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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菱风景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18

且剪取村北两家的三分春色,以小见大;看鱼菱村这二年吉星高照,时来运转,桃红柳绿中喜眉笑眼的风景人情。早年,北运河上的渔家船户,中途遇上顶头风雨,进退两难,便河边抛锚,老柳拴船,上岸找一道沙岗,搭起窝棚栖身;大家萍水相逢,雨过天晴之后又各奔东西。但是,也有人随遇而安,贪爱这一方白沙绿水,鱼大蟹肥,不愿再四处奔波,就在这道沙岗上落地生根,安身立命了;一家两户,三亲六故,日久天长便形成村落。一百年过去,小小鱼菱村,眼下也不过三五十户人家。鱼菱村远看像一条卧鱼,近看像一只菱角,村北也就好比是鱼头和菱角尖子;书中两家,正坐落在鱼菱村的门面上。东院那一家姓杨,西院那一家姓邵,早年两家只隔一道柳篱,来来往往跳篱笆,并不出门入户,好得像一家人。五七年两家失和,拔掉篱笆当柴烧,两院之间垒起墙;两家人出门见面,路上相遇,头碰头撞个青包,谁也不抬一下眼皮。已经冰冻三尺,六六年更结下深冤;院墙长高,高出院界上那棵祖辈传留的皴皮老枣树,墙头上还嵌满玻璃碴子和枣核钉子,像一面断崖峭壁。而且,两家人出门见面,姓杨的仰起脸,姓邵的低下头,路上机遇,姓邵的赶忙闪身路畔,垂手侍立,姓杨的昂首阔步,大摇大摆而过。但是,八○年一个大喜日,这两家却又扒倒高墙,重归于好;而且,好过早年,不再栽起一道柳篱,东西两院合二而一了。杨邵两家二十几年中的颠颠倒倒,至少可算是北运河两岸农村生活的一幅缩影。两家合二而一,必得人财相当。量财是一杆秤,看人是一把尺;鼠目寸光的量财,就像奥棋篓子见子就吃,眼光远大的看人,就像棋坛国手眼观全局,棋走三步。只见钱而不见人,杨家好像吃了大亏。这两年,杨家老少六口人中有四口,就像直上青云的风筝,又像一帆风顺的行船,在鱼菱村富得拔了尖儿。他们看准了城里人吃菜紧张,中央书记处和市委都为首都的蔬菜供应问题着急,便打定主意在鲜鱼水菜上下功夫。他们跟大队管委会订下合同,包下几片池塘养鱼栽藕,自留地上种葱、姜、蒜和辣椒,家里大养猪、羊、鸡、鸭,京津路畔搭两间豆棚卖大碗茶,自由市场上鼓捣小生意;每日都有活钱进门,虽不是雪片飞来,却也是细水长流,一年到头就是个不小的数目。而且,大河涨水小河满,鱼菱村生产大队这两年的工值,也是直线上升;年关分红,杨家的几个劳力更分到一大笔现款,鼓囊囊的装满了腰包回家来。京郊的农民常见大世面,开口吐字,京腔京韵,衣、食、住、行,紧追城里人,眼下,虽不能迎头赶上,可也不是望尘莫及。住房上,这两年,京郊农村只差没有高楼大厦,要看三合院和四合院,早已把北京城里的一般住户比了下去。杨家在鱼菱村富得拔了尖儿,财大气粗,就想跟城里人比个高低上下;于是,大兴土木,先在“住”字上抢个上风。这十间大房,高高坐落在鱼菱村北口,一下京津公路,站在运河桥头,远看真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青山。一色的扁砖到底,房上游龙起脊,铺盖鱼鳞红瓦,又都是一溜坐北朝南,全长九丈九,一丈五尺五的柁头,屋内相高一丈,三尺顶棚,格局十分高大壮观。四面虽是泥坯土墙,却是麦芋熟泥挂面,手工又细,平整明光,就像四大块水晶玻璃,镶嵌这座青堂瓦舍的四框。杨家跑马占圈,南北院墙十丈长,整个院落占地三亩开外,等于多得两份六口人的自留地。老头子迷信,偷偷找了个七老八十、运河滩上硕果仅存的阴阳先生看风水;阴阳先生投其所好,赌定砌起一座飞檐走领的花门楼,杨家的后辈儿郎,必出文官武将。走进院去,又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隔断内外两院,外院满是猪圈,羊栏、鸡窝、鸭舍、柴禾垛,内院只留一条羊肠子小道,两旁是两座菜园,葡萄、黄瓜、豆角、茄子、萝卜、芹菜、西红柿、五光十色,琳琅满目。