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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色涡纹,佩尔西科夫教授之生平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01

一九二八年四月十六日,晚间,第四国立大学动物学教授、莫斯科动物研究所所长佩尔西科夫,来到位于赫尔岑大街的动物研究所,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教授开亮那带有磨砂玻璃罩的球形吊灯,朝四周扫了一遍——①原作中“生平”一词系拉丁文。应当认定,那场骇人听闻的灾祸正发端于这个撞上了厄运的夜晚,同样,也该认定,那场灾祸的直接肇事人就是这位弗拉基米尔-伊帕季耶维奇-佩尔西科夫教授。他已整整五十八岁了。脑袋硕大得过人,其形状颇像一个推轮,已然秃顶,只有几小撮浅黄色的头发还支棱在两侧。脸刮得光溜溜的,下嘴唇向前呶着。由此,这张成熟的桃皮般的面孔上便永恒地烙上了几分任性。那红红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银边小眼镜,那双眼睛虽然不大,却炯炯有神。他个头高而有点驼背,说起话来吱吱哇哇,嗓门尖细,颇像呱呱的蛙叫,在他这人所有的其他种种怪癖当中还有这样的一种:每当他有把握而有分量地说起什么来之际,他那右手的食指便要弯成一个小钩,并且总要眯起他那双小眼睛。而他这人说起什么来总是有把握的,这是因为在他那个领域他的博学乃是十分罕见的,这一来,那个小钩便十分频繁地出现在佩尔西科夫教授的交谈者眼前了。而在自己的领域之外,也就是说在动物学、胚胎学、解剖学、植物学与地理学之外,佩尔西科夫教授则几乎是什么话也不说的。佩尔西科夫教授这人是不看报不看戏的,教授的妻子在一九一三年就抛开他,而跟济明歌剧院①的一位男高音演员私奔了,行前她给教授留下一张有着这样的内容的字条:——①济明歌剧院——俄国戏剧活动家济明(1875-1942)于1904年在莫斯科创办的私立剧院,1917年收为国有。1924年关闭。“你那些蛤蟆直让我厌恶得浑身打起实在受不了的冷战。由于它们我终生都会不幸。”教授后来没有再婚,因而也没有子女。他这人脾气很躁,不过他的火气倒也容易消去,他喜欢喝那种浸泡着云莓果的茶,他住在普列齐斯坚卡大街一套五居室的寓所里,其中一间由一位干瘦的老太婆占用着,那是女管家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她照料着教授的生活,就像保姆那样。一九一九年,教授的那套五居室的住房中有三间被征用了。其时,他对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扬言道:——要是他们不中止这类不成体统之举,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那我可就要去国外啦。毋庸置疑,倘若教授果真将这一计划付诸实施,他便可以非常轻易地在这世界上任何一所大学的动物学讲堂上获得一个教席,这是因为作为学者他可完全是一流的,而在那多少涉及两栖爬虫与无毛爬虫的领域,若是不算剑桥的威廉-韦克利与罗马的詹阿科莫-巴托洛米奥-贝卡里那两位教授,可以说就再没有什么人能够与他佩尔西科夫比肩匹敌的了。除了用俄文,教授还能用四种文字阅读,而他讲法语讲德语跟讲俄语一个样。佩尔西科夫并没有将自己的出国打算付诸实施,一九二○年比一九一九年更糟了。出了几起事件,况且是接二连三地发生的。先是大尼基塔街易名为赫尔岑大街。接着便是镶在赫尔岑大街与莫霍瓦亚大街之拐角处的那幢大楼墙上的座钟出事了,它走到十一点一刻便不动了,就在那地方停了摆。最后一个事件是发生在动物研究所饲养室里的——想必是经不住这著名年月的种种动乱,先是八只挺帅的雨蛙咽气了,接着是十五只普通蟾蜍毙命了,最后连那只堪称珍稀动物的苏里南蟾蜍也一命呜呼了。