慢慢形成。我要去找到他们两个,给他们一个警告。但是怎样才能找到他们呢?我得顾到我的背后也有“尾巴”。如果他们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而且又漏了出去,那不是白操心?即使要找,先找到一个也成了;自然,K是比较的理性强些,或可不虚我这一行。然而K又偏偏最难找到,游魂似的,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我的决定又发生动摇了。没有一定要找他们的义务。掩护也已经做过,他们自己不领情。如果说昨晚上我又做了对他们不利的事,那才是笑话。几句话算得什么,而况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的真正危险却在自己圈子里有了奸细,而他们则尚睡在鼓中,这可不干我的事呵!假使他们老睡在鼓里,那么,保不定我这几天内对他们所说的话语,会全部落到那“奸细”的耳朵里,那我不就完了么?即不然,他们总有一天会忽然“失踪”,那时候,他们能像小昭那样坚强,“决不连累你”么?那时候,我也完了。这样看来,还是找他们一下的好。虽不是对他们尽的义务,但确是为自己应该冒的险呀!……我又决定要去找他们了,换好衣服,正待出去,恰好舜英派人来请我到她家里。“这倒非去不可,”——我披上大衣就走。但心里忽然一动,回身把几件要紧东西藏好。

今天我就像做了一场恶梦。不,恶梦还是开头呢,明天方才正式进入梦境。前途茫茫,一点把握也没有。下午三点多种,奉命去见R。怪得很,怎么又突然找我。然而可怪之处还在后头。枯坐了三十多分钟,没有传见,忽然陈胖出来了,似笑非笑对我说:“今天不见,公事忙得很。派你一件机密的差使。你跟我一同去!”汽车飞快地穿过市区,我盘算这所谓“机密的差使”是什么玩意儿。已经悄悄问过陈胖,他不肯说。这家伙忽然目不邪视起来,料想这件事当真分量不轻。我换了好几种方式向他探询,他只笑着,——当然,司机旁边还有一个卫士呢,但我不相信仅仅为此。末了,汽车慢下来了,转进一所学校似的房子,陈胖这才说了一句道:“总之,是好差使!”乘这句话,我揪住他的臂膊,还想问,可是汽车已经停止。进了一间空空洞洞的房间,劈头看见的,却是G,——我立即预感到不妙,倒抽了一口冷气。陈胖叫我坐下,就和G走进了另一间小房子。那时我的心就像已经冻住。万千的思绪,同时奔凑,但结果也都冻住。只有一个意思在那里反复转动:“哼,难道你们联合起来杀我灭口么?咱们瞧罢!”……那时我认定了他们两个已经知道他们和松生的秘密关系落在我眼里,所以要联合起来对我下毒手。不多几天以前,陈胖问起我和舜英他们从前的关系时,还是那么亲密的,……我还自以为“多了一副毒牙”,有恃无恐呢!而今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没有用处:人家并不把这一切当做犯法犯罪,……我正在这么想,那边小房的门开了,但出来的只有一个人——G。“同志,来——跟我一块走。”G的态度很客气。这是他们杀人以前的笑脸,我哪有什么不知道的。“干么呢?”我倔强地问,我相信我的脸色一定是难看得很。“去看一个人,”G还是很客气,“回头你就明白。”哼,——我赌气不作声,低着头跟他走。穿过了一两个院子,又到一排三五间的平房跟前,门口有人站定了敬礼,G带我进去,开了左首套房一个门——“同志,”他让我先进那套房,“该怎么办,你自然明白。”当时我断定这是特别监牢了,可是先有一个人在里头。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呵,这是小昭,原来他在这里!小昭皱着眉头望了我一眼,愕然片刻,然后夷然侧过了脸,看看小窗洞外的院子。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不得已,把眼睛望着G。G狡猾地微笑,对小昭说道:“认识不认识这位女同志?”小昭猛然转过脸来,冷峻地盯住了我的面孔看。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但小昭终于不说话,只苦笑了一下。