每座菜园都有一支自来水管子,几朵莲蓬头,浇园像下小雨;鱼菱村家家户户吃自来水,队里免费安装,只收工钱,杨家一口气安装了六处,大占便宜。一亩园十亩田,这两座小菜园的一年收入,足够翻盖旧房的花费。新房的费用,来自其他的生财之道。十间大瓦房的格局也出奇:正中两间,左右两侧四间一套。正中两间高出左右两侧一头,住的是一家之主的老两口,古色古香,正像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佛龛,凌驾于小字辈之上,才显出尊卑长幼之分。老两口子的这两间高堂,上富是雕花窗棂,糊高粱纸,贴红喜字,下窗倒是整幅玻璃,却不挂花花草草的塑料窗帘,而是纸帘倒卷,古朴土气;屋里,方炕苇席,墙柜、春凳。八仙桌,一色的老式家具。但是,左右两侧的四间一套,可就是京城风味,现代化的模样儿了。这两套住房的前脸,十三层砖以上,双层开合的玻璃窗,上下都钉起草绿窗纱,流通新鲜空气,室内明光亮堂,还不进蚊子,后山墙一张双人床,不打土炕,头上白灰吊顶,不是粉莲纸糊棚,脚下是溜光的水泥地面,不是方砖墁地。左侧一套住的是主人的儿子,右侧一套住的是主人的女儿。儿子已经成了家,满堂的大立柜。梳妆台、酒柜、沙发、折叠桌椅;虽然是自制土产,可全是北京家具公司的最新样式,乡下人手巧,尺寸上不差分毫。女儿还待字闺中,正在一件一件地筹办嫁妆,所以右侧一套虽不是满堂光彩,却也并非四壁皆空。相形之下,跟杨家一墙之隔的西院邵家,可就暗然失色了。这两年,邵家也眼看着步步登高,只不过没有杨家的招数多,也就比不上杨家的财源茂盛。宅院仍然是三间土房,水柳篱墙,但是房上铺起了红瓦,像一个身穿破旧衣裳的人,却头戴一顶华贵的峨冠高帽,土房的前脸满换上了玻璃窗,也算面目一新。邵家手头上本来存有四五百块钱的现款,把三间旧房翻盖一下,也拉不了多少亏空;可是他们却偏偏买了一台十二时的电视机,真叫异想天开,却是出奇制胜。不过,邵家的这个院落,又是一座花果园:水蜜桃、香白杏、雪花梨、火柿子、红海棠、饽饽枣儿、黄元帅苹果、玫瑰香葡萄,都有几棵。每到阴春三月,绿叶成阴,花香四溢,邵家只有风光景色高出杨家一头。风光不能卖,景色也换不了钱,两家合二而一,岂不是抽肥补瘦,亏损了杨家,便宜了邵家?但是,且慢!杨家的灶王爷花轱辘老头,金箍棒过他的手,都得捋下一层皮,不是本小利大,冷手抓个热馒头,他才不会如此大方。

杨家包产到户,家里又有分工;于芝秀和杨吉利,承包几片养鱼栽藕的池塘。杨吉利结交北京那些身份不明的狐朋狗友,这几个家伙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暗中大搞盗窃、走私、里通外国的勾当,被一网打尽;杨吉利也背上黑锅,拘留半月,在看守所里被剃光了大鬓角,刮掉了小胡髭,改头换面而归,也大减了歪风邪气。于芝秀的心在火把身上,越看越觉得杨吉利面目可憎,常常十天半月的不搭理他。杨吉利就像丢了魂儿,下跪,啼哭,打嘴巴……都不管用,就主动“劳改”;白天黑夜挖塘泥,卖到队里记分,吃饭也不敢上桌面,而且只吃全家的残羹剩饭,苦累得眼窝塌陷,一天比一天枯瘦。杨吉利既有他爹的转功,又有他娘的巧妙;大热天的睡觉,他给于芝秀打扇扇风,于芝秀在风凉中安睡,他可累出了满身大汗起痱子。念他“认罪”态度良好,于芝秀心软下来,才又跟他同床共枕。承包鱼池藕塘,于芝秀是一把手,杨吉利是被管制分子。他出外卖鲜鱼、荷叶、莲蓬、嫩藕,临走过了秤,堆着笑脸请示:“鱼卖多少钱一斤,荷叶卖多少钱一张,莲蓬卖多少钱一只,藕卖多少钱一条?”于芝秀说出数目儿,又叮嘱道:“上下涨落别超过三五分,给你一元二角的饭钱,不许喝酒。”杨吉利谨遵“圣旨”,一丝一毫也不敢走样儿,他做生意是个行家,到自由市场,卖出的价钱都超过于芝秀规定的最高价格,而且白赚一顿饭;他一分钱也不敢私人腰包,回家全数交给于芝秀,只想讨芝秀一个笑脸儿。“你可不许哄抬物价呀!”芝秀沉着脸,“你再叫公安局抓去,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人世?”说着,眼泪像两串滚珠似地淌下来。