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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尾巴 梁晓声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18

当天晚上,电视里播出了曲副书记视察“尾文办”的新闻。我将自己单独一人关在办公室里,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我早已不是第一次上电视了。从电视中看到我自己的形象,早已引不起我的丝毫激动了。但我看得比以往每一次都认真。因为这一新闻关系到我能不能顺利地从全市各家银行都贷出款来。我侧耳聆听我自己在电视中说的每一句话和曲副书记问的每一句话。感谢电视台来的一个小伙子和两个姑娘,尽管我没露骨地叮嘱过他们,但他们将一条新闻剪辑得很棒!句句剪辑在点儿上,突出了一个中心那就是钱字!第二天各报也对曲副书记视查“尾文办”进行了各种角度的大块儿报导。全都在头版。有的头版没完,转二版三版。几条醒目的通栏标题诸如以下:“义尾厂”初绘宏图,欠东风企盼贷款!巧妇怎做无米炊,没钱难倒“尾文办”。市委曲副书记重要指示——银行家要支持企业家,钱要用在刀刃上!现如今的各种记者兄弟姐妹也真是些最可爱的人,只要礼品袋儿的内容实在,他们还真肯于为您的事儿“呼悠”!“小五金”不白赠!难怪许多人都说——苦命的挣钱,聪明的赚钱,狡猾的骗钱,胆大的抢钱,有能耐的直接从银行“拿钱”!数目几百万你是银行的儿子。数目几千万你是银行的爹。数目再大你就变成银行的爷了!我生来也苦命,不得不挣钱。后来我学得聪明了,所以开始赚钱。我的聪明都是小聪明,一次次赚的也便都是些小钱儿。由三流作家而“尾文办”主任,我由聪明而狡猾,学会了利用职权不失时机地骗钱。一般我不骗个人的钱。骗了谁一大笔钱谁都会跟你玩命。我专骗国家的钱。某些替国家掌管着钱的人,其实常常巴望着像我这样的人从他们手里骗钱。我其实是他们的知心朋友。也可以直白地叫作合伙人。我不从他们手里将国家的钱骗出来,那么国家的钱永远是国家的,变不成我这样的人的钱,当然也就变不成他们的钱。不从我这儿周转一下就直接变成了他们的钱,傻瓜都懂那叫贪污。而从我这儿周转给他们则就不必担贪污的罪名了。方式一般是回扣。物价上涨回扣的比例也上涨。八十年代初是百分之十。现如今涨到了百分之五十。证明着职权的隐形价格也在上涨。此道儿上的人都抱怨说这已经是地球上最高的回扣了。而据我估计还没涨到最高的程度,也许几年后比率会反过来,回扣会由百分之五十而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骗国家的钱油水儿也就不那么划算。在现如今还划算的时代我是很懂规则的一个,分给对方们的回扣从不讨收条。我头脑里也不是没产生过抢钱的念头。要抢当然就抢银行的。抢私人的能抢到几个钱?几回回在梦里我成功地抢了好几家银行,而那一场场梦的结尾却又总是公安刑警成功地逮捕了我。往往在被押赴刑场的途中我醒了,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注定了不能变成一个胆儿足够大的人。抢银行也只不过就是我的梦想罢了。现在好了。现在我不必再梦想着抢银行了。现在咱也快可以从银行里“拿”钱了。咱也快晋升为一个有能耐的人了。咱也快是银行的爹银行的爷了。咱一步迈两个台阶,上两个档次,跨越过了抢钱这一赌命亡命的凶险诱惑。我正对我的人生历程进行着严肃的回顾,忽听有人敲门。我换了个频道,起身去开门,见是老苗。若知是他,我就不换频道了。我可不愿使别人觉得我不但喜欢上电视,而且喜欢自我欣赏。老苗进屋后,大模大样地往沙发上一坐。他的体重加上他尾巴的重量,使那只可怜的沙发立刻深陷下去,并且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呻吟。他问我看新闻没有?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我老实承认他敲门前我正看。他问我有何感想?我说:“你办事,我放心。”他说主任,我给你带来一个新情报。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来前的好情绪一扫而光。我瞪起眼睛说:“你他妈的是灾星啊?怎么一次次地尽给我带坏消息?如果你办事使我不放心,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他平静地问:“不客气又会怎样?”我说:“把二百万给老子吐出来,吐出来后你就滚!”他笑了。说主任你别急嘛。这次我给你带来的是好消息。我问什么好消息。他说主任你先给我老苗倒杯酒。于是我从小酒柜中取出一瓶正宗法国白兰地,用高脚杯为他斟了满满一杯擎送到他跟前。他问主任你给我倒的是不是法国白兰地啊?我说是。没错儿。是真是假,骗得了你这老酒鬼么?他说摆在你酒柜里的,当然不可能是假酒。说我老苗不想喝法国白兰地。说你倒的你自己喝吧。他说他知道我酒柜里有XO。说他要喝XO。他满脸居功自傲的表情。我为了尽快听到他给我带来的好消息。只得装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又给他斟了一杯XO。他饮着XO,我饮着白兰地。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他的屁股和沙发垫儿之间,有三折尾巴,因而使他坐得几乎比我高出一尺半。他居高临下地对我说:“韩书记也打算来视察咱们‘尾文办’了。”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小邵向我透露的。”我问:“小邵又怎知道的?”他说:“是曲副书记告诉小邵的。曲副书记让小邵通知我们,提前做些必要的精神准备。”我无法再忍受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自恃功劳大的目光,却又没理由将他从沙发上请到地上坐着,于是起身一屁股坐到了我的办公桌上。这样,我们的目光起码是互相平视着了。我说:“这可就怪了!曲副书记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呢?为什么非要让小邵给你老苗打电话呢?如果你们之间以后成了单线联系,我这个主任不就显得多余了么?”老苗又城府很深地笑了笑。他一句一停顿地,完全是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你呀,还是太年轻。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通常道理都不懂。这是个心胸大小的问题。但也可以认为是个素质高低的问题。有些人的事业半途而废,往往就栽在这一点上。曲副书记不直接给你打电话,而让小邵给我这位顾问打电话,恰恰证明人家曲副书记在处理和咱们的关系方面,在许多细节上都有章有程,循规蹈矩的。因而也就无懈可击,避免了瓜田李下,授人以柄。你梁大主任应该虚心学习曲副书记这一点才是。”尽管老苗分明的是在教训我,尽管我早已不习惯于被人教训了,但我还是以沉默的方式容忍了。因为他给我带来的毕竟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对我而言,简直怎么高兴都不过分的好消息。一个这样的好消息,是足可以扫荡几十次被人教训的不快的。不必再问老苗我就清楚地知道,韩书记视查“尾文办”的动意,那一定是在曲副书记的直接影响下才产生的。我在内心里暗暗说——曲副书记啊,你真如同我的再生父母啊!你真不愧是我最可敬最可爱的人呀!如果共产党的一切领导干部,都能像您一样,都能以您为榜样——收受了对方的钱就为对方办事儿,收受了对方大笔的钱财就积极主动地,超出对方要求和愿望地去为对方办大事,办对方想办而不知如何办的事,那将会有许多人对党风就没意见了。而我梁某一定是那许多人中的一个。我进一步想,正如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可行的国策一样,使一部分人先对共产党的党风没意见了,也应该成为共产党端正自我形象的党建大略方针嘛!列位,如果你们以为老苗肩负着沉重的鳄鱼尾巴,不辞辛劳地从他家赶来,就是为了给我带来好消息的,那你们便又错了!其实他另有目的。关于韩书记要来视查的消息,不过是开场白。是一个前来的由头。我看出了这一点。他教训完我以后,我们长久地沉默着,不给他巧妙过渡话题的时机。我放下酒杯,抓起遥感器,又换了一个频道,继续看电视。他一小口一小口饮着XO,也讪不搭叽地看起电视来。他每饮一口,都发出“吱”的一声。接着喉间咕噜一响,我觉得他那会儿像一个被大人冷落一旁,而又不甘被冷落,存心弄出点儿古怪动静,希望引起大人充分注意的孩子。我心中暗笑,偏一眼都不朝他瞥。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想他是感到了尴尬的。再厚脸厚皮的一个人,也是会感到尴尬的。他更不安宁了,不停地扭动身躯,于是那只可怜的沙发就一阵阵发出呻吟。他那折为三迭,坐在屁股和沙发垫之间的尾巴的机械关节,也咯登咯登地阵阵作响。他终于沉不住气了,自言自语般地说:“主任,那我走么?”听来像在请示我,其实分明地是在要求我注意到他的存在,挽留他。我才不挽留他呢!我说:“你走吧!”——仍不看他。他却赖着不走。又讪不搭叽地说:“时间还不算晚,反正我回家也没什么事儿,再坐会儿。”我不接他的话茬儿。目光也不离开电视屏幕。并将电视消了声,只看画面儿。而从他坐的角度,是看不到电视屏幕的。而他那一杯XO,已经饮光了。室内一时就很静。大约过了半小时,但听他小声说:“我可以再来半杯么?还要XO。”我说:“没人侍候你。”他沉默片刻,怏怏地嘟哝:“那就算了。我自己懒得起身。”我装没听见,不予理睬。又过了半小时,他言不由衷地说:“我看我还是走的好。”——语调由怏怏而悻悻了。我说:“我看你也还是走的好。”于是他就笨拙地站了起来,缓慢地向门口转过身,刚迈出一步,却收回了脚,仿佛不经意间想起了似的说:“哦对了,主任,你顺便把这个也签了吧!”他从兜里掏出一页折了几折的纸,迈着巨熊似的步子走向我,将那页纸递至我面前。肩负鳄鱼尾巴的沉重,使他在室内的行动姿态总像九旬老妪。我问:“这是什么?”他说:“就是那个那个……你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嘛!”我展开一看,是一份电脑打的证据书。字不多,但极大,寥寥的几行,清清楚楚地阐明他对“义尾厂”合法拥有百分之十的股份。原来老家伙的目的在这儿!“我的名字,我已经签上了!你的名字,早晚也得签上。我想还是立个证据好。免得以后纠缠不清是不是?”已经答应了的事儿,拒签是寻找不到正当理由的。但我是多么他妈的不情愿啊!我说:“老苗,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不就百分之十的股份么?我当面答应了你的还能反侮么?可我刚放下笔没多一会儿,刚有情绪看看电视,你怎么就怎么就……”老苗说:“签吧签吧!不就签个名嘛!也就打扰你几秒钟嘛!”于是我趁他说话的时候,暗中挪了挪屁股,将笔坐在了屁股底下。接着装作找笔:“笔呢?我的笔呢?没笔你叫我怎么签哇!”他说:“我带了我带了!”他从内衣兜取出笔递给我,那副表情仿佛在说:“防着你这一招呢!”我万般无奈,只得接过笔,潦潦草草地签上了我的名……老苗走后,我用电子计算器计算了半天。越计算越糊涂,最终也没搞清楚我每年可能从“义尾厂”的利润中划归自己名下多少钱。欣赏着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的“义尾厂”蓝图,我觉得我将要兴建起来的仿佛更是印钞厂……市委书记和市委副书记就是有区别。韩书记来视察那一天更热闹。除了带来的记者比曲副书记视察那一天带来的多,还带了一批大小“公仆”。韩书记也对我大加赞赏和鼓励。也做了重要指示。也当面对我表示了支持。他表示支持时郑重地说:“我代表市委和市政府……”曲副书记视察那一天就没这么说。也没资格这么说。我当然和韩书记也单独照了像。每名记者和每位“公仆”,当然也都领了礼品袋儿。因为曲副书记要求我预先做好精神准备,所以礼品袋儿的内容比上一次更实惠。其后浩浩荡荡去“轻松”一下的地方更高级。大家洗桑那时,韩书记指名要我到他的单间陪浴。我内心里虽然备感宠幸,但瞧了他的秘书一眼,一时不便表态。我觉得那小伙子一定会认为,陪市委书记洗桑那应该是他的特权。我怕我太喜形于色,他有特权被侵犯的想法。不料他极爽快地说:“那我自己再开一个单间就是了。梁主任,韩书记可就拜托您照顾了。韩书记有腰腿疼的毛病,您别忘了替我为韩书记按摩按摩!”我带他去再开一个单间时,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可韩书记……我也不能……”他笑了。让我别胡思乱想。说他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说韩书记其实是有话要单独跟我讲。市委书记的秘书和市委副书记的秘书就是不一样。小伙子与小邵比起来,接人待物之际,矜持多了。言谈话语间,总流露出那么一层意思——该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不该我知道的,我何必知道?该您问的,您只管问。不该您问的,您问也白问。而举手投足,一立一坐,又总显示出那么一种若有若无的架子。在陪韩书记和别人谈话时若无,在韩书记不在场的情况下若有。若无时仿佛自己将自己当成一件摆设,同时又仿佛在暗示别人——我可不是一件可看在眼里也可不看在眼里的摆设。若有时仿佛自己将自己当成了韩书记的一部分。而且仿佛时刻在提醒别人——您怎么样看待市委书记那完全是您自己的事儿,但您可别小瞧了我。小瞧了市委书记的秘书,有时的后果是比对市委书记本人大不敬更不堪设想的!小伙子骨子里有股傲慢之气。我生平第一次赤身裸体地,和一位同样赤身裸体的市委书记单独关在一个热雾腾腾的空间。这使我不免有点儿害羞。有点儿手足无措。韩书记倒丝毫也没有不自然的感觉,表情轻松愉悦,举止从容自足。他长一条变色龙的尾巴。而我起初以为他长的一条壁虎的尾巴。我讨好地问他:“韩书记,您的壁虎尾巴怕沾水不怕沾水呀?要是怕沾水,我去为您找只塑料袋儿,再找个牛皮筋圈儿,套上扎上呗!”他说不必不必。说又不是那种有毛儿的尾巴,不怕沾水。说湿了反而舒服。说请你这位大主任仔细看看,是壁虎尾巴么?我搓香皂洗了洗手,绕到他身后,双手托起那条尾巴仔细看。雾气太大,看了半天,认为不是条壁虎尾巴。忽然那条尾巴的颜色变了,不知怎么一来,就由灰色变成褐色的了。而且颜色越变越深,最后变得接近土红色了。我以为是由于亢奋才变色的。一时慌张,托着它不敢松手,失声叫道:“韩书记,您的血压!您的头……您感觉怎么样啊?您没什么事儿吧?……”韩书记扭头瞧着我笑道:“放心。我的血压一向正常。半点儿也不高。我洗桑那也很适应,从没头晕过。我的尾巴变颜色了对不对?”我说:一对对对,您的尾巴它它它怎么……”“所以我让你仔细看看么!我长的可不是一条壁虎尾巴,是变色龙尾巴。尽管我自己看不见它变颜色,但它变颜色时我有敏锐的感应。那一种奇特的敏锐的感应每每提醒我,可能天气要变了,可能我周围的人中有会气功的,可能坐在我对面的人心里正在算计我……”“有……那么神么,……”“当然!不过也不可能所有长变色龙尾巴的人都会时常产生我这种感应。我有这种感应,是由于一位老经络学专家多次帮我舒通了头穴和尾穴之间的一切经络。你可要替我保密哟,千万别让你手下的人编进《尾巴大全》里去!”我说:“韩书记,我……我心里可绝对的没有……”韩书记又笑了。说我怎么会怀疑你心里产生算计我的念头呢?咱们两个之间,丝毫也没有利害关系的冲突嘛!现在我的尾巴变色,是由于雾气嘛!韩书记趴在小木床上,让我继续为他按腰眼儿。我几经犹豫,鼓足勇气试探地问:“韩书记,您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代劳的事儿啊?我知道你们当领导的,也常有些俗事缠身。不解决吧,烦恼。解决吧,又怕对自己造成不良的影响。我的意思是,您肯不肯赏我个脸,给我个对您表示爱戴的机会?”韩书记说:“我命好。没什么俗事缠身。女儿在国外,给我找了个外国女婿。把她母亲也接到国外去了。她母亲是牙医,在国外开了个牙科诊所,每月收入颇丰。”我说:“那您晚上回到家里,四五间屋子转悠来转悠去的,一定够寂寞的了!”他说:“有女儿她小姨做伴儿,倒也不算太寂寞。”——觉得说溜了嘴似的,被我一时手重,按得哼了几声后,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是我们女儿她亲小姨,是我那口子的亲妹妹。一年前离婚了,房子归前夫了。于是就让我想办法给弄套房子。现在房屋商品化,一小套就十几万,我要替她弄了,不等于以权谋私么?我一想,还莫如让她住我那儿。学中医按摩的。不对不对,往下,再往下,嗯……好舒服,她的手法儿可比你的手法儿内行多了……”我强忍住笑。心想这位一号父母官儿今天吃错药了吧?怎么说着说着就说溜嘴了呢?他又往回找补地说:“我女儿她小姨那可是位极传统的女性,什么越轨的事儿都和她不沾边儿。她睡一间屋,我睡一间屋,互不干扰。”我说:“现如今传统的女性可不多喽!有她和您生活在一起,既解除了寂寞,又能给予些照顾,您夫人和女儿,在国外也就放心喽!”他说:“那是那是。她们不惦记我,我也不惦记她们,隔几天互通一次电话,诉诉彼此的思念,反而使生活增添了不少浪漫情调儿。”他话锋一转,出其不意地问我:“你觉得我的秘书小吴这个人怎么样啊?”我猜不出他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这么问我。略一沉吟,谨慎地回答:“我觉得小吴这人,虽然年轻,但政治相当成熟。接人待物也很老练。跟随您好几年了么,就是块朽木也会被您培养得有灵性了呀!”韩书记被我的话拍得心情无比愉悦地说:“同志,话不要这么讲嘛!小吴原本就是个素质很高的青年嘛!最近我在考虑让他离开我。”我说:“那么精干的一位秘书,您舍得放呀?”他说:“舍得放,也得放,舍不得放,也得放!要有跨世纪的眼光嘛。要多给年轻人创造施展才干的机会,让他们到大有作为的岗位上去锻炼,去成长嘛!”我心中暗想,不知那幸运的小伙子会被安插到什么重要的岗位上去。看来今后也是一位我得与之建立起亲密关系的人物呢!于是问:“韩书记,那您打算让小吴到什么局去呢?”他说:“到局里不好。那不等于从机关到机关么?在市委当过秘书不能成为一种特殊的资本。更没有成为什么资格。这一点是要破一破的。不破一破,群众是会有看法的。他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到一些干实事的单位去。”我说:“还是韩书记考虑得全面!”他说:“我已经决定了,让他到你的‘尾文办’去,你欢迎不欢迎啊?”我毫无心理准备,一时得住。按摩着的手,也停住了。“你的手干嘛停住了?在发愣?不太欢迎?”我急说:“欢迎欢迎!韩书记,您安插到我那儿的人,我岂敢不欢迎啊!”他说:“听你的话,还是有点儿不欢迎。”我心中暗暗叫苦不迭。那么一个骨子里傲慢,难以驾驭的人,被市委书记安排到我身旁,我以后可怎么对付呢?可我嘴上却只能违心地说:“韩书记,您可千万别冤枉我。您若冤枉我,我担戴不起的呀!我发誓我一千个一万个欢迎!您征求过他自己的想法了么?”“当然征求过喽!否则不等于包办了么?”“他……他什么态度呢?”“他是极愿意给你当个副手的。”