这些蟾蜍的死去,乃意味着那个被正确地命名为“无尾爬虫纲”的无毛爬虫的“第一目”已然遭受空前绝后的毁灭了,紧跟着这毁灭接踵而来的,便是研究所里那位昼夜连值的看守,那个名字叫弗拉斯而并不属于“无尾爬虫纲”的老头也迁居于极乐世界了,不过,他的死因与那些可怜的爬虫都是同一种,佩尔西科夫当即将它判定为:“饲料匮乏!”学者的判断完全正确:必须让弗拉斯有面粉吃,而蟾蜍呢——则必须有面粉中生的蠕虫来喂养,但既然面粉都消失得不见踪影了,面粉中生的蠕虫自然也就无影无踪了。佩尔西科夫尝试过改用蟑螂来喂养那残存的二十只雨蛙,可是那些蟑螂也都隐身到什么地方去了,像是欲以此举来展示它们对战时共产主义的凶恶态度,这一来,不得不把最后残存的那几只雨蛙都扔进研究所后院里的污水池。这些动物的一一死去尤其是那只苏里南蟾蜍的毙命,对于佩尔西科夫所造成的心理刺激是难以描述的。不知为什么,他将这一系列的死亡完全归咎于当时的教育人民委员①——①其时的教育人民委员是阿-卢纳察尔斯基(1875-1933)。戴着棉帽穿着套靴的佩尔西科夫,站在这已然变冷了的研究所的走廊里,对自己的助手伊万诺夫——一个蓄着一副淡黄色山羊胡子风度雅致至极的绅士——说道:——要知道仅此一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他可就是死有余辜哟!要知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要知道,他们这可是在毁掉研究所哟!啊?举世无双的公蛙,堪称珍稀的美洲负子蟾,体长有十三厘米哩……往后的景况是愈来愈糟。弗拉斯一死,研究所里的双层玻璃窗便全都冻透了,连里层官的玻璃表面上也结上了冰凌花。家兔呀、狐狸呀、狼呀、鱼呀,均纷纷毙命,统统死光了。佩尔西科夫变得终日缄默不语,接着便患上了肺炎,但他没有病死。当他康复之后,他每周到研究所来两次,在圆形大厅里——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大厅里的室温一成不变:不论室外气温多少总是零下5℃——穿着套靴,戴着有护耳的棉帽的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喷吐着白茫茫的热气,给八位听众讲课,那是总题为《热带爬虫纲》的系列讲座。余下的所有时光呢,佩尔西科夫全都是在他那位于普列齐斯坚卡大街的寓所里,在沙发上躺着而度过的,在四壁满是书直堆到天花板的那个房间里,他盖着那带穗的方格毛毯,不时地咳嗽着,执著地冲着那燃烧着的小壁炉的炉口发愣,——这小壁炉可是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用那些描金的木椅而生旺着的哩——怀念着那只苏里南蟾蜍。然而,世上的一切都有终结之时。一九二○年与一九二一年都相继成为过去,而到了一九二二年,某种柳暗花明的复苏气象出现了。首先,已故的弗拉斯的岗位上出现了一个名叫潘克拉特的,这人还年轻,但却是颇可属望的动物看守;接着,又开始向研究所稍稍地供暖了。而这年夏天,佩尔西科夫在潘克拉特的帮助下,到克利亚济玛河①上捕捉了十四只野蟾蜍回来。饲养室里重又沸腾起少许生机……及至一九二三年,佩尔西科夫已经是每周讲课八次——三次在研究所里,五次在大学里。一九二四年,他每周授课为十三次,此外,他还得去工农速成中学讲课。而在一九二五年那年春天,他佩尔西科夫由于在考试中一次便让七十六名大学生全都不及格,而成了出名人物,那些考生一个个全是在“无毛爬虫目”上没过关——①克利亚济玛河系俄罗斯欧洲部分中部的大河奥卡河的左支流,其上游流经莫斯科远郊——怎么,您连“无毛爬虫目”在“爬虫纲”中的特殊之点都不清楚?——佩尔西科夫问道,——这简直可笑,年轻人。无毛爬行动物没有后肾。它们没长。就这么回事。您该觉得害臊才是。您,想必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吧?