再回到外边那小屋里,陈胖还在,见面时第一句就是:“哈,你们久别重逢,怎么?不多说几句话?”这时候,我已经明白他们给我的“新差使”是什么了,但仍旧问道:“陈秘书,请你明白指示,我的工作该怎样做?”“哦,这个——这不是早就有过命令的么?”陈胖说时就把脸转向G这边,显然是不愿意做主拿大,以至引起G的不快。G沉吟了一会儿,这才说:“上一次,处长要你去找到他的时候,是怎样吩咐了的,现在你还是怎样做。”“可是现在有点不同了,”我竭力镇定了心神,“现在是,人已经到了这里了,似乎毋须我再——不过,既然有命令,我不能不请示。”“你的意思是——”陈胖从旁问,但立刻打了个大呵欠。“我请求指示:我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范围。”“哦,这容易解决。”G不怀好意地一笑。“你和他要弄得好好的,要劝他悔过,劝他自首。你——这是驾轻就熟……哈,……还有没有问题?”对于G的轻薄态度,我全不理会,我板起脸又说道:“还有。我请求给我知道:他被捕以前干些什么?他怎样被捕的?是在哪一天,什么地方?这些都是工作上必要的材料。”G和陈胖交换了眼色以后,就回答道:“这要请示处长的。陈秘书马上带你去!”同日深夜二时刚才见过R,我申述了不能不知道那些材料的理由;以后,就蒙照准。原来小昭去年在S省某县办“工合”,被当地乡长向党部控告,说他是共党,一度被捕,坐牢六个月,后来由该县一个外国教士保释,这教士也是热心“工合”的,小昭旋于本年九月间到了这里。不知怎的,S省那个党部还是要追究。几个转手以后,他们查到了他的住址,而且尚无职业,更觉可疑,结果,——那是我已经亲眼看见了的。他们办事并没有好的联系。一边已经将小昭弄到,一边还要我去找去。前天G去逼口供,才发见了这件事;又是他献策,派了我这份“新差使”。哼,真是好差使,不把人当人!不知是他妈的做什么梦,他们认为“工合”之类的机关中,“不稳份子”一定不少;理由倒很干脆:要不是“异党份子”,谁肯在那些穷地方干这些苦差使?他们把小昭视为奇货,打定主意要在他肚子里挖出一大张名单来呢!鞭子一定已经用过了,无效,然后想到用女人。那自然我是最现成的一个了,——在他们看起来。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从何处知道我和小昭过去的关系。我替小昭发愁,也为自己担忧!今天下午匆匆一面以后,我真不敢再见他;但是明天我有什么法子可以不见他呢?我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活的软索子;然而我到底是个人,有感想,也有回忆,我也渴望见他,……哼,咱们瞧罢,谁说是假戏?假戏要真做呢!

早上醒来,听得院子外边卫兵们的声音,这才意识到我是在哪里。睁眼往四下里看了一会,心头迷迷忽忽的,似乎有多少事挤在那里,可又一件也想不起,——不,实在是挑不出一件来集中注意。只是不时的独自微笑,——如果有一面大镜子让我自己照见了,我这时候的神情一定是“很成问题”……小昭做梦也不会想到我是这样近在咫只的。我几乎想放声笑了。这边是我,那边是他,中间只隔了作为走路的一间,也就是马同志的“岗位”的所在地;然而,要是我不说,小昭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两个房竟这么遥遥相对。我挑定了这一间,就因为这一间的门向着院子,谁来谁往,我都一目了然;但也有缺点,中间到底隔了一间房,小昭的动静就听不到了。而且门窗同在一个方向,都朝着院子,正如值日官所说,——“女人家住,不大舒服。”好在我可以不管这一套。事情还算顺利,我的“太极图”的两仪渐渐在明朗化了。昨天中午便去见R,打算报告我所以要改变“命令”而选定这间房的“理由”;真也碰巧,R在开什么会,由陈胖代见,立刻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乘机又表示不需要“专为支应我使唤”的那个人,陈胖也允为转请撤回。当我告辞时,陈胖忽又低声问我:“近来看见松生夫妇没有?”陈胖那神气,大有视我为“同道”,属于他们那一伙似的。