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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五章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10

埃勒里·奎因先生离座,从庭室前面走过,做宣誓,在证人席就坐。这时,他心中想的.不是布雷德福检察官的问题,或是他自己尚未回答的问题,他理智地确知布雷德福打算问什么问题.而且他对自己的回答也很肯定。根据弗兰克·劳埃德迟至今日才提出的回想,布雷德福知道或猜到这位神秘的“史密斯”先生在那个要命的晚上扮演了什么角色。因此,问题自然会一个一个往下推,可疑会变成确定,然后整个故事迟早会真相大白。埃勒里完全没有打算要撒谎,这不是因为他是个圣人或道德家,或者担心后果;而是因为,他过去所受的训练一直都偏向追求真理。而且,他知道,凶案本身虽未必大白于天下,但真理必定显现。因此,讲实话比说谎实际得多。再者,人们指望你在法庭撒谎,所以只要你够灵巧,大可以利用这种方便。不,奎因先生充满脑际的,全然是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要怎么把那个对吉姆·海特大不利的事实,转变成有利于吉姆·海特?这个难题假如能够如愿以偿,将会是猛力的一击,且具有出乎意料的额外力量。因为,年轻的布雷德福一定万万想不到他现在在证人席上所想的事。于是,奎因先生等候着。他的脑子没有降尊纡贵去白白担忧,反而屈曲起来去探索、去伸入最深的部位,检查他目前所知道的全部事情,以便找出可以依循的一个暗示、一丝线索、一条道路。他回答头一个老问题,即有关他姓名、职业及与莱特家人的关系等等时,另外一个信念悄然进入了他的意识中——这信念来自卡特·布雷德福。眼前的布雷德福正守住舌头、不掺杂个人感情地在讲话;但他言语之间有种尖刻、却不属于他所讲的那些字句。看来卡特想起,面前这个身材颀长、目光冷静、理论上正任他宰割的男子,在某个意义上来说,不只是写书的作家——他也是造成布雷德福感情触礁的人。帕特丽夏夹在两个人中间闪闪生辉,奎因先生满意这一点;这是他能掌握他的审问者的有利点。因为帕特丽夏不但使年轻的布雷德福先生眼盲,而且麻醉了他其实相当值得敬佩的智力。奎因先生注意到这个有利点后,将它搁置一旁,回来继续进行他原本专心思考的工作,同时把心思的最大力量用于注意聆听质询的问题。突然,他发现了能使真话转变成有利于吉姆·海特的方法了!他靠回椅背,全心注意面前这个男人时,差点笑了出来。正是第一个相关的问题让他再一次确定,布雷德福果然上道了,他说出来了。“史密斯先生,你是否记得,因为海特太太歇斯底里地以为,你告诉了我们有关那三封信的事,我们才找到那三封被告的亲笔信?”“记得。”“你是否也记得,那天我曾经尝试问你两次,你是否知道那三封信,却没有顺利得到答案?”“记得很清楚。”布雷德福轻声说:“史密斯先生,今天你坐在证人席上,已经发过誓要讲实话。那么我现在问你:达金局长在被告家中发现那三封信之前,你是否已经知道那三封信了?”埃勒里说:“是的,我已经知道。”布雷德福面露惊讶——几乎是怀疑之色。“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埃勒里告诉了他,布雷德福的惊讶转变成满意。“在什么情况下知道的?”这个问题突然地提了出来,而且惨着蔑视的味道。埃勒里温顺地回答了。“那么,你早就知道海特太太的丈夫要加害于她?”“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三封信这样暗示。”“晤,你相信那三封信是被告写的,或是不相信?”马丁法官一动,像要表示抗议,但奎因先生对他使了个眼色,极其轻微地摇头。“我不知道。”“帕特丽夏小姐有没有为你验证过她妹夫的笔迹?”坐在十五英尺之远的帕特丽夏·莱特小姐,以不带个人感情的表情看着这两个人。“是的,她验证了。但这也不能就让我相信那些信是被告写的。”“你自己有没有检验一下?”“是的,但我不敢自称是笔迹专家。”“但你一定有自己的某种结论吧,史密斯先生?”“抗议!”马丁法官不能控制地大叫。“他的结论。”“取消该问题,”纽博尔德指示。布雷德福微笑:“你也仔细检查了属于被告的一木书,埃奇库姆写的《毒物学》——特别是七十一页到七十二页用红蜡笔划了线的,讲到砒霜的部分?”“我检查了。”“根据书中红蜡笔划线的部分,你知道,假如有罪行要实施,将会是有人因砒霜中毒而死?”“我们倒是可以先争辩一下‘确定的事情’和‘可能的事情’之间的差异,”奎因先生遗憾地说,“不过,为了减少一些争论,我就回答你——是的,我知道吧。”“法官阁下,”埃力·马丁以不耐烦的声音说,“我认为这种质询似乎完全不恰当。”“为什么这样说,律师?”纽博尔德法官问。“因为不管史密斯先生的想法和结论是确定的、猜想的、怀疑的或是怎么样的,都和本案无关。”布雷德福又笑了笑,纽博尔德法官要求他将他的问题限定在事实和对话上时,他只随便点点头,好像根本无所谓。“史密斯先生,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第三封信提到海特太太之‘死’,是要在新年除夕发生?”“我注意到了。”“新年除夕那个晚上,只要被告一离开起居室,你是不是就一直跟着他?——“是的”“你整个晚上都在监视他?”“是的”“你看着他在餐具室调制鸡尾酒?”“是的。”“你还记得午夜前被告最后一次调制鸡尾酒的情形吗?”“记得很清楚。”“他在哪里调酒?”“在厨房外的餐具室。”“你是不是从起居室跟随他到那儿?”“是的,在大厅里。那大厅从门厅一直通到房子后部。他走进厨房,然后从厨房进餐具室;我一直跟在他后面,但只是站在厅里的门旁边。”