——是马克思主义者——被置入窘境的考生垂头丧气地回答道——那就请秋天再考一次啦——佩尔西科夫不失礼貌地说道。接着便精神抖擞地冲着潘克拉特喊道:——让下一个进来!就像那两栖动植物历经久旱之后而初逢透雨之际其生机便勃然复苏,佩尔西科夫教授在一九二六年便全然恢复了活力。在这年里,一家美利坚一俄罗斯联营公司在莫斯科市中心,也就是说从报馆巷与特维尔大街的拐角处开始,一连建起了十五座每座十五层的公寓大楼,而在市郊呢,则一下子就建成了三百幢每幢八套住房的工人住宅楼,此举终于一劳永逸地结束了那个可怕又可笑的住宅危机,而这个危机在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五年那年月里曾经让莫斯科人备受折磨。总而言之,这是佩尔西科夫一生中一个十分美好的夏天,有时候,一回想起他和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磕磕碰碰地挤住在两个房间里的那种情形,他便会搓着双手而发出那悄悄的、满意的嘻嘻笑声。如今教授把五个房间全部收回来了,住得宽敞多了,他便把那两千五百本书,以。各种标本呀、图表呀、实验用的切片呀,都一一摆出来,他把书房里写字台上那盏绿罩台灯又开亮了。研究所的面貌也变得让人难以认出了:奶油色涂料给它披上了新装,由专用送水管道往爬虫饲养室送水,所有的窗子上普通玻璃全都换成了有反射性能的特种玻璃,还拨来五台崭新的显微镜,几个玻璃标本制作台,一些带反光的2000瓦球形灯、反射灯,还有几个陈列柜。佩尔西科夫全然恢复了活力,全世界都不期然地获悉这一讯息,这仅仅缘起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教授的一本小书面世了:《再论带甲爬虫或曰有铠类动物的繁殖》,126页,。而到了一九二七年,秋天,教授的一部长达350页的巨著问世了,它被译成六种语言,其中还有日文:《负子蟾科、锄足蟾科与蛙科的胚胎学》。3卢布;国家出版社版。然而,在一九二八年的夏天里,却闹出了那件令人难以置信的、骇人听闻的事……

莫斯科这一夜可真是疯了,无数只电灯形成了熊熊燃烧的火海。所有的灯光都是彻夜通明,一户户住所里没有一个角落没亮起那摘去了灯罩的电灯。在这个拥有四百万居民的莫斯科城里,家家户户没有一个成人就寝,入睡的只是那些还不识人事的孩子们。户户家家,人们的茶饭都是随随便便地凑合一下;户户家家,都有人时不时地喊叫出什么来;所有楼层的窗户里,都时不时地探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来,那些面孔都纷纷把目光投向天空,投向那承受四面八方的探照灯柱切割着的苍穹。天空中时不时地迸射出一道道白光,这些白光,将一个个就要消融的、苍白色的圆锥体投射到莫斯科城上,然后便消失了,熄灭了。天空中不断地轰鸣着超低空飞行的飞机所发出的噪音。特维尔一亚姆大街那一带的情景尤其可怕。亚历山大火车站上每隔十分钟就有一列火车进站,这些列车都是由货车车厢、各种等级的客车车厢,甚至还有油罐车而凑合着编组起来的,但每一列火车上都是挤满了已然发狂的人们;在特维尔一亚姆大街上,人们也像一锅粥似的在狂奔,一些人乘上了公共汽车,一些则趴在有轨电车的车顶上,人们互相推挤着,一些人掉落到车轮下面了。火车站上,时不时地就有一阵令人惊慌的砰砰的枪声在人群头顶上响起,——这是部队的军人们在鸣枪示警,他们在制止那些发了疯的人群的慌恐,这些人沿着斯摩棱斯克省通往莫斯科的铁路线逃难;火车站上,时不时地就有一些窗玻璃带着那种轻微的哽咽声疯狂地飞落下来,所有蒸汽机火车头都在悲鸣。所有的街道上铺满了那些被抛弃被践踏的告示,同样的告示还在炽热的、马林果色的反光镜照射下,从墙壁上瞪着大眼。它们早已为人人所熟知,谁也不去看它们。