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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拉与支票,第二十六章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10

“我们只能靠上帝恩赐了。”星期一早上在法庭里,等候纽博尔德法官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埃力·马丁法官对奎因先生这么说。“你的意思是……”埃勒里问。“意思是,”律师叹口气,“除非无意调停,否则我老朋友的女婿就会成为一只炸乳鸽了。假如我真的是在辩护,愿上帝帮助所有祈求者获得正义!”“就法律来讲,我是个笨蛋。但我确信你在辩护中没错吧?”“好像是没错。”这位老绅士眯起眼睛,不以为然地斜看着邻座的吉姆·海特把头理在胸前。“我这辈子没接过这种案子!”他爆发道,“没人肯告诉我任何事——被告、那个姓罗伯茨的女人、莱特一家人……奇怪,现在连帕特丽夏那小妮子也不把事情告诉我!”“帕特丽夏……”“帕特丽夏要我传她上证人席,但我连这样做到底干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法律,是疯狂。”“星期六晚上,她神秘兮兮地出去了,”埃勒里嘀咕道,“昨天晚上也一样,而且两天都很晚才回来。”“在罗马城着火的时候!”“而且她还喝了不少马丁尼酒。”“我都忘了你是侦探——你怎么发现她喝了马丁尼,奎因?”“我吻了她。”马丁法官大惊:“吻她?你?”“我自有方法,”奎因先生说,样子有点不自然。但随即咧嘴笑着说,“可是这一次没有用,她还是不肯告诉我她在玩什么把戏。”“后宫香水,”老绅士吸口气。“假如帕特丽夏以为一点甜蜜的香气就能扭转年轻的布雷德福……我觉得他今天一早上有点不高兴,你觉得呢?”“一个坚定不移的青年,”奎因先生局促地表示同意。马丁法官叹口气,回头瞥瞥栏杆内那排座位。其中,诺拉小巧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脸色苍白地坐在她爸爸和妈妈中间,流露祈求之色的目光盯着丈夫动也不动的侧面。如果吉姆知道她今天在场,也没有表现出来。莱特家人后面的座位全部满座,众人耳语着。奎因先生偷偷地仔细观察帕特丽夏·莱特小姐。帕特丽夏·莱特小姐今天早上有奥本海姆的风格——细长眼睛,嘴巴带着神秘难解的表情。昨天晚上,奎因先生曾因科学的兴趣吻了那张嘴巴……但一无所获。也许不算完全一无所获……他猛然感到埃力法官在碰他手肘。“起立,起立,想必你懂得法庭礼节!纽博尔德出来了。”“祝你好运,”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马丁法官这天为吉姆·海特辩护所传的头一个证人是荷米欧妮·莱特。荷米欧妮经过法官席前面的空地,踏上阶梯,走上证人席;她在这段路程的表现,如果不像皇后登基,至少也像皇室成员登上断头台。做庭誓时,她的声音虽然带些悲凄,至少还算坚定。埃勒里心想,把荷米欧妮传上证人席,聪明。荷米欧妮,诺拉的母亲,应该是除了诺拉以外,吉姆·海特在世上一个最严酷的敌人——让荷米欧妮来为这个试图杀害她女儿的男人作证!整个法庭和陪审团看到荷米欧妮以尊严迎向众人的注目,都印象深刻。噢,她是个斗士!埃勒里看出她三个女儿睑上带着骄傲;吉姆脸上有着奇怪的羞愧;而卡特·布雷德福则有不明露的钦慕。老律师技巧娴熟地引导荷米欧妮重温那个晚上的罪行:先提一下当晚的“欢乐”,每个人怎么开心、诺拉和吉姆怎么像孩子般起舞;顺便也提到弗兰克·劳埃德——他是布雷德福的首要证人,见证派对的经过情形——大家怎么痛快地饮酒;然后,尽管荷米欧妮的回答混乱而没有什么助益,法官仍力图给陪审团留下一个印象,那就是:当晚所有参加派对的人,没有一个人能确定鸡尾酒的事到底如何,更别说弗兰克·劳埃德了;这些人当中,只有奎因先生例外,因为在众人为1941年举杯祝贺之前,他只喝了一杯酒而已。然后,马丁法官引导荷米欧妮讲出吉姆·海特和诺拉蜜月回来后不久,荷米欧妮和吉姆·海特的一段谈话,当时吉姆怎么私下向岳母透露,诺拉和他怀疑诺拉可能怀孕了,以及诺拉希望保密到能够确定为止;但吉姆因为太快乐了,再也藏不住,必须跟什么人讲才行,但他盼望荷米欧妮别告诉诺拉他已经向她泄密了。另外她还讲到,有希望当诺拉孩子的爸爸,吉姆是怎么地欣喜;吉姆曾经说,这件事将怎么改变他生命,带给他一股新动力,推动他为诺拉和孩子努力迈向成功;还说到,他怎么一天比一天更爱诺拉……卡特·布雷德福放弃盘问时,神态中表现出明显的和气。荷米欧妮步下证人席,法庭中响起一小阵鼓掌。马丁法官继续传唤证人,所传名单之长,与纽博尔德法官拉长的脸相仿佛:在银行工作的洛里·普雷斯赖和冈萨雷斯先生,公共汽车司机希里克·米勒,马·厄用姆,小剧院的年轻经理路易·卡恩——他是吉姆单身时代的密友,卡内基图书馆的艾金小姐——传她作证令众人大吃一惊,因为众所周知,艾金小姐从来没讲过谁的好话。但是,这回作证,除了做“人格”证词时碰到技术上的限制以外,她倒是讲了吉姆·海特一些好话——这一点,埃勒里怀疑是因为吉姆以前曾资助过图书馆,而且不曾打破艾金小姐无数规定中的任何一条所致。被传唤的人格证人,人数之多、社会背景涵盖之广,实在令大家吃惊,因为他们不知道,吉姆·海特在镇上竟有这么多朋友——不过,这正是马丁法官想造成的印象。到了约翰·F.爬上证人席,简明直接地表示,吉姆是个好男孩,他们莱特家族全心全意支持他时,大家都不由得交头接耳说,这几个月下来,约翰·F.看起来老了许多,真的——于是,对莱特家的同情浪潮,悄然涌进法庭,这阵浪潮实际上已经让吉姆·海特感到了触动。进行人格作证那几天,卡特·布雷德福对莱特一家人保持相当的敬意——只是合度的尊重和体谅,但另一方面又有些冷淡,那态度仿佛在说:“我无意欺负你们一家人,但也别指望我和你们家的关系对我在法庭上的行动有一点点影响!”接着,马丁法官传唤洛伦佐·格伦维尔。洛伦佐·格伦维尔是个小个子男人,长了一对伤感的眼睛,沙漏般的面颊,从16号胡佛高领中凸出来的脖子,好像凋萎的小树根。他表白身份时说自己是笔迹专家。格伦维尔先生表示,从本案审理起,他就一直在庭内旁听;所以他已聆听过检方笔迹专家的作证,也就是:据称为被告所写的那三封信,笔迹确为被告的笔迹。事后,他有充分的机会检查那三封信——亦即公认为被告真实手迹无可争议的三个范例——但是,根据他的“专家”看法,他有充分理由怀疑已列为证物的吉姆·海特三封信的真实性。“身为一个公认的笔迹分析权威,你不相信海特先生写了那三封信?”“我不相信。”检察官瞄瞄陪审团,陪审团也瞄瞄他。“为什么你不相信那三封信是他写的,格伦维尔先生?”法官问。格伦维尔先生于是做了一番细微之极的分析。由于他所做的结论,与日前检方笔迹专家证明吉姆·海特写那三封信的论调完全相反,有几位陪审员自然显得相当困惑,这反应很让马丁法官满意。“格伦维尔先生,你还有其他理由相信这三封信不是被告写的吗?”格伦维尔先生有很多理由,那些理由总的编辑起来,是关于作文上的疑问。“信上的用句夸大、不自然,一点也不像被告平常的写作风格。”格伦维尔先生朗诵吉姆·海特证物信件中的段落和句子。“对于这三封信的真实性,你有什么看法,格伦维尔先生?”“我倾向于认为它们是伪造的。”奎因先生本可对此看法觉得放心,但因为他刚好知道在另一个案子中,被告曾写了一张支票,但洛伦佐·格伦维尔先生却曾严正地作证说,那是伪作。在埃勒里心中,他对吉姆写了那三封信没有一点怀疑,它们是吉姆·海特写的,无可置疑。他不知道马丁法官对这个不可信赖的格伦维尔先生要如何收尾。他马上就知道了。“格伦维尔先生,你认为,”埃力法官满意地说,“要伪造海特先生的笔迹,是容易,还是困难?”“哦,非常容易,”格伦维尔先生说。“你能伪造海特先生的笔迹吗?”“当然可以。”“你能现在当场伪造海特先生的笔迹吗?”“晤,”格伦维尔先生歉然地说,“我得先研究一下他的笔迹——大约两分钟吧!”布雷德福咆哮而起,然后在纽博尔德法官面前有一番冗长但听不见的争论。最后,法庭准许当场表演。于是,笔、纸、墨水、还有一份吉姆·海特手迹的影印本——那是四年前吉姆在银行写给诺拉的一张便条——提供给证人。法庭上所有人都拭目以待。洛伦佐·格伦维尔斜睨那张彩印本两分钟整,便拿起笔,沾了墨水,看似随意地在纸上写起来。“假如用我自己的笔写,”他对马丁法官说,“会写得好一点。”马丁法官急切地测览一下他的证人写好的东西,然后带着微笑把那张纸和吉姆笔迹影印本拿到陪审席间传阅。根据陪审员比较影印本与格伦维尔伪作时的惊异表情来看,埃勒里知道这一招奏效了。盘问时,卡特只有一个问题要问证人。“格伦维尔先生,你学习仿造笔迹花了几年时间?”格伦维尔似乎花了一辈子时间。维克多·卡拉地上证人席。是的,他是16号公路旁一家叫寻乐园的夜总会老板。那是一家什么性质的店?夜晚俱乐部。问:卡拉地先生,你认识被告,吉姆·海特吗?答:我常见到他。问:他是否曾经去过你的夜晚俱乐部?答:去过。问:去喝酒吗?答:晤,偶尔喝一两杯,那是合法的。问:卡拉地先生,曾有人在庭上作证说,海特太太承认吉姆·海特在你店里“赌博输钱”,你知道这件事吗?答:那是卑鄙的谎言。问:你是说,吉姆·海特不曾在你店里赌博?答:他当然没有,没有人曾经在我店里赌博——问:被告有没有向你借过钱?答:他没有,别人也没有。问:被告有没有欠你一元钱?答:一毛钱也不欠。问:就你所知,被告有没有在你店里“掉”过钱——不管是赌博或是其他缘故?答:也许他开心的时候有某个女人带他去赌博输钱,但在我那儿,除了喝酒以外,他没有掏过一分钱。问:布雷德福先生,你可以盘问了。布雷德福检察官嘟哝着“乐意之至”,声音只有埃力法官听见。