“他看见你了吗?”“我一点也不知道。”“但你很小心地避免被他看见?”奎因先生微笑:“我既不小心也不粗心,只是站在门厅通厨房那扇半开的门边而已。”“被告有没有转身过来看你?”布雷德福追问。“没有。”“但你能看见他?”“看得很清楚。”“被告那时候在做什么?”“他在调杯里调了些曼哈顿鸡尾酒,把调好的酒分别倒进托盘上那些干净的酒杯中。他正在找樱桃雪利酒时,有人敲后门,他放下鸡尾酒,从餐具室走进厨房,去后门看是谁在敲门。”“那就是刚刚作证的洛拉·莱特小姐和被告在交谈的时候?”“是的。”“被告和洛拉·莱特在厨房后门讲话时,你完全看得见餐具室托盘上的那些鸡尾酒杯?”“是的,一点也没错。”卡特·布雷德福犹疑了一下,继而直截了当地问:“从被告放下鸡尾酒,到重新回到餐具室,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看见任何人靠近那些鸡尾酒杯?”奎因先生回答:“我一个人也没看见,因为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在那段时间里,餐具室完全是空的?”“是的——没有有机生命。”布雷德福快藏不住他的欣喜了;他试图抑制,却没有成功。坐在栏杆内最前面座位上的莱特一家人表情都僵住了。“史密斯先生,洛拉·莱特离去后,你有没有看见被告重新回餐具室?他做了什么?”“他拿起樱桃雪利酒的瓶子,朝每个杯子滴几滴,并用一根象牙牙签搅一搅。然后他双手捧起托盘,小心走过厨房,经过我站的地方,我装作偶然在那里,两人一起走向起居室。一到起居室,他便立刻在家人和客人中间分发鸡尾酒。”“他手捧托盘从餐具室走到起居室的过程中,除了你以外,有没有人靠近他?”“一个也没有。”埃勒里泰然自若地静候下一个问题。他看到胜利感在布雷德福眼中聚集。“史密斯先生,你没有看到餐具室有其他事情发生吗?”“没有。”“没有其他的事发生?”“没有其他的事发生。”“你已经把所见的每件事都告诉我们了?”“每件事都告诉你们了。”“你没有见到被告把白色粉末倒进其中一个杯子?”“没有,”奎因先生说。“我没有看见那种动作。”“从餐具室到起居室的路上也没有?”“当时海特先生双手捧着托盘。反正,他在调制过程中、捧鸡尾酒到起居室的路上,任何时候都没有倒任何物质到任何一杯鸡尾酒里面。”室内一时出现一股叽叽喳喳的暗流,莱特一家人松口气地互相交换目光,马丁法官揩拭额头。卡特·布雷德福几乎冷笑出声:“会不会你刚好转头两秒钟没看见?”“我两眼一直盯住那盘鸡尾酒。”“你连一秒钟都没有向别处看,嗯?”“连一秒钟也没有。”奎因先生遗憾地说道,仿佛他希望当时看了别处一下,以便现在可以让布雷德福先生开心。布雷德福先生朝陪审团咧咧嘴笑笑——男人对男人。而其中至少有五位陪审员对他咧嘴笑笑以示回应。是嘛,对一个“莱特家的朋友”,你能指望什么呢?镇上每个人都知道卡特·布雷德福为什么突然没再和帕特丽夏·莱特来往。这个叫史密斯的家伙和帕特丽夏·莱特有一手,所以……“你没有看见吉姆·海特把砒霜倒进其中一个鸡尾酒杯?”布雷德福先生又问一次,这回微笑得更惬意了。“虽然我的回答也许有烦人之处,”奎因先生礼貌地说,“目我还是得说,没有,我没有看见。”但他知道,他已经失去陪审团的信心;他们不相信他的话。他知道这一点,虽然莱特一家人不知道,马丁法官却知道,——那个老绅士又开始冒汗了。只有吉姆·海特照旧死气沉沉,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晤,那么,史密斯先生,请回答这个问题:你有没有看见其他掌握这个下毒机会的人?”奎因先生提提精神,但在他尚未回答之前,布雷德福紧接着问:“也就是说,你有没有看见任何人在其中一个鸡尾酒杯下毒——除了被告以外的任何人?”“我没有看见其他人,除了——”“换句话说,史密斯先生,”布雷德福叫道,“被告吉姆·海特是不但有着最佳位置,也是掌握着唯一位置,去给鸡尾酒下毒的人?”“不是。”史密斯先生说,然后微笑。他暗想:既然你要这个,我酒给你吧。问题是,我也同时给了我自己一个难题,真蠢。他叹口气。无疑地,他父亲奎因警官正在纽约的报纸上读着这个案件,一边猜测埃勒里·史密斯是何许人物。等他终于发现“史密斯”先生的身份,并读到这种孩子气的逞强行为时,不知道会做何表示。卡特·布雷德福露出茫然表情,接着大叫:“你清不清楚这样是作伪证,史密斯?你刚刚才作证说,没有人进餐具室!他捧着鸡尾酒到起居室途中,也没有人靠近被告!让我重复一两个问题:被告手捧托盘走向起居室时,有没有人靠近他?”“没有,”奎因先生耐心地回答。“被告在后头和洛拉·莱特讲话时,有没有其他人进入餐具室?”“没有。”布雷德福几乎不能言语。“但你刚才却说——史密斯,根据你的见证,除了吉姆·海特以外,还有谁可能给鸡尾酒下毒?”马丁法官已经站起来了,但在他将“抗议”两个字说出口之前,埃勒里平静地说:“我有可能。”一时,他面前哄地发出一片喘息声,而后是死寂。于是他又继续说:“你知道,从厅里那扇门穿过几尺的厨房到餐具室,而不让在后门的吉姆或洛拉看见,然后把砒霜倒进其中一个鸡尾酒杯,再从原路回来,这对我只需要十秒钟而已……”巴别塔又整个竖立起来了,奎因先生从他搭起的高塔塔尖俯望底下制造嘈杂的人群,宽厚地微笑。他心想:这个塔到处是漏洞,不过,这么短的期限,用手边现有的材料完成这样一座塔,已经是最棒的功夫了。在众声喧嚣、纽博尔德法官的敲槌声和记者的忙乱声中,卡特胜利地大吼:“那么,你有没有给鸡尾酒下毒,史密斯?”接着又有几分钟沉寂,在这片沉寂中,可以听见马丁法官软弱的声音说“抗议……”以及奎因先生的声音盖过法官的声音——他声音爽利地说:“根据宪法——”霎时混乱爆发了,纽博尔德法官不再敲槌,而是大喊庭警清场,然后声嘶力竭大声宣布休庭,明早继续开庭。接着几乎是跑步冲进他的议事室——想是赶忙在额头上覆盖一块凉醋压布吧!