“当……副手?“市委任命你为‘尾文办’主任时,不是没同时任命副主任么?”“没……没有……”“你自己也没乱封官,乱提拔吧?”“也没……没有……”“好。这就好。我看今天咱俩就算敲定了吧,让小吴到你那儿去当副主任!”“这……”“有什么不妥么?”“我……韩书记……我自己目前还能胜任愉快,一个人完全担得起全部工作……”“瞎说!同志,这就不实事求是了么!当初没给你配副主任,那是因为我们当领导的思想保守了点儿,没估计到会有今天这么了不起的局面!现在摊子铺得如此之大,由尾巴文化带动起了五行八作的尾巴经济,单靠你一个人的能力明摆着不行了么!让小吴去给你当副主任,是对你的关怀嘛!否则,将你的身体累垮了,岂不是领导的罪过了么!韩书记尾巴朝上一竖,坐了起来。他的尾巴又变色了。由土红色而渐渐变黑了。我觉得他似乎已经看透我心里的真实想法。我竭力辩白地说:“韩书记您千万别误解了我!其实我顾虑的是……将小吴这么一名好秘书从您身边调到我这儿,我……我有点……”“有点怎么呢?”“有点儿不安啊!还是要以您的实际需要为重啊!”我说的是一半儿真话,一半儿假话。前句是真话。后句是假话。什么他妈的对我的关怀啊!这不等于是安插亲信么!不等于是掺沙子么!不等于是摘桃子伺机抢班夺权么!“哎,同志,不要考虑我么!要以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大好前途为重才对嘛!因为这个事业是党的,是人民的啊!希望你能和小吴搞好团结。不要产生矛盾。一旦产生了矛盾,你要姿态高一点儿,努力避免矛盾的激化。真的产生了尖锐的矛盾,可以直接向我汇报。该批评小吴的话,我绝不会因为他曾经是我的秘书而偏袒于他。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所谓矛盾,也无非就是由思想方法、工作方法和权利分配的得当与否产生的嘛!在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两方面,你可以说是前辈,我认为他理应多听你的。在权利分配方面,他比你年轻,我认为理应多分担些,以减轻你的工作压力。什么人权、财权、经贸权,让他去管嘛!你腾出精力多做些方针制定方面的大思考嘛!当当舵手就行了嘛!……”这不等于是变相地免了我的职罢了我的官了么!尽管我全身都在流汗,然而手心和脚心却被气得发凉。但我嘴上却不得不喏喏地说:“感激韩书记的教诲,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我哪里再有心为他按摩腰呢!我推说我实在掌握不准手劲儿。问他请一位小姐来替他按摩可不可以?他犹豫地说:“不好吧?”——又瞪着我问:“那好么?”我说没什么不好的。说那很好。如果一切人都可以替别人按摩,解除痛苦,那还要专业的按摩小姐干什么呢?按摩是我们伟大祖国悠久的中医传统的一项很主要的内容嘛!我们接受按摩,和接受针炙其实是一样的么!他便说:“你的话也对。只要你说的对,我们就照你的办!要请就为我请位皮肤白的小姐。我见不得黑黄皮肤的小姐在我眼前半裸不裸的样子!见了心里上就不舒服。”我们来的人多。小姐们全派上服务对象了。还不够。受欢迎的按摩小姐只好能者多劳,刚从某一个单间出来,顾不上擦擦汗,便被亲临指挥的经理推人另一单间。我问经理你预备的小姐太少了吧?经理满怀歉意地说少是不少的,只不过没想到来的女记者和女秘书们,也都心血来潮,争相体验男人们的消费享受。他说反正是你大主任开支票,我要是女的,也会趁机体验体验的。何乐而不为呢?我就很生气。说女人们跟着瞎凑的什么热闹嘛!洗洗桑那就行了呗,还他妈点起按摩小姐来了!我说经理你去,现在就给我从哪个单间里拖出一名按摩小姐来,韩书记那儿等着服务呐!经理一听,不敢稍慢,立即走向一扇门,也忘了在外面敲几下,推门便人。那单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女人慌张的尖叫,接着是一阵斥骂。经理红着脸拖出一名按摩小姐,命她跟我走。我打量着那小姐摇头。说她不行。说她皮肤黑了点儿,也太瘦了,骨骨棱棱的,韩书记可能不喜欢。那小姐双眼朝上一翻,随即从鼻孔发出重重的一声哼,一转身,赌气又进了那单间。经理就要求我跟他一起物色一名。他带我又推开一扇门,见一名按摩小姐,正和一个小伙子乱作一团,难解难分,不可开交。经理立刻退了出来,对我说别见怪别见怪,此类情况是难兔的。我却早已一眼看的分明,那小伙儿不是别人,正是韩书记的秘书小吴。我说我才不见怪呢!说不找了,就是里边那一位小姐了!我亲自闯入,从吴秘书身上拖起了那一位皮肤白得像奶,秀气可餐的按摩小姐,拽着往外便走。吴秘书急用一条毛巾围在腰际,临时挡住羞部,阻拦在门口,矜傲地说:“梁主任,你这是干什么?你如果偏需要这一位小姐的服务,也得跟我商量商量啊!”他说时,他那条湿漉漉的貉子尾巴一阵乱甩,甩了我一脸一身的水珠儿。我抹了把脸,皮笑肉不笑地说:“吴秘书,听明白了,不是我需要这一位小姐的服务。是韩书记那儿等着按摩服务呢!韩书记指示我替他找一位皮肤白的。我看这位小姐皮肤就够白的。就只得委屈你舍欢割爱啦!”吴秘书的矜傲一扫而光,默默退回小木床那儿坐下了,恋恋不舍地望着按摩小姐。我又说:“吴秘书,那么,允许我将这一位小姐带走了?”他喉部一蠕,低声说:“那你就带走吧……可……梁主任,求你别说她刚从我这儿离开。那多不合适啊!小姐朝吴秘书飞了个媚眼,催我快走。并说她一视同仁。为谁服务都是一样百依百顺的态度,一样全心全意的宗旨。我说:“小吴你放心。我既不会使你日后在韩书记面前不好意思,更不会使韩书记日后在你面前觉得不好意思!”我打发走了经理,攥着那白白的小姐的腕子,将她扯到了我和韩书记的单间门外。韩书记正在里边唱歌儿。他嗓子不错。是一位精力充沛,能歌善舞的市委书记。吴秘书曾写过一篇文章,在报上盛赞他是一位既会工作,也会休息,不放过生活乐趣的新型领导者。他当年留过苏,对前苏歌曲情有独钟。唱的是《山楂树》。我低声对那小姐嘱咐:“你可要好好儿地为韩书记按摩。他满意了,我给你红包!”她职业性地一笑。娇滴滴地说您放心吧!凡是经我按摩过的男人,无论他是官员还是款爷,下一次来没有不指名道姓点我为他们服务的!我轻轻推开门,自己先闪在一旁,请小姐先人。待我进入,却见韩书记已穿整齐了衣服,正坐在按摩室的沙发上,从头到脚打量着小姐。他一手在前,拿着毛巾;一手在后,握着他那条变色龙尾巴的尾巴梢儿。显然的,小姐进入时,他正擦尾巴。这是一套桑那室与按摩室里外相连的“高间”。作为按摩室的外间颇大,陈设有沙发、冰箱、彩电、电话,几乎应有尽有。壁上一幅七八尺宽,十几尺长的油画,仿画的是十五世纪后期佛罗伦萨画派最著名的大师波提切利的名画《维纳斯的诞生》。用色俗艳而肉感。我说:“韩书记,您怎么穿好衣服啦?”他将目光从小姐的身上收回,望向我说:“我等不及了。算了。下次来再劳这位小姐的大驾吧!”放开尾巴,往起一站,那只手立刻撑在腰际,脸上呈现出忍疼的表情。连我这种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都看不出他是真疼还是装疼。不管他是真疼还是装疼,我想我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怎么能让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呢?我急赤白脸地说:“韩书记,您不能走!小姐已经来在跟前了,您的腰也正疼着,为什么不能牺牲半个多小时,让小姐替您解除痛苦呢?解除了痛苦,也是为了保证下午和晚上的工作质量嘛!”那小姐也极会来事儿,帮着我劝阻:“是啊,我保证您的腰经我的双手一按摩,走出这间按摩室时,腰板儿挺得比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直!”韩书记犹犹豫豫地说:“带着点儿病痛坚持工作倒没什么。二十多年如一日,我早习惯了。只是我非要走不可的话,冷落了你和这位小姐对我的一片好意……”我说:“可不是嘛!那我心里一定会感到万分内疚的!”小姐也娇滴滴地说:“那不明摆着,等于您不信任我的服务嘛!”其实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想走?没那么容易!你往我身旁安插了你的一名心腹,我今天就一定要成功地腐蚀了你!只要咱们靠钱靠享乐紧紧捆绑在一堆儿了,你那名心腹日后也就不是我的对手了!韩书记笑了,盯着那小姐的脸说:“小姐同志,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我见他实际上已经答应留下了,识趣儿地退了出去。退出前一语双关地对小姐说:“小姐,拜托了!”我关上门,并不走开。吸着一支烟,侧耳聆听里边的动静。“您别急。我替你脱衣。这是我份内的事儿嘛!”“小姐,芳龄几何了呀?”“一十一”“好年华!你可真像那画上的维纳斯!”“您开我的玩笑了!那画上的是爱神,咱凡骨肉胎的,哪儿比得上爱神美呀!”“画上的,那不过是颜色涂出来的么!再怎么美,也没有生命感么!能去了你那大褂儿,让我欣赏欣赏你的青春胴体么?“怪不好意思的……”“别不好意思嘛!这都什么年代了,年纪轻轻的,这么保守还成?我的天,你身子可真白!我从没见过像你身子这么白的……女人……”“您躺下……哎,对啦对啦……现在我得骑到您身上了!我身子轻,您受得住的。手劲儿可以吗?重了还是轻了?怎么样?舒服么?……”“舒……服……舒……服……手劲儿正好儿,不轻也不重……往下,再往下……对头……”里边到此为此,再就没有对话,只有娇嘀嘀的哼唧和粗重急迫的喘息了……我不禁一捻二指,打了个响啡——看来,就一般概率而言,没有他妈的腐蚀不了的“公仆”,只有还没轮上被腐蚀的……我不知韩书记是何时离开的。只知自己离开那扇腐蚀之门的时间是一点半。那正是下午上班的时间。有些人洗完桑那,接受过按摩小姐的服务后就走了。有些人仍留下不走,接着分散到卡拉OK厅或舞厅去唱歌跳舞。我不敢肯定地说每一个接受过按摩小姐服务的男人,都与按摩小姐们发生了性的关系。却敢肯定地说,她们每一个都在按摩的过程中,情愿或不情愿地奉献了一次性服务。有的可能还奉献了两次。因为她们只有七八位,而我带去了十四五位有身份的男人。在这种供不应求的比例情况下,他们中可能也有没泄欲,或渴望大泄其欲却没轮上泄欲的。几位同样接受了按摩服务的女记者,在卡拉OK厅和歌舞厅的雅座间,一边吸着冷饮,一边不避讳男人耳朵地高一声低一声交流着体验感受。其中一个愤愤不平的地说:“要是也有男人专门为咱们女人进行这种服务的地方多好!我真不明白,改革开放以来,男女平等又呼吁了许多年,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处处不平等?”于是引得她周围的几位女性议论不休……有的说——女人可以接受按摩的地方其实也有。医院里的按摩专科就是嘛!谎称自己腰腿疼,或患了颈椎炎,肩周炎,不但可以去接受男人的按摩服务,还可以报销呢!有的说——这就更充分证明了男女平等之可望而不可求!为什么男人可以在这种地方出出入入,而女人要获得同样的服务,只能谎称有病到医院里去?有的说——去了也不能在接受按摩的过程中干那种事儿啊!有的说——我希望将来有专为咱们女人开的男性妓院!有一个突然高叫——我性饥渴!这一声叫造成了几秒钟的肃静。之后五六个男人几乎同时冲了过去,一个个半真半假地表示他们都乐意满足她的性饥渴……于是全体大笑。在中国,在现如今,恰恰是新一代的知识男女凑一起时,只要氛围一形成,关于性的话题往往会是最热衷参予也最大胆最放肆有时甚至是最露骨最无耻的最具有相互挑逗性的“焦点话题”。那一种其乐无穷的情形和一句句层出不穷的淫言淫语,是管叫封闭的乡村里专善于勾搭成奸的男女们听了也面红耳赤的。如果他们和她们全都听得懂的话。那差不多可以被认为是靠语言进行的交叉的公开的野合。众人笑闹一通后,小吴站了起来,说他要献给大家一首歌,为大家助助兴。于是众人鼓掌。于是他手持音筒,清了清嗓子,有姿有态地便唱。他唱的是很火了一阵子的流行歌《妹妹坐船头》。唱到“待等日落西山后”一句,女子们一齐亢奋地接唱“让你亲个够!”——并都将自己的一边脸腮,朝邻座的男人们凑过去。于是一片亲吻发出的咂咂之响。有那男人身旁没有女人凑过脸腮,便使劲儿嘬自己胳膊,发出比亲吻更响的声音……小吴唱罢,我亲自上前向他献了束花。我说:“吴副主任,好嗓子啊!”他一愣,仿佛奇怪我怎么不叫他吴秘书而叫他吴副主任。我看出他纯粹在装傻。我又说:“本人竭诚地欢迎你呀,今后咱们就并驾齐驱了!”他将我扯到一旁,闻了闻花,抬眼,问:“韩书记跟你商议了?”我从那花束上掐下一朵儿,也闻了闻,插在西服兜上,双手往后一背,阴阳怪气儿地回答:“我配和市委第一书记商议什么事儿么?他作决定,我服从就是了。我今天回去就为你布置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之类的,是你亲自到市场去挑选呢,还是由我代劳?”他说:“由你代劳吧,由你代劳吧!”我转身欲走时,他扯住我又说:“你正我副,并驾齐驱我是不敢当的。同舟共济吧!”我说:“既言同舟共济,也就意味着要同甘共苦喽?”他说:“那当然,那当然!”我心中暗骂——王八蛋!万事开头难,老子白手起家,仅凭三拳两脚艰苦创业的阶段闯过来了,今后几乎全是顺顺当当地享受成功果实的日子了,你他妈还和我扯什么共苦不共苦的?分明是斜插一腿,只求同甘!我坐到一个幽暗的角落吸烟。我是主人,众人是客。大家不走,我是不能走的。没谁言散,我这主人也不能第一个言散。都是些鬼小精大的男女。照应不周,就会耿耿于怀,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勾结,给你来个冷箭齐发。我既开销了一大笔钱,自然是要硬陪到底,哄他们个满意的。四周不知为什么静了。我左顾右盼,见些个男女们一双双一对对的,皆在幽暗的烛光之下用尾巴亲呢。一些人在把玩对方的尾巴,在用脸腮偎贴对方的尾巴。而另一些人,在用尾巴绕住对方的脖子,尾巴梢儿在对方脸上轻轻抚爱不止。也有男人的尾巴,像宠物似的,在女人怀里生动地活跃着……其状其态,狎邪百种,亦美亦丑。令我望着血脉贲张,想入非非……我身子往下一缩,头往沙发背上一仰,只得努力排除淫念,按捺下心头发情之鹿,紧闭了双眼,索性打盹儿。我觉有一条不知什么样儿的尾巴,毛茸茸地触我的一只手,接着又爬上我脸,挑逗得我脸上痒痒的。我不睁眼,佯装睡实了。那尾巴觉得索然,不轻不重地抽了我的脸一下,没意思地离去了……一会儿,又有一条尾巴爬上了我的脸。凉森森的。光滑滑的。像蛇尾。但又决不是蛇尾。它将我的脸冷熨了个遍,最后歇在我额上。我觉得额上仿佛被压了冰袋儿。又朝下一降,伏在我的两眼上。我觉得一股森凉,渗透眼皮,冰着我的双眼球几。那感觉倒怪舒服的。我仍不睁眼,发出逼真的鼾声。一边暗自想象那究竟是一条什么尾巴……我不是一个性冷淡的男人。也绝没修炼到坐怀不乱的禁欲程度。再说我干嘛要禁欲呢?如果连色性之欲都自行的修炼无了,男人活着还有什么情趣呢?但我又的确是在竭力克制着性的冲动,才抵挡住了先后两条尾巴的主动挑逗和示爱。列位,我是自惭形秽呀!女人以尾巴向我进行挑逗和示爱,作为一个男人,尤其作为一个今朝买单的主人,我岂可不向对方展示我的尾巴?但我一想到女人们都是怕耗子的,我那耗子尾巴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对方以尾亲押,我不出尾奉迎,以亲悦亲,以押悦押,不是大无礼了么?而她们一旦由于害怕耗子尾巴,惊恐大叫,我这主人岂不顿陷尴尬境了么?列位,我是只好不睁眼,只好装睡实了呀!再说,我心里也清楚,我这等一个身材瘦小,其貌不扬,全无半点儿风度可言的男人,女人们的主动挑逗和示爱,还不是冲着我所掌握的职权和我所能支配的金钱么?常言道,男人想入非非,不进心房,便进牢房。倘我随时随地一点儿也经受不住女人的尾巴的诱惑,一不留神便被她们进而诓人她们的心房,我可能也就永远也干不成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了!今天一个女人向我要车,明天一个女人向我要房子,我招架得过来么?何况我闭着双眼,也不知先后主动挑逗和示爱的究竟是两条什么尾巴,万一我一睁开眼睛,见是我讨厌的甚而是我所害怕的尾巴,我失声尖叫起来,陷对方于尴尬之境,岂不更糟么?“哎呀!蜡烛烧了我的尾巴!……哎呀!你他妈的别用脚踩呀!……”正想着,糟事儿发生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引起一阵骚乱……“别用脚踩!别用脚踩!用酒水浇注!”“哎呀哎呀!疼死我啦!”“你他妈的猪脑子啊!干嘛往人家着火的尾巴上浇酒哇!小子成心的吧!”“快拿几瓶矿泉水儿来!快,快!”男人们见义勇为地围拢过去,纷纷献计献策……赖在我脸上那条凉凉森森的光光滑滑的似蛇非蛇的尾巴,终于也经不住那边的意外事件的吸引,从我脸上溜下去了。“我知道您在装睡!”那尾巴的主人甩下了这么一句失意的话。而我,则渐渐由装睡真的睡着了……我醒来时,见一位小姐站在我面前,手拿计价单。她礼貌地说:“先生,您要不要过目一下?我们经理交待,现金或支票都行……我推开她那只拿着计价单的手,没好气地说:“我刷卡!”……