杨吉利悔恨交加,哭丧着脸说,“芝秀,你是一朵鲜花插在了我这摊牛粪上,委屈你一辈子;我只有痛下决心,重新做人,虽不能使你脸上光彩,也不能再给你脸上抹黑。”于芝秀叹了口气,跟火把破镜重圆,今生难以如愿了,只有收心拢性,认命跟杨吉利搭伙吧!她看到,天香粗中有细,将火把捏在了手心里;她十分纳闷,这个头上角、身上刺的野丫头,从哪儿学会如此美妙动人的狐媚子手段?每天晚上收工,天香就跑到西院做饭,然后像赶马上路,催逼火把打开电视机上课;她在火把身边相伴,手里也不闲着,不是给邵家爷儿俩拆被褥,洗衣裳,就是编筐织篓。筐篓卖钱,只算邵家的家庭副业收入,分文也不拿回杨家。上课的时候,邵正大不愿打扰儿子,就到他带着几个老头包下的十亩果园去,房中只剩下这一对热恋的情人;火把越看天香越爱,忍不住想动手动脚,天香早有提防,抽出编筐织篓的柳条子,挥舞自卫,打得火把不敢再生邪念。可是,等到课间休息,电视屏幕播送文艺节目,天香就跳到火把的腿上去,搂着他的脖子看演出,就像青藤缠绿树。于芝秀承包这几片池塘,联产计酬,超额得奖,所以十分精心;她打发杨吉利到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养鱼栽藕的书籍,还订阅了一份杂志。这一天,正交中伏,天热得像头上吊着个火盆子,杨吉利起早到北京朝阳门菜市场卖鱼,于芝秀中午看守池塘。她坐在一棵翠柳下,只穿一件肉桂色紧身背心,手捧一本新买的书,正看得入神;忽然一阵铃声吵人,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小邮递员跟她调皮捣蛋。小邮递员十八九岁,非常喜欢跟于芝秀打牙逗嘴儿,服务态度热情周到。“芝秀嫂子,杂志!”小邮递员叫了一声,又抽出一个大红信封,嘻笑着在干芝秀眼前摇晃,“邵火把考上了农学院的研究生,请你转交他,我这是偏向你,你得敲他一笔竹杠,勒令他给你买二斤喜糖。”于芝秀一声惊呼,脸色煞白,接过大红通知书紧贴胸口,痴呆呆僵立。“号外,号外!”小邮递员跨上自行车,飞驰呼叫,“邵火把进京赶考中进士啦!”于芝秀在翠柳下翻过来掉过去看那封大红通知书,触景伤情,百感交集,泪水潺潺而下,眼前就像烟雨迷蒙。“芝秀……”火把在于芝秀的泪眼朦胧中走来。于芝秀抹下一大把泪水,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说:“恭喜你。”火把不敢看她那凄惶的神色,躲避她的目光,说:“这一年你也有不少新气象。”“多么想再从头活一回呀!”于芝秀悲凉地一声长叹,晚了。”他们沉默无语;池塘里鱼儿在荷叶下戏水,红翅膀的蜻蜓成双成对地落在荷尖上,一只青蛙噗通跳入水中,把他们惊醒。“芝秀,给我通知吧!”火把小声说。于芝秀把洒满泪痕的大红通知书递到他手里,问道:“你一步登天,还看得上天香那个野丫头吗?”“难道你愿意我做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火把冷峻地反问道。“不……要……学我。”于芝秀掏出手帕蒙住脸,挥了挥手,“快去向天香报喜吧!”杨家的自留地,六口人一亩八分,水柳篱笆夹成一块菜园,大蒜已经收成,又种上秋菜,鲜姜也已经刨出,新栽晚黄瓜,大葱翠绿挺拔,红辣椒在菜畦的密叶中像朵朵火花。园中打了一口井,土井上搭一架葡萄,井旁野花丛生;天香一边摇着辘轳把浇园,一边吸溜着鼻子啼哭。“天香!”火把从水柳篱笆上跳进园去。天香松了手,绞到半路上的柳罐斗又砰地坠落井中。火把三步两步来到她身边,扳住她那抽搐的肩膀,两人脸对脸儿,含泪相望。“你……熬出了头……”天香闭上一双泪眼,“我……不累赘你。”火把一把撕开身上的汗衫,露出他那宽厚的紫棠色胸脯,说:“天香,你的眼睛是镜子,照得见我的心。”天香哭笑着投入火把的怀抱。这时,村北口的杨、邵二家,正发生一场吵闹。邵正大在十亩果园,也听到小邮递员广播火把考中农学院研究生的喜讯,几位老兄弟起哄叫他请客;他跑回家开柜取钱,打算到小卖部买一瓶好酒,几样下酒菜,老哥们在果园里庆贺一番。锦囊大婶哭哭啼啼走进来。“正大兄弟,你给我们做主呀!”