金沙手机投注网址,第二天早上,已经有几件事起了变化。莱特镇的注意力暂时从吉姆·海特转移到埃勒里·史密斯身上。弗兰克·劳埃德的报纸不但有醒目的一版大肆报道史密斯先生作证的耸人听闻的情节;而且社论也谈到这件事,其中一部分是这样说的:史密斯先生昨日见证的惊人事件实在不过是枚哑弹。事实上没有什么证据不利于这名男子,因为史密斯没有可能的谋杀动机。去年八月来到莱特镇以前,他不认识诺拉、吉姆·海特或莱特家什么人。实际上他和海特太太没有接触过,更别说罗斯玛丽·海特了。不论昨天他那闹剧式作证的堂吉诃德式的虚幻性质的理由何在,终究不代表任何意义。而布雷德福检察官将因其对证人的安排——显然是他让史密斯上证人席的——而受指责。除夕那天,即便除了吉姆·海特以外,史密斯是唯一可能给鸡尾酒下毒的人,他也无法确保下毒的那杯鸡尾酒会到达诺拉·海特手中——但吉姆·海特却能有效地做到这一点。那三封信也不可能是史密斯写的,因为三封信的笔迹已经证实是吉姆·海特的手迹。莱特镇和陪审团对昨日所发生的事只能下结论说,它或者是史密斯极端的友善姿态;不然就是一名作家利用莱特镇做实验之余,为报纸空间做玩世不恭的补白。第二天早上,布雷德福对证人席上的埃勒里提起的头一件事是:“我现在让你看看你昨天在法庭上作证的正式记录。请你读一读好吗?”埃勒里扬扬眉毛,不过,他还是拿过记录,并读起来:“‘问:你的姓名?答:埃勒里·史密斯’……”“停!那是你昨天的证词,对不对?你说你叫埃勒里·史密斯?”“是的,”埃勒里说,并开始感觉发冷。“史密斯是你的真实姓氏吗?”埃勒里心想,嗯哼,这家伙是个威胁。“不是。”“那么它是假名了?”“是的。”“那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马丁法官迅速说:“阁下,我不明白这一串问题重点何在。史密斯先生不是来受审的——”“布雷德福先生?”纽博尔德法官说,面露好奇的表情。“史密斯先生昨天的证词——”布雷德福面带淡淡微笑,“引起了一个逻辑问题。这个问题事关检方所称的,被告独有的下毒机会。史密斯先生昨天作证说,他也是有机会下毒的人。所以我今天的质询就必须包括查验史密斯先生的身分。”“问出他的真实姓名,你就可以确定他的身分?”纽博尔德法官皱眉问。“是的,阁下。”“我想我准许这个未决的见证继续进行,律师。”“能否请你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布雷德福对埃勒里说。“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埃勒里看见莱特一家人——除了帕特丽夏以外,她正苦恼且困惑地咬着指甲——都不解地望着他。他明白,布雷德福前一天晚上一定忙了一整夜。当然,理论上,“奎因”这个姓氏对被控谋杀不具免疫力,但只要它一验明正身,实际上便会消除陪审团的任何念头,不会再认为叫这姓名的人会与这项罪行有任何关系。没希望了,埃勒里·奎因叹气道:“我叫埃勒里·奎因。”马丁法官面对此时此景,只能尽其所能了。布雷德福在时间方面安排之准确,已显而易见;但他将埃勒里放上证人席,却给了被告一个着力点,可由此走向一个重要目标。但这个目标由于埃勒里真实身份的暴露而失去了。于是,马丁法官只能抓住一点加以反复强调:“奎因先生,身为一个训练有素的犯罪现象观察家,你对这案件的各种可能性感兴趣?”“非常有兴趣。”“这是你在除夕夜当晚一直暗中观察吉姆·海特的原因吗?”“一部分是,另外还有我个人对莱特家人的关切。”“那天晚上,你是在注意海特的下毒企图吗?”“是的,”埃勒里简单回答。“你是否看出海特有此企图?”“没有!”“你看出吉姆·海特没有半点姿态或动作,可能把砒霜放进其中一个鸡尾酒杯中?”“我没有看到这样的姿态或动作。”“而你那天晚上就是要注意看这个,对不对,奎因先生?”“完全正确。”“完毕。”马丁法官胜利地说。各报均同意,为撰写新侦探故事而到莱特镇寻找题材的埃勒里·奎因先生,正好抓住这个地狱送上门的机会,遍及全国地大出风头,为黑暗的文学之路带来光明。而布雷德福呢,则带着严峻的表情为检方请求稍事休息。周末到了,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都各自回家,或回饭店房间;至于外埠记者则返回他们设在霍利斯大饭店大厅的临时床位。整个小镇的人都同意,案情发展对吉姆·海特而言一片黑暗。何以不该如此?反正是他干的,不是吗?周末,公路旁的酒店和旅馆不但全部客满,而且还相当热闹欢腾。不过,星期五晚上,为吉姆辩护的非正式委员会再次在莱特家的起居室召开,但气氛因绝望而忧闷不堪。诺拉痛苦而无望地追问埃勒里、马丁法官和罗贝塔·罗伯茨“你们有什么看法?”他们所能做的只是摇头。“假如陪审团不是那么死死认定吉姆有罪,”老埃力抱怨,“奎因的作证是大有帮助的。诺拉,情况很糟,而且我不想瞒你。”诺拉呆呆望着炉火出神。“奎因先生,想到原来你就是埃勒里·奎因,”荷米欧妮叹气道,“我当时激动了一阵,可是这几天实在太累了——”“妈,”洛拉低声说,“你的战斗精神哪儿去了?”荷米欧妮微微一笑,便借口困了而上楼去,她离去的脚步沉重。一会儿,约翰·F.说:“谢谢你,奎因。”并随荷米欧妮之后告退,仿佛荷米欧妮的离去使他感到不适。剩下的人沉默良久,最后诺拉才说:“埃勒里,至少你那天晚上看见的,证实了吉姆无辜,这就不容易了,真的。感谢上帝,”她叫,“他们必须相信你!”“让我们希望这样吧。”“马丁法官,”罗贝塔突然说,“星期一你该发威了,你打算说些什么呢?”“你来告诉我吧,”马丁法官说。她目光先是下垂,然后轻声说:“我没什么有力的建议可说。”“那么我应该是做对了,”埃勒里喃喃说:“你们不认为,那些人可能因而比较能判断说——”什么东西发出“啪”的一声。帕特丽夏站起来,原来她一直拿在手上的雪利酒杯,躺在炉火中,碎成了片,被蓝色火焰环绕。“你怎么啦?”洛拉问。“但愿这个家不是都有毛病了吧!”“我会告诉你们我怎么了,”帕特丽夏喘息着说:“我烦透了坐在我的——干坐着像是尤赖亚·希普(狄更斯小说中的一个伪善人物),我打算做点什么了!”“帕特丽夏——”诺拉吸口气,并注视着她妹妹,看她好像突然变成一个海德先生。洛拉喃喃说:“帕特丽夏,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有个主意!”“小家伙有生意了,”洛拉咧嘴一笑:“我也曾经有过一个主意,后来我就发现,我在跟一个龌龊的小子闹离婚,然后还被每个人嘲笑。坐下,小鼻音。”“等一下,”埃勒里说。“事情仍有可为。帕特丽夏,你有什么主意?”“勇往直前,外加玩把戏,”帕特丽夏热烈地说。“你们听着,我已经想出一个计划,而且打算贯彻执行。”“是什么样的计划?”马丁法官问,“帕特丽夏,任何计划我都乐意听。”“真的?”帕特丽夏很是欣喜。“唔,我不只是说说而已,时候到了你们自然知道。埃力叔叔,你只要做一件事——”“什么事?”“传我做被告的最后一个证人!”法官一脸困惑。“但这——”“对呀,这是什么把戏?”埃勒里很快问,“你最好先跟在场的长辈们谈一谈。”“大家已经谈得够多了。”“你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我想得到三样东西,”帕特丽夏露出冷峻的表情。“时间、证人席最后一声轰隆雷响以及你的一点新后宫香水,诺拉……奎因先生,你问我想达到什么目的吗?我要救吉姆!”诺拉跑了出去,一边用她的毛线衣当手帕拭泪。“对,我要救他!”帕特丽夏忿忿地说。接着又用女歹徒惯用的那种低沉的声音说:“我要让那个卡特·布雷德福瞧瞧!”