埃力法官非常轻微地耸耸肩,然后坐下。布雷德福检察官盘问:问:卡拉地,经营赌场是不是违法?答:谁说我经营赌场?谁说的?问:卡拉地,没有人“说”,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答:这是下流的陷害。拿出证明来,说呀,我不打算坐在这里被人出卖——纽博尔德法官:证人应避免没有根据的评论,否则将以蔑视法庭罪论处。回答问题。答:什么问题,法官?问:算了。你有没有在你所谓的“夜晚俱乐部”后面经营轮盘赌、费罗赌牌、掷骰子或其他赌局?答:我必须回答这种下流问题吗?法官,这是一种侮辱。这小子脐带还没剪断呢,我不想坐在这儿被——纽博尔德法官:你再讲一句这种话——马丁法官:阁下,我认为这是不当的盘问。证人是否经营赌博业不在直接质询的范围内。纽博尔德法官:驳回!马丁法官:抗议!布雷德福检察官:卡拉地,假如海特确实曾在你的赌桌上输钱而欠你钱,你自然要否认,而不愿意面对被控经营赌博业而遭起诉,不是吗?马丁法官:我提议本问题取消——答:这是什么问题?突然间你们这些家伙都有后台老板啦?你们认为我是怎么立足的——是凭我的男性魅力吗?别以为一个乡巴佬法官会吓倒维克多·卡拉地。我朋友多得很,他们会保证维克多·卡拉地不会被什么法官老山羊还是讨厌的州检察官压倒——纽博尔德法官:布雷德福先生,你还有问题要问这个证人吗?布雷德福检察官:阁下,我想,问过这些已经足够了。纽博尔德法官:书记员,取消最后一个问题和回答。陪审团也请不予理会。观众请维持礼节,否则本法庭将清场。证人蔑视法庭,庭警,扣押人犯。庭警靠近时,卡拉地先生举起拳头咆哮:“我的辩护律师呢?这里又不是纳粹德国!”诺拉做完庭誓。就座,并开始以让人窒息的声音作证时,全法庭有如一座教堂——她是牧师,在庭中沉默且难受地聆听的众人,是有罪的教堂会众……吉姆·海特试图谋害的这个女人当然会做不利于他的见证吧?可是,诺拉却没有,她身上每个细胞都向着他,她的忠贞像温暖的气息充满了庭堂。她做了一次超绝的见证,针对每一个控告提出维护她丈夫的证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她对他的爱,以及她对他的无辜具有毫无疑问的信心。她的眼睛一再回到证词所指的对象,而在几英尺远之外,那个低头坐着的男人却戴着一张羞愧的呆板红面具,盯着那双没擦亮的皮鞋鞋头。“那个白痴实在应该合作一点!”奎因先生愤怒地想。诺拉无法提供足以否定检方起诉的实际证据。马丁法官将她放上证人席,乃着眼其心理上的价值,所以他的提问没有去碰触除夕之前那两次下毒企图;而卡特·布雷德福也表现出真正的善意,放弃盘问。而他放弃盘问,即等于放弃探问那两次下毒的事。也许布雷德福觉得,对诺拉严加拷问比放她走在善意上的损失更多吧!奎因先生这位素享怀疑主义者具名的人也不能确定。本来诺拉是马丁法官最后一个证人;而实际上从他在被告桌上东摸西摸的样子,也可以看出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再传下一位。可是帕特丽夏在栏杆内拼命向他发出信号,最后,这位老绅士露出负疚感的愁苦表情,点点头说:“我传帕特丽夏·莱特上证人席。”奎因先生因为感到极度紧张而身子前倾,他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有这种反应。看马丁法官小心翼翼地探问,好像在找寻线索,显然他也不知从何开始是好。但帕特丽夏几乎是刚一坐定,便立刻从他手中取走了控制权。埃勒里知道,她抑制不住自己了,而且完全是故意的;但那是为什么呢?她打算干什么?作为一名被告的证人,帕特丽夏不偏不倚的公允态度,使她的作证对检方是有利的。也就是说,她讲得越多,对吉姆的论据伤害也越大。她把她姐夫描画成一个无赖汉、一个骗子;说他如何羞辱诺拉、偷她的珠宝、乱花她的钱、忽视她、害她备受心理折磨、并不时与她吵架……她还没讲完一半,法庭内已是窃窃私语不已。马丁法官有如苦力般满头大汗,张皇失措地想阻止她继续讲,诺拉则瞠目结舌望着妹妹,好像生平第一次看到她一样;荷米欧妮和约翰·F,则在他们的座位中愈陷愈深,有如两根正在融化的蜡烛。她还在极力谴责吉姆并公开表明她对他的怨恨时,纽博尔德法官打断帕特丽夏。“莱特小姐,你是否清楚你是被传来为被告作证的?”帕特丽夏抓住机会说:“我很抱歉,阁下。可是,在我们都知道吉姆有罪时,我也不能坐在这里不做声地干看着呀——”“我提议——”马丁法官盛怒。“小姐——”纽博尔德法官气坏了。可是帕特丽夏急忙接着说:“我昨天晚上就是这样对比利·凯查姆说的——”“什么!”破口而出的这两个字是同时从纽博尔德法官、埃力·马丁和卡特·布雷德福三边传来的。霎时法庭被抛进惊异的深渊,然后墙壁发出爆裂声——巴别塔上面再叠上个疯人院。纽博尔德法官三次用力敲槌;庭警跑上跑下叫观众安静;记者席上有人领略出什么把戏而开始大笑,这一笑先是传染了前面那整排记者,继而传染后面一排。“阁下,”马丁法官在这片喧闹声中说,“我希望法庭记录注明,我的证人刚才所做的陈述令我震惊,我根本不知道她——”“律师,等一等,等一等,”纽博尔德法官以抑制的声音说,“莱特小姐!”“什么事,阁下?”帕特丽夏困惑地问,仿佛想不透眼前这片混乱是怎么回事。“我刚才有没有听错?你是不是说你昨天晚上对比利·凯查姆说了什么?”“是呀,阁下,’帅B特丽夏恭敬地回答,“而且比利答应我——”“抗议!”卡特·布雷德福大叫。“她是冲着我来的!这是预谋——”莱特小姐无邪的眼睛转向布雷德福先生。“等等,布雷德福先生!”纽博尔德法官坐在法官席上,身体向前拉得老远。“比利·凯查姆答应你,是吗?他答应你什么?昨天晚上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晤,比利说,反正吉姆是有罪的,所以假如我能答应他——”帕特丽夏睑红起来,“哦,假如我答应给他一样东西,他就保证吉姆得到应有的惩罚。他说,他会去跟其他陪审员疏通——他说,他是干保险的,保证什么都卖得出去。他说我是他的梦中女孩,为了我,他愿意爬上最高的山峰——”“肃静!”纽博尔德法官大吼。庭内真地安静了。“莱特小姐,”纽博尔德法官严峻地说,“我们要弄明白,昨天晚上对你讲了这些话的比利·凯查姆,是否就是本法庭的第七号陪审员?”“是的,阁下,”帕特丽夏睁大眼睛说,“这有什么不对吗?我肯定假如我早知道——”剩下的话被庭内响起的一阵巨大声浪吞没。“庭警,清庭!”纽博尔德尖叫。“好了,现在,”纽博尔德说,“请你继续说完刚才没说完的话!”这时,帕特丽夏冷漠得面色如土,眼角浮现泪光。“我们——比利和我——上星期六晚上一起出去。比利说,我们不能让别人看见,因为这可能不合法什么的,反正我们开车到斯洛克姆一家比利认得的夜总会。然后……然后我们在那儿一直待到很晚。我跟他说吉姆有罪,他说,当然,他也这么认为——”“阁下,”马丁法官以可怕的声音说,“我提议——”“噢,你提议!”纽博尔德法官说,“埃力·马丁,假如你的名望不是……你!”他对陪审员大吼,“凯查姆!七号!站起来!”肥胖的保险经纪人比利·凯查姆想站起来,但起立一半又跌回座位,他再经一番努力才好不容易起身,在陪审席最后一排摇摇晃晃站着,仿佛陪审席是一叶独木舟。“比利·凯查姆,”纽博尔德法官咆哮道,“上星期六起,你是不是每晚由这位小姐陪伴?你有没有答应她要影响其他陪审员——庭警!达金局长!我要拘捕这个人!”凯查姆撞倒两名陪审员、并像大公鸡驱赶小鸡般冲散了栏杆内众人后,在主过道中被抓住了。等到他终于被拉到纽博尔德法官面前,他还不停叨咕着:“我没有恶意,法……官……我没有想做错事。法官,我发誓,你——谁都知道那个混小子是有罪的——”“拘留这个人,”纽博尔德无力地说,“庭警,小心守卫各出入口。休庭五分钟。陪审员,请留在原位。现在在场的人都不准离庭!”纽博尔德法官说完,摸索着走进他的议事室。“这就是没有把陪审员关起来的后果,”等候时,埃勒里说。“还有,”他又对帕特丽夏·莱特小姐补上一句说,“这也是毛毛躁躁的小孩掺和大人的事情的结果!”“噢,帕特丽夏,你怎么能这样?”荷米欧妮哭丧着脸说:“还有那个混蛋凯查姆也是的!我警告过你,只要你有点表示,他就会得寸进尺。约翰·F,你记得吗,他以前怎么缠着要和帕特丽夏约会——”“我也还记得我的旧发刷在哪里!”约翰·F,粗暴地说。“听着,”帕特丽夏低声说,“吉姆处境很糟,不是吗?好啦!所以我才对胖比利下工夫,请他喝了很多马丁尼酒,还由着他对我有一两下非礼举动……随你们把我看成不三不四的女人好啦!”莱特小姐说着哭起来,“不管怎么说,我做了你们谁也没办法做到的事——等着瞧!”“没错,”埃勒里连忙说,“我们除了等着看吉姆被判有罪以外,没别的指望了。”“但愿……”诺拉苍白的面孔亮起鲜明的希望。“哦,帕特丽夏,你实在疯了,但我爱你介“你们看卡特脸都涨红了,”帕特丽夏哭诉道,“以为他够聪明……”“是啊,”埃勒里淡淡地指出“不过还得看看马丁的脸。”埃力·马丁走到帕特丽夏面前说:“帕特丽夏,你害我碰到我这辈子最难为情的事,但这点我可以不管,也可以不管你的行为合不喝道德。可是依我看,你可能没帮上吉姆,反而害了他。不管纽博尔德等一下怎么说或怎么做——他实在别无选择——每个人都会知道你是故意这么做的,而且你这种作为势必反弹到吉姆·海特身上。”马丁法官说完,脚步沉重地离开。“我想,”洛拉说,“你不可能冒犯一个前任法官而不让他出出闷气。别担心,小鼻音!反正你在紧急关头给了吉姆一个临时缓刑——这比他活该受的罪好一点,那只笨牛!”“我开门见山说,”纽博尔德法官冷静地说,“我在法官席上坐了这些年,没碰过比今天这个更目无法纪、更无耻的反公民责任的事例。比利·凯查姆!”他严酷且闪亮的目光一扫,加上用力一吼,立刻使第七号陪审员呆若木鸡,那表情好像就要昏倒了似的。