新金沙国际娱乐场网址,列位、列位呀!我以我自己的切身体会提供给大家的沉痛教训那就是——千万别为自己聘什么顾问,也千万别为自己培养什么接班人。在官场上,只要事情一涉及到权,老家伙们要不翻脸不认人才怪了呢!在商场上,只要事情一涉及到钱,小字辈儿们要不见利忘义才怪了呢!也许只有一种情况例外,老家伙们是你的亲爹老子,小字辈儿是你的亲生儿子!权和钱这两种东西,乃是这世界上最容易使人亲和也最容易使人疑增的东西!摆在自己家的桌面儿上,和自家人分都分不匀的东西,你还指望能和外人分得匀么?我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在脸,恨在心。恨得心尖儿一颤一颤地疼。我将一只手拍在老苗肩上,说老苗哇,我方才那些话,都是些和你开玩笑的话嘛!你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连是不是玩笑话都听不出来了呢?闹半天你不就是想在“斯纳维义尾厂”中占一股么?我能把你给忘了么?这个厂要顺顺当当地筹建起来,产品要顺顺当当地生产出来顺顺当当地投入市场,许许多多的重要工作还要仰仗你老苗积极主动地去做嘛!小冉如果不是曲副书记的女儿,我会当面决定,任命她为厂长兼总经理么?即使她是曲副书记的女儿,也不可能让她独自去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嘛!要贷出款,银行方面的大头小头儿不给几股行么?要长期发展,工商税务方面的大头儿小头儿不给几股行么?司法公检不给几股行么?否则,有个揭发信检举信什么的,谁替咱们通风报信儿谁替咱们兜着罩着呢?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领导,全市各局的大头儿小头儿,不给几股维系好了关系也不行啊!这样算下来,小冉她最多也就只能占二十五六股呗!再说经济大权由我独揽,她一个娇气还没褪尽的姑娘,能搞明白一股究竟值多少哇?年底还不是咱们给她多少是多少么?至于我,至于我自己嘛……老苗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瞪着我,聚精会神地单等着听我如何向他解释我自己。我又吸着一支烟,一边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一边揣摩着他的胃口可能有多大。他的目光则像一架摄影机镜头,追着我睃过来扫过去……我决定不看他。我觉得自己不大能经受得住他那种较劲儿似的目光。我一会儿低头瞧着地毯上的图案,一会儿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图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地说——至于我自己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嘛,也不是全都要独占。咱们的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不是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么?那就得更加具有战略眼光更加活跃地吸引外资吧?要有一笔充足的经费接待来自世界各国的外商吧?咱们自己。比如我和你,还有一批尾巴文化精英尾巴经济骨干,应该经常出国开开眼界,考查考查,广交商企界朋友吧?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思想观念那是无论如何要不得的!我们的尾巴文化运动所能带动的无法估算的尾巴经济的伟大效益,那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向国外宣传向国外介绍,那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去使外国伦信服!这就需要一笔专项资金!由我来控制的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其中一半以上将用来做专项基金!而不是我自己要独吞大头儿!老苗你把我看扁了!想错了!我的道德觉悟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贪官污吏那是要高得多的!高出不知几倍十几倍几十倍!我滔滔不绝地对老苗表白着我的清廉。连我自己都暗暗惊讶于我撒弥天大慌的技巧和为自己进行雄辩的能力竟是那么的无与伦比!老苗他较劲儿似的瞪着我不置一词。我又说这样吧老苗,除去必须用作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发展研究基金的一半儿的一半儿的股份,从剩下的一半儿的一半儿的股份中,分给你百分之五你可满意?老苗冷冷地问:“是一半儿的一半儿的百分之五,还是总股的百分之五?”我说当然是总股的百分之五!他又不开口了。我说难道你嫌少?他说我如果觉得多了,会自己感到受之有愧,不好意思起来的。可你看我现在显出半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了么?这个老不要脸的!居然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来!我一咬牙,问百分之八怎么样?他又较劲儿似的瞪着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保持住卑劣的沉默。我又一咬牙,几乎是叫嚷着问——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你他妈的总该满意了吧?!他一声不响地走向我的办公桌,从笔台上取下一支笔,在自己的肥手背上试出了水儿,然后横放在一迭办公纸上,并将那选办公纸推至桌子中央……他以固执的不信任的目光瞪着我。分明的,那意思是逼我立下一份字据给他。我一步跨到桌前,抓起那支笔双手使劲一折,折断了。我将折为两截的笔摔在地上,又抓起那迭信纸撕,撕成了满把的碎纸屑抛在他那张灰白浮肿的脸上……我举臂朝他一指,指尖几乎戳入他的一只眼睛里。他的脸并不未因此而往后仰。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仿佛一个铁水浇铸的人或一具石雕的人。他企图以那么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纹丝不动的榜样,使我意识到我自己是多么的可笑,以及他是多么的轻蔑我!我怒不可遏,骤作狮吼:“姓苗的,你以为无论你怎样得寸进尺我也不敢开除你是吧?你他妈的想错了!老子现在就罢免你这个顾问!现在就当面宣布开除你!你滚!立刻给我滚!……”他以一种听起来似乎很谦恭,而实际上暗含着威胁意味儿的口吻低声说:“主任,你不可以罢免我这位顾问,更不可以开除我。你的前程是我帮着一步步铺垫的。你的关系网是我帮着编织起来的。”他说这几句话时,嘴脸却是那么的低眉顺眼,驯化温良。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这样的警告性的潜台词——我老苗既然能帮着你铺垫前程,我也就能毁掉你的前程,我老苗既然能帮着你编织起一张呼风风来唤雨雨至的关系网,我也就能撕毁这张网!我干瞪着他,真的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又将一选办公纸推至桌子中央,又从笔台上拔下一支笔放在纸上,并朝纸笔点了点他那短而肥的下巴……我猛转身,掼门而出……我在那位迷人的豹尾女郎的宾馆包房里呆了三个多小时。半个小时用来欣赏和审查她的独舞。两个半小时用来欣赏和“审查”她的肉体。“审查”的结果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是个双性人。这使我大为扫兴。因为没法儿和一个不纯粹的女人发生性关系。尽管她对我百依百顺,任我摆布。可我总觉得“她”的肉体所具有的女人味儿,还比不上“她”的尾巴所具有的女人味足以引起我的兴趣。“她”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充分发挥“她”的尾巴的功能。一会儿用“她”的尾巴缠住我的脖子,一会儿用“她”的尾巴缠住我的腰,一会儿将“她”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儿逗我开心,一会儿又用“她”的豹子尾巴撩拨我的耗子尾巴,和我的耗子尾巴纠缠在一起分解不开……直至我向“她”许下了郑重的诺言——保证“她”的独舞将获得“最佳尾巴舞”大奖,才得以脱身。离开“她”的房间时,我的耗子尾巴已乱作了一团麻绳似的。乱了,裤兜就揣不下了。在腰际缠了几圈,才勉强揣下……刚迈出一层电梯,却见老苗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他站起身、迎上我,卑恭地微笑着说:“主任,我在等您。”仿佛三个小时前,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一场丑剧似的。我板着脸冷冷地问:“我并没要求你在这儿等我。”他仍寡廉鲜耻地笑着说:“是啊是啊。但您走后,我替您接了一个电话。曲副书记从医院打来的……”他只说了半截话。故弄玄虚地左右四顾,仿佛他带来的是一个最高机密。又仿佛怀疑有人盯梢。我早就感觉到,这老家伙自从当了我的顾问后,变得极善于作戏了。我胸有成竹地问他,是不是曲副书记对我感激得要命?他却说:“这儿不便讲,这儿不便讲……”——抓住我一只手,将我拖出了宾馆。在宾馆外,我催他快讲。我挺急于听到一位市委副书记,虽然只不过是一位管文教的市委副书记,会让我的顾问转达些什么感激我的话?他说主任您别急,到您车上去讲,到您车上去讲……我坐到我的车上后,他却由于他那条大尾巴的障碍,钻不进我的车。他倒机灵,将他的尾巴从肩上卸了钩,卷为三迭,坐在其上。于是我们一个车内,一个车外,隔着摇下窗的车门,嘀嘀咕咕起来。他说曲副书记异常震怒。说曲副书记认为我居心叵测,妄图腐蚀党的高级干部!说曲副书记在电话里将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还命令他如实转告骂我的那些话!一句也不得保留……我难免地心烦意乱。一再地追问他曲副书记都骂了些什么话?他不转告。说总之是些气头上的骂人话,我不听也罢。听了准血压升高,心跳加快,何苦非听不可呢?于是我就骂他。我说老苗你这个王八蛋!你这头老蠢猪!事情全坏在你身上!我要到医院去看望曲副书记嘛,你偏说到他家去慰问他的家属好!我说第一次去先不要带钱么?你偏说不带钱带什么呀?难道带两瓶酒带几条烟带一盒蛋糕带一堆乱七八糟的营养品么?你还说那纯粹是老百姓小市民串门儿才带的东西!老苗你他妈的自作聪明!你个老家伙怎么给我当的顾问啊!我骂他时,他吸着一支烟,默默听着,一句也不反驳。只偶尔翻起浮肿的眼皮瞧我一眼,一副善吞委曲忍辱负重而又忠心耿耿誓不二主的样子。我骂完,他那支烟也吸完了。他往我嘴里塞了一支烟,并按着打火机用一只手拢着火苗,取悦地伸向我……我吸了几口,觉得不对劲儿。细一看,吸倒了。更准确地说,是他往我嘴里塞时塞倒了。我气不打一处来,充满胸膛间!我狠狠将那支烟按在他肉嘟嘟的脸腮上烫他。烫得他直咧嘴,但他忍受着不叫唤。我说老苗哇老苗,你老家伙知道此刻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么?我恨不得对你动用十八般大刑,折磨得你体无完肤鲜血淋漓!他说主任啊主任,那也得能找着十八般刑具呀!你要是觉得只有折磨我一通儿才能消解你的心头之恨,那我老苗为了表示对你的忠心,现在就可以向你奉献出一根手指……他说着将打火机朝我手掌里一拍,同时向我伸出了他的右手的食指。“烧吧!主任您用打火机烧我的手指吧!为了能使您消消气儿,随便您把我这根手指烧到什么程度都行!主任我这根手指是无所谓的,但您的身体可千万不能气出个好歹来!您的身体那关系到我们整个这座城市的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前途啊!……”他的语调听来是那么的义无反顾那么的悲怆意味十足。他的表情当时看去是那么的虔诚动人。在汽车反光镜的照射下,他眼中似乎泪盈满眶……但是我才不管他的义无反顾是真是假他的虔诚有多大的水分他眶中的眼泪究竟是鳄鱼的眼泪还是人的眼泪呢!对于他的忠心耿耿,列位方才不是已经和我一块儿领教了么?反正我当时专执一念就是想折磨他!因他这位顾问这位高参在拉拢曲副书记下水的决策问题上犯的不可原谅的错误!因他在我的办公室里,在我面前为了多占有几股“义尾厂”的股份的恶劣表演!我啪地按着了打火机便烧他那根手指。我将打火机火苗拨至最大,内心里恼羞成怒地咒骂着——好你个姓曲的,居然跟我来这套!我为你排忧解难为你打下坚实的经济基础为的是让你从此可以一心一意地当官儿,你他妈地却四六不懂油盐不沾!如果共产党的官儿都像你这样,经济还他妈的怎么发展我辈一部分人还他妈的怎么富起来!你以为我不腐蚀你,你就可以长久地当一位清廉的官儿啦!我不腐蚀你还有别人腐蚀你那!我不拖你下水还有别人拖你下水呢!你他妈的躲得过我躲不过别人,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早早晚晚你不还是逃不了被腐蚀被拖下水的下场么?晚疼不如早疼,长疼不如短疼,与其被别人腐蚀被别人拖下水,还莫如被我梁某人腐蚀被我梁某人拖下水!当市委副书记的头脑又不弱智怎么的就连这么个弯子都转不过来呢?自从我弃文从商摇身一变成了“尾文办”主任,思想观念发生了根本性的飞跃。以前我和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一样,一谈到“腐败”二字就嫉恶如仇义愤填膺。做梦都希望得到一口尚方宝剑,走遍全国明查暗访,仗剑砍下一切贪官污吏的头!而现在我惟恐当官儿的们不腐败!做梦都希望共产党的大官儿小官儿们统统的彻底腐败!不肯被腐蚀不肯被拖下水的,那就应该统统死啦死啦的!以前我耻于和贪官污吏们交际。当然也没机会没资格没身份和他们交际。甚至连请他们“撮一顿”的面子都得不到。而现在我专爱和贪官污吏们交际!一天见不着他们中某位那一天就会没了魂儿似的。几天不和他们逐个通一次电话就会做什么事儿都没了主张。不夸张地说,他们有时简直等于是我的眼睛、耳朵、和头脑。只要我的经济实力允许,他们越贪觉得他们越可爱!他们是我达到目的之同路人。有了他们这样一批同路人,我才胆子大,步子大,动作大!现在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那种具有清正廉洁的名气的官员。尽管我有时不得不与他们周旋,不得不应酬他们。我讨厌他们如同讨厌毛毛虫。我跟他们说话时,心里产生的往往是这样一种想法——别他妈的在我面前假装正派,哪一天老子瞅准机会就腐蚀了你!要是怎么腐蚀也腐蚀不了你,老子他妈的就雇黑社会废了你!以前我听说某一个一向清正廉洁的好干部由于贪污受贿而丑闻败露而受到法律的制裁,就为之痛惜为之遗憾甚至为之难过。现在我听说了这样的事儿拍手称快幸灾乐祸常常因而引吭高歌或者酩酊大醉!心想我的敌对势力又被削弱了!而且是没花我一分钱没用得着我煞费苦心自行削弱的!以前我听说某一个一向被怀疑有不廉劣迹的干部终于被审查被逮捕被判刑了,就当成大快人心之事四处奔走相告,心里解气得没法儿形容!现在却恰恰相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忧伤也有一种自己个儿心惊肉跳的不样预兆。而且对传告这件事的人恨之人骨!对报导此事的媒介也恨之人骨!往往产生一种大冲动,想买下所有的报纸想买断那一天电台电视台报导那件事的频道!使那件事的影响局限在最少最少的人们之间。甚至连这最少最少的人们,我也恨不得组织起一个暗杀团逐个暗杀了他们!总之我的立场我的思想我的感情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我爱贪官!我爱污吏!我觉得我认识到,他们——贪官污吏们,对于我来说是些最可爱的人!列位,我这厢倒要在此反问一句了,对于我来说,除了他们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另外的最可爱的人们存在过么?可是曲副书记他他他他……我爱他,他居然不爱我!还有比这更可气恼的事么?是可忍,孰不可忍?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中国究竟谁怕谁?你有权,我有钱,你的权怕我的钱!解释中国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是你的权怕我的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就不信半大不小的个市委副书记会比鬼还不爱钱!我觉得我也是在烧曲副书记的手指。老苗紧咬牙关!两边嘴角现出两条深深的竖纹。仿佛海象呲出唇外的两枚黑牙。他凝视着我。我也凝视着他。在水银路灯的照耀下,我觉得他眼里充满了一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意味。一种忠心不二的奴才甘为主子粉身碎骨的献身意味。然而我却一点儿也不受感动。更不予以恻隐。我觉得我自己变成了那打火机。或者反过来说,那打火机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是比它巨大几百倍的用之不尽的液化燃气罐儿。我要用由我输给的火苗儿,烧焦一切我不喜欢惹我的人的手指!那手指已经变黑了。被烧得吱吱啦啦作响。并往下滴着什么东西。大概是人的皮脂吧?我闻到了一股刺激鼻孔的难闻之极的气味儿。像烧塑料鞋底儿的气味儿。“嗨,干什么那!”一个人走了过来,臂上戴着袖章,想必是停车场的管理人员!老苗扑地一口吹灭了打火机的火苗儿。他从我手中夺去打火机,对停车场的管理人员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只不过在……在用打火机照个亮儿!”“用打火机照个亮儿?”“对对。”“照个亮儿干什么?”“他……他为了看清我的脸……”“为了看清你的脸?……”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直射在老苗的大胖脸上。老苗被晃得用手遮住了眼睛。于是他那只被烧黑烧短了的手指,呈现在雪亮的手电光束中。对方说:“你的话全是谎话。他明明刚才在烧你手指!”这时我忍不住开口道:“他心甘情愿的!”老苗立刻接言:“是啊是啊!是我心甘情愿的!这位是咱们市‘尾文办’的梁主任。我是他顾问。我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常这么玩儿的!”“梁主任?三生有幸!三生有幸!……”于是对方不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他向我诉起苦来。他说他长了一条狗尾巴。不是一般的狗尾巴。是非洲猎狗的狗尾巴。他说他这种没大出息的人。本就没指望长什么了不起的尾巴。长条非洲猎狗的尾巴也就得知足了!不是还有不少人没长尾巴么?非洲猎狗的尾巴不是也算国外尾巴么?他说问题在于他的国外尾巴生了一片片的癣,痒极了,而且一把一把地掉毛。毛都快掉光了。尾巴都快变成一条秃尾巴棍了。而且那一片片的癣,在向全身的皮肤传染着,使他全身这处那处也生了癣,也痒极了。不挠痒。挠也痒。挠破了,还没完没了地流黄脓水儿……他说着就将手电夹在腋下,就解裤子,就从裤裆扯出一条丑陋的光秃了毛的尾巴,往我跟前探送过来……“别碰我!”我大叫着门脸,但已经迟了。他那尾巴已经触到了我脸上。我觉得一边儿的嘴角那儿触上了些粘乎乎的东西。同时闻到了一股使我恶心的气味儿。比烧老苗手指发出的那一股气味更难闻……他转而又将尾巴探送向老苗……他衷衷地说:“梁主任,还有您,这位老顾问,我今天认识了您们,我想我的尾巴就有救了!无论如何,二位替我想想办法吧!你们‘尾文办’的领导,是有替我解除疾苦的义务的呀!……”老苗比我反应机敏,一闪头,竟没被对方那条丑陋而又讨厌的尾巴触到脸上……“收起尾巴!快收起尾巴!……”老苗撩衣襟往他那张大脸庞上一兜,兜住了眼睛以下的三分之二。而我则急忙按键升起车窗。隔着车窗,我见那人收起尾巴,系上裤子后,对老苗喋喋不休。想必仍在诉苦和乞求帮助。见老苗掏出小本,匆匆划拉了些字,撕下递给那人,赶紧又用衣襟兜住鼻子嘴,连连挥手……那人作了一通大揖,千恩万谢地离去了。我降下车窗,探出头,哇地一声呕吐了。老苗也哇地一声呕吐了。我将车开到另一个地方,老苗搭上尾巴钩,亦跟随到另一个地方。我索兴从车里钻出,问老苗在给那人的纸上写了些什么?老苗说写的是介绍那人到“尾巴咨询所”去咨询咨询的便条。还说写明白了要免费接待。我说老苗,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份儿善心。他说他认为,那人的尾巴其实已没多大保留的价值了,最彻底的解除疾苦的方式,还莫如干脆从齐尾巴根那儿一刀切了去。我说所以,一个“义尾厂”的建立,是完全符合市场需要的。所以,对曲副书记的腐蚀和拉拢,也是完全按市场规律办事儿的。更进一步说,甚至可以认为,完全是为了解除广大人民群众的疾苦而进行腐蚀而进行拉拢的。在如此神圣的名义之下,无论采取怎样的腐蚀手段和拉拢手段,其实都是不过分的。我说时,老苗频频点头。我说完,老苗咬文嚼字地表示,他完全同意我的观点。他甚而说,如果腐蚀不了,拉拢不了,那只能证明我们自己无能。只能证明我其实不配当“尾文办”主任,他也不配当我的顾问。说如果我们因保守而受到了一点儿小小的挫折,就放弃对一位应该进一步腐蚀的干部而不腐蚀,放弃对一位应该进一步拉拢的干部而不拉拢,那岂非等于置广大人民群众的疾苦于不顾了么?那我和他这样的尾巴文化与尾巴经济的精英人物,起码的使命感又到哪里去了呢?他前边的话,我听着还比较顺耳。