这些告示上写的是:莫斯科已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告示上还写道,要对制造恐慌者严惩不贷,还向大家通报,装备着瓦斯的红军部队已经一支接一支地开往斯摩棱斯克省。然而这些告示并不能制止这个骚乱不宁的黑夜的袭来。家家户户都有人摔碎了盘子,打碎了碟子,碰碎了花瓶,都有人在慌慌张张地奔跑而撞在墙角上,都有人在打点行装,捆包裹呀装箱子呀,徒劳地希冀着能设法奔往卡兰契夫广场,奔往雅罗斯拉夫火车站或是尼古拉耶夫火车站。呜呼,通往北方与东方的那几个火车站,都已被步兵们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地给包围住了,一辆辆重型卡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弄得铁链声铿锵作响,这些卡车满满当当地装载着一些大箱子,箱顶上端坐着一些头戴尖顶盔的军人,这些军人手持刺刀对准各个方位,他们这是在押运财政人民委员部地下金库储备的金条金砖,在押运那些贴上了“小心轻放。特列季雅科夫画廊”标签的特大箱子。汽车在整个莫斯科城到处轰鸣,满街驰骋。遥远遥远的天边,大火的反光在颤动,隆隆不断的炮声,没完没了地传过来,这八月的浓重深沉的夜色,也随着这响声在不住地浮动。拂晓时分,一支列成长蛇阵的骑兵部队,在这完全彻夜不寝的,一盏灯火也不曾熄灭的莫斯科城里穿行,这支千军万马的部队沿着特维尔大街,浩浩荡荡地向前挺进,千万只跃动不息的铁蹄“笃笃笃”地敲击着用木块铺成的地面,雄赳赳势如破竹地列阵把迎面而来的一切过往行人与车辆统统扫进马路两侧,迫使它们避入门洞里,退到橱窗边,挤破了玻璃。只见深红色的围巾帽上那两条长长的帽耳在一个个身着灰军装的士兵的脊背上随风舞动,一把把刺刀的刀尖直刺天空。那心慌意乱骚动不宁的人群,目击着这支列队挺进的铁骑一下子就在这丧失了理智、惶惶不可终日的车流人潮中劈出一条道儿而长驱直入,似乎立时就恢复了生机。挤在人行道上的人群中开始响起那种带着希望具有号召意味的喊叫声:——骑兵军万岁!——一些狂热的女性的嗓门拉开了——万岁!——男人们响应着——要挤死人了!挤死人了!——……有人在什么地方尖声喊叫道——救命!——人行道上有人呼叫。但见一盒盒香烟、一枚枚银币、一块块手表由人行道上纷纷洒洒地飞向铁骑队列,一些女子跳到马路上,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疯疯癫癫地追随在骑兵队伍旁边,揪住马蹬就亲吻。在那一片不停息的马蹄声中,间或也响起排长们嗓门洪亮的口令声:——勒紧缰绳!什么地方有人唱起歌来,歌声愉快而豪迈,一张张歪戴着深红色军帽的面孔,借着摇曳不定的霓虹广告灯光,由马背上向两旁张望。这露出面孔的骑兵队列,时不时地就受到那种模样奇特但也骑在马背上扬长而过的队伍的切割,这种队伍里,策马前行的那些人都戴着一种奇特的面罩,都背着那种导管,背后的皮带上还挂着那种小气罐。跟在这种队伍后面慢腾腾地往前爬行着的,则是一些巨型油罐车,车上带有极长的软管和水龙,就像消防车似的,接在这些油罐车后面的,便是那些笨重的、几乎就要把木块路面给碾碎的坦克,它们一个个都紧闭着舱盖,闪烁着狭小的炮眼,滚动着粗拙的履带,轰隆隆地开过去。隔断骑兵队列而穿行过去的,还有一些密封成灰色装甲车的小汽车,这些小汽车上也戳着那种导管,车厢两侧画着骷髅标记,贴着“瓦斯”、“化工志愿队”标签——救灾去吧,弟兄们,——人行道上响起呼叫声,——去灭掉那些爬虫吧……来拯救莫斯科!——亲人们……亲人们……——一阵阵呼声在队伍里滚动着,此起彼伏。一盒盒香烟在灯火通明的夜空中抛撒着,飞来飞去,一张张傻乎乎的面孔由马背上露出白亮的牙齿。一排排队伍里响起了低沉的、揪心的歌唱:……不靠王牌,不靠王后,也不指望小丑,荡灭爬虫,匹夫有责,我们绝不滑头,迂回包抄,四面围歼,岂让它们存留……一阵阵像沉雷般滚动着的“乌拉”声,在这片人海上空轰鸣起来,因为传过来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就在这支队伍的最前列,也戴着这深红色飘着两条长长的帽耳的围巾帽,也像所有的骑士们一样,策马挥戈地行进着骑兵军团的那位司令员,他可是十年前就已成了传奇英雄,而现如今人已见老两鬓染霜了。