“我也拿到一张,”星期一上午,在法庭中,洛拉小声对埃勒里·奎因说。“拿到什么?”“一张传票,我今天要为敬爱的检方作证。”“那小伙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马丁法官说。“奇怪,J.C.佩蒂格鲁来法庭做什么?”“谁?”埃勒里望望四周。“J.C.佩蒂格鲁,做房地产买卖那个人,布雷德福正在对他小声说话。J.C.不可能和这个案子有关呀。”洛拉声音奇怪地说:“哦,傻瓜。”埃勒里和马丁看看她。她脸色苍白。“洛拉,你怎么了?”帕特丽夏问。“没什么。我相信不可能是——”“纽博尔德来了,”马丁法官说着,急忙起身。“洛拉,记住,只回答卡特的问题,别主动提供多余的东西。”庭警大声喊全体起立时,他不放弃地小声说,“说不定在盘问时我会有一两个妙招。”J.C.佩蒂格鲁在证人椅上就座后,拿出一条莱特镇农民常用的那种圆点花样的手帕揩脸。是的,他回答,他名叫J.C.佩蒂格鲁,在莱特镇从事房地产生意,多年来一直是莱特家的朋友——他女儿卡梅尔是帕恃丽夏·莱特最好的朋友。(帕特丽夏的嘴唇一撇。她的“好朋友”从一月一日起就不曾打过电话给她。)今天早上,卡特·布雷德福身上有股“水做的”的胜利的感觉——他的额头因汗湿而光滑,仿佛和J.C.两个人共同演出手帕二重奏。问:佩蒂格鲁先生,你认得我手上所拿这张作废的支票吗?答:认得。问:把上面的字念出来。答:日期,一九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另外还写着,凭票支付现金一百元整;签名,J.C.佩蒂格鲁。问:佩蒂格鲁先生,这是你签发的支票吗?答:是的。问:而且是在一个特别的日子签发——去年最后一天,就是新年除夕那天?答:是的,先生。问:佩蒂格鲁先生,你当时签这张支票给谁?答:给洛拉·莱特。问:请告诉我们当时你给洛拉·莱特小姐这张百元支票的情形。答:我实在觉得好玩……我是说,我没办法……唔,去年最后一天,我正在我那间位于上村的办公室打扫时,洛拉来找,说她手头刚好有点紧;而她从小就跟我认识,可不可以借她一百元。我看她很着急——问:只要告诉我们当时她说什么以及你说什么就可以了。答:晤,我想这就是全部了。我把钱给她。哦,对了,她本来说要现金,我说没有多余的现金,而且当时也已经超过银行营业时间,所以我给她一张支票。她说:“哈,假如没办法也只好这样了。”我签好支票给她,她道了谢,就是这样子。我可以走了吗?问:莱特小姐有没有告诉你,她要那笔钱做什么?答:没有,先生。而且我也没有问她。那张支票被列入证物。马丁法官本来准备要求取消J.C.的所有证词,可是翻过来一看支票背面所写的字,立刻脸色苍白地咬咬嘴唇,大方地摇摇手,谢绝进行盘问。J.C.因为急于离开证人席,以致脚步踉跄,几乎跌倒。他遥遥给了荷米欧妮一个惨淡的微笑,整张脸在冒汗,不停揩拭。洛拉·莱特发誓时很紧张,但她的目光有挑衅的意味,卡特·布雷德福的脸孔因而微微涨红。他首先给她看那张支票。“莱特小姐,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你从J.C.佩蒂格鲁那儿拿到这张支票以后,做了什么?”“我把它放进皮包里,”洛拉说。法庭中有窃笑声。但马丁法官却皱眉,所以洛拉坐得更直了一点。“这个我知道,”卡特说,“但你把那张支票给了谁?”“我不记得了。”埃勒里心想,傻女孩,他已经逮住你了,别弄巧成拙。布雷德福将支票拿到她面前:“莱特小姐,也许这可以恢复你的记忆。请念一下它后面的背书。”洛拉咽咽口水,然后低声念:“吉姆·海特。”被告席上,吉姆·海特不知何故抓住这时刻微笑了一下,但那是疲倦的微笑,转瞬间,他又恢复了漠不关心的神态。“你能不能解释,为什么吉姆·海特的背书出现在你从J.C.佩蒂格鲁借来的支票背面?”“我把支票给了吉姆。”“什么时候?”“同一天晚上。”“在什么地方给他的?”“在我妹妹诺拉家。”“在你妹妹诺拉家。你难道不是听过了,到目前为止的作证都表明,除夕派对时,你没有在你妹妹家?”“没有错。”“晤,那你究竟是在,还是不在?”布雷德福的声音中含着某种残酷的成分。帕特丽夏在栏杆前的座位中因痛苦而扭动身子,她的嘴唇几乎要把“我恨你”三个字大声叫出来。“我只在她家停留了一下,没有参加派对。”“原来如此。你有没有受邀参加派对?”“有。”“但你没去。”“没有。”“为什么?”马丁法官抗议,但纽博尔德法官让检方继续。布雷德福微笑。“除了被告——你妹夫以外,有没有别人看见你?”“没有。我绕到厨房后门。”“那么,你知道吉姆·海特在厨房吗?”卡特·布雷德福很快接问。洛拉脸红了。“知道。我在后院转了一下,直到从厨房窗户看到吉姆走进厨房。他一会儿转进餐具室不见了,我猜想可能有人和他在一起。但几分钟后,我确定只有他一个人,就敲厨房后门。吉姆从餐具室出来,走到厨房后门,我们谈了几句话。”“谈什么,莱特小姐?”洛拉不知如何是好地瞥瞥马丁法官,他做了个想要起身的动作,但又坐回去。“我把那张支票交给吉姆。”埃勒里身子向前倾。原来,那天晚上洛拉的任务就是这个!他当时无法听见或看见吉姆和洛拉在诺拉家厨房后门做些什么。“你把支票给他,”布雷德福礼貌地说。“莱特小姐,被告曾经向你要那笔钱吗?”“没有!”埃勒里冷笑。说谎家,编造善意谎言的天才。“但你向佩蒂格鲁先生借一百元,不就是要给被告吗?”“是的,”洛拉冷冷地说。“只不过那是还他我欠他的钱。你知道,我欠所有人钱——我是个长期借贷者。我在那之前没多久向吉姆借钱,所以要还他,就是这样而且。”埃勒里回忆起有天晚上,他跟踪吉姆到洛拉在下村的公寓,以及吉姆如何醉熏熏地要钱,但洛拉说她没有钱……假如新年除夕那天洛拉不是真的去还“债”,那她对诺拉的快乐前景已经有所贡献了。“你向佩蒂格鲁借钱还海特?”卡特扬扬眉毛问。埃力法官说:“证人已经回答了。”布雷德福扬扬手。“莱特小姐,海特有没有向你要这笔你所说的,你欠他的钱?”洛拉回答了——回答得太快:“没有,他没有向我要。”