因为无非是对我的思想观点的补充。无非是说出了我没用语言表达出来的理论逻辑。但他最后那句话,我听着就大为逆耳了。我是尾巴文化与尾巴经济的精英人物,这乃是毫无疑问的。就说我是领袖、是导师、是舵手,那也丝毫不为过!而他老苗算什么东西呢?他究竟有什么开创性的业绩,有什么高瞻远瞩的伟大预见和设计?他也配自诩是精英人物的么?如果他现在就开始将他自己和我相提并论了,那么以后他不是就会想象自己也是领袖、也是导师、也是舵手了么?他妈的!这个既善于贪污受贿又善于沽名钓誉的老东西!这个整日不离我左右的老野心家!哪一天我非把他从我的“尾文办”剪除了不可!是的,我认为“尾文办”乃是我的!乃是我这只“母鸡”下的一个举世无双的“蛋”!但我却丝毫也没暴露我内心里的敏感的心理活动。他说时,我也频频点头,佯装出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样子。待他说完,我讨教地问:“那么我的顾问先生,连曲副书记这位我们觉得最容易腐蚀最容易拉拢的干部,现在都不吃我们的一套,你对此还有何高见呢?”老苗并不以为是什么忧患的一笑。他那一笑使我心里腾地恼火上升。我克制着隐忍着又说:“曲副书记,是我们腐蚀和拉拢全体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一干人等,将他们彻底变成听从我们的指挥棒,全心全意为我们服务的权利集团的牵线人物,搭桥人物。这一点,以你的头脑,也不至于分析不到吧?”老苗庄重地说:“主任,凡是你头脑中想到了、分析到了的,我老苗都想到了分析到了。你头脑中没想到、没分析到的,我头脑中也想到,也会分析到的!”听他那种口吻,看他那种表情,仿佛是在对我说——顾问的头脑,怎么会比雇佣他的人的头脑还简单呢?我严厉地说:“对策!老子现在就要对策!”于是他用一根手指,就是被烧黑变形的那一根手指,朝自己的太阳穴一指。说对策嘛,已经成熟在他头脑中了。他说我们收买曲副书记的方式方法并没错。说现如今的中国,用钱居然收买不了的“公仆”,那是太少太少了。说曲副书记这类共产党的官员,一无后台,二无背景,完全是靠机遇,告幸运,靠善于隐藏自己的野心善于掩饰自己的欲望,才从千万人中苦熬成婆,一年年一步步爬上今天的高位。摆在整个中国体制这盘棋上看,一位二百来万人口的主管文教的市委副书记,不过是小小的芝麻官儿。但是在他而言,却已经是爬到顶了。五十八岁了。再过两年就该离休了。离休了也就该过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寂寞日子了。你认为他就甘心么?当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有什么办法么?什么办法也没有!他就不希望离休后有几百万存款?他就不想离休后仍有小车坐?他就不想离休后也挂个顾问什么的?他做梦都想!谁若为他提供了这样的保障,谁就不亚于是他的再生爹娘!可谁若企图用区区几万元行贿于他,那也确实等于是在害他。一个人不用几十年的时间,能爬到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么?一旦东窗事发,为区区几万元,便毁了自己苦心经营大半辈子的仕途,还搭上了一向的好名节。如果我们是他,我们会干的么?人民币一贬再贬,区区几万元,能抵得上一位市委副书记离休后的那一切福利待遇么?那不明明等于是撩他的火么?……我打断老苗的喋喋不休。我说我听明白了,老苗你的意思是说,舍不得兔子套不住狼?他点头。我问依他看来,完全收买了曲副书记,得动用多少钱?他说照二百万行事吧。二百万!——我又叫了起来……老苗说现如今腐蚀和拉拢共产党官员的成本大大提高了。这也是市场经济的一个必然规律嘛!腐蚀和拉拢共产党的官员,也要有竞争意识嘛!也要敢冒投资风险嘛!咱们用一百万去腐蚀,别人们用二百万,如果咱们是共产党的官员,咱们收谁的呀?我说两边都收。老苗笑了。说那是那是。说我老苗也肯定两边都收。可到了动用自己的职权为行贿者办事儿时,心就该往二百万那边倾斜了吧?劲儿就该往二百万那边多使了吧?这也符合市场规律嘛!多投资,多受益嘛!……二百万太他妈的多啦!老子自己刚捞了二百多万,总不能大头儿全一总儿贿给他,自己只留下零头儿吧?——我一急之下,说漏了我自己的底儿……老苗又笑了,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摆平搞定了曲副书记,那就可以通过他这一个牵线儿的,搭桥的,将市委市政府一干人等,统统摆平搞定。果而如此,什么工商行、交通行、人民银行、建行农行——全市一切银行的大门,还不就都朝咱们四敞大开了么?说不用多,每家银行贷出五千万,那不就两亿五了么?市委市政府出面担保的话,哪家银行不得给点儿面子?我默默地认真地思索起他的话来,觉得他对我的指点那么及时,简直使我茅塞顿开。老苗接着说:“如果主任你愿意,摆平搞定曲副书记这二百万,咱俩对半儿出也行!风险不能让你一个人都担了,是不是?”我急说:“这公平这公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决定了,咱俩对半儿出!”“那……‘义尾厂’的股份,有我老苗十股就不算多了吧?”我一愣,万万不料他将两件事儿这么联系起来了!“二百万,加上终身顾问的头衔,还要配一辆够得上名牌儿的专车——有了这三个条件,如果你授权给我,不必你出面,我替你将曲副书记摆平,搞定。”他的语气,他的表情,都在向我保证——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冷静地反问:“那么你呢?我聘两位顾问,太多了点儿吧?”“两年后,也就是曲副书记离休之时,我将顾问让给他当。”老苗的话,说得也相当冷静。“真的?”“真的。”“你情愿?”“情愿。”“为什么?”“为了咱们共同的事业的大局和前途。那时我宁肯只做一位普通的,只占有百分之十股份的股东……”我凝视着他,不知究竟该不该相信他的表白。一时也不知怎么样回答他才对。“我当你的顾问,当累了……只要晚年有足够的钱花,什么顾问不顾问的,不过是虚名,我不在乎……”他叹了口气,吸着一支烟,目光望向远处。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道激光灯的彩色光束,交叉摇曳,直射向夜空。光束是我们“尾文办”下属的“丽尾迪厅”发出的。每晚九点以后,都有几百上千的长着各种各样尾巴的青春男女,去那儿劲歌狂舞。最便宜的门票五十元一张。最贵的二百五。生意火得不得了。每月为我们“尾文办”创造了近百万的收入。这座城市真是个迷,国营企业纷纷倒闭,失业工人不断巨增,白天死气沉沉,一到了夜晚便到处是一幅醉生梦死的情形,父母失业的青春男女需要那醉生梦死的情形。父母有钱的青春男女当然更需要。前者们在醉生梦死的情形中拍卖青春。男的拍卖青春的活力。女的拍卖青春的魅力和青春的肉体。而后者们大把大把地花钱,汗流泱背精神亢奋的消费自己的青春的活力,自己的青春的魅力。同时也心安理得天经地义地消费着别人的青春的活力、魅力、和肉体。我这位尾巴文化的领袖,和尾巴经济的舵手,为这座颓废的、没落的城市、注人了无与伦比的强心剂,和某种类似可卡因的兴奋剂。我首先从那里收回目光,低声说我得慎重考虑考虑。我拍拍老苗的肩,说并不是不信任他的策划和他实行这一策划的能力,而是太难于下决心失去他这位顾问了。说尽管有时候我和他争吵,对他发脾气,甚至羞辱他和折磨他,但我内心里其实是将他视为我的左膀右臂,视为我的拐棍,视他为扶我跨上事业的骏马的人的!我说时语调极为眷恋,极为深情,说得自己泪眼汪汪,也说得老苗泪眼汪汪。我说的当然是假话。我当然怀疑他的策划和实行这一策划的能力!如果这一策划的实行稍有闪失,我千方百计捞到手的一百万不就打水漂儿了么?而且,我也怀疑他所要达到的目的,肯定不仅仅限于还只一个设想的“义尾厂”的百分之十的股份,肯定还有别的什么更大的私利在诱惑他。那对他而言更大的私利究竟是什么,我想我是必须侦察清楚的……老苗说对对主任,我若是你,也不会轻易下决心,也是要慎重考虑的。又说他只能给我一天的时间考虑,因为曲副书记随时可能向纪委揭发我贿赂和拉拢干部的行径……我纠正他说,是我们两个的行径,不是我一个人的行径。他并不否认。说是啊是啊。说但你是“尾文办”主任,是法人。五万元钱不是我老苗出的,是你这主任出的……我又纠正他,说也不是我出的,是“尾文办”出的。他说那性质就更严重了。动用公款对市委副书记进行贿赂和拉拢,是要罪加一等的。说一天的时间里,由他尽量去和曲副书记谈。稳住曲副书记别向纪委揭发。说他估计自己也就能稳住曲副书记一天。一天后,如果事态真的走向反面,那一切严重的被动,他就爱莫能助,只得由我一个人承担了……他的话使我心如镇磨。我们紧紧地握了一下手,他就离开了我。望着他坐在他尾巴车上的宽大背影渐渐远去,我心绪极为烦乱。唉唉,在中国,有志向的人要发展大事业,真难啊!一天后我指示老苗,他可以按照他的策划去操作了。我一分钟也不敢再往后拖。惟恐恰恰是在那一分钟里,曲副书记一个电话向纪委书记打过去……我没侦察清楚诱惑老苗的更大的权利究竟是什么。在短短的一天里,这一侦察和调查要得出证据确凿的结论是根本不可能的。何况我日理万机,也分不出身用全副的精力在那一天里进行侦察和调查。只得以“莫须有”三个字将我对老苗的种种怀疑封存在我心里。那一天老苗从我的私人账号上提走了二百万。他说他也要对半承担风险那一百万,由于自己实际上并没那么巨大的一笔私款,只能先由我垫上,他日后再慢慢还我。我才不信他拿不出一百万的一笔私款那!但时间紧迫,不信他的鬼花枪也是万般无奈……第三天,我正在起草关于创建“义尾厂”的可行性报告,小邵跟我打来了一次电话。他说没什么要紧事儿。是曲副书记嘱咐他先代表曲副书记个人向我表示感激。感激我在他住院时能亲自去看望他的家属,并为他排忧解难,对他女儿他老伴儿子以令他终生难忘的关照……我请小邵代我转告曲副书记,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说曲副书记对我的关照,才是令我终生难忘的呢!说曲副书记对我的关照、信赖和支持,那也就等于是党对我的关照、信赖和支持。说我一定不辜负党对我的器重、栽培、爱护。说我一定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努力争取以更辉煌的业绩报答党!小邵说梁老师,那你怎么不申请入党啊?我说正在写呐!正在写呐!小邵说这太好了!说他看我以前的一切言行,早就像一名党员了!说曲副书记一定会替我也替党感到万分高兴的……放下电话,我觉得镇压在我心头那一扇无形的磨,终于是彻底被掀掉了!谢天谢地,我抢在了时间的前边,用二百万彻底打掉了一位市委副书记向市纪委书记揭发我的念头!下午我又接到了曲副书记亲自打来的一次电话。我问曲副书记您从哪儿打来的电话啊?他说在医院里。说还得住十几天。接着便说——梁啊,我真不知怎么感激你才好!我也是人呀,我也是丈夫和父亲呀,我也有家庭呀,共产党人的头脑中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家庭责任和亲情观念呀!市委副书记也是要过日子过日子也是得花钱的呀!梁啊,这些话我从没跟妻子女儿以外的人讲过。更没跟党讲过。共产党人能和党讲这些话么?梁啊,你对我的帮助,是雪里送炭呀梁啊!是大漠赠水呀梁啊!但尽管如此梁啊,若非是你而是别的什么人,我也会坚拒的!甚至会认为是贿赂行径,是拉拢行径,是腐蚀行径。但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你,我就不想那么多了!我将此事看成人民对党的干部的关怀和厚爱。你是很有代表性的嘛!可以代表一部分人民的嘛!你说对不对梁啊!……曲副书记在电话里口口声声梁啊梁啊地称呼我,使我受宠若惊。使我心里暖烘烘的。梁啊梁啊这一种称呼,只有在老百姓之间才流行,而且只有在彼此关系异常亲呢的老百姓之间才流行。我曾有几次在商场里听到女售货员之间这么呼来唤去。我手下的一些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们,好成一个人时也这么称呼。共产党的处以上的官员,是绝少这么称呼任何人的。在工厂里,据我所知,班组长们也这么称呼他们的班组员,而只这么称呼和他们或她们亲如兄弟姐妹的班组员。一个中国人当了副科长,往往说话也就带出点儿官腔来了。一旦升到处长以上,往往的官腔就固定了。梁啊梁啊这一种亲呢无比的称呼,从一位市委副书记口中而出,尽管不是面对面,而是通过电话对我说,也真的使我受宠若惊,真的使我心里暖烘烘的。我握着听筒的手不禁地因激动而发抖……我颤着声音说——曲副书记曲副书记,我十分感激您对我说了许多心里话!这是一个下级用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啊!咱们中国有句老话,叫人心隔肚皮。从今日起,我觉得我和您的心就不隔着肚皮了。不隔着我的肚皮也不隔着您的肚皮了。双重肚皮都不隔着了,就叫作心心相印了。就叫作心有灵犀一点通了。既然如此,什么雪里送炭啊、大漠赠水啊,不就是见外的话了么?曲啊,咱们兄弟之间,以后你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别客气。为您鞍前马后地效力,那不是和为党鞍前马后地效力是一样的么?是我的荣幸呀曲啊!……”放下电话,我燃着一支烟,悠哉悠哉地吞云吐雾,觉得到口中的烟味儿是那么的爽。直爽到每一条大小血管里去了,使我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钱真他妈的好!一大笔钱真他妈的有用。正如老百姓话讲,太顶劲儿了!你先用五万元去贿赂一位市委副书记,他竟觉得受了侮辱,大发雷霆,使你惶惶不可终日,担惊受怕,惟恐你的行径会被揭发到市纪委去。而你二百万一掷过去,他就仿佛当你天下第一知己了。对你口口声声梁啊梁啊了!……二百万投资不白投。现如今哪哪的投资环境都有风险了。这一种风险值得承担。老苗的话不错,一切投资的成本更大了。舍不得兔子套不住狼……曲副书记出院的当天就来“尾文办”视察,随行着些电台、电视台、报社的记者。热热闹闹的前呼后拥。我对曲副书记毕恭毕敬。丝毫也不流露出我和他关系的非同一般。我伪装得甚至有几分城惶诚恐。当着那些记者的面儿,我向曲副书记双手呈交了关于兴建“义尾厂”的可行性报告。曲副书记幽默地说——大略谈谈嘛!如果不保密的话,也应该让我们的记者同志们超前了解了解,做些宣传嘛!我们的每一项事业,只要是对人民有利而不是有害,我们新闻界的同志,都应该进行热情的宣传嘛!这就是我们新闻界的同志,为那些对人民有利的事业所作的贡献嘛……我心里明白,这是曲副书记在那些记者们面前,给我创造的一次充分展示自己雄才大略的良好机会!要不我怎么说我和他已经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呢!于是我滔滔不绝,侃侃而谈。放开思路,天马行空,纵论“义尾厂”带动我市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的迫切性、必要性、及时性。曲副书记听得异常认真,不时指示小邵记下我的某些话。我汇报完后,曲副书记环视着各路记者们,问他们有何感受?他们便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都道是太伟大了!大令人欢欣鼓舞了!前景太光辉灿烂了!曲副书记最后用总结性的话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报告!一个有气魄的报告!一个思路无比开阔的报告!议了就要决。议而不决,等于白议。决了就要干,决而不干,形同一纸空文……他扬了扬我呈交给他的几页报告,加重语气又说:“干就要干得上档次!就要朝一流的水准干!就要干大!就要干好!就要经受得起时间的考验!小小气气地干莫如不干。凑凑和和地干也莫如不干!我们需要的是大手笔,大思路,让小小气气凑凑和和的干法见鬼去吧!”于是众记者又大鼓其掌。曲副书记以一种成熟的政治家无私激励企业家新秀的目光注视着我,问我目前有些什么困难?我说别的一切困难,我们“尾文办”上上下下全体同仁都能百折不挠地予以克服,目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曲副书记问我此话怎讲?我清楚他是在明知故问,却嗫嗫嚅嚅,装出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说嘛!别有任何顾虑,大胆说出来嘛!我一个人不能帮你解决,还有市委嘛,还有市政府嘛!”曲副书记配合得相当默契。简直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尽管我和他并没预先排练过。在众记者们的旁观之下,和曲副书记这么一位堪称天才的,善于为新手铺垫台词的资深的演员演对角戏,我心里有把握多了。于是我就说,最大的困难是银行贷款问题。这也是靠我们自己的努力没法克服的困难……曲副书记将目光从我脸上转移开,望向记者们,口吻轻松地说:“我看这一点不该成其为什么困难吧?全国每座城市都有银行,我们这座城市也有嘛!支持两个效益前景广阔的商企事业,是银行的投资原则嘛!必要之时,我们都可以帮着做做工作嘛!是不是记者同志们?”于是众记者纷纷点头。都说是的是的。都作出乐于竭诚相助的表示。之后我就装出小人物在大人物面前那一种拘谨的样子向曲副书记提出请求——希望与他合影留念。曲副书记幽默地说:“好嘛。可以的嘛。都对你的报告明确表态了,还能拒绝和你照一张相么?”当我站在曲副书记身旁时,内心里充满了得意。在那些记者们看来,曲副书记当然是主角,我当然是配角。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主角其实是我。曲副书记不过是配角。他就是为了做配角才带着各路记者们来的。他以此方式报答我。二百万啊,不是他可以不为我服务的小数目!得意之下,我将双臂交抱于胸前。小邵已经端着相机,对准了焦距,却不按快门,望着我朝我使眼色。我明白他的眼色。周围的记者们也明白他的眼色——他是在示意我将手臂从胸前放下。显然,他这位秘书觉得我那么副姿态和一位市委副书记留影是不得体的,失仪的,甚至可能觉得是傲慢的,没礼貌的。但是我佯装不理解他的暗示,偏不将交抱胸前的双臂放下,偏不摆出一种肃然的姿态和一种荣幸的表情。我暗想老子在这一位市委副书记身上投资了二百万,老子就有资格有权利双臂交抱胸前地站在这一位市委副书记身旁留影!曲副书记催促小邵:“快照嘛,别浪费我俩的表情嘛!”一位电视台的女记者看不过眼去了,隔着五六个人大声对我说:“梁主任,邵秘书的意思是要你将双臂从胸前放下!”我恍然大悟似地问:“邵秘书,你是这个意思么?”——却仍不垂下双臂。曲副书记扭头看了我一眼,不待小邵回答我,已不耐烦地说:“梁主任,别理睬小邵的!当秘书的年头长了,其它的学不到多少,一般都会学到些凡俗的规矩!我倒非常希望你就以这一种踌蹰满志的姿态和我合影!不要在一切方面以所谓高低尊旱之分压抑人生动的个性嘛!”曲副书记一番话,将小邵说了个大红脸。小邵照罢,曲副书记以手势召集记者们,说大家都来合一张嘛!今天是个值得让人高兴的日子。梁主任的“义尾厂”给我们送来了一股劲风,带来了一种感奋嘛!在场人人都应为今天这个日子保留一份纪念嘛!我见小邵因受到曲副书记的当众批评,脸上的窘色一直不消,表情一直讪讪的,便说那照片上就更不能少了咱们邵秘书哇!于是唤来我自己的男秘书替下小邵为大家拍照。我挨着曲副书记占居着中心位置,但有意将小邵拽到我身旁。我的秘书调整大家的间距时,我将我腕上的表悄悄橹下,抓住小邵的一只手,替他戴在了他的腕上。