“不幸,我们不能以合法的罪行控告你,除非有证据显示你收受钱财或有价物品。不过,我暂时命令陪审委员把你的名字从陪审小组中删除,而且只要你还是本州居民,你就永远不准行使你当陪审员的权力。”凯查姆的表情仿佛说,他会很高兴放弃人人欣羡的权利,好立刻离开这个法庭。“布雷德福先生——”卡特抬头,嘴唇紧抿,气得脸色发黑,“本庭要求你调查帕特丽夏·莱特的行为,以决定她是否故意设计影响第七号陪审员。假如能找到这种意图,我要你草拟一份控告帕特丽夏·莱特的起诉状。”“阁下,”布雷德福低声说,“我现在能想到的控告是‘贿赂陪审员’。可是,要使这种控告成立,必须证明有酬金牵涉在内;但在这案子里,好像并没有任何酬金——”“她献出她的身体!”纽博尔德法官立刻说。“我没有!”帕特丽夏惊愕道。“他要求了,但我没有!”“是的,阁下,”布雷德福脸色涨红说,“不过,这种事是否构成法定酬金还待商榷——”“布雷德福先生,我们不要因此被束缚住,”纽博尔德法官冷静地说,“假如这个女子曾试图以不当方式影响陪审员,很清楚就是犯了笼络陪审员罪——不论她给了酬金或是没给!”“笼络陪审员罪?那是什么?”帕特丽夏嘀咕着。但除了在心中暗笑的埃勒里以外,没有人听见她的疑问。“还有,”纽博尔德法官把一木书重重放在一堆纸张上,继续说:“我建议,日后在本庭管辖下的案件审理,都将隔离陪审员,以防止类似的可耻事件再度发生。”“现在,”他瞪了一眼比利·凯查姆和帕特丽夏,然后再瞪一眼陪审团。“事实很明显,一名陪审员受了影响,将会因而不利于被告得到公正的审理,这是两方都承认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假如我准许本案继续审理,结果必定只会引致向最高法院上诉,请求重新审理。因此,为了省却多余而不必要的浪费,我没有别的选择。给其余陪审员造成不便和时间浪费,我深感抱歉;我也痛惜本案审理至今给莱特镇带来的巨大开销。不过,我更抱歉和痛惜的是,这些事实让我不得不宣告检方起诉吉姆·海特的案子为无效审判。我同时宣布,本庭解散陪审团,并向陪审团致歉及致谢;被告还押,由行政司法长官拘留,直到重新开庭审理之日。休庭!”

第二天早上,已经有几件事起了变化。莱特镇的注意力暂时从吉姆·海特转移到埃勒里·史密斯身上。弗兰克·劳埃德的报纸不但有醒目的一版大肆报道史密斯先生作证的耸人听闻的情节;而且社论也谈到这件事,其中一部分是这样说的:史密斯先生昨日见证的惊人事件实在不过是枚哑弹。事实上没有什么证据不利于这名男子,因为史密斯没有可能的谋杀动机。去年八月来到莱特镇以前,他不认识诺拉、吉姆·海特或莱特家什么人。实际上他和海特太太没有接触过,更别说罗斯玛丽·海特了。不论昨天他那闹剧式作证的堂吉诃德式的虚幻性质的理由何在,终究不代表任何意义。而布雷德福检察官将因其对证人的安排——显然是他让史密斯上证人席的——而受指责。除夕那天,即便除了吉姆·海特以外,史密斯是唯一可能给鸡尾酒下毒的人,他也无法确保下毒的那杯鸡尾酒会到达诺拉·海特手中——但吉姆·海特却能有效地做到这一点。那三封信也不可能是史密斯写的,因为三封信的笔迹已经证实是吉姆·海特的手迹。莱特镇和陪审团对昨日所发生的事只能下结论说,它或者是史密斯极端的友善姿态;不然就是一名作家利用莱特镇做实验之余,为报纸空间做玩世不恭的补白。第二天早上,布雷德福对证人席上的埃勒里提起的头一件事是:“我现在让你看看你昨天在法庭上作证的正式记录。请你读一读好吗?”埃勒里扬扬眉毛,不过,他还是拿过记录,并读起来:“‘问:你的姓名?答:埃勒里·史密斯’……”“停!那是你昨天的证词,对不对?你说你叫埃勒里·史密斯?”“是的,”埃勒里说,并开始感觉发冷。“史密斯是你的真实姓氏吗?”埃勒里心想,嗯哼,这家伙是个威胁。“不是。”“那么它是假名了?”“是的。”“那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马丁法官迅速说:“阁下,我不明白这一串问题重点何在。史密斯先生不是来受审的——”“布雷德福先生?”纽博尔德法官说,面露好奇的表情。“史密斯先生昨天的证词——”布雷德福面带淡淡微笑,“引起了一个逻辑问题。这个问题事关检方所称的,被告独有的下毒机会。史密斯先生昨天作证说,他也是有机会下毒的人。所以我今天的质询就必须包括查验史密斯先生的身分。”“问出他的真实姓名,你就可以确定他的身分?”纽博尔德法官皱眉问。“是的,阁下。”“我想我准许这个未决的见证继续进行,律师。”“能否请你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布雷德福对埃勒里说。“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埃勒里看见莱特一家人——除了帕特丽夏以外,她正苦恼且困惑地咬着指甲——都不解地望着他。他明白,布雷德福前一天晚上一定忙了一整夜。当然,理论上,“奎因”这个姓氏对被控谋杀不具免疫力,但只要它一验明正身,实际上便会消除陪审团的任何念头,不会再认为叫这姓名的人会与这项罪行有任何关系。没希望了,埃勒里·奎因叹气道:“我叫埃勒里·奎因。”马丁法官面对此时此景,只能尽其所能了。布雷德福在时间方面安排之准确,已显而易见;但他将埃勒里放上证人席,却给了被告一个着力点,可由此走向一个重要目标。但这个目标由于埃勒里真实身份的暴露而失去了。于是,马丁法官只能抓住一点加以反复强调:“奎因先生,身为一个训练有素的犯罪现象观察家,你对这案件的各种可能性感兴趣?”“非常有兴趣。”“这是你在除夕夜当晚一直暗中观察吉姆·海特的原因吗?”“一部分是,另外还有我个人对莱特家人的关切。”“那天晚上,你是在注意海特的下毒企图吗?”“是的,”埃勒里简单回答。“你是否看出海特有此企图?”“没有!”“你看出吉姆·海特没有半点姿态或动作,可能把砒霜放进其中一个鸡尾酒杯中?”“我没有看到这样的姿态或动作。”“而你那天晚上就是要注意看这个,对不对,奎因先生?”“完全正确。”“完毕。”马丁法官胜利地说。各报均同意,为撰写新侦探故事而到莱特镇寻找题材的埃勒里·奎因先生,正好抓住这个地狱送上门的机会,遍及全国地大出风头,为黑暗的文学之路带来光明。而布雷德福呢,则带着严峻的表情为检方请求稍事休息。周末到了,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都各自回家,或回饭店房间;至于外埠记者则返回他们设在霍利斯大饭店大厅的临时床位。整个小镇的人都同意,案情发展对吉姆·海特而言一片黑暗。何以不该如此?反正是他干的,不是吗?周末,公路旁的酒店和旅馆不但全部客满,而且还相当热闹欢腾。不过,星期五晚上,为吉姆辩护的非正式委员会再次在莱特家的起居室召开,但气氛因绝望而忧闷不堪。诺拉痛苦而无望地追问埃勒里、马丁法官和罗贝塔·罗伯茨“你们有什么看法?”他们所能做的只是摇头。“假如陪审团不是那么死死认定吉姆有罪,”老埃力抱怨,“奎因的作证是大有帮助的。诺拉,情况很糟,而且我不想瞒你。”诺拉呆呆望着炉火出神。“奎因先生,想到原来你就是埃勒里·奎因,”荷米欧妮叹气道,“我当时激动了一阵,可是这几天实在太累了——”“妈,”洛拉低声说,“你的战斗精神哪儿去了?”荷米欧妮微微一笑,便借口困了而上楼去,她离去的脚步沉重。一会儿,约翰·F.说:“谢谢你,奎因。”并随荷米欧妮之后告退,仿佛荷米欧妮的离去使他感到不适。剩下的人沉默良久,最后诺拉才说:“埃勒里,至少你那天晚上看见的,证实了吉姆无辜,这就不容易了,真的。感谢上帝,”她叫,“他们必须相信你!”“让我们希望这样吧。”“马丁法官,”罗贝塔突然说,“星期一你该发威了,你打算说些什么呢?”“你来告诉我吧,”马丁法官说。她目光先是下垂,然后轻声说:“我没什么有力的建议可说。”“那么我应该是做对了,”埃勒里喃喃说:“你们不认为,那些人可能因而比较能判断说——”什么东西发出“啪”的一声。帕特丽夏站起来,原来她一直拿在手上的雪利酒杯,躺在炉火中,碎成了片,被蓝色火焰环绕。“你怎么啦?”洛拉问。“但愿这个家不是都有毛病了吧!”“我会告诉你们我怎么了,”帕特丽夏喘息着说:“我烦透了坐在我的——干坐着像是尤赖亚·希普(狄更斯小说中的一个伪善人物),我打算做点什么了!”“帕特丽夏——”诺拉吸口气,并注视着她妹妹,看她好像突然变成一个海德先生。洛拉喃喃说:“帕特丽夏,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有个主意!”“小家伙有生意了,”洛拉咧嘴一笑:“我也曾经有过一个主意,后来我就发现,我在跟一个龌龊的小子闹离婚,然后还被每个人嘲笑。坐下,小鼻音。”“等一下,”埃勒里说。“事情仍有可为。帕特丽夏,你有什么主意?”“勇往直前,外加玩把戏,”帕特丽夏热烈地说。“你们听着,我已经想出一个计划,而且打算贯彻执行。”“是什么样的计划?”马丁法官问,“帕特丽夏,任何计划我都乐意听。”“真的?”帕特丽夏很是欣喜。“唔,我不只是说说而已,时候到了你们自然知道。埃力叔叔,你只要做一件事——”“什么事?”“传我做被告的最后一个证人!”法官一脸困惑。“但这——”“对呀,这是什么把戏?”埃勒里很快问,“你最好先跟在场的长辈们谈一谈。”“大家已经谈得够多了。”“你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我想得到三样东西,”帕特丽夏露出冷峻的表情。“时间、证人席最后一声轰隆雷响以及你的一点新后宫香水,诺拉……奎因先生,你问我想达到什么目的吗?我要救吉姆!”诺拉跑了出去,一边用她的毛线衣当手帕拭泪。“对,我要救他!”帕特丽夏忿忿地说。接着又用女歹徒惯用的那种低沉的声音说:“我要让那个卡特·布雷德福瞧瞧!”