“在他没有任何表示的情况下,你只是突然决定,最好在去年最后一天去还钱?”抗议。争议。继续。“莱特小姐,你的收入很少,是吧?”抗议。争议,这次比较激烈。纽博尔德法官请陪审团退席。布雷德福坚定地向纽博尔德法官说:“阁下,检方认为,显示这位证人本身境况不佳,却因故被被告促使去为他借钱,可以暗示被告的基本个性,以及他是如何地迫切需要钱,这是很重要的——这些都是检方证据的一部分,以便显示被告下毒的根本动机。”陪审团再度回座。布雷德福重回洛拉的位子前,一副坚定不移的神态。审理继续进行,结束时,陪审团已然信眼布雷德福的论点。陪审员一向的恶名是:总是无法忘记法官交待要他们忘记的事。不过,马丁法官没有被击败。盘问时,他几乎是愉快地进行。“莱特小姐,”这位老律师说,“你刚才在接受质询时作证说,去年除夕你到过你妹妹家的后门。你记得那时候是几点吗?”“记得,我看了表,因为我——另外要去镇上赶一个我个人参加的派对。当时是午夜前……距离新年还差十五分钟。”“你也作证说,你看见你妹夫走进餐具室,隔一两分钟之后你敲门,他出来,然后你们两个人讲话——你们讲话的确切地点在哪里?”“在厨房后门边。”“你对吉姆说了什么?”“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正在为客人调制曼哈顿鸡尾酒,快好了,我敲门时他刚要去拿樱桃雪利酒。然后我告诉他那张支票的事——”“你有没有见到他所说的鸡尾酒?”法庭一时像受惊扰的鸟笼般鼓噪,卡特·布雷德福皱着眉,身子向前倾。这是重点——这就是下毒的时刻。一阵高高低低的声波过后,法庭变得异常安静。“没有,”洛拉说:“吉姆从餐具室的方向出来开门,所以我才知道他在那里面调酒。从我所站的门边看不到餐具室里面,所以我当然也看不到鸡尾酒。”“啊!莱特小姐,你和吉姆在门边讲话时,假如有人从门厅或餐厅溜进厨房,你能够看到这个人吗?”“不能。餐厅那边的门没有开向厨房,它直接通向餐具室。门厅的门虽然开向厨房,而且从厨房后门进可以看得见,但是因为吉姆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所以我没办法看见。”“莱特小姐,换句话说,在你和海特先生交谈时,海特先生背对厨房,而且他挡了你的视线,所以你见不到大部分厨房——因此,要是有人从门厅那扇门溜进厨房,然后进餐具室,再顺原路离开,你也不会看见是谁进来、做了什么事,对不对?”“对的,法官。”“或是说,那时候要是有人从餐厅溜进餐具室,你和海特先生也都不会看见那个人?”“我们当然看不见。我告诉过你,从厨房门边看不见餐具室——”“你们在后门边谈了多长时间?”“哦,我想应该有五分钟吧。”“我要问的就是这些,谢谢你,”法官胜利地说。卡特·布雷德福站起来再做直接质询。法庭满室耳语,陪审团个个面露深思表情。卡特连头发都显得兴奋,但他的举止和声调都保持平稳。“莱特小姐,我知道连续讯问对你不好受,不过,我们必须弄清楚你这个部分的故事。你和吉姆·海特在后门边讲话时,有没有人走进餐具室,或是通过厨房或餐厅进餐具室?”“我不知道。我只能说有可能这样,但到底有或没有,我们不知道。”“所以你无法确定有人这么做了?”“我不能确定有人这样做;但同样道理,我也不能说没有人那样做。事实上,要那样做是很容易的。”“你没见到有人进餐具室,但你见到吉姆从餐具室走出来?”“是的,不过——”“而且你看见吉姆·海特回到餐具室?”“这倒没有,”洛拉粗暴地说。“我转身离开时,吉姆还在门边!”“质询完毕。”卡特轻声说,他甚至想帮洛拉走下证人席,但洛拉自己站起来,高傲不逊地走回座位。“接着,”卡特对法官说,“我想再传一位我已经质询过的证人,弗兰克·劳埃德。”庭警大喊:“弗兰克·劳埃德上证人席!”埃勒里·奎因先生自言自语说:“这是有目的的准备工作。”劳埃德两颊发黄,像有什么东西腐蚀了他的血液。他拖着脚步走上证人席,嘴唇紧抿,衣着随便。他看了一眼吉姆·海特——两人相距不到十英尺——便把目光移开,他那双绿色眼睛中有着邪恶。他只不过就席几分钟而已。在布雷德福像外科手术般的切割下,他的作证主旨是,他现在想起来他前一批作证时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午夜前吉姆·海特调制最后一批鸡尾酒时,他不是唯—一个离开起居室的人。另外还有一个人。问:劳埃德先生,那个人是谁?答:莱特家的一个客人——埃勒里·史密斯。埃勒里佩服地想,你这只聪明的动物,害我变成受困的动物了……怎么办?问:史密斯先生紧随被告之后离开起居室?答:是的。一直到海特手捧鸡尾酒托盘出来,把鸡尾酒分发给客人之前,他都没有回来。奎因先生心想,时候到了。卡特·布雷德福转过身来,直视埃勒里的眼睛。“我传,”卡特断然喝道,“埃勒里·史密斯。”

1941年来临的深夜星光之下,达金局长从他那部破车内跳下来,跑上海特家的便道时,山丘区一带还在庆祝新一年的到来。埃米琳·杜普雷的房子是灯光全熄了;阿莫斯·布鲁菲尔德的房子也是,但房子的遮阳篷已映现着清晨的微光;至于其他人家,比如利文斯顿家、亨利·米尼金家、埃米尔·波芬伯格医生家、格兰琼家,以及其余的人家,都灯火通明,而且隐隐传出欢笑之声。达金局长点点头,这里一切正常,没有人注意到出了任何事。达金是个身材细瘦、神经紧张的乡下人,敏捷精准的一对眼睛被北方佬的鼻子分开来,乍看像只老乌龟,但等你看到他的嘴巴其实像是诗人的嘴巴时,就会推翻先前的看法。全莱特镇除了帕特丽夏——可能还有达金太太——以外,没有人注意到警长的容貌结合了亚伯拉罕·林肯和上帝的容貌优点。达金富于感情的男中音,每个星期天都率领主教先生的合唱团到上村西利维斯街第一公理会教堂献唱。作为一个有节制的男人,又拥有老婆,警长很可以偷笑了。这样的情况下,生命里除了歌唱还有什么?事实上,布雷德福检察官打电话找他时,他就正在家庭聚会中做除夕颂歌演唱。“中毒,”达金站在罗斯玛丽·海特尸体前,冷静地对卡特·布雷德福说。