锦囊大婶迎门当户跌坐在一棵雪花梨树下。这两家虽然已经结亲,老人之间却还没有完全解开疙瘩,并未正式复交。“嫂子,你是来滚车道沟子吗?”邵正大以为锦囊大婶前来无理取闹,虎起脸,瓮声瓮气地问道。“你家火把金榜题名,嫌弃我家天香啦!”锦囊大婶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天香是个血性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只求你把她葬在邵家坟地,也不枉她一片痴情。”“你听说火把变了心?”邵正大的眼睛瞪得铜铃大。“全村都哄动了。”花轱辘老头也蔫头耷脑地走进来,“正大,哥哥在你身上亏了心,认打认罚;我把天香嫁给火把,四间新房当陪嫁,也是为了立功赎罪。“大哥,大嫂,你们放心!”邵正大面皮紫涨,乱蓬蓬的胡髭扎煞开来,“我去找那个小畜生!他胆敢跟天香变了心,我打折他的双腿,叫他走不进大学堂的高门槛。”说着,就像一头牛,横冲直撞而去。这本是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作弄的活局子。直肠子的邵正大中了计。“正大,正大,你可不能下毒手呀!”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紧追慢赶,“门婿半个儿,你打坏了火把,就是要了我们的半条老命。”邵正大一马当先,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流星赶月,村道上尘烟四起。路过杨家自留地菜园,只听葡萄架下,天香和火把笑声盈耳,相依相偎在绿阴中。邵正大还要闯园问罪,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嫂赶上前来,一人扯住他的一条胳臂,架着他向后转,老少两辈皆大欢喜。当天夜晚,月白风清,两家扒墙,也不再夹起水柳篱笆,合二而一了。明眼人一看便知,杨家并不吃亏,邵家也没有占便宜。一九八一年五~六月

邵火把已经二十九岁了。他的爹娘,泥土本色,一对土命人;他是土命人的儿子,本色也像泥土。他在泥棚茅舍的小炕上呱呱坠地,当时吴钩正从县委副书记调任市委农村工作部政策研究室主任,来到鱼菱村跟老朋友告别,赶上他落生,就给他起了火把这个名字。火把六岁死了娘,邵正大为人粗犷,哪里有慈母心肠?他每天吃的是烧糊的夹生饭,常年穿的是打补丁的破衣裳,一开春就光脚丫子,不上大冻不穿鞋。文盲世家,邵正大并不看重识文断字;只因吴钩被发配到运河滩农场劳改,火把得到吴钩的关心和指教,邵家才破天荒,出了他这个文化人。吴钩把他的藏书,从北京运到鱼菱村邵家,邵家的西屋,便是他的个人图书馆;只要能从农场抽身一个小时,就到邵家来看书写字,火把也跟着沾光。天下大乱初起,北京焚书的消息传来,吴钩和邵家父子挖了个地窖,把这些书深藏密存。杨吉利带领北京造反小将抄家,砸烂邵家的坛坛罐罐,藏书却没有损失一册一页。后来,吴钩被押送边疆的五七干校,这一窖书就全归火把享用了。鱼菱村的男女老少,都知道火把有学问,可就不知道火把的学问从何而来;火把怕露了馅,一出家门就呆头呆脑,像一只没嘴儿的问葫芦。天香的心目中,火把是一位天生的奇人,上天下界的文曲星。来到看水窝棚,天香不见火把的人影,却听见河坡下的水柳丛中,火把嘴里叽哩咕噜。她拾起半块砖头,一道流星投下河去,河水飞花,溅温火把一身。火把逃上河坡,急不得,恼不得,皱起眉头说:“天香,你光知道淘气!”天香吃吃笑,问道:“你念的是什么咒语呀?”“英文?”火把亮出一块砖大小的厚书,那是英汉大词典。“哟!你的肚子里开了个杂货铺。”天香伸了伸舌头,大惊小怪,“还有外国货。”“坐牢这三年,同号有个科学院的助理研究员,他怕荒废了学问,天天给我上数学、物理和英语课。”火把微笑着,把大词典递给天香,“你随便翻一页,随便点一个汉语词汇,我能说出这个词汇的英语。”“你跟我回家拜丈人,叫老丈人当面考你!”天香接过大词典,顺手牵羊扯住火把的胳臂,“你那个老丈人杨花轱辘,也会叽哩咕噜说洋文。”“天香,你这个杨排风!”