“我也拿到一张,”星期一上午,在法庭中,洛拉小声对埃勒里·奎因说。“拿到什么?”“一张传票,我今天要为敬爱的检方作证。”“那小伙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马丁法官说。“奇怪,J.C.佩蒂格鲁来法庭做什么?”“谁?”埃勒里望望四周。“J.C.佩蒂格鲁,做房地产买卖那个人,布雷德福正在对他小声说话。J.C.不可能和这个案子有关呀。”洛拉声音奇怪地说:“哦,傻瓜。”埃勒里和马丁看看她。她脸色苍白。“洛拉,你怎么了?”帕特丽夏问。“没什么。我相信不可能是——”“纽博尔德来了,”马丁法官说着,急忙起身。“洛拉,记住,只回答卡特的问题,别主动提供多余的东西。”庭警大声喊全体起立时,他不放弃地小声说,“说不定在盘问时我会有一两个妙招。”J.C.佩蒂格鲁在证人椅上就座后,拿出一条莱特镇农民常用的那种圆点花样的手帕揩脸。是的,他回答,他名叫J.C.佩蒂格鲁,在莱特镇从事房地产生意,多年来一直是莱特家的朋友——他女儿卡梅尔是帕恃丽夏·莱特最好的朋友。(帕特丽夏的嘴唇一撇。她的“好朋友”从一月一日起就不曾打过电话给她。)今天早上,卡特·布雷德福身上有股“水做的”的胜利的感觉——他的额头因汗湿而光滑,仿佛和J.C.两个人共同演出手帕二重奏。问:佩蒂格鲁先生,你认得我手上所拿这张作废的支票吗?答:认得。问:把上面的字念出来。答:日期,一九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另外还写着,凭票支付现金一百元整;签名,J.C.佩蒂格鲁。问:佩蒂格鲁先生,这是你签发的支票吗?答:是的。问:而且是在一个特别的日子签发——去年最后一天,就是新年除夕那天?答:是的,先生。问:佩蒂格鲁先生,你当时签这张支票给谁?答:给洛拉·莱特。问:请告诉我们当时你给洛拉·莱特小姐这张百元支票的情形。答:我实在觉得好玩……我是说,我没办法……唔,去年最后一天,我正在我那间位于上村的办公室打扫时,洛拉来找,说她手头刚好有点紧;而她从小就跟我认识,可不可以借她一百元。我看她很着急——问:只要告诉我们当时她说什么以及你说什么就可以了。答:晤,我想这就是全部了。我把钱给她。哦,对了,她本来说要现金,我说没有多余的现金,而且当时也已经超过银行营业时间,所以我给她一张支票。她说:“哈,假如没办法也只好这样了。”我签好支票给她,她道了谢,就是这样子。我可以走了吗?问:莱特小姐有没有告诉你,她要那笔钱做什么?答:没有,先生。而且我也没有问她。那张支票被列入证物。马丁法官本来准备要求取消J.C.的所有证词,可是翻过来一看支票背面所写的字,立刻脸色苍白地咬咬嘴唇,大方地摇摇手,谢绝进行盘问。J.C.因为急于离开证人席,以致脚步踉跄,几乎跌倒。他遥遥给了荷米欧妮一个惨淡的微笑,整张脸在冒汗,不停揩拭。洛拉·莱特发誓时很紧张,但她的目光有挑衅的意味,卡特·布雷德福的脸孔因而微微涨红。他首先给她看那张支票。“莱特小姐,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你从J.C.佩蒂格鲁那儿拿到这张支票以后,做了什么?”“我把它放进皮包里,”洛拉说。法庭中有窃笑声。但马丁法官却皱眉,所以洛拉坐得更直了一点。“这个我知道,”卡特说,“但你把那张支票给了谁?”“我不记得了。”埃勒里心想,傻女孩,他已经逮住你了,别弄巧成拙。布雷德福将支票拿到她面前:“莱特小姐,也许这可以恢复你的记忆。请念一下它后面的背书。”洛拉咽咽口水,然后低声念:“吉姆·海特。”被告席上,吉姆·海特不知何故抓住这时刻微笑了一下,但那是疲倦的微笑,转瞬间,他又恢复了漠不关心的神态。“你能不能解释,为什么吉姆·海特的背书出现在你从J.C.佩蒂格鲁借来的支票背面?”“我把支票给了吉姆。”“什么时候?”“同一天晚上。”“在什么地方给他的?”“在我妹妹诺拉家。”“在你妹妹诺拉家。你难道不是听过了,到目前为止的作证都表明,除夕派对时,你没有在你妹妹家?”“没有错。”“晤,那你究竟是在,还是不在?”布雷德福的声音中含着某种残酷的成分。帕特丽夏在栏杆前的座位中因痛苦而扭动身子,她的嘴唇几乎要把“我恨你”三个字大声叫出来。“我只在她家停留了一下,没有参加派对。”“原来如此。你有没有受邀参加派对?”“有。”“但你没去。”“没有。”“为什么?”马丁法官抗议,但纽博尔德法官让检方继续。布雷德福微笑。“除了被告——你妹夫以外,有没有别人看见你?”“没有。我绕到厨房后门。”“那么,你知道吉姆·海特在厨房吗?”卡特·布雷德福很快接问。洛拉脸红了。“知道。我在后院转了一下,直到从厨房窗户看到吉姆走进厨房。他一会儿转进餐具室不见了,我猜想可能有人和他在一起。但几分钟后,我确定只有他一个人,就敲厨房后门。吉姆从餐具室出来,走到厨房后门,我们谈了几句话。”“谈什么,莱特小姐?”洛拉不知如何是好地瞥瞥马丁法官,他做了个想要起身的动作,但又坐回去。“我把那张支票交给吉姆。”埃勒里身子向前倾。原来,那天晚上洛拉的任务就是这个!他当时无法听见或看见吉姆和洛拉在诺拉家厨房后门做些什么。“你把支票给他,”布雷德福礼貌地说。“莱特小姐,被告曾经向你要那笔钱吗?”“没有!”埃勒里冷笑。说谎家,编造善意谎言的天才。“但你向佩蒂格鲁先生借一百元,不就是要给被告吗?”“是的,”洛拉冷冷地说。“只不过那是还他我欠他的钱。你知道,我欠所有人钱——我是个长期借贷者。我在那之前没多久向吉姆借钱,所以要还他,就是这样而且。”埃勒里回忆起有天晚上,他跟踪吉姆到洛拉在下村的公寓,以及吉姆如何醉熏熏地要钱,但洛拉说她没有钱……假如新年除夕那天洛拉不是真的去还“债”,那她对诺拉的快乐前景已经有所贡献了。“你向佩蒂格鲁借钱还海特?”卡特扬扬眉毛问。埃力法官说:“证人已经回答了。”布雷德福扬扬手。“莱特小姐,海特有没有向你要这笔你所说的,你欠他的钱?”洛拉回答了——回答得太快:“没有,他没有向我要。”“在他没有任何表示的情况下,你只是突然决定,最好在去年最后一天去还钱?”抗议。争议。继续。“莱特小姐,你的收入很少,是吧?”抗议。争议,这次比较激烈。纽博尔德法官请陪审团退席。布雷德福坚定地向纽博尔德法官说:“阁下,检方认为,显示这位证人本身境况不佳,却因故被被告促使去为他借钱,可以暗示被告的基本个性,以及他是如何地迫切需要钱,这是很重要的——这些都是检方证据的一部分,以便显示被告下毒的根本动机。”陪审团再度回座。布雷德福重回洛拉的位子前,一副坚定不移的神态。审理继续进行,结束时,陪审团已然信眼布雷德福的论点。陪审员一向的恶名是:总是无法忘记法官交待要他们忘记的事。不过,马丁法官没有被击败。盘问时,他几乎是愉快地进行。“莱特小姐,”这位老律师说,“你刚才在接受质询时作证说,去年除夕你到过你妹妹家的后门。你记得那时候是几点吗?”“记得,我看了表,因为我——另外要去镇上赶一个我个人参加的派对。当时是午夜前……距离新年还差十五分钟。”“你也作证说,你看见你妹夫走进餐具室,隔一两分钟之后你敲门,他出来,然后你们两个人讲话——你们讲话的确切地点在哪里?”“在厨房后门边。”“你对吉姆说了什么?”“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正在为客人调制曼哈顿鸡尾酒,快好了,我敲门时他刚要去拿樱桃雪利酒。然后我告诉他那张支票的事——”“你有没有见到他所说的鸡尾酒?”法庭一时像受惊扰的鸟笼般鼓噪,卡特·布雷德福皱着眉,身子向前倾。这是重点——这就是下毒的时刻。一阵高高低低的声波过后,法庭变得异常安静。“没有,”洛拉说:“吉姆从餐具室的方向出来开门,所以我才知道他在那里面调酒。从我所站的门边看不到餐具室里面,所以我当然也看不到鸡尾酒。”“啊!莱特小姐,你和吉姆在门边讲话时,假如有人从门厅或餐厅溜进厨房,你能够看到这个人吗?”“不能。餐厅那边的门没有开向厨房,它直接通向餐具室。门厅的门虽然开向厨房,而且从厨房后门进可以看得见,但是因为吉姆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所以我没办法看见。”