我当然随机应变,不但夸大了我和舜英的关系,而且暗示着我也参与密勿的。陈胖似笑非笑听着,点头,最后却挺了下腰板,扬声说道:“很好,——很好;你小心办去就是!”这是照例的官腔呢,还是别有深意?倘有用意,那么,所谓“小心”是指我和舜英那边呢,还是指我目前的工作,或者竟是指G,——他之尚在和我捣蛋,是毫无疑问的。我一时猜详不透。但当时的情形,直问自然有所未便,转弯抹角试探又为时间所不许,只得罢休。想来好笑,平素自负为不是女人似的女人,但这几天,我的一颗心全给小昭占领了,不论谈到什么事,好像都离不了小昭似的。他要是再没有真心对我……哎,小昭,当真你不能那么残忍呀!皇天在上,我确是“鞠躬尽瘁”。难道我昨天劝他的那些话,前前后后,有一句不是为了爱他么?和那位马同志的关系先弄好,是必要的;初步工作早已做了,昨天我在布置房间的时候,他来照料,乘此我又进一步下些“资本”。此人直爽,心地不坏;他告诉我,他还有个妹子,——“让她在什么公司里找到一个事,那不比她哥哥还好些?”马同志是有他的“打算”的。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在小昭这方面。昨天我费尽心血跟他说得好好的,谁知过了一夜,他又说“再待考虑”了。简直叫你灰心:软说,他半真半假不理;对他发脾气,他倒对我笑。那一种惫赖的样子,叫人啼笑皆非。如是者半小时,末了,我斩斩截截,对他说道:“你说‘匹夫不可夺志’,但他们却认为天下无不可夺之‘志’;刀锯鞭笞,金钱妇女,便是工具,轮流使用;我亲眼看见,确也夺了一些人的志。现在你既不屈,下一幕就是加倍残酷的……小昭,我一想起来心就发冷,小昭,你是受不了的!”他默然把住了我的手,神色不变,眼光依然那样明朗而柔和。“小昭,”我拿起他的手,按在我胸口,“你既然是‘匹夫不可夺志’,那么,你也该替我想想,我现在也有个‘志’在这儿,干么你不尊重我的志。……哦,你觉得诧异么?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志就是要保全你,就是要实现你我的‘第二梦’。小昭,你自去想想罢!”他俯首有顷,这才叹口气道:“在不能两全的时候,只好委屈你了。明,我永远不忘记你的……”忽然他激昂起来,“反正一个人终有一死!”“可是他们还不肯让你痛痛快快的死了呢,小昭呀!”我的声音也有点变了。但这当儿,马同志却叩着门,说“上头”有命令,要我去一趟。隔了个把钟头,我再回来,看见小昭神色不很镇定;而我的内心的烦恼,也被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四目相看,谁也不敢先开口。小昭慢慢走近我身边。我勉强抿着嘴笑,把头偎在他胸前;他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听得他心跳的声音:沉重,但并不怎样快。我听得小昭低声说:“怎样?什么事呢?怎样?”“还不是那老调么!”我竭力把口气弄得轻松。“不过也被我弯弯曲曲搪塞过去了。……”突然小昭一把抱住了我,低头向我耳边急促地说:“明姐,你爱我么?”我来不及开口,他已经接着说:“你是爱我的!趁现在咱们还可以天天见面,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么?……”我的心跳得厉害,我仰脸准备接受一个甜蜜的——可是,利剑似的一句话却落在我的脸上,“明姐,你给我设法弄来一些毒药!”我浑身一跳,可是心的跳动像是停止了。我说不出一个字来。“一些毒药,准备着。明姐!”小昭又说一遍,嘴角上掠过一个苦笑。“你——胡说八道!”我伸手掩住了他的口,下死劲瞅着他。“谁叫你作这样打算的?该打!”但是终于压制不住阵阵涌上来的悲痛,我的声音带着哽咽了。“呀,你的性命那样不值钱了,……死得没有意思,没有代价……”小昭的眼眶也有点红了。我定了定神,推他在床上坐,拉住了他的手,委宛地说:“小昭,你干么老往仄路上想?未必就非破釜沉舟不可,也还有个办法。刚才回来时,我无意中遇见了一个人,——说起来你一定认识的,这是枝节,此刻不谈;我那时忽然得了个主意。昭——他们所要的东西,我已经得了。”