那是一只价值十二万多的二十四K金的表链和表壳的名表。小邵每次见我,一有机会,便从我腕上撸下,戴在他自己腕上羡煞地欣赏。我也早就想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当面送给他算了。我觉得在那一天那一时刻送给他也许最能体现那一块表的价值了。小邵低头瞄了一眼,脸上转阴为晴,嘴巴一抿,抿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他暗中抓住我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了一下。于是我感到,我们之间从此也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了!我们之间从此也确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非是什么小小的尴尬所能离间和破坏的了!……曲副书记走时,我没往外送。只站在会客室门口,和他和小邵握了握手。甚至连句欢迎再来视察之类的场面话也没说。我存心要在记者们面前显示出我是一个愿与当官的保持本能距离的人。我想我和曲副书记的特殊关系,除了老苗,永远应该是一种天知地知,他知我知,此外连鬼连神都不知不晓的关系。我不学那些春风得意马蹄疾,忘乎所以的人。他们动辄当众吹嘘和某官员的关系多么多么的铁,动辄如人家门长驱直人地闯进某官员的办公室,动辄在公开场合与某官员称兄道弟,搂腰拍肩,动辄手持“大哥大”,用醉意熏熏的语调,唤某官员到某饭店某包间去做他们的席上客,如同唤三陪小姐似的。设身处地替那些收受了他们钱财的官员想想,他们是些多坏的榜样啊!他们将他们与愿暗中为他们服务的权势者的关系一次次公开暴露,又是多么的愚不可及呀!这一种特殊的关系,在现如今的中国,本应是地下关系。地下关系一旦由自己公开暴露,那还长久得了么?那不等于由自己出卖了愿暗中为自己服务的权势者,同时也出卖了自己么?前车可鉴啊!从那一天起,我冷静地告诫自己,我一定要对曲副书记也对我自己高度负责。一定要处处爱护我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因为这一种关系,是我积累个人财富的前提保障。曲副书记和小邵的脚步声还没从走廊消失,我便将身体转向了各路记者们。我获释般高兴地大声说:“兄弟姐妹们,当官儿的终于走了,咱们自由啦!给大家十分钟各行方便,十分钟后咱们去撮海鲜、洗桑那、玩保龄,唱卡拉OK!愿意通知孩子老婆、哥们儿姐们儿和情人儿的,抓紧时间打电话!凡跟着我的感觉走的,人人都有礼品袋儿!不过大家也别期望值太高,礼品不过就是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金领带夹金表的组合系列,外加两千元现金,供大家转商场花着玩儿!”于是众人欢呼自由万岁!梁主任万岁!欢呼声渐落,有人小声问:“金项链什么的,是每人几种都有,还是只能任选一种?”我朝那人瞥了一眼,微笑着说:“我刚才不是讲得非常清楚了么?组合系列嘛!每位朋友都‘小五金’俱全嘛!任选一件,我好意思那么对待你们么?”于是众人都嘲笑那提出疑问的人,都说梁主任讲话时,你耳朵干什么用了?心里想什么来着?连组合系列都不理解,弱智啊?这时外边传进来汽车喇叭声。我提醒大家,车已经在恭候着诸位了!于是众人作鸟兽散,都争夺起我办公桌上的三台电话来,连我的“大哥大”也被“征用”了……

我对钱的态度是多多益善。我并不感到从街上捡起一张张百元大钞,捡起百元的人民币和百元的美金是多么害羞多么不体面的事儿。尤其在别人视而不见,没人跟我抢着捡的情况之下,我感到捡钱才是人最喜欢“从事”的“劳动”。才如马克思在描述共产主义时说的那样,是一种非常愉快的,出于本能需要的“劳动”。在烈日炎炎下,我像一条狗,哈哧哈哧地东蹿西蹿,捡钱不止。疲于奔命而又乐此不疲。一回到家中,我顾不上喝口水,洗把脸,便从衣兜、裤兜、纸袋里往外掏钱。我想我捡到的何止四五万元!我想我“流失”到老苗和小邵手中的四万元,竟如此这般地弥补回来了,多么可喜可贺啊!不料掏出的却是一把把雪糕包装纸、糖纸、空烟盒什么的……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两个男女外星人。男的照例叼着一支烟,也不知从哪儿偷的,照例地吐制一幅幅五颜六色缤纷绚丽的“国画”。仿佛他对地球上产生好感的东西就是烟和中国国画似的。而那女的照例并无恶意地盈盈笑着。她的笑使人感到有一种天真无邪的顽皮味儿。她问我是不是到医院去看过病了?我诚实地回答是的。又问是不是以为自己生了某种癌?我诚实地回答是的。她就笑得更顽皮了。随即又表情郑重起来,说你不必恐惧,不必怀疑是癌,只不过你要长出尾巴了。在以后的一个月内,在这一座城市里,每多出一句谎言和假话,便会多十个长出尾巴的人。我们的惩罚是温和的,出发点是善意的,并不打算对你们构成什么伤害,无非是要使你们因说假话而长出了尾巴感到羞耻。你们地球人不是讲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见面是朋友?咱们再见一面就是朋友了,所以我们决定优待你……我大喜过望。说你们赦免我么?她爱莫能助地摇头说赦免是不可能的。但允许我任选一种尾巴。禽类的也罢,兽类的也罢,我按自己的喜欢选了,不久就会长出那样的尾巴。我从她脸上看出,再说多少争取赦免的话也白扯,倒显得自己太跌份儿,太缺乏自尊了。堂堂中国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难道还怕长尾巴么?梅花欢喜漫天雪,尾巴何所惧?于是我略作思考,面不改色心不跳,大义凛然地冷笑道,那就让我长出一条老鼠尾巴吧!“老鼠?……也就是你们地球人叫耗子的那种……讨厌的小东西的尾巴?……”她显出大为费解的样子,仿佛我是买主,她是卖主,面对她热忱地向我销的种种好货,我皆不稀罕,偏偏要买她最差劲儿的,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摆在明面儿的劣品似的。我语调宏亮铿锵地说:“对。我喜欢耗子尾巴。耗子尾巴非常可爱。”她说你不再考虑考虑了?真的决定了?我点头说不再考虑了。真的决定了。而她的男伴儿,这时就很不耐烦了。插言说既然他喜欢,既然他觉得非常可爱,那我们就让这位地球先生长出一条耗子尾巴嘛!她凝视了我几秒钟,替我遗憾地说:“那么你会如愿以偿的。希望一条耗子尾巴给你带来些意想不到的乐趣!”她说完,对同伴儿使了个眼色,他们便一同消失了。其实我有我的主见。我为自己选择耗子尾巴,乃因耗子尾巴细小,便于隐藏罢了。而我一向是极怕耗子的。妻这时醒了。问我在自言自语什么?我说不是自言自语,刚才是在跟那两个混账外星男女说话,他们又来滋扰我了。妻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是又犯神经病了!真不该让你出院!那时那些“国画”还没消散。山啊,水啊,花啊,树啊,在黑暗中烁烁闪光,如同舞台上变幻万千的激光布景似的。妻面向墙壁,朦胧中说完又要睡去。我将她身子扳过来,指着说:“你看,你看嘛!……”“呀!呀!我的上帝!……”妻一下子坐了起来,惊愕之状难以形容。又一下子缩入被窝,再也不敢露头,浑身在被下索索发抖……我说:“事实胜于雄辩吧?该相信我的话了吧?好戏还在后边呢!”……早晨我冲澡,喊儿子递一块皂——儿子探身浴室,手拿着皂,瞧我的样子如同瞧一头可怕的怪物。儿子突然尖叫一声,将皂扔在地上,一屁股跌座于浴室门外。我听到妻赶过来惶惶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我听到儿子心怀恐惧地回答:“他不是爸爸!他……是……是耗子精变的!”我下意识地往身后一摸,摸到了一条湿漉漉的,尺把长的,大姆指般粗细的尾巴!神着尾巴尖儿,扭着身子看,见是灰黑色的,尾巴尖儿苍白。毛儿很稀疏。一根儿是一根儿。绝不比某些秃子头上抹了药水后长出的新发多。分明的,是一条老耗子的尾巴!没料到,他们说:“优待”我,仅仅一夜之间我就他妈的有了!他们没搞错吧?够得上是一口三百多斤的肥猪的尾巴了!多大个儿的耗子,才配有这么粗这么长的尾巴啊!浴室门又被推开一道缝儿,我看见了妻的一窄条儿脸,和一只由于受刺激而瞪大的眼睛。妻窥视到的,当然是我神着尾巴尖儿扭着身子看自己尾巴的情形。“呀!呀!我的上帝哦!”显现在门缝儿间的妻的那一窄条儿脸一晃,她就要晕倒。我顾不上“欣赏”我的尾巴,赤身裸体跃出浴室,扶住了正往后倒的妻。她定了定神,猛地推开我。她嚷:“别碰我!我讨厌耗子!”我说我也不是耗子呀!我只不过长了一条耗子尾巴嘛!儿子也嚷:“我不要一个长耗子尾巴的爸爸!不要不要就不要!”于是妻扯着儿子躲人一个房间,关上门哭泣。我没心思接着冲澡了。匆匆擦干身。匆匆穿上衣服裤子。有人敲门。开了门,是老苗。一副失魂落魄,蔫儿巴唧的样子。好像被绑架了一夜,逃票儿到了我家似的。我也惊魂甫定,强装若无其事,将老苗客客气气让人客厅。毕竟是我的直属领导,大面儿上我对他总要过得去。他一坐下便说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我说老苗,咱俩谁跟谁呀?不就两万块钱么?我能把钱看得比友情还重么?你若真觉得问心有愧,就打个借条儿,算我借给你的好了!至于利息么,比从银行贷款多少高出点儿就行……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先不谈钱的问题先不谈钱的问题。咱俩之间也从没有过钱的问题啊!我说那你赔的什么礼道的什么歉哇?你另外还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他摇头说没有没有。说我现在相信你神经没毛病了。相信你向我汇报的那些情况了!我说就是关于外星人的情况?你怎么又相信了呢?他说,唉,不相信不行了呀!你摊上的,我老婆也摊上了。而且,她已经长出了尾巴!“唔?她长出的是什么尾巴?”“孔雀!孔雀尾巴!那两个外星来的狗男女,认为她在说假话方面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优待她。允许她选择。你知道的,她这女人虽然丑,却最爱臭美!所以她就选择了孔雀尾巴!现在她身上终于是有了美点了!她居然不知羞耻地将裤子裙子后边都裁开了口,为的是将四柄刚长出来的孔雀尾巴翎炫耀地露着!我安慰地说:“老苗哇,女人嘛,既然被优待有选择的权利,谁不选择漂亮的高贵的尾巴呀?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难道你还希望她长一条丑陋的尾巴啊?至于裤子后面裙子后面开个口,我看不失为机智的做法!孔雀尾巴多大呀,渐渐长丰美了,要长几十根翎呢!后边不开口,怎么穿裤子穿裙子呢?”一想到老苗那肥壮庞大体如河马的妻子,身后将拖着一束一米半长的孔雀尾巴,我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老苗立刻又为自己大发其愁忧心忡忡了。他说他骶骨那儿也长出包来了。已经长到小碗儿那么大了,特别的硬。也不知某一天会拱出条什么尾巴?他抱怨那两个外星男女太没有政策观念太不公道了,为什么只显形给他老婆看,就不显形给他看呢?为什么给他老婆选择的权利,就不给他选择的权利呢?好歹的,他在地球上也相当于一位正局级干部吧?在家里又是户主!而他老婆退休前只不过是“作协”机关的一名普通打字员!他的话中,流露出对自己老婆的明显的嫉妒。我说老苗哇,话不能这么说。理不能这么讲。人家外星人,是没什么“官本位”思想的。也没什么男尊女卑的不良意识的。人家只是跟着人家的感觉走……老苗眼泪巴叉地嘟哝,没我选择的权利,那我要是长出一条鳄鱼尾巴呢?堂堂一位正局级文化干部,倘若长出一条鳄鱼尾巴,这么严重的后果谁来负责?而且谁又能替我辩护,断定这么严重的后果不带有政治色彩呢?我用安慰的话说,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儿?地球上尾巴千万种,怎么偏偏你会长出一条鳄鱼尾巴呢?我猜你可能会长出一条松鼠尾巴。不大不小的,毛茸茸的,一个“?”似的松鼠尾巴。也将人见人爱不是?我说你不属于那种大瞪着两眼,脸皮厚似城墙,专说气势汹汹、指鹿为马、指黑为白、指非为是的假话的人。你说假话其实挺有水平的,挺圆滑老道的。你属于那种专说循循善诱的,抹稀泥的,老好人儿式的假话的干部。所以我估计你不大会长出太可怕,太丑陋,太令别人讨厌的尾巴。但我心里极希望他长出一条巨大的鳄鱼尾巴。不是因为他多么坏,我恨他已旷日持久。他这人并不坏。只不过处世过分谨小慎微,树叶儿落下来都怕砸脑袋。我心里希望他长出一条鳄鱼尾巴仅仅因为我期待着瞧他的大笑话。有时候好人也期待着瞧好人的笑话。我们这个时代正使好人也渐渐变得百无聊赖而且痞起来。老苗不堪心理重负地说,唉唉,咱们不谈我个人的尾巴问题了。听天由命吧。个人所面临的问题,再大,再严重,那也还是小问题啊!趁我们这座城市的二百多万人还没都长出尾巴来,我们应该去向市里汇报对不对?我们不能丧失了作家的这一份儿最起码的责任感对不对?我笑了。我说老苗你自己去吧!我的责任已经尽过了么!不愿尽第二次了。其实我的真实想法是——反正我自己已经他妈的长出尾巴了,才不为拯救别人出谋划策呢!如果我还没长出尾巴,那么拯救别人的同时也等于在拯救我自己。开动脑筋出谋划策还值得。而现在有好主意出台对于我也为时已晚了!我干嘛光为别人动那份儿脑筋哇?面包面前人人平等。假话面前人人平等,尾巴面前人人平等!全市人一天工夫里都长出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尾巴我才高兴;老苗似乎看出了我的心里在怎么想,从兜儿里掏出一份昨天的晚报递给我,指着一条通栏标题让我看——少女轻生为哪桩小小尾巴内容是报导一名十七岁的高二的少女,学校里品学兼优的“三好生”,因为长出了麻雀尾巴,烦恼无穷,憋闷在心不好意思对别人讲,甚至对父母也难启齿,终于想不开跳楼自杀了……“咱们得救救孩子,是不?”老苗始终注视我。我低着头听完了他的话,不禁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满脸的真诚,语调中流露着央求。毕竟是好人。毕竟是当领导的。关键时刻就显出基本品质来了。觉悟高出我一大截。“救救孩子”四个字,顿时打动到我内心里去了。是啊,想必许多大人已和我和老苗一样因说假话而长出了尾巴或正在长着尾巴,不能让孩子们也从小就长出各式各样的耻辱的尾巴啊!我们正欲出门,电话响了,是小邵从市委打来的。说曲副书记召见我俩,让我俩立刻到市委去,越快越好……曲副书记和我握手时,极其抱歉地说:“看来是我犯官僚主义了。对你通过邵秘书间接汇报的情况不但没引起足够的重视,反而以为你得了精神病!现在咱们谈谈吧。详细谈谈吧!”落座后,小邵对我耳语,那跳楼的少女竟是曲副书记的亲侄女。从小在他呵护下长大的一个侄女。他非常疼爱她,视之为亲生女儿。我这才看出曲副书记表情悲伤得很。其实我心中早有对策。既然市领导当面道歉了,表示引起足够的重视了,我便毫无保留地,头头是道地摆出了我希望采取的应急措施。我谈时,老苗不时在沙发上扭动身体,屁股底下坐了一大把图钉似的。小邵也那样。一会儿歪着身子,一会儿欠着身子,一会儿耸眉,一会儿咧嘴,分明的不知怎么坐才好。我猜这位似乎天生会做秘书的小伙子,一定是已然长出了某种最娇嫩的,碰不得更压不得的小尾巴尖儿……我却坐得比较安稳。因为我的耗子尾巴已经长得足够长。长得可以朝上撩起,扎在皮带下了。这样便坐不着了。耗子尾巴虽然丑,虽然挺见不得人,但是比较的柔软。所谓有弊也有利。我谈完,曲副书记表扬道:“好。谈得很详细。不仅汇报了极有价值的情况,还贡献了应急措施。如果我说了算,将来是要为你在市中心广场立塑像的!”我知道,正因为他说了不算,所以才说。我见他也咧了下嘴。他紧接着要向市里其他几位领导通报,建议召开紧急常委会议。我和老苗也就不再耽误他的宝贵时间,立即告退。小邵照例将我和老苗送到楼外台阶上。我和他握手时,半笑不笑地问:“怎么样啊小邵?”他搪塞地回答:“还好。还好。”我却从他表情看出,他心理压力极大,甚至有点儿神色惶恐。我抽出被他握着的右手,轻轻拍在他肩上,以一种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口吻说:“小邵啊,不必太当一回事儿。既来之,则安之嘛!”他两眼顿时就泪汪汪的了,忧郁地说:“我跟你不一样啊。你已经成家了。有老婆孩子了。长尾巴就长尾巴。不至于因为长尾巴影响什么。可我还没结婚呀!真不知该不该瞒她……”我知道他说的“她”,乃是省里一位副省长的女儿。还是一位正被港台制片厂看好,大有可能一朝走红起来的影、视、歌三栖新秀。的确,他的尾巴也许会断送了他的一段美好姻缘。而这一段也许会被断送了的美好姻缘,又是与这位一向踌躇满志,一向自信前程无量的年轻人的人生轨迹紧联在一起的。我同情地问:“已经长出点儿来了?”他噙泪点点头。我说小邵,你要听我的。当然还是先瞒着她好。小邵你想啊,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你若对她实话实说,那么你们早已确定了的爱情关系,一定吹灯拔蜡,彻底破裂。我不信她就没说过一句假话没撒过谎没欺骗过人!她也会长出尾巴的!只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问题罢了。只不过是究竟和长出什么尾巴的问题罢了。等她也长出尾巴了,你们俩之间,也就彼此彼此了。不存在谁有资格歧视谁的顾虑了!……经我这么一劝解,小邵脸上的愁云淡了。我又无所谓地说,我已经长出尾巴了,我都毫不在乎,照样儿地谈笑风生。饭也吃得香。觉也睡得实。你的尾巴还没见分晓呢,洒惶个什么劲儿呢?小邵正掏出手绢擦眼睛,听了我的话,手绢刚拭在眼角,就那么愕住了。他呆呆地瞪着我,仿佛我已不是人。老苗急插嘴问,是么是么?什么尾巴什么尾巴?我不无惭愧地说,我嘛,哪能长出什么了不起的尾巴呢?不过长出了一条耗子尾巴。很低等的一类尾巴,够不上起码的档次的。老苗和小邵,就都迫不及待地要观看我的尾巴,搞得我不好意思起来。说一条耗子尾巴,有什么看头啊我也不能在市委门口儿脱裤子啊!但他俩都坚持要看。非看到不可。我拗不过他们,又被他们扯人楼内,一个推一个拽的,弄人到男厕所里。老苗说,脱!快脱!小邵说,让我们看!快让我们看!不料大便池“单间”里,突然地站起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边系皮带,一边响亮地发出干咳。我认识他是市委办公厅的乔主任,急忙尴尬地打招呼——是乔主任啊,少见啊!他说,少见少见。作家这一向在创作什么大作哇?——说着推开小门,一步从“单间”里跨了下来。老苗和小邵,当然更熟悉乔主任,一时的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乔主任一边洗手一边问:“苗主席,小邵,你俩和咱们的大作家,凑在厕所里想搞什么鬼名堂?”老苗和小邵,又是一阵你看我,我看你。乔主任的话听来像开玩笑,又不像开玩笑。这种像开玩笑又不像开玩笑的话,我们都知道的,有时是最令人难堪最令人不知如何回答的。乔主任却接着问。“苗主席,你让咱们的作家快脱什么呀?小邵,你又急着要看什么呀?”老苗的脸,倏地红了。小邵呐响地说:“我要看……我要看……”——说不完整一句话。我只有引火烧身地替他俩回答。我灵机一动,笑道:“乔主任,我心口窝那儿长了一片红癣。老苗以为有可能是皮肤癌的症状,而小邵认为皮肤癌的症状绝不会首先显现在心口窝那儿。