“我不知道各位是不是庆祝新年庆祝得过火了。医生,她中了什么毒?”威洛比医生说:“砷化合物之类的,我无法告诉你明确的毒物是什么。”“毒鼠剂,哦?”他很缓慢地说:“这种事竟把我们检察官带到现场来——啊,卡特?”“麻烦可大了!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布雷德福讲得发抖。“达金——看上帝的份上,照顾一下。”“当然,卡特。”达金局长看看弗兰克·劳埃德,眨眨眼。“嗨,劳埃德先生。”“嗨你自己吧,”劳供德说。“现在我可以去卖我的报纸了吗?”“弗兰克,我跟你讲过——”卡特有点躁怒起来。“假如你能不去是最好的,”达金带着歉然的微笑对这位报纸发行人说。“谢谢。好了,现在,吉姆·海特这位姐姐到底是怎么吞下毒鼠剂的?”卡特·布雷德福和威洛比医生告诉他经过。奎因先生坐在角落里,有如在观赏戏剧演出。他看着、听着、沉思着——莱特镇这位警长真像纽约某一位警察。那种深植于内心的权威感……达金敬重地聆听镇民同胞以激动的声音叙述原委时,只有那双敏捷的眼睛在移动——它们移动到“史密斯”先生身上三次,但史密斯先生一动也不动坐着。不过他却注意到,达金只有在刚踏进屋子时整个地扫视了室内一遭,之后却完全忽略了在一张椅子上呆坐如木头的海特。“我知道了,”达金说,边点着头。“原来是这样,先生,”达金说。然后,他拖着懒散的步伐走向厨房。“我无法相信!”吉姆.海特突然抱怨,“这是个意外。我怎么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家进去的?说不定是哪个小孩恶作剧,从窗子进来开开玩多。可是现在闹出人命了。”没有人答理他。吉姆扭响指节,板着脸瞪视沙发上的报纸。红脸膛的巡警布雷迪从外面进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他努力不使自己看起来窘迫。“我接到电话,”他没有特别针对谁在说话。“呵。”他拉拉制服,轻步随警长走进厨房。两名警察再出现时,布雷迪臂弯里抱了一大堆厨房“吧台”拿出来的各式各样瓶子和杯子,然后消失了。几分钟后,他空着手又回来。达金无言地指着起居室内各种不同的、全空和半空的鸡尾酒杯。布雷迪摘下巡警的帽子做容器,用发红的指头小心提起杯缘,把那些杯子收集起来放进里面,好像它们是刚生出来的鸽蛋。警长点点头,布雷迪捧起帽子,蹑脚走出去。“还要检查指纹,”达金局长对着壁炉说,“还要做化学分析。谁知道呢!”“什么?”奎因先生不由自主叫了一声。达金的目光如X光般第四次扫向奎因先生。“你好,史密斯先生,”达金微笑着说。“好像我们老是在麻烦中相遇——暧,无论如何已经两次了。”“我不懂你的意思,”“史密斯”先生表情茫然地说。“那天在16号公路,”警长叹口气,“我和卡特开车经过,吉姆刚好醉得不省人事,记得吗?”吉姆站起来又坐下。达金没有看他。“史密斯先生,你是作家,不是吗?”“是的。”“全镇的人都在谈你。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埃勒里微笑:“抱歉。莱特镇——指纹……我真傻。”“还有化学实验室的工作?哦,那当然,”达金说。“这里虽然不是纽约或芝加哥,但是,新盖的镇立法院大楼倒有你可能会感到意外的角落。”“警长,我对意外的角落确实有兴趣。”“实际认识一位真正的作家真是万分荣幸,”达金说:“当然,我们这里有弗兰克·劳埃德,他不只是乡下人霍勒斯·格里利(1811-1872年美国报人及政治领袖)而已。”劳埃德笑起来,并望望四周,仿佛在寻找饮料。不一会儿他停止了笑,不高兴地皱着眉。“史密斯先生,关于这件事,你知道什么吗?”达金问,目光落在劳埃德的宽背上。“一个名叫罗斯玛丽·海特的女子今晚在这里死了。”埃勒里耸耸肩,停了一下继续说:“这是我能提供的唯—一个事实,恐怕没有什么帮助——虽然这个死尸现在就躺在这里。”“威洛比医生说是中毒死的,”达金礼貌地说。“这是又一个事实。”“噢,是的。”埃勒里谦恭地说着,看到威洛比医生抛来一个深眉重锁的疑问,他真希望自己是隐形的。你得注意了,威洛比医生正回忆起刚才诺拉需要解毒剂以应付砒霜中毒,在那个分秒都很宝贵的时刻,你刚好随身携带一小瓶氢氧化铁……这个好医生会不会告诉这个好警察说,一个对这栋房子、这些人以及这件事来说都是个陌生客的那个人,他身上有一瓶氢氧化铁;而正在此时一个女子中毒死了,另一个女子因中毒而极端不适,那个小瓶却刚好就是该毒物公认的解毒剂?威洛比医生转身走开。埃勒里心想,他一定在怀疑我知道有关莱特家的一些事情。他是莱特家的老朋友,是他替莱特家的三个女儿接生的……但现在,他显得心神不宁。我要不要透露说,因为我答应帕特丽夏·莱特不会让她姐姐死于非命,所以才特地去买这瓶解药——让他因此更心神不宁一点?奎因先生叹叹气,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这一家人,”达金局长问,“都到哪儿去了?”“在楼上,”布雷德福说。“莱特夫人坚持要诺拉——就是海特太太——搬到莱特家去。”“她待在这边不合适,达金,”威洛比医生说。“诺拉中毒不轻,她需要充分的照顾。”“假如检察官认为没问题,”警长说,“我就没问题。”布雷德福急忙点头,并咬咬嘴唇:“你不想问他们问题吗?”“晤,”警长缓缓地说,“现在莱特一家人已经很难过了,我看不出干嘛现在就非得把他们弄得更难过——至少不要现在。所以,卡特,如果你不反对,我们改时间再过来吧。”卡特说:“可以。”“那么,我们等到早上再来这里碰头吧,”达金说。“卡特,你转告莱特一家人,到时候我只是非正式地问一问。”“你要留下来吗?”“暂时留下,”达金慢吞吞地说,“我得打电话叫人来把这尸体运走。我想叫邓肯殡仪馆的那个老头来。”“不送陈尸所了?”奎因先生大胆问。达金再度仔细打量他。“噢,不,史密斯先生……劳埃德先生,你可以走了。