“莱特小姐,换句话说,在你和海特先生交谈时,海特先生背对厨房,而且他挡了你的视线,所以你见不到大部分厨房——因此,要是有人从门厅那扇门溜进厨房,然后进餐具室,再顺原路离开,你也不会看见是谁进来、做了什么事,对不对?”“对的,法官。”“或是说,那时候要是有人从餐厅溜进餐具室,你和海特先生也都不会看见那个人?”“我们当然看不见。我告诉过你,从厨房门边看不见餐具室——”“你们在后门边谈了多长时间?”“哦,我想应该有五分钟吧。”“我要问的就是这些,谢谢你,”法官胜利地说。卡特·布雷德福站起来再做直接质询。法庭满室耳语,陪审团个个面露深思表情。卡特连头发都显得兴奋,但他的举止和声调都保持平稳。“莱特小姐,我知道连续讯问对你不好受,不过,我们必须弄清楚你这个部分的故事。你和吉姆·海特在后门边讲话时,有没有人走进餐具室,或是通过厨房或餐厅进餐具室?”“我不知道。我只能说有可能这样,但到底有或没有,我们不知道。”“所以你无法确定有人这么做了?”“我不能确定有人这样做;但同样道理,我也不能说没有人那样做。事实上,要那样做是很容易的。”“你没见到有人进餐具室,但你见到吉姆从餐具室走出来?”“是的,不过——”“而且你看见吉姆·海特回到餐具室?”“这倒没有,”洛拉粗暴地说。“我转身离开时,吉姆还在门边!”“质询完毕。”卡特轻声说,他甚至想帮洛拉走下证人席,但洛拉自己站起来,高傲不逊地走回座位。“接着,”卡特对法官说,“我想再传一位我已经质询过的证人,弗兰克·劳埃德。”庭警大喊:“弗兰克·劳埃德上证人席!”埃勒里·奎因先生自言自语说:“这是有目的的准备工作。”劳埃德两颊发黄,像有什么东西腐蚀了他的血液。他拖着脚步走上证人席,嘴唇紧抿,衣着随便。他看了一眼吉姆·海特——两人相距不到十英尺——便把目光移开,他那双绿色眼睛中有着邪恶。他只不过就席几分钟而已。在布雷德福像外科手术般的切割下,他的作证主旨是,他现在想起来他前一批作证时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午夜前吉姆·海特调制最后一批鸡尾酒时,他不是唯—一个离开起居室的人。另外还有一个人。问:劳埃德先生,那个人是谁?答:莱特家的一个客人——埃勒里·史密斯。埃勒里佩服地想,你这只聪明的动物,害我变成受困的动物了……怎么办?问:史密斯先生紧随被告之后离开起居室?答:是的。一直到海特手捧鸡尾酒托盘出来,把鸡尾酒分发给客人之前,他都没有回来。奎因先生心想,时候到了。卡特·布雷德福转过身来,直视埃勒里的眼睛。“我传,”卡特断然喝道,“埃勒里·史密斯。”

三月十五日的日期一行的下面,罗贝塔·罗伯茨专栏的标题写着:“凯撒,欢迎”那个即将经由审判裁定生死的他,发现连命运也与他对抗。吉姆·海特的审理,3月15日起,将在美利坚合众国莱特镇法院,由法官莱桑德·纽博尔德坐庭……嘲弄的声音震耳欲聋,但头脑冷静一点的人似乎觉得,这位因谋害罗斯玛丽·海特及企图谋害诺拉而在此受审的这位年轻人,是准备作为给大众提供娱乐的受难者。好像真是这样。打一开始就有阴冷的细微声音在耳语着。达金局长私下向死拚活追的新闻界表示,因为镇监狱和镇法院同在一栋大楼,所以,押犯人到受审的地点,不用经过莱特镇街道,他为此“大大松一口气”。因为现在镇民的脾气正坏,你很可以想象,他们对这个众所指称的犯人之痛恨,如何受到原本对莱特家族的强烈忠诚所刺激。但这是很奇怪的,因为他们现在对待莱特一家人,和对待那个嫌疑犯同等恶劣。达金不得不指派两位警探护送莱特家人往返法院。尽管这样做了,小男孩们照样对他们扔石头以示嘲弄;他们的汽车轮胎被人神秘地砍破,车子被人潦草地用颜料涂写不堪入耳的脏话;仅仅一天之内,被搞得很紧张的邮差贝利便送来七封没有署名的恐吓信,约翰·F.不发一言将它们移交到达金办公室。布雷迪巡警,亲自逮到老酒仙安德森在大白天里形迹可疑地站在莱特家门前的草地中央,对那座毫无反应的房子不很恰当地滔滔朗诵《凯撒大帝》名剧第三幕第一场里面马克·安东尼的演说辞。查尔斯·布雷迪急忙将安德森先生扭送到镇看守所。安德森一路直叫:“啊,饶恕我,你这一块淌血的土地,我竟对这些……啊!……凶手柔弱温和!”荷米欧妮和约翰·F.开始显出丧气的表情。在法庭中,一家人好像摆方阵般坐在一起,他们脸色或许苍白,但个个脖子僵直。其中只有荷米欧妮偶尔分明朝吉姆·海特那个方向微笑,然后转头吸吸鼻子,忽视挤得水泄不通的法庭,并甩甩头,仿佛在说:“是的,我们全都在这里了——你们这些可怜的、拉长脖子的看客。”到处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卡特·布雷德福不适合担任这于案子的检察官。弗兰克·劳埃德在《莱特镇记事报》一篇尖刻的社论中就曾公然表示“不赞成”。没错,布雷德福和埃力·马丁法官不一样,当时那个要命的新年除夕派对,他是在诺拉和罗斯玛丽被毒害之后才到的,所以他既不是参与者、也不是目击者。但劳埃德指出,“我们这位年轻多才、但有时感情丰富的检察官,素与莱特一家人友好——特别是得与他们家其中某人。而且,尽管我们了解这份友谊在犯罪当晚便告终止,我们仍对布雷德福先生能否不偏不倚地调查、起诉这案件而感到怀疑。所以这件事应该有个改变才行。”在审理开庭之前针对这一点接受采访时,布雷德福厉声说:“这里不是芝加哥或纽约。我们这里是关系紧密的社区,每个人彼此认识。相信我在审理期间的表现,自然会回答《莱特镇记事报》的含沙射影的诽谤。吉姆·海特会由莱特镇纯粹根据证据而做出直率公正的起诉。各位,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莱桑德·纽博尔德法官是个中老年纪的光棍,全州既敬重他在法律界的表现,也敬重他在的鱼垂钓方面的成就。他人长得结实矮敦,骨骼突出,坐上法官席位,只有一圈黑发的头深陷在两肩中间,看上去好像是从胸膛上另外衍生的器官。他的声音枯燥粗率,从来不笑;每次坐庭时,总是习惯心不在焉地把玩他的小木糙,好像那是一根钓鱼竿。纽博尔德法官没有半个朋友,不好与人交往,只献身给上帝、国家、法庭和鲟钓热季。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大为放心地说:“纽博尔德法官是审理这案件的最佳人选。”有人甚至认为,他实在太好了,但他们只是声音微弱的少数一些人。罗贝塔·罗伯茨给了这些嘀嘀咕咕的人一个外号:“吉姆·海特人”。挑选陪审团花费了几天时间。这几天在法庭里,埃勒里一直盯着两个人:被告辩护律师埃力·马丁法官,以及检察官卡特·布雷德福。有件明显的事很快就看出来了:这个案件是年轻的勇气与老成的经验之间的战争。布雷德福仿佛一个铸造物,凝成一气全力以赴;他带有一种顽强的神态,以至于眼神流露出挑战的意味,但又带着一些腼腆。埃勒里很早便看出来,他具备能力,而且他了解他的镇民;但他说话太沉静,声音有时会变形。马丁法官超人一等。他没有对布雷德福这个后生摆出老前辈的样子——即使在细微处都没有犯这个错误,以免扭转镇民对这项起诉的看法;相反的,他非常尊重布雷德福的评论意见。有一回,在纽博尔德法官面前小声商议之后回到各自座位,埃勒里看见这个老人亲切地把手搭在卡特·布雷德福肩上,只一下子而已,那动作仿佛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喜欢彼此,我们都对一样东西感兴趣,那就是:正义;我们势均力敌。情况实在很可悲,但不得不如此。”人们无疑欣赏此招,他们相当喜欢这样。赞同的细小声音耳语等,其中有一些可以让人听见:“老埃力·马丁真的辞去法官职位,来替海特辩护。无法避开!看样子他一定非常确信海特是无辜的……”有人回答说:“别开玩笑了,马丁法官是约翰·F.最好的朋友,所以才……晤,我不知道……”整个事态,产生了一种庄严及关切的气氛,在这种气氛下,社会大众粗糙的情绪也只是随着喘息吸气,再慢慢吐气。埃勒里·奎因先生是乐观的。等调查了十二位陪审先生之后,他更乐观了。马丁法官高明而又肯定地进行挑选,好像根本没有布雷德福这个人需要对付一样。根据埃勒里推断,那十二个人都是稳健可靠的本地男性,看来,除了一个可能的例外,没有人会响应偏私的上诉,那个例外是个不停流汗的胖男人;其余十一位,看样子似乎都是思虑极周全的男人,拥有平均以上的知识水平。一般人总是期待正派阶层的男人大概能理解一个人可能软弱,却未必会因而犯罪。