火把挣扎着,“我想上学,不想恋爱。”天香哼了一声,说:“过年你就三十了,别忘了男大当婚呀!”“过年我就三十了,大学不要我们超龄学生了。”火把凄然地苦笑了一下,“可是听说明年农学院经济管理专业招收研究生,报名的人不会多,我想拼命准备一年,明年碰一碰。”“牛不喝水,我也不强接头。”天香故作冷淡神气,“只因是吴钩大伯作媒,把我许配给你,两家言归于好;我不敢扫他的面子,才好像跟你死皮赖脸。”“吴钩大伯!”火把跳了起来,“他还活着?他当真来到咱们鱼菱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天香更把脸一沉,“人家又当上大官,大老远从北京下来,为的是解决咱们两家的老大难问题;你房顶开门,六亲不认,那就出面把他噎回去。”这时,跟火把换班的小伙子,酒足饭饱来接班,大喇叭嗓子高唱电影《小花》的插曲:妹妹找哥泪花流……“咱们快去见吴钩大伯。”火把压低声音,“你走南路,我走北路,别叫这个家伙看见。”“我偏要公开表演!”天香忿然作色,“你搂住我的腰,我枕着你的肩膀,胳臂腿儿粘在一块走,为什么咱们就要比电影明星的脸皮儿薄?”火把急得打转,半天憋出一句话:“这是鱼菱村,你得因地制宜呀!”“那你亲我一下!”天香仰起黑翠翠的秀脸儿,又妖媚,又无赖。火把看她那野性十足的神态,怕招恼了她,又抓又咬,只得弯腰亲了一下她的脸蛋儿,便马上揉了她一把,说:“快走!”天香抚摸着发烧的脸颊,忽然变得含情脉脉,羞答答地说了声:“你在我脸上盖了章!”一只山雀儿似地飞走了。火把交了班,大步流星回村;村口,天香正等他,火把只得跟她并肩而行。但是,走出不远,火把又站住不走,难为情地说:“我见了你爹娘,可怎么张口?”“你拜我为师,学唱我的样板戏!”天香嘻笑道,“咱们先到你家去,看我怎样拜公公。”他们蹑手蹑脚,绕道走进邵家;邵家满院绿树葱茏,他们站在一棵海棠树下,先听听动静。邵正大关门闭户,死守三间泥棚土屋,不许吴钩人内;吴钩手夹着一支香烟,在窗下走来走去,就像来回拉锯,要锯开邵正大这个榆木疙瘩。“正大呀,正大!党中央号召咱们向前看,你怎么长了个申公豹的脑壳,脸朝后方?”“吴钩,你不必跟我白费吐沫了!”邵正大门声闷气,“我一回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火把怕老哥俩吵崩了,连忙喊了一声:“吴大伯!”跑了过去。“呵,火把!”吴钩跟火把猝然相见,打了个愣怔,鼻子一酸,热泪夺眶而出。天香也喊道:“吴大伯!”一步抢先,赶在火把的前面。“你……是谁家的姑娘?”天香在吴钩的记忆里,并没有留下印象,十分眼生。“吴大伯,您刚才并没有见过她呀?”火把又瞪住天香,“你说吴大伯保媒,原来是骗我!”“这叫先斩后奏!”天香站在吴钩面前,大大方方,面不更色,“吴大伯,我是杨家的女儿,跟火把情投意合,求您当个媒人,您赏光不赏光?”吴钩大笑道:“你们这是抬举我。”“我不同意!”邵正大在屋里咆哮。“婚姻自主,您老人家还是顺水推船,锦上添花吧!”天香走到窗前,拍打窗户,“我的干爹,火把都给我盖章了。”“那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邵正大气得战抖,“天香,想不到你小小的人儿,也学会了你爹那一套花活儿鬼点子。可恨我前世造孽,生下个儿子软骨头;小子无能真无能,情愿更名改姓,你就把他带回家去倒插门吧!”天香一串脆笑,说:“喜儿唱得好:‘鸟成对,喜成双,半间草屋做新屋’,我跟火把到看水窝棚拜花堂。”“滚,快滚!”邵正大大叫。吴钩哈哈大笑道:“正大,杨六郎惹不起穆桂英,你还是收起那《辕门斩子》,开门认儿媳妇吧!”“我放火烧房!”邵正大在炕上大跳,跳塌了炕面。吴钩知道邵正大牛脖子难拐弯,不如先把他挂起来,放一放,冷处理;便说:“火把,天香,你们的爹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只有当你们的代理家长,包办一切,咱们喝喜酒去!”东院,于芝秀掌灶,锦囊大婶帮厨,荤、素、冷、热,八盘四碗,摆满一桌。