他俩争执不下,为我心口窝那儿的一片癣打了一百元的赌。这不,正逼着我由他们当场对面地进行验证呢广乔主任关了水笼头,从裤兜掏出一包儿大宾馆大饭店才用的湿性消毒纸巾,双手啪地一拍,拍破了塑料薄膜的外包装,用两根细长且白皙的手指抽出,很优雅地一抖,抖开了。他一边擦手,一边望着我们三个人说:“那么只不过是两个男人逼着另一个男人脱衣服喽!这就好,这就好!”我品咂着他的话的意味,气得翻眼睛。这位乔主任,人高马大,手也大。不但大,且白皙柔软得特别。像贵夫人们的手。他的洁癖是出了名的。上楼下楼,从不用手扶楼梯扶手。乘电梯,如果有比他身份低的随从,哪怕他自己站得离按键盘最近,他也会闪开身子,让比他身份低的随从替他按。如果是与比他身份高的官员同乘电梯,自己不得不扮演随从的角色,那也每每只用小指轻轻的急速地按一下。出了电梯,趁比他身份高的官员不注意他,照例会掏出湿性消毒纸巾反复探那根按过键盘的小指。那一种认真仔细劲儿,比最一丝不苟的厨佣刷洗胡罗卜还有耐心。他兜里常备的不是手绢,而是湿性消毒纸巾。他不止一次教导别人,用手绢已经不再是讲卫生的好习惯了。一条手绢擦了几次手之后,其上的细菌将不下十几种类。只有用一次性消毒纸巾才真正是讲卫生的好习惯。你不能不同意他的看法是对的。但即使在你心悦诚服地同意了他的新卫生观念后,你还是会觉得这个男人他妈的活得太娇贵了。现而今,中国的“公仆”之中,也就是中国的官员之中,乔主任这样的男人正一天天多起来。他们影响着比他们身份高得多的官员的活法,使后者们常想,如果不比区区市委办公厅主任活得讲究,那么自己们岂不白是大“公”大“仆”了么?他们也影响着身份比他们低得多的一些小职小权的掌握者,使后者们常想,如果不能像他们那么活得讲究,当处长当科长还有什么劲儿呢!老苗和乔主任是同级。区别在于,仅仅在于,老苗是坐桑塔那的局级干部。乔主任直属市委,直辖市委后勤处,当然也包括市委车队在内。近水楼台先得月,是非奥迪不坐的局级干部。老苗对乔主任,一向的有那么点儿不服气。何况老苗最清楚,曲副书记并不欣赏乔主任。曲副书记在下一届改选中,又极可能成为正书记。所以老苗这位和曲副书记关系处得怪亲近的“作协”主席,是不怎么将乔主任放在眼里的。老苗见乔主任抛了消毒巾,并没有立刻就离开去的意思,板着脸冷冷地问他:“乔主任,你到底完事了没有?”乔主任征了怔,一时没明白老苗的话。小邵接着说:“苗主席是问你,大小便都处理完了没有?”听小邵的语气,分明的,对乔主任也是不大恭敬的。乔主任再过两个月就要离休了。据我所知,爱搭理他的人越来越少了。乔主任识趣儿地一笑,说:“我办完事了完事了。不干扰你们了。你们聊你们聊!”乔主任一离开厕所,小邵便将厕所门插上了。老苗则一一拉开那些“单间”的门,看里边是否还有人悄没声儿地蹲着。都查看过了,确信只有我们三个在厕所里了,老苗催促我:“还愣着干什么哇,快点儿脱了裤子让我们俩看呀!”小邵催促:“对对,梁老师,快点儿快点儿!”我知道不脱了裤子让他俩观看我长出的耗子尾巴,怕是离不开厕所了,只得万分不情愿地受他俩摆布。我的耗子尾巴一暴露,小邵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指着大惊小怪起来:“怎么……乍么……”我说:“小邵,你想问怎么如此之粗,怎么如此之长是不是?”小邵已是愕得说不出话,光自连连点头。我说:“你想啊小邵,一只普通的耗子多大?三两就够大了吧?而一个普通的人呢?比如我这种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男人,体重便在一百二十来斤。是一只普通的耗子的四百多倍!按比例一算,我这条耗子尾巴一点儿也不算大呀!远远还没长够长没长够粗嘛!”小邵脸色发白,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仿佛虚脱了一般。他身子瘫软无力地靠在厕所的瓷砖墙上,闭了双眼喃喃祈祷:“不,不,不,我宁肯死,宁肯死……”我理解他的话的意思是——宁肯死,也不愿像我似的长出一条肥猪尾巴似的耗子尾巴……我握着我的尾巴,用尾巴尖儿触小邵的手,婉言开导说:“小邵,千万别往绝处想问题,要面对现实嘛!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伟人,有时也会碰到有失体面的现实的。也都不能往绝处想问题。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我的体会是,我们人是很容易习惯于长出一条尾巴的……”我的话还没说完,我的尾巴尖儿刚刚触到小邵的手,他就仿佛被蝎子尾巴狠蜇了一下似的,倏地跃开,大叫:“别碰我!别用你那讨厌的耗子尾巴碰我!……”而老苗,却好像是一个不怕耗子的人。对我的耗子尾巴,也就显得不那么讨厌不那么惊恐。老苗弯下腰,将我的尾巴尖儿托在他手掌上,细看了片刻后说:“这样的尾巴我也能习惯。只要不使我长出一条鳄鱼尾巴,其它什么样的尾巴我都能接受!”他说着,便解开他的皮带,褪下他的裤子和裤衩……我大惑不解,急说老苗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你又没长尾巴……老苗将背身转向我,朝我高高撅起他的屁股,说请我看看他那个包,替他预测一下他可能长出一条什么尾巴?仿佛我是一位这方面的预测权威似的……他那个包,已经长到山西人吃面的头号海碗那么大了!表面呈紫黑色。胀得锃亮。就要将皮肤胀裂似的。我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包里怪硬的,能接到一些圪圪愣愣的东西。我断定他那个包是一个异常险恶的包。纵然长出的不是鳄鱼尾巴,也绝非什么漂亮的美妙的尾巴。但是为了给他一颗定心丸吃,我索性冒充权威,以一种把握很大的口气说:“放心吧老苗,你这个包,看来不像会长出鳄鱼尾巴的!倒很可能会长出一束马尾巴。你够幸运的啦。马尾巴可以齐尾巴根剪了嘛!剪了就像没长尾巴的人了嘛!剪下来的马尾巴还可以卖。我知道哪儿收购。收购价还挺高的。剪了长,长了剪,活到老,卖到老。好比你拥有了实业。晚年光靠卖尾巴也不愁吃不愁喝了。这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哇!”老苗将信将疑,一边提裤子一边说:“但愿是马尾巴。但愿是马尾巴。果而如此,将来我这实业,有你三成股份!”我装出认真的样子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邵作个证人,咱俩也不必立什么字据了,三击掌吧!”于是他扎上裤子,和我三击掌。之后将信将疑地又说:“真是马尾巴,包里应该很松软才对啊!我怎么自己接着挺硬的,而且包里圪圪愣愣的呢?”我就说我按着他那包也挺硬的。也屹这楞楞的。但我们一生下来是人,从没长过尾巴。现在是不会长,瞎长。瞎长嘛,预兆自然是古古怪怪的。我刚将我自己的耗子尾巴原样掖在皮带下,小邵也毫不害羞地褪下了裤子和裤衩,朝我高高地撅起他的屁股,让我也研究研究他那个包,判断一下可能会长出条什么尾巴。有人敲厕所门。小邵没好气儿地吼了一嗓子:“敲什么敲!忍着点儿!十分钟后再来!”老苗则替小邵从旁催促我:“抓紧点儿时间,抓紧点儿时间,有人要上厕所呐!”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英雄。第一个长出尾巴的人似乎便是关于人的尾巴的权威了。我倒也乐得冒充权威。权威感能使我获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暂时的心理满足。小邵那包不大。也就健身球那么大。但顶部很高。很锐。我像鉴别古董的行家似的,将眼睛凑近他那包观察了片刻,随即用一根手指,从他那包的根部向顶部轻轻按上去。他那包尽管比老苗的包小多了,但按着也挺硬,包里也圪圪楞楞的。而且,很锐的包的顶部,分明的,已经破绽开了。隐隐可见某种尾巴的褐色的骨质。看去还是较嫩的一种骨质。我无法推断那可能是一条什么尾巴。但觉得那不可能是禽类的尾巴。也不可能是兽类的尾巴。而极有可能是某种不大不小的爬虫类的尾巴。又有人敲厕所门。老苗吼:“听到了!再忍会儿!”我说:“小邵,穿好裤子穿好裤子。穿好裤子我再告诉你。”小邵穿裤子的当儿,我赶紧洗手。按过他俩的包,我手指滑腻腻的。不洗洗心里别扭。小邵穿好裤子,我也洗罢了手。他惴惴不安地望着我。仿佛我是法官,他是罪犯,我即将对他进行宣判,而无论多么宽大他都不服。都要上诉都要翻案。我说小邵呀,放心吧!你的包,和我的包,那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两类包!所以我敢对你打保票——你肯定不像我似的长出一条耗子尾巴!他暗暗舒了一口长气,刷白的脸顿时涌了血色。苦笑了一下问,梁老师,那你看我究竟会长出条什么尾巴呢?我说依我看么,小邵你可能会长出一条晰蜴尾巴。或穿山甲尾巴。总之是某种没毛儿的,骨质类的尾巴……不料小邵叫起来:“我不干我不干!我不愿长没毛儿的骨质类的尾巴!”我正色道:“小邵,你可不是小孩子啊!耍小孩子脾气是没有意义的!难道你没撒过谎么?没说过假话么?这根本不是你愿意不愿意的事儿。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总之你是一定会长出来某种尾巴的!不愿长没毛儿的骨质类的尾巴,更不愿长耗子尾巴,那你究竟想长条什么尾巴?”小邵嗫嗫嚅嚅说,如果非长出条尾巴不可,希望能长出条金鱼尾巴。说自己虽然也撒过谎,也说过假话,但都是出于善意,出于息事宁人的目的。长出的尾巴理应与那些出于恶意,出于制造纷争的目的撒谎说假话的人有所区别。应该长出条美好的可爱的尾巴才对……“金鱼尾巴?这么大个小伙子,你想长出条金鱼尾巴?金鱼尾巴就和你般配了?”——我不禁哈哈大笑。我这一笑,脚下不由自主地移动,便踩着了乔主任抛于地上的消毒纸巾,一滑,身子往后便仰。老苗反应机敏,扶住了我。我站稳后,用笤帚将那消毒巾往墙角拨去。这一拨,暴露了消毒巾底下的一样东西。那东西弯曲地盘扭着,像蛇褪下的皮。老苗瞪着说:“那是什么?”我蹲下细看。老苗也蹲下细看。果然是蛇皮。是三分之一段蛇皮。一条大约一米多长的蛇尾段的蛇皮。我说:“肯定是刚才乔主任裤简掉出来的!”老苗说:“对!肯定是!那么他和你一样已经长出尾巴了,而且是一条蛇尾巴!”我说:“就是没法儿看出是毒蛇的尾巴还是无毒蛇的尾巴。难怪他不把消毒巾扔纸篓里,敢情是怕我们三个刚才一眼发现了张扬出去呀!”老苗却掏出手绢,隔着手绢抓起那段蛇尾巴褪下的皮,包起来,塞进了衣兜。我说老苗你这是干什么啊?不嫌脏呀?他说他认识一位走江湖耍过蛇的老头儿,打算请老头儿确定一下,如果是毒蛇尾巴褪下来的皮,那么他以后就得对乔主任存几分戒心……我站起身,拍拍小邵的肩,又对他说:小邵你何必愁眉不展忧心仲忡呢!事实证明,就在这幢市委大楼里,某些人已经长出尾巴了。你绝不可能是唯一长尾巴的一个人,甚至不可能是少数长尾巴的人中的一个。你将是大多数人中的一个。有大多数人奉陪着,你愁眉不展个什么劲儿呢?忧心忡忡个什么劲儿呢?……小邵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句什么,厕所门外的人,已经开始猛踹厕所的门了!老苗开了门。门外的人抬起来的脚踹了空,身子摔倒进来。那人迅速爬起,顾不上冲我们发火,甚至顾不上扫我们一眼,着急忙慌地便奔人一个“单间”……老苗无言地指指地上,我和小邵低头一看,但见一行血迹,淋淋漓漓地从厕所门外的一小滩滴至那“单间”。我们面面相觑,心下一时都明白,显然那人的尾巴长得不太顺利。属于恶性长出,过程见血一例。小邵悄问我和老苗:“他看见我没有?”我和老苗一齐摇头。“快走!此地不可久留!”——小邵一手扯着我,一手扯着老苗,往外便走。我们又站在楼外台阶上时,小邵忐忑地说,那人是市委秘书长。幸亏没被对方看到他也在厕所里……我和老苗不禁想法复杂地对视……老苗和我在路上走着走着,猝然站住,表情大为古怪。而我同时听到他身上发出哧啦的一声。我急问怎么了老苗你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地说不好!一只手欲朝身后摸,刚背到身后,却又不敢摸,缓缓地收回到身前了……我问长出来了?他哭丧着脸点点头。说我自己不敢碰。你快替我看看,长出的是条什么尾巴?我绕到他身后一看,一条一尺多长的骨质的形态骇人的尾巴,撑破他裤子,正微微摆晃着!不是条鳄鱼尾巴又是条什么尾巴呢?这可真应了那句话——怕什么的人摊上什么!什么尾巴什么尾巴?我一时不知怎么告诉他。那也得告诉他呀!我吞吞吐吐小心翼翼地说,老苗,告诉你实话吧,我怕你受刺激。可我又不能用假话骗你。咱们不都是由于习惯了说假话才长出尾巴来的么?何况也骗不了你呀!你回家一照镜子,我的假话不就没意义了么?你要镇定住,你千万千万可要镇定住,让我小声告诉你——你长出的他妈的真是一条鳄鱼尾巴呢!此时此刻,我内心里竟涌起了一种对老苗的同病相怜之情。盈盈泪眼互难慰,最是天下长尾人啊!我的话刚说完,老苗两眼朝上一翻,晕了过去。我扶住他,举目四望,打算叫住个行人帮我将他背起。不望不知道,一望吓一跳。这条往日车水马龙,行人比肩接踵,熙熙攘攘繁华喧闹的街上,今日来往行人格外地少。而我望见的男女,皆低垂着头,步态匆匆。他们和她们的走法,也都显出各自的古怪。分明的都在尽量地叉开双腿走。有人还将一只手心虚地捂在屁股后面。难道这座城市的更多的公民们,尾巴已经长到不好意思迈出家门的程度了么?几乎没有车辆在我的视野里驶过。我朝几个人呼唤求援,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朝我这边望一眼。街口终于出现了一辆紫红色的“王冠”,欲停非停地驶来。我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好缓缓将老苗顺倒在地,奔至马路中央,拦住了那辆“王冠”。司机是个三十六七岁的男人,脸刮得光净而铁青。他隔着前车窗瞪我。我觉他目光阴森,简直不像是人的目光。我见左侧的车窗并未摇严,绕至左侧想对他说明我的请求。一股嗖嗖冷气从车内散出,使我打了一个寒颤。而车内的情形则使我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勉强站稳,转身便逃。因为我看到车内一条小盆儿般粗的乌黑带米黄色斑纹的巨蟒的尾巴,几乎塞满了后座的空间,而且从一个女人的腰际一直缠到一个女人的脖子。那女人的脸色比那司机的脸还铁青,眼睛朝外鼓凸着,嘴里淌着鲜血,显然已因窒息而死。肯定还被缠断了肋骨,缠乱了心肝肺的位置。等那辆“王冠”远去,我发现一家小食杂货铺子门前有辆平板车。我跑过去,见那辆平板车并没锁。我轻轻推开店门,想问问平板车是不是食杂铺子主人的,可不可以借我。店内静悄悄的没人。我刚喊问,却见柜台后突然旗杆似的竖起一条尾巴,乃是一条狮尾,末梢的尾缨扎煞着。同时听到了低沉的狮吼。还有,嘎吧嘎吧嚼脆骨的响声。我这才发现柜台上搭着半条女人的血淋淋的腿。而我自己的腿肚子开始抽筋。我屏息敛气,一小步一小步退出铺子,骑上平板车就拼命蹬……凶险时刻才见交情的真伪,寸见关系的厚薄。评作家职称那阵子,老苗曾为我上下游说,有思于我。我想我怎么也不能将不省人事的他弃在街上不管哇!那不是太不人道了么?如果我真不管他,兴许一两个小时后他就只剩骨头了吧?为什么长出凶恶的尾巴的人,竟开始撕吃或残害起他人来了呢?我不明白。看来局势远比我想象的可怕。我就用那辆手板车将老苗送回了家……

我记性仍不佳。出门仍常忘带钥匙。现在即使忘带钥匙也不怕了。尾巴缠牢滴水管道,爬上三楼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好比腰间系了安全带。我又主动向市里献计献策,认为排除某些特例,从普遍情况分析,看来现代人长尾巴也并不见得是多么糟糕的事情。我们中国人已经习惯了许许多多我们从前甚至就在昨天我们所不习惯的东西,也是会渐渐习惯我们长出的尾巴的。莫如因势利导,大力提倡、开展、和推动尾巴文化运动,并将这一文化运动搞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如火如茶,以文化促经济,也许会迎来一次经济腾飞的新局面。总之,尾巴文化运动,应引起各级领导的充分关注和关心,应视为一次必须牢牢抓住的“新机遇。”我的英明建议再次被采纳。而且被充分信赖地任命为尾巴文化运动办公室主任。我恭请老苗作了我的顾问。曲副书记在一次全市文化工作会议上高度赞扬了我。他说:“一位党外人士,能够向政府提出这么好的建议,而我们党内的同志,尤其是主管文化的同志,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却连朝这方面想都似乎没想过,这不能不引起我们足够的反省。不读点儿马列主义的书,不研究研究《资本论》,不搞清楚文化和经济既从属、又相互制约相互促进的关系,我认为头脑之中是产生不出来这么好的建议的!……”于是,我一时间成了报纸、电台、电视台追踪报导,追踪采访的热点人物。岂止是热点人物,简直如同风云人物了。于是市政协开会,我被邀请列席参加……于是市人大开会,我也被邀请列席参加……于是我不得不到市图书馆去借马列著作,借《资本论》。回到家里夜以继日地翻阅,东一段儿西一段儿地摘抄些语录,以备应急之用。上帝宽恕我,那一天之前,我从未碰过马克思马老那部伟大的《资本论》,也有近二十多个年头嘴里没说过笔下没写过“马列”两个字了。由于时代的需要,由于尾巴文化运动办公室主任这一正局级职务的需要,最直接的,是由于曲副书记的高度赞扬,我不得不冒充马列主义的忠实信徒。不得不冒充一位业余的《资本论》学者。因为市委宣传部直接领导下的马列主义研究所,已经聘我为名誉研究员了。老苗这位顾问,有一天巴巴结结又酸酸溜溜地问我——究竟打算做政协委员还是当人大代表?我说我都没想过。他说老弟,你脑袋里缺根弦儿怎么的呀?怎么能不想呢?说你自己难道看不出来,老弟你在走运啊!走顺了,从此功、名、利、禄、德,你就一把抓了!他建议我自己往做政协委员方面再使把劲儿。他说人大代表一般只能连任两届。两届八年。而政协委员不受届的限制,只要当上了,只要不犯大的政治性错误,几乎便是终身的。他说按国外的体制类比,人大相当于“下议院”,政协相当于“上议院”。还是进“上议院”的好……我说也不是我想入就入得成的事儿啊!他说所以才提醒你自己替自己再使把劲儿么!说老弟你要使暗劲儿,不要使明劲儿。说你要勤到政协主席和几位副主席家里走走,就如何开展尾巴文化运动虚心征求他们的意见。说你要再提几项建议,进一步表现你参政议政的热忱。说参政嘛其实就是议政,议政嘛其实也等于参政了。归根到底,你除了尾巴文化运动这一项建议一炮打红而外,还须另有些什么建议续上才好。我向他请教那我该再提些什么建议呢?他说不能提上边太敏感的问题,也不能提上边太麻木的问题;不能提太大的问题,也不能提太小的问题!不能提太眼前的问题,也不能提大以后的问题!不能提一时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不能提解决起来太容易的问题,不能提在上边看来是个问题而在老百姓看来不是个问题的问题,也不能提在老百性看来是个问题而在上边看来不是个问题的问题……我听烦了,问他究竟有什么想法?他胸有成竹地说,老兄,我觉得你应该提出关于物价上涨与城市公共厕所收费标准统一管理的建议。说他把这个建议贡献给我,由我以我的名义去提出,完全是为了报答我帮他调房成功和聘他为顾问。我对他的贡献既不感兴趣也不感动,但又不能当面扫他的兴泼他的冷水。毕竟是我自己聘的顾问啊!只得装出几分尊敬,烦请他代我详细起草。短短几天内,本市大大小小国营的或私营的理发店、发廊,都多了一种服务项目——“美尾服务”。