对一些研究者而言,检方与吉姆·海特对决的完整法庭记录——日复一日再复一日的问答、异议,和纽博尔德的精确判决,均收录在莱特镇的档案中。对这个案子而言,报纸的报道和法庭速记员的记录几乎同等完整而没有遗漏。不过,巨细无遗的记录,其缺点在于,见树不见林。所以,让我们站远一点,摇一摇树叶,以便使它们和大局形势相融,这样我们才便于看见大轮廓,而不是小纹理。一开始对陪审团发言,卡特·布雷德福便说,陪审团必须始终谨记至关重要的一点:被告的姐姐罗斯玛丽·海特被毒杀,其死亡并非被告犯罪的真正目标。被告犯罪的真正目标是要谋害被告的年轻妻子——诺拉·莱特。这个目标差点就成功了,因为他妻子自从那个致命的除夕派对以来,因不幸遭砒霜所害而被迫卧床六周。是的,州方坦承,吉姆·海特的这个案件是间接证据案件,但凭着间接证据而做谋杀的有罪判决,素来是惯例,而非例外。一项谋杀案唯一的直接证据可能是目击者的证词,因为目击者在犯罪当时目睹了该项谋杀。如果是枪杀案,就必须是真的看见嫌疑犯扣动扳机,也看见被害者因遭枪杀而倒地身亡,那个人才算是目击者。在毒杀案中,就必须是真的看见嫌疑犯把毒物放进被害者要吃的食物或饮料中,并看见嫌疑犯亲手将已经下毒的食物或饮料给予被害者,那个人才算是目击者。布雷德福继续说,显然,这种目击真实行为的“幸运的偶然”,一定少之又少,因为大家都了解,谋杀者会尽力避免在有人看见的情形下犯下谋杀罪行。因此,谋杀罪的起诉都是根据间接证据,而非直接证据;法律有许多条文承认这种证据,否则多数谋杀罪终将无法对谋杀犯给与应有的惩罚。但陪审团不必困惑于对这一案件的疑虑中。因为间接证据非常清楚、非常有力、非常确定,所以陪审团一定能排除任何可能遭遇到的正常疑虑,而定吉姆·海特为有罪。“检方将会证明,”布雷德福低沉坚定的声音说,“吉姆·海特在最后一次行动之前最少五周内,就计划谋害自己的妻子;经过一次比一次严重的连续下毒,被告企图使其妻子成为‘病人’,其实是假借疾病之名而加以最终的毒杀,置妻子于死地。由此来看,这是个狡猾的计划。检方将证明,”布雷德福继续说,“那些预备的毒害发生的日期,都恰好与吉姆·海特亲手编好的日程相吻合,检方也将证明,企图谋杀诺拉·海特,结果意外害死罗斯玛丽·海特的罪行,是发生在同一日程所设定的日期。“检方将证明,那天晚上,是吉姆·海特,而且是吉姆·海特独自一个人调制包含下毒鸡尾酒在内的很多杯鸡尾酒;检方将证明,吉姆·海特,而且是吉姆·海特一个人拿出鸡尾酒给参加派对的宾客们分发;检方将证明,吉姆·海特,而且是吉姆·海特一个人从托盘中将有毒的那杯鸡尾酒递给他妻子,甚至鼓励她喝下;检方将证明,她确实喝过那杯鸡尾酒,并因砒霜中毒而患重病。她后来之所以能免于一死,是因为刚喝了一点之后,罗斯玛丽·海特坚持要她把剩余的酒给自己喝……这个情况是吉姆·海特事先没有想到的。”“检方将证明,”布雷德福沉静地继续说,“吉姆·海特迫切需要金钱,曾在酒醉情形下向妻子索取大笔金钱,但他妻子理智地拒绝了。检方将证明,吉姆·海特因赌博输掉大笔金钱;还将证明,他采行不法途径获取金钱;也将证明,诺拉·海特如果死亡,她继承的财产将合法地由被告——也就是她的丈夫暨合法继承人——获得。”“检方已经排除正当的怀疑,”布雷德福做结论时,声音低得很难被人听清楚,“确信吉姆·海特计划杀人未遂,但在杀人未遂之余,却成功夺取了另一个无辜牺牲者的性命——检方要求吉姆·海特以自己的性命,偿还他夺取的、而且是如此亲近的性命。”卡特·布雷德福在观众不由得发出的鼓掌声中坐下。那片掌声使得纽博尔德法官对观众发出头一次肃静警告——往后他还将发出无数次警告。接着是一长串枯燥的作证,证明只有吉姆·海特有机会下毒;其中仅有的一个趣味点是埃力·马丁法官在盘问中提出的。从最开始,这位老律师的计划便是单独针对埃勒里,借着他向陪审团抛出怀疑、怀疑、怀疑。他的盘问不太激动,倒有冷静的幽默,以及理智的声音和暗示。他不顾盘问的规则,用尽各种可能去接近预定目标。埃勒里了解马丁法官除了这个办法,也无计可施。“但你不能确定?”“不——能。“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观察被告吗?”“当然没有!”“说不定被告把那个托盘放下了一会儿?”“没有。”“你肯定?”卡特·布雷德福沉静地提出抗议:该问题证人已经回答。抗议获得认可。纽博尔德法官耐心地摇摇手。“你看见被告调制鸡尾酒了吗?”“没有。”“你一直在起居室吗?”“你知道的,我一直在起居室!”说话的人是弗兰克·劳埃德,他很生气。马丁法官特别注意弗兰克·劳埃德。这位老绅土巧妙问出这位报纸发行人与莱特一家人的特殊关系——他和被告妻子的“特殊”关系。他曾经和她恋爱,女方没有接受他的追求而转向吉姆·海特时,他曾经很痛苦,并以身体暴力威胁吉姆·海特。抗议、抗议、抗议。但事实终究给问了出来,够向陪审团每位陪审员警醒,记住弗兰克·劳埃德和诺拉·莱特的全部故事——毕竟,莱特每个镇民都熟悉那个老故事,而且清楚每个细节!因此,弗兰克·劳埃德成为检方一个可怜的目击者,但其中有个疑点,一个疑点:被抛弃而生报复心的“第三者”。谁知道呢?不无可能……莱特家人被迫坐上证人席,为当晚的实际情况作证时,马丁法官的表现不掺杂个人感情——而且就那些“事实”抛出更多疑点。没有人真的见到吉姆·海特把砒霜放进鸡尾酒中。没有人能确定……任何事。尽管有马丁法官狡猾的阻碍,这个公诉案仍继续进行。布雷德福证明了只有吉姆一个人调制鸡尾酒;吉姆是唯一一个能把下毒的鸡尾酒交给诺拉的人——他企图谋害的牺牲者,因为是他将鸡尾酒递给在场男女宾客的;而且诺拉不愿意喝时,是吉姆强迫她喝的。接着是温特·沃斯作证。温特·沃斯是约翰·F.父亲的律师,曾为他已故的父亲撰写遗嘱。温特·沃斯作证说,诺拉一结婚便可收到祖父十万美元的遗赠,那笔钱交付信托,寄存到她“寿终”为止。五位笔迹专家作证——虽然遭到马丁法官最强有力的盘问,他们仍是一致同意,三封写好要寄给罗斯玛丽·海特的信,毫无疑问是被告的手迹——三封诅咒信的日期分别是感恩节、圣诞节和新年,早早即宣布诺拉·海特“生病”的日子,而第三封信实际是宣布她的“死亡”。为那三封信,审判缓慢地拖了几天,法庭挂起大张图表,马丁法官尽管显然下过死记硬背的一番苦功,在法庭上努力与五位专家辩论笔迹分析的细微差别,但终是没能成功反驳。接着是爱贝塔·玛娜卡。事实证明她是公众福利可靠的维护者。爱贝塔表现了不容置疑的口才,而且,经由她的作证才知道,她那一向好似无神的眼睛,竟比宇宙光还要锐利;她那看起来只不过是又大又红的耳朵,竟比光电管还要敏锐。卡特·布雷德福是通过爱贝塔来带出诺拉如何像第一封信所预言的,在感恩节当天生病;如何在圣诞节再度生一次更严重的“病”。爱贝塔对那几次生病做了临床上的详细说明。马丁法官抓住机会。爱贝塔,你说生病?诺拉小姐在感恩节和圣诞节生病;你认为那是什么病?生病!就像她肚子里生病。爱贝塔,你会不会像那样在你——哦——肚子里生病?当然有过!你、我、每个人都有过。(纽博尔德法官敲槌以维护秩序)像诺拉小姐那样?当然!但你没有中过砒霜吧,你曾经有过吗,爱贝塔小姐?布雷德福站起来。马丁法官微笑就座,奎因先生注意到他额上有汗珠点点。米洛·威洛比医生的作证有验尸它奇克·塞勒姆森和州化验师L.D.马吉尔佐证。他作证说,导致诺拉·海特生病和罗斯玛丽·海特死亡的,不外乎是亚砷酸。三氧化二砷或氧化亚砷,或者简单说就是“砒霜”——所有这些名字都指同一种致命物质。因此从那以后,检察官和被告律师都只用“砒霜”称呼该毒物。马吉尔医生说,该物质“溶解液无色、无味、无臭,但毒性极高”。问(由检察官布雷德福提出):马吉尔医生,它是粉末状的物质吧?答:是的,先生。问:它会在鸡尾酒中溶解,或是,它会因为这样吞服而失去它的效用吗?答:三氧化二砷不太会在酒精里溶解,但因为鸡尾酒掺了大量水分,所以它会在里面溶解,因为它是溶于水的。但在酒精中它不会丧失毒性。问:谢谢你,马吉尔先生。马丁法官,该你了。马丁放弃盘问。布雷德福检察官传莱特镇上村药店老板迈伦·加柏克上证人席。加柏克患了感冒,鼻子红肿。他坐在证人椅中极不安稳,而且不停吸鼻涕。加柏克太太——一个苍白的爱尔兰女子——在观众席上焦灼地注视丈夫。照例发誓后,迈伦·加柏克作证说,1940年10月间——去年的十月——吉姆·海特曾到上村药店,要购买“一小罐快克”。