天香到灶上,挑选了几样菜,装进柳篮,又拎起一瓶酒,送到西院去。听得见,邵正大有如吴牛喘月,呼呼生气,火气吹得窗纸哗哗响。“爹!”天香敲敲屋门,“您肝火旺盛,伤神气虚,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补一补身子。”“拿回去!”邵正大冷冰冰地说,“我不吃你们杨家的饭。”“您开门,我做邵家的饭,咱们爷儿俩吃。”“你还是回家吃酒席去吧!”“好马不吃回头草!”天香喊道,“我饿死在邵家屋门口,您得给我偿命。”邵正大只得开门放天香进屋,天香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儿呀,你哭什么,哭什么?”邵正大慌了手脚。“狠心的爹呀!”天香哭道,“我小时候,您跟干娘多么疼我,如今却铁石心肠……”邵正大被感动得肺腑一阵疼痛,老泪横流地连连说:“儿呀,爹人老眼发昏,棍扫一片,误伤了你。”爷儿俩吃了一顿粗茶淡饭。东院的酒宴,一直吃到太阳落山;火把到河边看水窝棚换班,吴钩挣脱了花轱辘老头和锦囊大婶的挽留,又回到西院去。“我睡了!”邵正大跟吴钩余怒未息,“小庙里装不下大神仙,你还是到东院睡那高房大炕,才不辱没了你的官体。”吴钩在房檐下一坐,说:“打鬼子,闹土改,办合作社,此处都是我的堡垒户,看谁敢把我扫地出门?”邵正大不吭声了,过了半晌,忽然从窗里飞出一件锦袄,落在吴钩身上,怒而又怨地说:“灌满了一肚了猫儿溺,别再着了凉,快技上搪一搪寒气吧!”吴钩却拿起扫帚,在窗下打扫一片净地,铺上一块席头,仰面朝天躺下,邵正大又扔出一床被子。“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人亲呵!”吴钩慨叹一声,“想当年,咱俩常常头并头睡在院里;院里风大没有蚊子咬,整宵半夜地掏心窝子呀!”“唉!当年,当年……”邵正大悲怆地呜咽,“吴钩,你能把当年找回来吗?”“你开门走出来,在我身边躺下……”吴钩咽下辛酸的泪水,“……我们温故而知新。”此时,呱嗒一声响,门闩落下来。

杨家轱辘老头,自幼给地主家当猪倌,没进过学堂,所以只有小名,没有大号。他的小名就叫轱辘,又生得鬼头蛤蟆眼儿,比个头一般高、年龄一般大的小伙伴们花活多,眨巴眼儿就是一个主意,小伙伴们都管他叫花轱辘。运河滩有句俗谚:人不得外号不发家。小伙伴送他这个外号,他不但一点不恼,而且十分得意。这个外号一直叫到他三十岁,才有所变化;那一年正是土改以后,民主政府颁发土地证,小名儿落到土地证上,工作队队长吴钩觉得有失庄严,咬文嚼字了半天,轱辘来轱辘去,忽然灵机一动,把轱辘改成国禄,谐音而另有新意,就像北京城里,把狗尾巴胡同改成高义伯胡同。不过,杨国禄这个大号,后来也很少使用,只在户口本、选民证和工分手册上,端端正正写上这三个字;鱼菱村的大人小孩,面前背后还是管他叫花轱辘,只不过小字辈在花轱辘之后,加上大叔、大伯、爷爷之类的称呼,也不能算是不够尊敬。这些年,风风雨雨,鱼菱村也气候多变,花轱辘老头不但没有伤筋动骨,脱皮掉肉,而且逢凶化吉,脚步老是走在鼓点上;这全靠他见风使舵,随机应变,一看此路不通,赶快拨马回头转弯子。有一首民歌,从黑龙江唱到北京,有线广播的大嗽叭,一天放三遍;花轱辘老头沾耳朵一听,就学会了两句,唱得很有韵味:大轱辘车呀,转呀,转呀!转呀转……以下的歌词,他就不再感兴趣;有这两句,足够用了。以转应变,是花轱辘老头六十年饱经风霜,从酸、甜、苦。辣、咸中得出的一条调合五味的人生哲学。他给地主家扛长工,从来没有真正卖过力气;耕、耩、锄、耪、收割、打场,就像霜打的黄瓜秧,吊儿郎当,伸不开懒腰。可是,不打馋,不打懒,单打不长眼;他这个人眼观六路,远远瞄见地主的影子,马上手勤眼快,争风抢上,挥汗如雨,一马当先,欢喜得那个地主口口声声夸他是忠臣。三伏天钻青纱帐耪地,就像笼屉里炯饭,进垅就是一身汗,他却不受这个罪;一城两头,各耪三丈,精工细作,草刺儿不剩,就像入洞房的新郎倌,光头净脸。但是,深入垅问,他可就骑着锄杠跑,雪亮的大锄草上飞,只把青草吓一跳。