包括修剪尾巴毛儿,冷热烫尾巴毛儿,染色、定型、打蜡、干洗……等等。打蜡主要是针对诸种不长毛儿的尾巴的服务。比如老苗的鳄鱼尾巴。大宾馆大饭店的按摩小姐,也从此增加了另一笔收入——按摩尾巴费。礼仪学校开设了新的专业,系统地传授尾巴礼仪。比如见了长者、尊者、领导、异性、同学间、同事间、亲朋间、师生间,尾巴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规矩方圆,头头是道。出版社审时度势,独具慧眼,一部《尾巴语汇词典》,第一版便印了三十余万册。数日内销售净光。于是二次加印三次加印四次加印,供不应求。于是出版社组织近百人的也是堪称一流的编辑队伍,戒骄戒躁,再接再励,继续汇编了《尾巴养护手册》、《尾巴问答一千条》、《从尾巴看健康》、《尾巴在社交中的作用》、《尾巴在爱情中的位置》、《性关系与尾巴》、《尾巴与文明》、《尾巴与幽默》、《尾巴与修养》……于是洛阳纸贵,久违了的读书热,又在本市蔚然成风。于是拯救了本市日薄西山的印刷业。大大小小濒临倒闭的印刷厂不但起死回生而且再创辉煌。印刷机一转,工人三班倒,昼夜不停……报纸、电台、电视台,从此有了所谓“主流话语”。报纸标题中尾巴二字日不可缺。哪一天缺了市民们便会觉得哪一天的内容没看头儿。电台开办了“尾巴夜话”频道、“尾巴专题”频道,“尾巴纵横谈”频道、“大家唱尾巴”频道……而电视台岂甘居后,在最短的时间内,拍出了一部四十集的连续剧《老张的尾巴》,溶正剧、喜剧、悲剧、闹剧于一炉。黄金时段播出时,万人空巷,犯罪率陡然下降。播出后好评如潮,都道是力作、杰作、扛鼎之作!总揽中国电视剧一切奖项之头牌无疑!在“尾巴文化月”期间,还成功地举办了由一千名美尾男士和美尾女士参加竞选的“迷你尾”活动。以最透明的方式,经公证局公证,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评选出了“迷你尾”王子和“迷你尾”王后。并同时评选出亚、殿、季军及一百“体面的尾巴”男士和“可爱的尾巴”女士。在评选中坚持了“不看人只看尾巴”的原则不动摇。坚持了“宁缺勿滥质量第一”的原则不动摇。坚持了男女一律平等的原则不动摇。有效地杜绝了讲人情、托关系、走后门、批条子等等不正之风。有效地杜绝了权钱交易、权色交易、权钱色交叉交易等等腐败现象。评出了水准评出了权威评出了民主评出了经验评出了中国特色。使广大尾巴市民看到了社会公正之希望,看到了党风好转之希望,看到了反腐倡廉之希望。开始对“尾巴文化办公室”的一切号召一切工作,给予主动的、积极的、热忱的支持、配合、与监督。人人都加强了加深了对自己的尾巴的正确思想认识。人人都尽量通过各类美尾服务改变自己尾巴的形象,扬其长护其短,炫其美遮其丑,为使自己的尾巴迈上一个新的台阶而不遗余力……在“尾巴文化月”的热潮中,成立了一大批国营、私营、中外合资尾巴企事业单位。诸如专门生产尾巴裤、尾巴裙的“真优美尾巴服装厂”、“尾巴饰物厂”、“尾巴金银珠宝镶配店”、“尾巴疑难问题全天候咨询所”等……以上实绩,全都是我的功劳。不是狂妄自大,不是自我标榜自我吹嘘,不是恬不知耻贪天之功为己有,我梁某人的的确确成了中国尾巴运动的开路先锋和前驱者。名符其实的领袖人物。光自己这么说这么认为不算数,人人都这么说这么认为,那自己就不好太谦虚了。太谦虚了,反而会严重挫伤广大尾巴市民对我的虔诚的拥戴之情啊!这就叫——“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命中注定了非要扬名显姓,躲都躲不过去的。当然,也没谁企图否认。从领导到群众,都给予了极充分的肯定和赞扬。民意测验表明,下一届本市“精英公民”评选中,我有稳操胜券的把握名列榜首!心里暗不服气的人不是没有。据我所知就一个。便是我自己聘任的顾问老苗。他不服气说到底是他嫉妒我。但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呐!自己聘的顾问嘛。关系搞僵了,他若张张扬扬地公开闹辞职,岂不给我一个难堪?何况他知道,在所有那些国营的、私营的、中外合资的尾巴企事业单位中,都有我的暗股。也就是白送给我的股份。折合人民币近三千余万呢!尾巴文化现象带动了尾巴经济现象。尾巴经济现象使我脐身于中国“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的行列。列位,让我们一千遍一万遍地高呼:尾巴文化运动万岁!尾巴经济运动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胆子不大一点儿行么?没有敢为人先的气魄行么?我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振兴了一座城市的经济自己才趁机捞了三千多万,有什么呀!再说都不是我去要的。是些个开发尾巴企事业的中国人外国人冲着我手里的权白送给我的!我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先富起来的家伙。其实我给老苗的好处也不少。我给他的,加上他自己打着我的名义捞到的,估计也有个五六百万了!我俩是一根绳上拴俩蚂炸,我一旦栽了,他也没好下场。所以在关键时刻,他还是能够顾全大局,急我所急,忧我所忧的。我呢,经常的,也当众对他说几句恭维话儿,也向媒介交待过,不妨偶尔宣传宣传他,突出一下他这位顾问的作用。尽管他实际上并没发挥过什么了不起的作用。但是咱们君子行事,大面儿上总得过得去嘛!老苗那沉重庞大的巨鳄尾巴,其“一期改造方案”乃是我亲自设计的。改造工程也是在我的监制下完成的——尾巴底下左右安装了两排轮。是进口的。列位可以想象一下十轮大卡。不同之处在于轮子是可以一百八十度旋转的。磨损二三十年毫无问题。并且将他的尾巴锯为十截,每截以进口钢丝重新连接。工艺水平那绝对是世界一流的。还配备了一个微型电脑自控系统。只消轻轻一按,尾巴就可以自动地迅速地卷起来。好比古代的竹简看过后可以卷起来一样。卷起后,就如同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背后那个长方型的东西似的。只不过比那东西大得多罢了。怕太沉,坠他腰,安装了两个漂亮美观的搭钩。就是挂蚊帐的那种搭钩。镀金的。镶钻石的。我的顾问嘛!该花多少钱那就得花多少钱,该考究那就得考究,凑和不得的。粗制滥造,丢他的人,也丢我的人呀!尾巴卷起的同时,搭钩自动天线般伸出,升起,准确地搭在他左右两肩上。如果老苗逛早市,逛商场,那他的尾巴的优越功能,简直就无与伦比了!尾巴放下,轮子着地,那就是一辆平板拖车啊!一按自控器,两倍电镀栏杆升起,买了什么东西就往里装吧!其载重量可达二百公斤以上。一句话——“化腐朽为神奇。”不消说老苗是非常满意的。满意得竟至于对咱有点儿感恩戴德。他经这一件事,终于认识到了咱与人为善的品性本质。逢人便说咱的好话。夸咱不像有些势力眼的家伙,一朝权在手,就不将老同志当回事儿了!自从老苗的尾巴被改造了,老苗的夫人变懒了。如若买了什么东西,又正巧在路上碰到了老苗,那就一步也不肯走了。“死老苗,你倒是放下尾巴呀!白长的哇?白给你改造得那么先进啊……”于是老苗就赶紧按自控器,乖乖放下尾巴。有时他夫人不但将东西放在尾巴车上,自己也坐将上去。不过列位不必谴责他夫人奴役他,不必担心他拖不动。这已在我的设计中考虑到了,为他在尾巴系统中安装了小马达。那时老苗就可以将双脚也踏在尾巴车踏板上。再一按,尾巴自动前行。莫道是一个夫人,两个三个载着也不在话下。咱设计监制的,能考虑不周么?如果阳光太晒,或下雨,老苗夫人的孔雀尾巴刷地开屏,美丽的帷盖罩在老苗也罩在她自己头顶,那一种妙趣横生的都市风景,游遍全世界你也看不到,只能在我们中国在我们这一座城市里看到!独一无二!独一无二就是独一无二!老苗的尾巴共花费人民币五十八万,美金七万,总计一百多万。一天老苗到我办公室谈事,我问他:“老苗,对你尾巴的改造,心里还满意么?”老苗说:“满意啊!满意极了!没改造前,我简直对生活都完全丧失了信心。改造以后,我又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信心!怎么,听到什么闲话了么?”我说:“那倒没有!只要你自己心里满意,有什么闲话我也不怕!”老苗说:“我也不怕!”我话锋一转,单刀直人地问:“可你知道为改造你的尾巴花了多少钱么?”老苗摇头。于是我拉开抽屉,取出一选票据递给他看。老苗一张张看完,那张胖圆脸就像沙皮狗的狗脸似的,嘴和两只眼睛都往鼻子中间聚,聚出了层层叠叠的脸皮褶儿,仿佛被人灌了一瓶子醋。“花……花了这……这么多了……”我轻描淡写地说:“有些单据还没算在内。多倒不算多。只不过是为改造你的尾巴花的,让你过过目,你心里也有个大概齐的数儿。”其实没花那么多。七万美金就是打着为他改造尾巴的招牌,我暗示某“尾巴改造公司”为我开的假单据。既然他打着我的招牌四处为自己捞钱,我也打着为他改造尾巴的招牌为自己“创收”。拥有了三千万的股份以后,我开始对人民币不感兴趣了。贪污也罢,受贿也罢,要为自己捞,咱就实实惠惠地捞。美金不但实惠,而且坚挺啊!“是……是花的咱们……咱们‘尾文办’的公款么?”我说:“老苗哇,你怎么明白人说糊涂话呢?咱们‘尾文办’白手起家,权利虽然不小,但是个清水衙门,就是想为你花,花得起么?”“那……是你……是你友情赞助啦?”我说:“老苗,你这话,不是等于当面诽谤我么?我个人能花得起一百多万赞助你改造尾巴么?我每个月开多少工资你还不清楚么?实话告诉你吧,是‘美的来尾巴集团公司’赞助的!”“限期什么时候还?利息多少?”我说:“老苗你今天怎么了?听不懂我的话呀?赞助嘛,哪还要你还?哪还算利息?”听了我的话,老苗的五官,渐渐散开了,恢复了原状。脸上的褶儿也舒展开了,劈哩啪啦就往下掉汗珠儿。汗珠儿是方才淌下的,全被脸上的褶儿兜住了。他放心地说:“可把我吓死了。这如果不是赞助,逼我老苗卖了老婆和孙子我也还不起啊!”一副转忧为喜的嘴脸。我心说,老苗放你妈的屁!就你那丑老婆,你那鸟孙子,想卖有人买么?白给谁要哇?人啊,一个个骨子里都他妈的是财迷!捞到手的钱,一听说要失去一大笔就会冷汗淋漓。比如老苗,连贪污带受贿,已经拥有五百多万了,却还是一向地习惯了哭穷。我又说:“老苗,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单据么,你想保留就保留着,你想销毁就销毁。”他急说:“我想销毁我想销毁”——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就将那些单据烧成了烟灰缸里的一撮纸灰。他将烟灰缸捧到窗前,伸出去,鼓起腮帮子猛吹一口,纸灰变成了一群黑色的小飞蛾,翩翩漫漫的,转瞬消逝在空中。他又掏出手绢擦了擦烟灰缸,放回原处后问我:“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是不是?”我说:“是的老苗。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你甚至可以认为根本没有人赞助过你一百多万!现在咱俩谈正事儿吧。‘美的来尾巴集团’,联合了一家日本银行,决定在人民广场右侧,也就是市府大楼旁,建一座百层的,亚洲最高的‘尾巴摩天大厦’。初步估计,总投资额约两亿美金!如果是一般的一个项目,我批准就行了。可这个项目太大了,已经超出了我能够批准的权利。所以呢,想听听你这位顾问有什么高招儿!”老苗一时沉吟起来。半晌才挠着腮帮子说:“这事儿不好办啊!实在是有些不好办呢!人民广场右侧,那是黄金地段中的黄金地段……”我打断他的话说:“地价还不能太高。太高人家就不投资了。可是我认为,本市应该矗立起一座宏伟的‘尾巴摩天大厦’!人家‘美的来尾巴集团’,已经聘请一流的设计师,将图纸都设计出来了。而且设计出了楼标——一条虎尾巴一条豹尾巴一条狮尾巴,三条尾巴梢儿勾成三个圆环。这三个圆环又被凤尾和龙尾托着。你想想看,那种高耸入云端的情形是多么的壮观!”老苗点头道:“当然,当然!一想就好像已经耸立在眼前似的了,真是壮观极了。可……可我觉得……还是不大好办啊!……”我起身打开保险柜,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双手捧着交给老苗。老苗困惑地接过,低声问我装的是什么?我告诉他,装的是三十个“美的来”信用卡。十个价值一百万的,十个价值五十万的,十个价值三十万的。我说:“老苗,这个文件袋,今天就交给你了!这里边可是一千八百万啊!我连收条都不让你打。我信得过你。正像‘美的来尾巴集团’的老总们信得过我一样!你拿去当操办费公关费。不够再和我打招呼。办成了,另有一个卡是你的……”他问:“在哪儿?”我从保险箱里又取出一个卡,举在手中给他看。“这个……价值多少?……”“一千万”。他不信。我就将卡翻开举到他眼前。他眼睛朝上一翻,顿时晕了过去。我含了几口茶水,一口口接连喷在他脸上。他一醒过来立即说:“给保留着!千万给我保留着!我要是办不成这件事儿,我不姓苗!”……老苗离开后,我悠哉悠哉地吸着一支烟,满心自得地环视着我的办公室。四壁悬挂着精美的大相框。除了政法书记和纪检委书记,市委市政府两大班子的每一位成员,都被框在那些精美的大相框里了。在他们每一位的身旁,都站着一个瘦小的理寸头的家伙。那家伙踌橱满志,春风得意,神气十足。那家伙就是我。而那些意义——不,意义这个词不太确切。确切地说是对我的事业起到着深远作用的照片,是我的秘书拍的。现在我也有秘书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列位应该想到的。我的秘书不仅是文学硕士,还是出色的业余摄影师。摄影家协会会员。我对他的赏识在后一方面。因为我随时随地需要留下一些照片。尤其需要留下和那些对我的事业起作用的人在一起的照片。那些照片对我来说,就是别人办不下来的批件、就是别人盖不到的公章,就是别人想获得而获得不到的优惠政策、就是支票、就是贷款、就是看似无形实则价值难以估算的资产。我一旦考虑到今后可能用得着谁,更坦率地说是可能用得着谁手中的权利,我就预先将他们框在精美的相框里。当然总是和我框在一起的。而我和他们的合影一旦被悬挂在我的办公室里,他们就成了我的广告。向所有走入过我办公室的人宣告——我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更不容轻视的人物。想一想既不可思议又那么的可笑。以前我头脑中哪敢产生和他们单独在一起合影的非分之念!而我现在不但和他们单独在一起合影了,还在照片上和他们握手,亲呢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他们肩上。或者像两个地位般配的人似的,比他们各自的表情还矜持地与他们举杯相撞。钱真是好东西!它改变人的命运、地位和身份,重新排列组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竟是那么地顺理成章轻而易举!我的目光不禁落在了从左至右第四幅照片上。它乃是悬挂在我办公室的第一幅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是曲副书记和我。或者换一种意味深长的说法,是我和曲副书记。我俩并肩而立,靠得不能再近。曲副书记的双手背在身后。我的双手交抱胸前。我们的头都向对方的头倾斜着,表达出一股子男人和男人之间情同手足的亲密劲头。曲副书记是被我第一个拖下水的市委领导干部。说良心话,他是好人。也可以认为基本上是一位好干部。起码在被我拖下水之前是一位好干部。他一向对我也不错。没有他的极力举荐,我是当不上“尾文办”主任的。但是我不能因为他对我不错对我比较器重就不忍心将他拖下水啊!“尾文办”的工作要大力开展,下属十几家尾巴企事业单位的生产规模和业务范围要扩大,经济效益要翻几番,我自己的暗股也要翻几番,每股的含金量更要翻几番,有这么多条正当的,事关重大的理由,不忍也变成忍了。再说不忍哪行嘛!好比“诸葛亮挥泪斩马谡”,我挥泪腐蚀曲副书记,挥泪贿赂曲副书记,挥泪拖他下水的呀!现在我才明白,要腐蚀一位领导干部,要贿赂一位领导干部,要拖一位领导干部下水达到个人发财之目的,其实是不需要多少狡猾多少计谋多少高明的手段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简单的事儿。连小痞子都做得来的事儿。反正绝不比喂熟一条别人家的狗难。我拖曲副书记下水,整个过程充满人情味儿,笼罩着上级和下级之间团结互爱的温馨色彩。曲副书记患有严重的胃病。他又因胃病住院期间,我在老苗的陪同下到他家里去表示慰问。他是目前中共市委书记以上干部中极少数极少数的,仍对文学情有独钟的人。他一个人便足以构成目前中共干部队伍中的一道独特的风景。他爱诗。常在报告中引用古今中外的诗句,也常化了名在报上发表诗和散文以及读书札记什么的。谈到读书二字,他又是一个态度最认真的人。像他那么认真读书的人,现在可谓凤毛麟角了。若有人送他书,他一向视为情重于价的礼物予以珍藏。若书还是送书人自己所著,签了名盖了印章送给他,他一定会亲自包上书皮儿。包书皮儿一律用挂历纸的反面。那一种反面洁白的纸厚且光滑。他会用他那一手漂亮的刚劲又飘逸的字写上书名。写上“曲秀峰珍藏”五个字。而且,他绝不从此束之高阁。他是一定会认真读的。他每天的公私事务,那是比任何一位作家都多的。但全市的哪一位作家,都肯定比不上他读的书多。寻常人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挤出时间来读书的。他一旦读完了你推荐给他或者你自己所著的书,总要再挤出时间约你见一面,开诚布公地坦坦率率地谈他的读后感。同时也肯于虔诚地甘当小学生似的洗耳恭听你的读后感,或你著书的初衷。如果他实在因为忙挤不出时间约你面谈,那么也一定会给你写一封不短的信,或主动给你打一次电话,在电话里和你交流,倾谈。哪怕你推荐给他的书,你自己所著的书,其实没多大认真阅读的价值,并不值得他那么虔诚那么郑重地对待。天地良心,的的确确,曲副书记是一位大好人。是一位性情中人。是一位读书人的读友。是一位著书人的知音。是一位待人亲切诚恳的政府官员。一位清正廉洁对职责充满工作热情生活作风严谨口碑颇好的官员。全市的作家谁没寄过自己出版的书给他呢?谁没被他约见过呢?谁没收到过他的亲笔信呢?谁的通讯册上没有他家的电话号码呢?按我的意思,是要直接到医院去看望曲副书记。但老苗一番话改变了我的想法。他说主任你三思一下,这几天内到医院去看望曲副书记的人少得了么?亲戚朋友会去看他吧?市委市政府两大班子里的其他领导们会去看望他吧?文化局广播电视局出版局教育局的头头脑脑们会去看望他吧?一些受过他恩泽的文艺界人士会去看望他吧?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盼着当官的生病住院啊?当官的生病人院了,受过他恩泽寻找机会表示感激表示报答的人寻找机会打算巴结他的人心怀叵测像咱们这样打算利用他的人才更有接近他的借口呀!尽管他只不过是位主管文教的手中权利空前疲软的人,但毕竟是一位市委副书记哇!是全市的第五把手哇!当别人们都到医院里去搅扰他时,咱们何必凑那个热闹呢!咱们应该到他家里去慰问他的家人!这在军事上叫作“迂回攻克”。姜还是老的辣!老苗在腐蚀拉拢干部方面,经验比我丰富。比我狡猾。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这老狐狸!我俩到曲副书记家时,他妻子正独自垂泪。她是纱厂女工。纱厂因连年亏损,卖给港商了。港商买下的条件极为苛刻,四十岁以上的女工一律不要。每人发给三百元钱,以后再和更了厂名的纱厂毫无关系。这就等于是给了最后一口饭吃便一脚踢开不管不顾了!