问:加柏克先生,快克是什么东西?答:那是一种消灭啮齿类动物和有害昆虫的制剂。问:快克所含的致命成分是什么?答:三氧化二砷。(吸鼻涕。众笑。法槌)加柏克涨红了脸,不悦地看看周围。问:是高度浓缩形的?答:是的,先生。问:你是不是曾卖给被告一罐这种有毒制剂?答:是的,先生。出售商业用制剂不需要医生处方。问:被告是不是曾再回去向你购买更多的快克?答:是的,先生,大约两周之后。他说他忘了把那东西搁哪儿了,所以得再买罐新的。我就卖给他一罐新的。问:被告是不是——我改变问题说法:第一次购买时,被告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对他说了什么?答:海特先生说,因为家中有老鼠,他想除掉它们。我说,这倒让人惊讶,因为我没听说过山丘区的房子有老鼠。他听了我的话,没有说什么。马丁法官进行盘问。问:加柏克先生,据你估计,去年十月间,你总共卖了多少罐快克?答:这很难回答,因为卖了很多。这是我店里销售最好的老鼠除剂,而且下村一向老鼠成灾。问:二十五罐?五十罐?答:差不多是那个数。问:这么看来,纯粹为了杀老鼠的话,顾客到药店购买这种毒剂一点也不算不寻常了?答:是的,先生,一点也不算不寻常。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事隔五个月,你还记得海特先生买了一些?答:因为刚好印象深刻。也许是他很短时间里就买了两罐……而且他住在山丘区。问:你确实记得是两罐,相隔两周?答:是的,先生。如果我不确定就不会这样说了。问:请不要表示意见,只回答问题就行。加柏克先生,你出售快克有没有做顾客购买记录?答:法官,我不用做记录,出售快克是合法的——问:加柏克先生,回答问题。对于你所说的吉姆·海特购买快克,你有没有做出售记录?答:没有,先生,不过——问:那么,我刚才已经听你说过,凭五个月前你所说的那两次记忆,被告曾向你购买快克?布雷德福检察官:律师阁下,证人已做过宣誓,他不只一次回答被告律师的问题,而是回答数次。抗议。纽博尔德法官:法官,我认为证人已经回答了问题。抗议成立。问:盘问完毕,谢谢,加柏克先生。爱贝塔·玛娜卡再次被传上证人席。对布雷德福先生的问题,她作证说,她“在诺拉小姐的屋子里,从来没有见过老鼠”;她并作证说,她“也从来没见过老鼠药”。盘问时,马丁法官问爱贝塔·玛娜卡,海特家地下室的工具箱是不是有个大捕鼠器。答:有吗?问:这就是我要问你的,爱贝塔?答:要这样说,我猜有吧。问:爱贝塔,假如屋子里没有老鼠,你想海特家保留一个捕鼠器做什么?布雷德福检察官:抗议。引导意见。纽博尔德法官:抗议成立。律师,我必须要求你节制一下你的盘问——马丁法官:好的,阁下。发誓后,埃米琳·杜普雷作证说,她是一名戏剧和舞蹈教师,住在莱特镇山丘道468号,“刚好在海特家右边隔壁”。证人表示,去年十一月、十二月间,她“碰巧听见诺拉和吉姆·海特经常吵架。吵架内容是关于海特先生的酗酒和要钱。十二月的时候,有一次吵得特别凶”,她听见诺拉拒绝再给丈夫“任何钱”。杜普雷小姐有没有“碰巧听见”什么,显示被告需要那么多钱的原因?答:布雷德福先生,那就是让我吓一大跳的事情——问:杜普雷小姐,法庭对你的情绪反应没有兴趣。请回答问题。答:吉姆·海特承认他赌博输掉很多钱,他说那就是他来要那么多钱的原因。问:有关被告赌博的事,海特先生或海特太太有没有提到什么人或什么地方?答:吉姆·海特说他在寻乐园夜总会输掉很多钱——就是16号公路那个不干净的地方。马丁法官:阁下,我提议注销这位证人的全部证词。我对这件案子中的公平条件交换没有异议——布雷德福先生,一直非常容忍我,而且这个案子无可否认是个困难的案子,间接证据这么模棱——布雷德福检察官:我能否要求被告律师提出抗议时,限制他的评论之词,并不要试图借指出本案的特性而影响陪审团——纽博尔德法官:被告律师,检察官说得没错。你对本证人的证词,到底抗议在哪里?马丁法官:检方并没有试图确定证人在何时、何种情况下听到被告和妻子对话。这位证人当时无疑并不在场,甚至也不在同一间屋子,她到底是怎么“听见”的?她怎么能确定那两个人就是被告和他妻子?她看见他们了吗?她没有看见他们吗?我认为——杜普雷小姐:但那都是我亲耳听见的!纽博尔德法官:杜普雷小姐!——什么事,布雷德福先生?布雷德福检察官:检方请杜普雷小姐上证人席,全是为了避免让被告妻子经历为过去那些争吵作证的痛苦——马丁法官:这不是我的论点。纽博尔德法官:不,不是。不过,被告律师,我建议你在盘问时再提出你的论点。抗议驳回。布雷德福先生,继续。布雷德福检察官继续进一步探问有关吉姆和诺拉争吵的相关证词。盘问时,马丁法官把杜普雷小姐问到流下愤怒之泪——因为他巧妙引出她听隔壁人家交谈时的所在位置:关灯后贴近卧室窗口,偷听隔壁热烈的声音越过她家和海特家之间的车道;并且弄混了她曾经提到的日期和时间,以至于自己自相矛盾了好几次。观众看这一段倒是十分尽兴。莱特镇广场,辛普森当铺的老板,J.P.辛普森宣誓后作证,去年十一月和十二月,吉姆·海特在辛普森当铺典当了许多东西。问:辛普森先生,他拿去典当的是什么样的珠宝?答:第一次是只男土金表——他当时直接从手腕上摘下来当。好货色、好价格——问:就是这只手表吗?答:是的,先生。我记得给了他一个好价钱——问:列入证物中。书记员:检方陈列证物第三十一件。问:辛普森先生,你能读一读手表上的刻字吗?答:什么?哦,“送给吉姆——诺拉赠”。问:辛普森先生,被告还典当了别的什么东西?答:黄金和白金戒指、浮雕宝石别针等等。都是上等货色,也都拿了好价钱。问:辛普森先生,你认得我现在给你看的这些东西吗?答:认得,先生。都是他拿到我店里典当的物品,我全给了他好价钱——问:现在不用管你当时给了他什么价钱。他拿去典当的最后几样东西全是女用珠宝,不是吗?答:是。问:读一读每一个刻字,大声一点。答:让我戴上眼镜——“N.W”“N.W”“N.W.H”“N.W”。诺拉的珠宝列入证物。问:辛普森先生,最后一个问题。被告有没有去赎回在你店里典当的任何一项物品?答:没有,先生。而且我一直都是给他好价钱。马丁法官放弃盘问。莱特镇个人财务公司董事长唐纳德·麦肯齐,照例做了宣誓然后作证说,吉姆·海特于去年最后两个月在他们公司借了一大笔钱。问:他用什么抵押担保,麦肯齐先生?答:没有抵押担保。问:这在贵公司是不是不寻常,麦肯齐先生?借钱而没有抵押担保?答:晤,“个人财务公司”的借款政策非常自由,但是,我们当然也会要求抵押担保,到底是做生意嘛,你了解。只是海特先生是莱特国家银行的副董事长,又是约翰·F.莱特的女婿,公司于是对他的借款按例外处理,只要求他签名就交付借款了。问:被告至今已经对他的债务做了任何偿还吗?答:晤,还没有。问:麦肯齐先生,贵公司是否曾努力要收回已到期的分期还款?答:晤,是的。那倒不是因为我们担心,而是——晤,那笔借款是五千美元,我们几次要求海特先生照约定分期偿还借款都没有结果,所以我们——我最后去银行见莱特先生,就是海特先生的岳父,向他解释情况。当时莱特先生说,他完全不知道他女婿借钱的事,不过,他一定会亲自处理的。所以我就没再说什么——这件事就一直保密着。假如不是这次审讯,我还会继续保密的——马丁法官:抗议。不合格、不切题——问:麦肯齐先生,不管刚才那个问题。约翰·F.莱特有没有全数偿还贵公司的借款?答:有的,先生,本金和利息都还清了。问:今年一月一日以来,被告有没有再向贵公司借钱?答:没有,先生。问:今年一月一日以来,你有没有与被告谈过话?答:有的。一月中旬,海特先生来公司找我,想解释为什么他没有偿还借款——他说是因为投资失败的缘故,并要求宽限,但他一定会偿还借款的。我告诉他,他岳父已经替他还清了。问:被告听了怎么说?答:他什么也没说就走出我的办公室了。换马丁法官盘问。问:麦肯齐先生,一个像莱特镇国家银行这样的一个银行机构的副董事长,而且又是该银行董事长的女婿,竟向贵公司借钱,你当时没有很惊讶吗?答:晤,我想我当时是很惊讶,只是,你知道,我推测那一定是什么机密的事——问:在机密情况下,没有解释或抵押担保,只是一个签名,你还是如数照借五千美元出去?答:晤,我知道假如有万一的事情发生,约翰·F.会处理的——布雷德福检察官:阁下——马丁法官:我问完了,麦肯齐先生。