地主打着旱伞下地查垅,一见他的地头地脑有如大姑娘雕花绣朵,便赞不绝口;他摸透了地主的脾气:身穿纺绸裤褂,脚下皂鞋白袜,才舍不得入垅蒸一趟。所以他虽然弄虚作假,却面不更色。土改的时候,运河两岸隔河为界,西岸是国民党的地盘,东岸是共产党的天下,沿河村庄,两家拉锯。出头的椽子先烂,花轱辘藏头裹脑不站到风口上,可是天天半夜三更找工作队队长吴钩说体己话;他在地主家从小到大二十年,地主家的五脏六腑都瞒不了他的眼睛,节骨眼儿上给吴钩点明透亮,吴钩也同意他躲在幕后,于是顺藤摸瓜,把地主家隐藏在耳朵眼里的浮财,都挖得一干二净。他唱完了红脸又唱白脸儿,装神弄鬼又到地主家通风报信,把工作队的一些芝麻绿豆大的机密,羼糠拌水,真真假假,透露给地主家一星半点,少吃了几回眼前亏。土地分到了手,他偷偷去见老东家,扮出一副不忘旧主的憨厚模样儿,面带愧色地说:“这几亩地虽然分给了我,我可只当是您的佃户;完秋之后,我必有一份人心。”那个老地主十分满意,笑眯着肉泡子眼,说:“咱们老东旧伙,不姓一个姓,可像一家人;等那几亩地打下粮食,二五平分吧!”还乡团从河西岸反扑过来,没有一家贫雇农不遭殃,只有他的门上贴着老地主的护身符,一根鸡毛也没有损失。等到完秋,国民党已经大势去矣,还乡团灰飞烟灭,他一粒粮食也没有交给老东家。手上有几亩地,就有人给他保媒:一个是贫雇农家的黄花闺女,人过门地不过门;一个是河边渡口开鸡毛小店的年轻寡妇,不但随身带着八亩好地,扒倒小店还有几间的砖瓦木料,可就是名声不大好听。他过了秤又过尺,加减乘除,还是招财进宝,娶了那个作风不正的小寡妇。小寡妇进门以后,他施展水磨功夫,有文有武,有软有硬,斩断了小寡妇跟那些旧肾清人的藕断丝连,改邪归正。这一来,他人财两得,如鱼得水,小日子过得火盆似的,在鱼菱村的穷哥们中也算出人头地。当年那个土改工作队队长吴钩,解放以后进了京,当上市委农村工作部的政策研究室主任,下到鱼菱村试点办社,跟花轱辘磨破了嘴皮子,劝他出马带头;花轱辘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儿哼哼唧唧,虚晃一招,就跟吴钩转影壁。强扭的瓜不甜,吴钩也不想赶着鸭子下河;他仍旧一心直奔三十亩地一头牛,妻儿团圆热炕头。谁想,吴钩被打成小脚女人,他见势不妙,赶快入社。又过了两年,吴钩忽然被划了右,他跟西院的邵正大搭伴,左手提着一只肥母鸡,右胳臂挎一柳篮子鸡蛋,到北京看望吴钩。他们一进门,就被整风反右办公室扣留,要把他们带到会场上,面对面把吴钩数落一顿。邵正大是个牛脖子脾气,大吼一声撞开门就走;他吓得腿软,乖乖上阵,跟吴钩撕破了面皮。回到运河滩,邵正大早在鱼菱村口等候多时,两人一言不合动了手,邵正大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三天下不来炕。几辈子的邻居,一个长工棚子里滚大的弟兄,翻脸成仇了。吴钩被发配到运河滩的一个农场劳改,又是八九年过去,天下大乱,从北京下来一伙造反小将,大造农场的反。吴钩被关在牛棚里打得死去活来,邵正大带着儿子邵火把,夜入牛棚,抢救九死一生的吴钩,躲进青纱帐。造反小将追到鱼菱村搜捕,花轱辘的儿子杨吉利,正想大出风头,就加入北京战友的行列,把邵家砸了个稀巴烂。几天之后,造反小将得胜回京,邵家父子也从青纱帐回村,杨吉利已经拉起一哨人马,就给邵家父子挂上黑牌,戴上尖帽子,敲锣打鼓游街,给他爹出了气。杨家走十年红运,邵家走十年背字儿。本村有个俊俏姑娘叫于芝秀,偷偷跟邵火把相好已经五六年,只因邵家是个黑牌户,爹娘犯嘀咕,两人订而不定。杨吉利也看中了于芝秀生得俊俏,就托人到于家说媒。干芝秀的爹娘只看杨家眼前兴旺,就答应了这门亲事。胳臂拗不过大腿,于芝秀只得嫁到杨家去;木已成舟,邵火把也只得打掉了牙咽到肚子里。于是,两家的怨恨,父传子了。天有阴晴,月有圆缺,被打下去二十多年的吴钩,伴着天晴月圆,当上农民报社的社长,又是个大人物了。花轱辘头儿慌了神儿,邵家父子跟吴钩是生死换命之交,必定倚仗吴钩的势力,跟他清算陈年老帐,如何是好?