但条件再苛刻也得卖呀!何况已经卖了。港商代理人已经接手管理了!以她四十八岁的年纪,体弱多病的健康状况,当然也在被打发回家之列。港商了解到她是一位市委副书记的夫人后,曾向她当面赔礼道歉。并表示愿意继续留用她,聘以高薪,想干点什么力所能及的就干点什么,什么都不想干花名册上挂个空名也行。意思很明白,是打算白养着她。但几百名被解雇的女工天天到市委市政府门前静坐请愿,就她一个四十岁以上的,仅仅因为县市委副书记的夫人而受港商另一副面孔相待,怕成为舆论把柄,激化矛盾。所以曲副书记没领港商的情,她自己也没领港商的情,毅然绝然地回家呆着了。她垂泪的原因主要还不是由于自己的命运,而是由于他们女儿。他们两个孩子。儿子为兄。女儿为妹。为妹的女儿刚从职高毕业,可是却没长尾巴。没长尾巴也不是由于诚实得一句谎话都不曾说过,可能主要还是某种健康状况。她一见了老苗就诉苦。说老苗啊,这可怎么么办呢?愁死人了!没有尾巴,到哪儿都找不到工作呀!当初她堂姐,也就是我们老曲那个侄女,因为长出了尾巴跳楼自杀了,我们老曲大病了一场,心脏也被刺激出毛病来了。现在如果我们的亲女儿因为没长尾巴也想不开,也寻死,那还不要了我和老曲一对儿爸妈的命呀!她说他们的女儿已经吞过安眠药了,已经悬梁自尽过了,只不过命不该死,两次寻死都没死成,被及时救活了……老苗指着我说——“尾文办”的梁主任,就是为你们的女儿的事儿来的,快请出女儿来见见梁主任!于是当母亲的就三唤四唤,终于唤出了女儿见我。那是一个长得很秀气,看去性格很文静,品质也很有教养的姑娘。我问她在职高学到了什么?她说她中英文打字的速度是全校前五名。说她学的专业是服装设计,获得过市里的服装设计新人奖。说在毕业前,就有一家大宾馆预聘了她,期待着她毕业后去任大堂经理。可是现在由于她没长尾巴,连小小的丑陋的尾巴都没长,人家不得不遗憾地表示爱莫能助了……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哭得那么绝望,那么伤心难过。我来时,只带了五万元钱,并没料到还会在曲副书记家遭遇到如此这般令人同情的新问题。老苗从未对我讲起过。我看了他一眼,见他搓着双手,显出一副虽然一心想帮忙,但是无能为力的模样。我灵机一动,头脑中闪过一个绝妙的策划。我说姑娘啊,别哭。别那么绝望。咱们还没到一筹莫展的地步呢!不就是没长出尾巴么?梁叔叔将为你安排一次专家会诊,如果是健康情况导至的,该服什么药服什么药,该打什么针打什么针,该怎么治怎么治……她不哭了,注意地听我说的每一句话。老苗却打断我的话,说依他想来,只怕非是健康情况导致的。分明的,他陪我来之前也未掌握这一直接关系到曲副书记女儿事业和婚姻的“情报”。曲副书记的夫人也说:“是啊是啊,我们小冉瘦是瘦点儿,可从小设生过什么怪病呀!肯定和健康情况无关!我这个当妈的失业,她这个当女儿的又找不到工作,我们老曲白当着市委副书记,又哪件事儿都不亲自出面解决!这以后的日子可叫我们怎么过呢?小冉要是愁得没路了,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想活了!”说着垂泪不止,并不停地用她的长尾巴梢儿爱抚着她的不幸的女儿。她的尾巴究竟是一条什么尾巴,我在此不愿透露。因为她是我所尊敬的曲副书记的夫人啊!替尊者讳嘛!列位相信不是那类丑陋的不体面的尾巴就是了。我说如果真和健康情况无关那就更好么!我说小冉,现在叔叔以“尾文办”主任的名义,任命你为“尾文办”直属“斯纳维义尾厂厂长”!这个厂嘛,将是一个股份制的企业!咱们干脆在体制上一次到位,省得将来产权不清,公私扯皮!我任总裁,小冉任这个厂长兼总经理!你之上是我,我之下是你!小事儿你做主。大事儿我做主!让你母亲当你的办公室主任!你母亲的工资你走!你的工资你自己定!我不拿工资了。我这个“尾文办”主任兼职多没什么,尾巴经济发展时期,工作需要嘛!但是兼职都拿一份儿工资就影响不好了。我自己只控制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就行了!总之一句话,这是我和你,和你曲小冉的纯私营企业!法人是你,我是幕后老板!怎么,你还不高兴起来呀?她们母女对视一眼,显然都听得糊里糊涂的。老苗也嘟哝:“主任,厂房在哪儿?产品是什么?投资从何而来?你这不是天方夜谭,马歇尔计划么?”我说你别扫兴!别泼冷水!说老苗呀,你老喽,头脑跟不上形势发展啦!首先我回答你投资问题!投资从何而来?老苗你问得好,但是也问得未免太蠢!愚不可及!当然得贷款!还不能是二三百万!贷款数额小,银行就成了黄世仁了咱们就成了杨白劳了!要贷款咱们就动真格的!贷它三千万!那咱们和银行的关系就反过来了。咱们就是黄世仁了。只要咱们想,简直就可以逼迫着银行为咱们追加贷款了!不追加?倒闭给银行看!受损失的是他们!那时他们得哄着咱们,惟恐咱们倒闭了!生产什么产品呢?“斯纳维义尾厂”么,当然是生产义尾……小冉听我讲解天书似的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充满向往和憧憬地问——叔叔,什么是义尾呀?她母亲也紧接着问什么是义尾?我说义尾嘛,说白了就是假尾。假肢不是也叫义肢的么?同理,假尾当然该叫义尾的了!放眼全市,由于这种或者那种原因,没长尾巴的人还是不少的。起码三四十万吧?老苗连连点头道,对对,能有这个数儿!我说,那么他们,便是我们的义尾产品的消费对象!长出了不体面的、丑陋的、笨重的、影响自身形象和气质的,或是仅仅是自己讨厌的,不喜欢的尾巴的人,就更其多了!也都是我们的消费对象!我们的“斯纳维义尾厂”,就是为他们几种人而设计尾巴,而生产尾巴,而服务的!他们将是我们的上帝!我们将为一切不长尾巴的人免费安装义尾!决心换一条尾巴的人,只要拿来截尾手术的单据,我们都为他们报销!但前提是,必须选择一条我们生产的义尾!这也是一种吸引消费者的营销策略嘛!羊毛出在羊身上嘛!抬高几层义尾的价格就是了么!我说小冉啊,你这位即将上任的厂长兼总经理,现在就考虑考虑,你有些什么招数打响我们“斯纳维义尾厂”的知名度呢?你又靠什么招数长期占领市场呢?……小冉苦思冥想了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四,只说太突然了。突然得头脑之中一片空白。她窘得红了脸。我让老苗替她考虑考虑。老苗吱吱唔唔地,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也窘得红了脸。我笑了。说这就把你们难住了?说那么你们现在听我的——首先,小冉你要亲自到电视台去做一次广告宣传,现身说法,大谈特谈没有尾巴给你造成的苦恼。给你的爱情、婚姻和事业造成的严重的,不可逾越的障碍!广告词可以是这样的——“斯纳维最理解您的苦衷,义尾助你重塑一个美好的自我!”——当然你们能想出比我的还文明还上口还印象深刻的广告词更好!老苗试探地问我,可不可以搞一次大规律的广告词征集活动?奖金定得高一些?我一拍他的肩说可以!当然可以。你出了个好主意呀!于是他表情得意起来。小冉也低声献策,问可不可以在电视台搞一次辩论赛,辩论为安装一条义尾花一大笔钱值得不值得?我鼓励地说,这个主意就更好了!但是一定要保证辩论的结果是附合我们意图的。也就是说要保证坚持为安装一条义尾无论花多少钱都值得,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的一方获胜!否则不是事与愿违了么?用钱去暗中招幕日惹悬河,最善于强词夺理,没理揽三分的人嘛!说市里不是有几名在全国大学生辩论赛中表现出色的大学生么?暗中将他们统统都收买了么!大学生们都是些出名心切的年轻人,不必重金就可以收买过来的!说还要收买评委们。但却不必统统收买了。那就没有歧议了,就会使明眼人看穿了。收买半数以上,能确保最后的获胜结果就行了。这年头,凡当评委的,往往是有大名气但没有真能耐,或虽有过真能耐但在名利场上和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之下丧失了竞争力的人。他们又最是些不甘寂寞的人。他们也是不必重金就很容易收买的!老苗、小冉、以及她的母亲,都被我的话鼓动得眉飞色舞,坐不大住了。我接着说,还有一条,也是极为重要的生产原则,关系到我们共同的事业的生死存亡!他们顿时的,就都严肃起来。我说我们生产的义尾,要成系列化。要具有想象力和创造性。也就是说,要设计出动物学上根本不曾出现过的尾巴。比如虎尾或豹尾,如果一个人长两条三条会是什么样?可不可以像五六十年代的大姑娘编辨子似的编在一起?秃尾巴梢可不可以有所改进?而我们的季度生产量,也应比市场总需求量少百分之十到十五左右。千万不能达到饱和。不能生产过剩,造成积压、库存或削价处理!要使市场总需求量始终被我们控制着。控制在一种供不应求半饥半渴的最佳状态!最后一点,我们的尾巴系列产品,要在多样化和美观二字上下功夫。但绝不生产那种经久耐磨损的!如果一条义尾一千多元,几千多元,一安装上就一辈子,那我们还挣谁的钱去?一条义尾安装两三年后,那就该报废了。不报废也该过时了。要使消费者自己产生隔两三年重新安装一条义尾的时髦要求!我们生产的义尾要像某类鞋和某类服装,穿两三年就必须淘汰了,扔了!总之我们要从一开始就引导人们形成一种有利于我们的事业的义尾消费观念……我说完,我就吸着了一支烟。老苗、小冉、以及她的母亲望着我吸烟,都是一副茅塞顿开彻然大悟的样子。小冉说:“叔叔,再启发启发我的商业头脑吧!读职高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大志向,只不过有些小追求!因为没有尾巴,连小追求都死灭了。叔叔,你等于赐给了我第二次人生啊!父母养育了我,而你重新设计了我呀!”我急打断她说:“小冉,言重了言重了!你若看得起叔叔,叔叔就认你做一个干女儿吧!”老苗不失时机地从旁道:“我刚想这么提议,我刚想这么提议!……”于是小冉的母亲就推了她一下,命她快叫我干爸。于是小冉亲亲呢呢声音清脆地叫了我一声干爸。于是她母亲双手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感激不尽地说:“梁主任,叫我怎么表示好呢?我……我代表老曲,替我们小冉这孩子向你一跪吧!”她说着站起,双膝一弯,就要在我面前跪下去。慌得我抢前一步搀住了她。连说使不得使不得。说嫂子您要真跪下去,那我就得跳楼了!我说的是实话。咱一个从前码字的。受政府官员的器重,一不留神混上了“尾文办”主任,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哪里受得起人家市委副书记的夫人一跪呀!但是我看出她对我的感激,她要一跪也是百分之百发自内心的!唯其是百分之百发自内心的,我才惴惴不安啊!我示意老苗做他该做的事。于是老苗便将我们带去的一个精美的礼品盒双手捧送给她。说内中是五万元现金,请她笑纳。她瞧瞧老苗,瞧瞧我,那表情仿佛不明白钱是谁的?为什么给她?给她派何用场?我看出她心里是多多少少有些明白了的。一位市委副书记的夫人,迟钝不到她装出的那种地步嘛!我也看出小冉心里都明白了。那十八、九岁的姑娘,故作单纯地大瞪着一双睫毛很密很长的睛睛。装出傻兮兮的样子问:“干爸,这是干啥呀!这是干啥呀……”老苗就替我解释,说是我这位“尾文办”主任的一点儿心意。说我一知道曲副书记住院了,多么着急多么上火。说五万元钱完全是我以前的稿费收入,绝对是靠诚实的劳动获得的……曲副书记的夫人却双手推那礼品盒,说不行,不行,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也不能收下我的血汗钱!她若收下了,曲副书记是会发脾气的……那五万元当然不是我靠爬格子,挣的稿费。那些“尾文办”下属的尾巴企事业单位,和那些名义上挂靠于“尾文办”的尾巴企事业单位,每个月孝敬我的零花钱也不止五万呀!如今,谁若企图用五万元来贿赂我,为他批准个营业执照什么的,我还不稀罕收呢!一不高兴,可能翻起脸来将对方骂出来的。由于尾巴企事业单位,属于特企事业,第一道批准的手续那得在“尾文办”这儿办齐了!没盖上“尾文办”的公章和我“尾文办”主任的名章,工商局方面手续再齐全也白搭。也开不了业。而只要盖上了“尾文办”的公章和我“尾文办”主任的名章,工商局方面则会一路绿灯,微笑服务!我早用钱将工商局的大小头儿们摆平了!据说一纸盖有“尾文办”公章和我“尾文办”主任名章的批件,一倒手就可以易如反掌地转卖二三十万!我从老苗手中将礼品盒接过,亲自双手递向小冉的母亲。我说嫂子你不收,那就明摆着是瞧不起我了!你还疑心我的钱来路不正不干净么?……她说不是不是,绝对没有这份儿疑心!我说那就好!那就痛痛快快地收下!我都是小冉的干爸了,就算我这个干爸给小冉这个干女儿区区五万元零花钱还不行么?嫂子,莫非小冉还不能花我这个干爸的钱么?我称曲副书记的夫人为嫂子,比称老苗的夫人为嫂子情愿多了。人家毕竟是一位市委副书记的夫人哇!老苗的老婆什么玩艺儿,我称她为嫂子,那是看在老苗过去是作协主席的份儿上。现在他尽管还是作协主席,名义上是我的顾问,但实际上已沦落为一个仰仗于我的老催巴儿了!我还叫他老婆嫂子,多闹心呀!也有失我主任的身份啊!还是小冉会来事儿。见她母亲迟迟地不肯接那礼品盒子,便起身替她母亲接了过去。她说:“干爸是个实在人儿,我这干女儿应该以实在换实在才对!我和干爸以后都是股东与股东的关系了,还客气个什么劲儿呀!再说家里正缺钱花呢……”我说:“小冉,明天把你家这些旧家具都卖了!没人买就扔了!买一套新家具。再买一台超大屏幕的彩电。市委副书记的家嘛,穷哈哈地像怎么回事儿?代表不了咱们这座城市尾巴经济空前发展的大好形势啊!”小冉说如果买大屏幕的彩电,剩下的钱就不够再买一套像样儿的家具了;我当着小冉母女二人的面儿指示老苗,明天再送五万来……我和老苗回到“尾文办”,老苗情绪不知为什么显得很低落,闷闷不乐。我问:“老苗,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最近工作太紧张,有点儿累。我说:“那你就回家去休息吧!”他表情不禁恐慌起来,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反问:“主任,你这话的意思,不是炒我的鱿鱼了吧?”我说:“老苗,你想哪儿去嘛!我是体恤你呀!要是不愿早点儿回家,那就去洗桑那,让按摩小姐为你全身按摩按摩,放松放松筋骨。再到咱们‘尾文办’下属那家‘尾巴护养院’去护养护养尾巴,该上油的地方上次油,该紧螺丝的地方紧紧螺丝,该清垢的地方清清垢。一百多万改装的一条尾巴,虽然是私有的东西,但毕竟是赞助款改装的嘛。不像爱惜贵重的私有财产一样爱惜,起码对不起赞助单位啊!”他连说:“主任教诲的有理,主任教诲的有理……”——却在我眼前转悠过来转悠过去的,并不及早离去。我心里就有点儿烦他了。因为我晚上有特殊的安排。“尾文办”下属的“东方之尾舞蹈团”里一位漂亮而又性感的、长猎豹秀尾的姑娘,希望我去某宾馆她租住的客房单独审查她自编自演的独舞。她那漂亮的脸庞,性感的身段,和她那条比她本人更漂亮更性感的猎豹秀尾,使我一见到她的当时就被她迷住了!我怎么能错过去她租住的地方单独审查她那独舞的机会呢?尽管我对她的独舞其实毫无兴趣。我暗瞧了一眼手表,离我和那迷人的豹尾姑娘约定的时间只差半个小时了。我没好脸色地对老苗说:“你到底有事没事?有事就快开口,没事就快走!我还要单独办一会儿公呢!”他说:“主任,我确实有点儿事。不直讲出来吧,憋在心里是块心病,讲出来吧,又怕惹你不高兴。”我说:“你快讲快讲,我保证不生你的气就是了!”于是他吞吞吐吐地说,物价这么上涨,人民币一贬再贬,他每思每想自己的晚景,后顾之优一天比一天大。说现在还能发点儿余光发点儿余热,为尾巴文化事业和尾巴经济事业的双繁荣做点儿贡献,也同时能为自己多增加点儿收入。可真到老了什么都干不了那一天,指望谁呢?每月八百多元那份可怜的离休金,够干什么用的呢!指望国家那下场肯定很惨啊!在局级干部多如蚂蚁的中国,政府能关照得过来么!他说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想”来想去,想通了一条——得赶紧的开始自救!如果自己能活到八十岁的话,也不过就还能活七千多天!才七千多天呀!今天已经算过去了,又少了一天呀!……他那双由于眼皮经常浮肿,怎么努力睁也睁不大的眼中,像没拧紧的水笼头似的,渐渐的垂下了两滴泪……尽管我在耐着性子努力倾听他的每一句话,听了半天却没有听明白他吐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板着脸打断他。说我已经没时间听他唠叨了。说我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他摇头说不。说他心理没病。说在今天,一个五十八岁了的,不替自己的晚景忧患的人心理才有问题呢!我不禁拍了一下桌子,厉问——老苗,你到底要什么?如果你想要的是寿数,哪怕想多要一天,我也给不了你!不是我小抠儿,是阎王爷那儿管着呐!谁都拿阎王爷没什么治!如果你想要别的东西,那你就说明白了!别跟我这儿绕弯子,白白浪费我此刻的宝贵时间!他用一只又大又白的,保养得细皮嫩肉的手左一下右一下,快速地揩去了脸颊上的两滴泪,几乎是恶狠狠地说:“我要我那份儿!也得有我那一份儿股份!小冉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都有一半儿的股份,为什么我一股都没有!别拿我老苗当傻瓜使唤!你们都在大发,发得急赤白脸的,也得允许我老苗小发吧?这年头不为自己着想的人没有了!我老苗也不是……”我以望一个完全陌生但又必须进行利用的人那种目光研究地望了他片刻,突然哈哈大笑。我从我的皮转椅上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瞪着他的脸,也用恶狠狠的语气说:“老苗,你他妈别跟我来这套!别人不清楚你的底,我还不清楚你的底么?你吃了多少回扣,打着我的旗号私捞了多少,我心里是有一本儿细帐的!”于是我扳着手指揭他的底:“搞全市‘选尾活动’那一次,咱们一共拉到了二百八十万赞助对不对?实际上花了二百万都不到,那八十万哪儿去了?咱们建‘尾巴服装厂’,投资了一千七百多万,施工单位是你介绍的,他们没给过你好处?咱们建‘尾巴按摩院’,贷款也是你联系的对不对?你说银行的头要百分之三十的回扣,实际上人家只要了百分之二十,那一千万的百分之十又到哪儿去了?‘尾巴服装厂’、‘尾巴按摩院’、‘尾巴全天候咨询所’的广告业务,也是经你之手委托出去的!为什么那么多深谙广告业务的男人你不用?偏偏将一千多万的广告业务代理给一个在国外混不下去了不得不再回到国内充星作角的寡妇?你他妈和她是什么特殊关系那么厚爱有加?你说老苗!你他妈今天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交待清楚!你贪得无厌捞取多多受贿多多还厚着脸皮在我面前哭穷!……”我越说越气,不是因为他比我年纪大,可能已经扇了他几耳光。他垂着目光肃立在我面前,一副不冤不辩不急不怒的表情,镇定自若地听我说完后,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的底我也一清二楚。我心里也有一本细帐。我更能扳着手指一桩桩一件件替你算来。”他软绵绵的话顿时噎得我毫无脾气了。他缓缓抬着头,眯着他那双小眼睛盯着我的脸问:“你想听么?”那时刻我觉得被他从自己脸上揩去的眼泪,真他妈的是两滴鳄鱼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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