你的报纸对这些人手下留情点吧,啊?我猜它一定会引起轰动的……不,史密斯先生。我们要叫一般承办殡葬业务的商家来。”警长叹口气,“你知道吗,莱特镇从来没有出现过杀人事件,我在这里当警长将近二十年了。医生,你能不能帮帮忙,塞勒姆森验尸官到松林区度新年假期去了。”“我可以负责验尸。”威洛比医生简短地回答,然后连晚安也没有说便走了。奎因先生站起来。卡特·布雷德福穿过房间之后停住,回头瞧一瞧,见吉姆·海特还坐在椅子上,不由得生气地说:“海特,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吉姆缓缓抬头说:“什么?”“你总不能整晚坐在这儿吧!难道你不上楼去看看你太太吗?”“他们不让我去,”吉姆说着,笑起来,并拿出一条手帕拭拭眼睛。“他们不让我去。”他从椅子中跳起来,一口气冲上楼。楼下的人听见房门“砰”地碰上的声音——他进书房去了。“各位,早上见了。”达金局长说着,对埃勒里眨眨眼。他们把警长一个人留在凌乱的起居室陪伴罗斯玛丽·海特的死尸。奎因先生很想留下来,但达金局长的眼睛仿佛表示:谢绝相陪。新年元旦上午十点钟,除了诺拉以外,大伙儿又都聚集到那间凌乱的起居室时,埃勒里才见到帕特丽夏·莱特。诺拉躺在隔壁大房子的昔日旧床上,威尼斯式的百叶窗紧闭着,由露迪看护。威洛比医生一早来看过她,并禁止她离开房间或下床走动。“诺拉,你现在是一只小病鸡,”医生严厉地对她说。“露迪,记住了。”“她会跟我闹的,”老露迪说。“妈妈呢?吉姆呢?”诺拉靠在床上抱怨。“诺拉,我们必须……必须离开几分钟,”帕特丽夏说,“吉姆他没事……”“吉姆一定也碰到什么事了!”“别自寻烦恼了。”帕特丽夏不高兴地走开了。埃勒里在诺拉家的门廊拦住她。“在我们进去以前,”他说得很快:“我想对你解释——”“埃勒里,我不怪你。”帕特丽夏的脸色简直和诺拉的脸色差不多难看。“事情原本可能比这更糟,死去的可能是……诺拉。险些就是她了。”她浑身发抖。“我为罗斯玛丽难过,”埃勒里说。帕特丽夏茫然地看他一眼,便进屋子去了。埃勒里在门廊徘徊。天色灰暗,有如罗斯玛丽·海特的脸。灰黯寒冷的日子,恰如死尸……有人还没来——弗兰克·劳埃德。埃米琳·杜普雷正好瑟瑟缩缩地路过,她止步看着停在路边的达金局长的车,皱起眉……再慢慢向前走,她特别伸长了脖子张望她家隔壁那大小两栋房子。一辆汽车驶过来,弗兰克·劳埃德率先胜出车子,而后是洛拉·莱特,两人一同跑上便道。“诺拉!她好吗?”洛拉喘着气问。埃勒里点点头,洛拉匆忙进屋。“我在路上碰到洛拉,”劳埃德说,他的呼吸也一样沉重。“她当时正走在来山丘区的上坡路上。”“他们都在等你,劳埃德。”“我想,”发行人说,“你大概觉得很有趣吧?”他外套口袋中有一份还潮湿的《莱特镇记事报》。“我觉得这样的一个早晨没什么起。洛拉知道这件事了吗?”两人进了屋子。“她不知道。她说她只是刚好在散步。这件事还没有人知道。”“等你的报纸发到大街小巷,”埃勒里淡淡地说,“大家就都知道了。”“你这个爱打探的家伙!”劳埃德讲着气话,“不过,我喜欢你。听我劝,快搭第一班火车离开吧。”“我喜欢这里,”埃勒里微笑说,“为什么劝我走呢?”“因为这是个危险的城镇。”“怎么说呢?”“等消息传开来你就知道了——昨天晚上参加派对的每个人都会洗不清。”“清明良知总是具备清洗特性的。”“你这么说,真像地道的美国人。”劳埃德耸耸宽厚的肩膀。“我看不透你。”“何必麻烦呢?以这件事来说,你自己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嘛。”“你会听到很多关于我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不知道我干嘛在这过道里和一个笨蛋喋喋不休!”这位报纸发行人粗鲁地说完,便大踏步走进起居室,脚步震得地板“咯咯”直响。“这毒药嘛,”威洛比医生说,“是三氧化二砷,或者像你们喜欢说的,叫它亚砷氧化物,也就是‘砒霜’。”大家差不多成一个圆圈形地围坐着,像异教徒的降神会。达金局长站在壁炉边,用一个纸卷轻轻磕打着自己的假牙。“说下去,医生,”达金说,“你还发现什么了?你前面讲的是对的,昨天夜里我们在实验室里检验过了。”“在医学上,这种东西是作为某种替代品或兴奋剂来使用的。”医生刻板地说着。“我们医生开药方的时候,这种药的剂量决不会开到超过一个米粒的十分之一那么多。没有办法从喝剩下的鸡尾酒里把这药再分离出来,当然了——至少是无法精确地做到这一点——不过,根据药性发作的速度判断,我估计那杯酒里有三到四克的砒霜。”“医生,最近以来你给你认识的什么人开过那种药吗?”卡特·布雷德福轻声咕哝着问道。“没有。”“看来我们又进一步证实了一些事情,”达金局长一边郑重其事地讲着,一边环顾着周围的人。“这毒药极有可能就是普普通通的灭鼠药。另外,除了海特夫人和她大姑子喝的那杯鸡尾酒之外,在其它任何地方——不管是在调酒杯里,在黑麦威士忌酒里,在苦艾酒里,在那瓶樱桃里,还是在其他人的杯子里都没有发现一丝一毫这种毒药的痕迹。”奎因先生听得心悦诚服,并且问道:“达金局长,你在那杯有毒鸡尾酒的杯子上找到了谁的指纹?”“海特夫人的,罗斯玛丽·海特的,吉姆·海特的。没有别人的。”埃勒里能看得出他们在默然品味着:诺拉的……罗斯玛丽的……吉姆的……没有别人的。而他自己的心里生出了几分赞许。看来昨夜他们离开以后,达金局长并没有闲着。他取了尸体的指纹。他也许是从诺拉·海特的卧室里,找到了某件肯定只有诺拉自己用的东西,从而取到了她的指纹。至于吉姆·海特,尽管他整夜都待在家里,埃勒里心里还是敢断定:他一定没有受到一点打扰,就被取去了指纹。埃勒里甚至很愿意为此下一个重赌。毕竟,这座房子里也有太多只属于吉姆的东西……干得非常漂亮。想得十分周到。达金局长的工作方法,他做事的巧妙和周密,着实在奎因先生的脑海里掀动了种种难以平静的感受。他瞥了一眼帕特丽夏,她正呆呆地望着达金,仿佛被这位局长施了催眠术。