不是所有不利于吉姆·海特的证据都集中出现在法庭上。其中一些出现在维克·卡拉地的夜总会;有的在霍利斯大饭店的理发厅;有的在厄珀姆街埃米尔·波芬伯格医生的牙科诊所里;有的在格斯·奥利森的公路路边旅馆,而其中至少有一个是一位纽约记者从爱喝酒的安德森那里套出来的——采访现场是在下村世界大战纪念碑的基座上,当时安德森先生刚好横躺在那里。埃米琳·杜普雷是从黛丝·卢平那儿听到卢吉·马里诺的故事的。杜普雷小姐正在下大街黛丝工作的美容院烫发,而黛丝那时刚好和她丈夫乔——他是卢吉·马里诺理发厅的一名理发师——一同吃过午餐。乔告诉黛丝,然后黛丝告诉埃米琳·杜普雷,然后埃米琳·杜普雷告诉……然后,全镇开始流传不同的故事,那些旧的回忆被翻出来,做成了显眼的污点。等各传闻拚凑在一起,莱特镇民便开始说,现在有好戏可瞧了:你认为弗兰克·劳埃德说卡特·布雷德福是莱特家的朋友,这话对吗?为什么他没有找卢吉和波芬伯格医生去作证?还有格斯·奥利森呢?还有其他人呢?为什么?这简直像白日光天一样,明显证明吉姆·海特想杀害诺拉!他曾经在镇上到处威胁要杀害她呀!一天早上开庭前,达金局长走进理发厅,想快快地刮个睑,但被卢吉·马里诺逮住机会。乔·卢平在旁边一张椅子上,用他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听得一清二楚。“我说达金局长!”卢吉异常兴奋地说,“我到处找你!因为我想起一件要紧的事!”“什么事,卢吉?拜托你手下轻一点。”“去年十一月某一天,吉姆·海特进理发厅来,要我替他剪个发。我当时对海特先生说:‘海特先生,我心情很好,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要被套牢了!’海特先生回答说,那很好,幸运女孩是哪一位呀?我说:‘是弗郎西斯卡·博蒂里亚诺,我在老家时就认识弗郎西斯卡了。她一直在圣路易工作,我写信向她求婚,她就快到莱特镇当马里诺太太了——我亲自掏腰包买了一张特快车票寄给她。你说这是不是了不起?’局长,你记得我结婚了吧……”“当然,卢吉。嘿,轻一点!”“你知道海特当时怎么说吗?他说:‘卢吉,别娶穷人家的女孩!娶穷人家女孩一点油水也没有!’你听见了吧?他是为诺拉·莱特的钱和地结婚的!你让布雷德福先生传我去法庭作证嘛,我会一五一十讲清楚的!”达金局长笑笑。但莱特镇民可没有笑。对莱特镇民而言,卢吉的故事应该成为审理证据的一部分才合理,因为那可以表明,吉姆是为了诺拉·莱特的钱才和她结婚的。假如一个男人为女方的钱而结婚,他当然会把她毒死……那些家中不幸有个律师的莱特镇仕女们,则听到一些挖苦这种“不可接受的”证据的评论。开庭前,波芬伯格医生倒是自动去找布雷德福检察官,说他愿意出庭作证。“是这样的,卡持,去年十二月,海特因为智齿脓肿来找我治疗,我替他麻醉,麻醉生效之后,他一直说:‘我要除掉她!我要除掉她!’后来还说:‘我需要钱。我要钱!’这如果不是证明他计划杀害他妻子,会是什么?”“不行,”布雷德福无力地说,“那是无意识之下的呓语,不可接受为证据。你走吧,埃米尔,让我安静工作好吗?”波芬伯格医生感觉愤愤难平。于是,他向愿意一听的病人——事实上就是全部病人——重复讲述这个故事。格斯·奥利森的故事是通过无线电小组的巡警克里斯·多夫曼,传到检察官耳中的。巡警克里斯·多夫曼“碰巧”到格斯·奥利森的店里喝杯“可乐”,格斯神态“非常兴奋”地告诉他,吉姆·海特有一回“酩酊大醉”时对他讲的话。接下去就换成克里斯·多夫曼非常兴奋了,因为数星期以来,他一直没法希望能在审讯中伸一脚作个证,以便在报纸上出个名。“克里斯,海特到底说了什么?”布雷德福检察官问。“晤,格斯说,吉姆·海特曾经两次开车到他店里,醉眼迷离地吵着要酒喝。格斯说他每次都让他失望,没给他。有一次他还得打电话给海特太太,请她来带她先生回家。结果他当场大吵大闹,弄到几乎不可收拾。不过,布雷德福先生,格斯记忆中的这些事情,我认为你应该在审讯中提出来的是,有个晚上,海特又是大醉在店里,他一直胡说八道,把他太太和他们的婚姻骂得一文不值。后来他竟然还说:‘格斯,除了把她除掉以外,没别的办法。我得赶快除掉她,不然我只能改行去捡核桃了。她简直把我逼疯了。’”“在酒精影响下所说的话,”卡特抱怨,“是极其可疑的。你是希望我被不足为凭的错误所误,以至于案子败诉吗?回你的无线电警车去吧!”安德森先生的故事,本身很简单。他神情庄严地告诉那位纽约记者:“先生,海特先生和我曾经好几次在一起喝酒干杯。你知道,我们像兄弟一样,我们如果在广场碰面都会互相拥抱。晤,我还记得‘黑色十二月’那个出事夜晚,我们两个人在‘我们这个狭窄的山洞’,蜷缩在一起‘畅谈到天明’呢!先生,这真是被人忽略的大师名作呀!”“我们确实错过了,”记者说:“后来呢?”“晤,先生,海特先生两臂环抱我,说:‘安迪,我要把她杀了。看着吧!我要把她杀死!”’“哇。记者说完便离开,留下安德森先生再回到下村世界大战纪念碑的基座下睡回笼觉。但这片美味的小点心,检察官也拒绝接受;莱特镇口耳相传说,这些故事有的是“假冒伪作”,但他们仍然一直传送、一直传送、一直传送。各种谣言传到莱桑德·纽博尔德法官耳中。从那天起,每回审讯结束,他都严正地提醒陪审团,要求他们不和任何人讨论本案,即使是陪审员之间也不可以。据揣测,提醒纽博尔德法官注意谣言的人,大概是埃·马丁法官。因为马丁法官开始面露忧虑之色——特别是早晨和妻子吃过早餐以后。克莱莉丝有她特别的一套办法,充当马丁的晴雨计,判读莱特镇的情绪变化。结果,一股怒气悄然爬进法庭,在这位老律师与卡特·布雷德福之间累积并穿梭往复;到后来,连记者们都互相碰碰手肘,交换了然于心的表情,说:“那个老人就要垮了。”莱特国家银行的出纳组长托马斯·温希普作证说,吉姆·海特在银行工作时,总是习惯用红色细蜡笔写字。他出示的很多银行档案中,有吉姆用细红错笔签名的文件为证。布雷德福展示的最后一项证物(他精明地挑选这个出示时间),是埃奇库姆的《毒物学》书,上面并有不证自明的细红蜡笔标识——标识出砒霜的部分。这项证物在陪审席间,一手传过一手。这时,马丁法官露出“自信”的表情;而被告席上坐在老律师一旁的吉姆·海特则脸色发白,而且有人看见他迅速地瞥瞥四周,好像在寻找逃路一般。但那一下子过去之后,他依然如故——沉默地瘫坐在椅子中,苍白的面孔四出几乎是厌倦的表情。三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审理将结束时,布雷德福检察官表示,他“大概接近尾声”了,不过,等星期一法庭重新开庭时,他可能会更确定一点。他心想,星期一检方很可能可以拘捕嫌疑犯了。几位相关人士在法官席前做了冗长的交谈后,纽博尔德法官宣布休庭,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一重新开庭。囚犯再度被送回法院顶楼的囚室。法庭空了,莱特家人立刻回家,在星期一之前,他们除了振作诺拉的精神以外,没有事情可做……诺拉躺在她那间华丽卧室的躺椅上,抓着落地印花棉布窗帘上的玫瑰玩。荷米欧妮反对让她出庭。流了两天眼泪之后,诺拉累得终止了抗争,只顾去抓窗帘上的玫瑰。但是,三月二十八日星期五那天,发生另外一件事——罗贝塔·罗伯茨丢了差事。这位女记者在她的专栏中固执地维护吉姆·海特。她是记者群中唯一还没咒那个“上帝的沉默男子”——这是一名记者即兴送给他的封号——死罪的人。星期五,罗贝塔收到芝加哥鲍里斯·康内尔发来一封电报,通知她说,他“要取消她的专栏”。罗贝塔立刻拍电报给芝加哥一名律师,委托控告新闻报业集团。可是,星期六上午,报纸上没有专栏。“你接下去要怎么办?”埃勒里·奎困问。“继续留在莱特镇,我是一个让人头疼的、永不放弃的女人。我还可以在这里帮帮吉姆·海特。”星期六整个早上,她在吉姆的牢房陪他,鼓励他开口、反击、维护自己。马丁法官也在场——气鼓鼓的,还有埃勒里。他们两人默默聆听罗贝塔苦口婆心力劝吉姆。但吉姆只是摇头,或者根本不做任何反应——那个弯折的身体已经死去四分之三,而且浸泡在他自制的奇异甲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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