他惊疑地看着我,好像没有听懂我的话。我笑着又说:“这样痴痴地望住我,干么?我可不会催眠术,——要是会,倒好了。我说我已经得了的,乃是解决那件事的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看见他的眼光闪动了,我赶快拦住他道:“你且慢开口,听我说完了你再……”于是先跟他解释,不要把那件事看得那么死,“你硬说没有,那结果是包糟,”然而也有躲闪之余地,虚虚实实,半真半假来这么一份,我这面有个交代,同时再运用些人事关系,大概也就差不多,——“我的昭,这算是我的最后的努力了;你想出这么几个没甚紧要的人来,或者是早已到了人家权力所不及的天涯地角的人们,虚虚实实来一手,也就成了。不过,题目是我出,文章还得你做。”“嘿嘿,”小昭笑了笑,“明,这也差不多等于催眠术了。……”这算是说通了,可是我的心力也使尽了。我轻声笑着说:“催眠术要它灵验,先得被催眠的人儿一心一意信任我,听话。——昭,你再叫我一声:明姐!……咳,昭,不知我前世欠了你什么……”过后我自想,真也自己都不解,为什么那样爱他?夜半补记梦中听得有人低声哀叫,而且近在身边。我瞿然惊觉,伏耳静听,啐!原来是老鼠作怪。看表,短针在一与二之间,长针在九字上。可是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披衣起来,推门一看,但见疏星满天,院子外边过道上的守卫刚换了班。开了电灯,对窗默坐,心头有一缕悲凉的味儿,在轻轻荡漾……忽然想起今天傍晚的时分无意中又遇到了K了。真怪,他为什么在这左近一带跑?他远远见我,就站住了。那天在报馆里的意外发见,陡地又兜上我的心头,我别转脸,不打算去理他;可是又忍不住偷跟望一下,哪知刚好和他那灼灼的眼光碰到了,我不由的抿嘴一笑。“多天不见了,你好么?”K红着脸走近来,看样子是很有些话要跟我谈谈似的。可是这时候我既无工夫,也没这样的心情。“谢谢你,”我非常公式地回答,“您的……嗳,萍小姐,好么?怎的不一同出来玩玩呢?”“哎,——怎的,你还没忘记那天的……”K有点局促,“不过,实在是误会,——后来她也就明白了。可惜没有机会见到你,她很想跟你解释呢。”一听他倒先发制人这样说,我就壁垒森严地答道:“什么误会,我不懂。她又是谁呢?”然而K此番竟和往日不同,处处争取主动。他上前一步,像要看到我心深处似的瞅了一眼,同时带点抱怨的口吻说道:“你和密司萍是老同学,她的事,自然你比我熟悉得多了;怎么你会不知道她另有爱人,——怎么平空牵到我的头上来呀!”这可惹起我几分气来了;我最恨一个人不坦白,把人家当傻子。当下我就盛气答道:“是不是,都干我屁事!……”转身就走。然而走了不多几步,猛可地又想起了一个主意,便又回身。K仍站在原处,有所深思似的看着地下。我悄悄踅到他面前,他一惊,却又料到我会回来似的,对我微笑。我低声问道:“K,你那朋友的朋友,——不,应该说是朋友的女朋友的朋友,最近可有什么消息没有?”K连忙答道:“没有。刚才正想问你呢,可是你又生气走了。到底你打听得什么消息没有?连天我正在着急的不得了呢!”他对于小昭这样关切的情意,可就把我恼他的意思冲散了。然而我还不能释然于他之屡次躲躲闪闪,不说实话;我还得难他一难:“有倒有一点眉目。只是那天晚上逮捕的,不止一个呢,没有个详细的姓名籍贯年龄职业,瞎摸一阵,也不行罢?你又老不肯说!”“这个,你也不能怪我。”K满脸诚恳地辩白。“究竟他被捕以后应承个什么名字,我实在不知道……”“可是他的本名呢,他从前的名字呢?”我再难他一下。他可又迟疑起来了。我有点不耐烦,而且有几个路人也在注意我们了,我转身笑了笑说:“不忙,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罢。”走了十多间门面回头看时,K已经不知去向。我还是应该感谢K的。要不是偶尔遇到他,我就不能“触机”想到了解决小昭那个困难问题的两全其美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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