“医生,那么你做尸体解剖发现了什么?”达金恭敬地问。“海特小姐死于三氧化二砷中毒。”“是的,先生。那么,让我们再理一下这些头绪,”达金说,“如果你们这些亲属们不介意的话?”“继续说下去吧,达金。”约翰·F.急切地说。“好的,莱特先生。现在我们知道,有两位女士被同一杯鸡尾酒所毒。现在问题是:那林鸡尾酒是谁调的?”没有人讲话。“好吧,我已经知道了。海特先生,是你,鸡尾酒是你调的。”吉姆还没有刮脸,他两眼底下的凹痕显得不干净。“是吗?”他喉咙哽着,说不清,便连咳了几下。“假如你这么说——我昨晚调制了很多——”“还有,谁从厨房走进起居室,并分发那盘饮料?包括那杯有毒饮料?”达金局长问。“海特先生,就是你。我有没有说错?这是我知道的情况。”他带歉意地说。“假如你是暗示——”荷米欧妮的声音隐含威势。“好的,莱特夫人,”局长说。“也许我错了,但海特先生,调酒的人是你,端出来的人也是你。所以,看起来你是唯一可能在酒中掺进灭鼠药的人。但是,这只是看起来如此。当时厨房只有你一个人吗?在你把托盘端出来之前,有没有曾经离开你调制的鸡尾酒哪怕是几秒钟?”“听着,”吉姆说,“可能我疯了,可能昨夜发生的事把我搞昏了。但我不明白,你是怀疑我试图毒害自己的妻子吗?”他的话仿佛为这间滞闷的房间注入一阵清风,空气顿时变得又可以呼吸了。约翰·F.原本掩着眼睛的那只手放了下来,荷米欧妮的面孔恢复了气色,连帕特丽夏都在注视吉姆。“这真荒唐,达金局长!”荷米欧妮冷冷地说。“有没有,海特先生?”达金追问。“当然是我端托盘进来的!”吉姆站起来,开始在局长面前来回走动,像个演说家。“我调好了曼哈顿鸡尾酒——那是我调的最后一组——然后我正要往酒里放进樱桃时,因故必须离开餐具室几分钟。就是这样。”“晤,现在,”达金神情振奋地说。“现在我们渐渐接近核心了,海特先生。可不可能有谁从起居室偷溜进去,对其中一杯鸡尾酒下毒,而根本没让你发现?我是说,在你离开一下子那个时候?”刚才那阵清风消逝了,所以,大家又在瘴气中咳嗽起来。可不可能有谁从起居室偷溜进厨房——“我没有在鸡尾酒里下毒,”吉姆说,“所以一定有人偷溜进去。”达金迅速转身。“海特先生在厨房调制最后一组饮料时,有没有人离开起居室?这点很重要,请仔细想一想!”埃勒里点燃一根香烟。必定有人注意到他老是和吉姆一道消失,这是免不了的……但大家开始议论纷纷,埃勒里呼出大片烟雾。“这个样子我们什么事也解决不了,”局长说。“当时房间只有烛光照明,光线幽暗,大家喝了很多酒,又跳舞……”达金又说,“不,这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你是指什么?”帕特丽夏很快问。“我是指,这不是重点,莱特小姐。”这一次,达金的声音相当、相当冰冷,它的冰冷更加强了这屋子里的冰冷。“重点是:谁控制饮料的分发?回答我!因为递出饮料的那个人——必定就是下毒的那个人!”奎因先生心想:哇,好小子。你把聪明浪费在这空虚的空气中……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事,但仍然击中了相同的要点。你应该好好利用你的天赋……“吉姆·海特,是你发出那些饮料的,”达金局长说。“不会有个下毒者在其中一杯鸡尾酒中放了毒药,却任随天意去决定谁拿到那杯有毒饮料!不会的,先生,那是没有意义的。你太太拿到那杯有毒的鸡尾酒,而你是递给她的那个人。对不对?”这时,大家都像在海浪中浮沉的游泳者,沉重地呼吸着。吉姆两只眼睛变成了酒红色。“没错,是我把那杯酒递给她的!”他咆哮。“这样满足了你他妈的侦探感觉了吗?”“非常满足,”局长温和地说。“海特先生,只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一件事,就是你离开起居室去准备更多饮料、去多拿一瓶酒、或是去干什么时,你不知道你姐姐罗斯玛丽会大叫再要一杯酒;而且你本来预计你太太会喝下整杯酒,但你不知道她只啜了一两口,而你姐姐会从她手中接过酒杯,喝掉剩下的酒。结果,害死太太不成,你害死了自己的姐姐!”吉姆声音沙哑地说:“达金,你当然不可能相信我会计划这种事或做这种事的。”达金耸耸肩。“海特先生,我只知道我的推断告诉我的事实。那个事实说,你,只有你刚好有——要怎么说那东西?——那个机会。所以,你也许没有他们所谓的动机。我不知道。你有动机吗?”这是个消除敌意的问题——男人对男人。奎因先生实在钦佩之至,这是个巧妙策略。吉姆挤出话:“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刚结婚四个月时,就想谋害我妻子?你下地狱去吧。”“你没有回答问题。莱特先生,你能帮帮我们吗?你知道什么原因吗?”约翰·F.抓紧椅子扶手,瞥了一眼荷米欧妮——但她眼中没有援助之意,只有恐惧。“我女儿诺拉,”约翰·F嗫嚅地说,“和吉姆结婚时继承了十万元——那是她祖父的遗产。假如诺拉死了……吉姆就会得到它。”吉姆慢慢坐下来,左看看,右瞧瞧。达金局长向布雷德福检察官招手,然后两人一间离开起居室。五分钟后再回来,卡特这时的脸孔比苍白还要苍白,目光直视前方,回避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海特先生,”达金局长郑重说,“我不得不要求你不要离开莱特镇。”埃勒里心想,这是布雷德福的意思。它并非基于同情,而是责任,毕竟现在还没构成法律案件。情况虽然确凿,却没有证据。但证据总会有的。奎因先生上下打量这位瘦瘦而步态蹒跚的乡下人——就是达金局长,奎因先生知道,一场诉讼是免不了的,而且不用多久,这意而未决的出名奇案,将使吉姆·海特在莱特镇没有一条自由的街道可以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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