他关门闭户,憋在屋里转磨,砖馒的地面,被他转出了迤逦歪斜的脚印;这一天,左思右想,忽然心头一亮,一拍大腿,情不自禁喊出来:“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我到吴钩门前请罪去!”他背起梢马子,鼓鼓囊囊装满了黄瓜、茄子、扁豆、青椒,又左手提一只肥母鸡,右胳臂挎一柳篮子鸡蛋,到北京找吴钩去也。花轱辘老头是个沁头汉子,五尺五的大高个儿,却又水蛇腰。走路不抬头,眼盯着脚尖,轻提脚根,飘动脚步,好像生怕一脚下去,踩死一只蚂蚁,又好像沿路寻找遗落的散碎银子,说起来,都不是;他这个人喜欢一边走路一边盘算,又不愿被人看破形迹,才耷拉着脑袋,蹑手蹑脚而行。走上京津公路,迎面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疾驰而来;他心事重重,耳朵失灵,吉普车在他面前紧急刹住,吓得他慌张急忙躲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车上跳下一个老干部,无巧不成书,正是吴钩突如其来。吴钩已经六十多岁,瘦骨嶙峋,花白了头,夕照青山了,但是目光炯炯有神,一双眼睛还像二十多年前那么清澈明亮。“吴……吴大哥,我……我对不起你!”花轱辘老头咧着嘴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打自己的嘴巴,“五七年,我可不是……存心害你。”“老轱辘,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沤肥去吧!”吴钩哈哈大笑,“我带着酒肉,就是来找你跟正大一块喝两盅儿。”“你……得替我……向他求情哩!”花轱辘老头眼泪婆娑地说,“只怕他……跟我话不投机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这两瓶红梁大曲不够喝的!”吴钩把花轱辘老头拖上车来,打手势叫司机开车,“我们这张农民报,七月一日复刊,宣传党中央关于农村工作的新政策;我要在鱼菱村召开一个座谈会,你跟正大得给我捧场。”“我……我怎么给你捧场呢?”花轱辘老头瞧了瞧自己那两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又不会……绘画……绣花……作文章。”吴钩把他这一双粗糙而又灵巧的大手紧紧握住,深情正色地说:“我只要你跟正大不再心有余悸,在鱼菱村带头富起来。”“有你给我壮胆……”花轱辘老头挤咕着眼睛,胡髭下狡黠地一笑,“我就敢转……转呀转……转弯子!”“老轱辘,老轱辘!”吴钩连叫了两声,眼眶潮湿了,“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我们大家造福呀!”车进鱼菱村,司机问吴钩道:“社长,到谁家门口停车?”“当然是我家!”花轱辘老头抢先答话,遥指自家门口。吉普车停在杨家门外,吴钩下车,拍了拍花轱辘老头的肩膀,笑道:“叫你家锦囊娘子煎、炒、烹、炸,预备酒饭,我去恭请正大,出席盛宴。”花轱辘老头脚下驾云进家门,站在两家分界的那棵皴皮老枣树下,耳朵贴住高墙,提心吊胆,等候佳音。“老吴,我不认得姓杨的!”突然,隔墙一声大吼。“正大,不要小肚鸡肠……”吴钩轻声低语。“你没心没肺!”邵正大吼声如雷。花轱辘老头就像雷近了顶,蔫溜溜软瘫墙下,两眼直勾勾发呆,嘴唇嗫嗫嚅嚅:“老正大这个家伙,犯起牛脖子来,十八匹马……也拉不回头,吴钩到了儿还得……站到他那边。”“你这个老花轱辘呀,怎么刚遇上个甩洼就转不动了?”他的老伴,从灶上一阵风走出来。这位当年开鸡毛小店的年轻寡妇,原名锦囊娘子;岁月不饶人,似水流年三十载,她已经红颜褪尽霜染头,变成了一个干巴精瘦的小老太婆,村里人也就叫她锦囊大婶了。锦囊大婶走到花轱辘老头身边,咬住老伴的耳朵,嘁嘁喳喳,眉眼乱动。“着,着,着!”花轱辘老头鸡啄米似地点头,满脸云开雾散,“妙计,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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