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如歌如潮,“乌拉……乌拉”的轰鸣响彻长空,此情此景使得惶惶不安的人心多少有所镇定。※※※研究所里并不是灯火通明。事件传到所里也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含糊不清的、单调沉闷的余声。有一回,马涅什广场附近的那座火红色的大钟下面,突然间响起了那种扇形扫射才有的一阵枪声,那是把几个企图抢劫沃尔洪卡大街一户民宅的几个歹徒就地正法了。这一带街上过往车辆也不多,车辆全都汇聚到各个火车站上去了。教授的研究室里,只有一盏灯昏暗地燃亮着,它把一小束光投射在桌面上,佩尔西科夫双手托腮,端坐着,默默不语。一圈又一圈的烟雾在他身边缭绕。分光箱里,那束光已熄灭了。饲养池里,青蛙也不闹腾了,因为它们都已入睡了。教授不工作,也不看书了。在一旁,就在他左肘下面,压着一张昨日印出的报纸,报上那个狭长的专栏里刊登着好几条电讯,有一条报道说,整个斯摩棱斯克都在燃烧,炮兵部队正在对莫扎伊斯克大森林进行逐块逐块轰炸,以期将分布在所有潮湿的山谷中的一堆一堆的鳄鱼蛋统统击毁。另一条则报道说,一个航空大队在维亚济马郊外所展开的行动相当成功,几乎在该县全境内都施放了瓦斯,可是在这些空间内的人员死亡也是无法计数的,这是由于该县居民并没有井然有序地疏散撤离,而是基于惊慌就擅自成群结队地冒着危险带着恐惧茫无目标地东奔西逃。还有一条报道说,那个高加索独立骑兵师在莫扎伊斯克战线上同鸵鸟群的厮杀中已取得辉煌胜利,已将那些鸵鸟一举全歼,并将那些数量极大的鸵鸟蛋统统击碎。在这一战役中,骑兵师的人员伤亡甚微。有一条电讯是政府公告。这一则政府公告称,如果不能成功地将那些爬虫阻挡在距首都二百俄里的地带之外,首都将实行全城的疏散撤离。公务人员与工人们均应保持完全镇静。政府将动用最严厉的措施,以防止斯摩棱斯克事件重演,在那个事件中,好几千条响尾蛇突如其来的袭击引发了普遍的惊慌骚乱,人们纷纷抛下正在烧着火的炉子,而开始了那种绝望的大规模的逃难,结果,整个城里火灾遍起。这则公告还声明,莫斯科的食品储备至少够用半年,总司令统帅的苏维埃将采取一些旨在使每家每户的住宅均装甲化的紧急措施,以便在必要时——一旦红军、飞机和航空大队均不能成功地阻挡住那些爬虫的侵犯——就要在这首都城里的大街小巷中,去同那些爬虫展开一场殊死的搏斗。对这些电讯教授是一条也没看,他瞪着他那两只已经木然毫无生气的眼珠子,望着眼前出神,一个劲儿地抽烟。除他而外,研究所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潘克拉特,再一个就是那时不时就泪水涟涟的女管家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她这已是第三夜守在教授的研究室里,这几夜她可都是整夜不眠的,教授呢,则说什么也不愿离开他那个分光箱——那个留存在这里的独一无二的、但其中的光束已然熄灭了的箱子。这会儿,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正蟋缩在那个漆布长沙发上,在阴影里在角落里,默默无语地陷入悲哀的沉思,静静地瞅着那个在三条腿的煤气炉上已经沸开的小茶壶,这是在为教授煮茶哩。研究所里毫无动静,一切均是陡然间发生的。陡然间,人行道上传进来恶声恶气刺耳揪心的一片叫喊,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一下子跳起身来,发出一声尖叫。街上,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灯笼般的亮光闪现起来,衣帽间里,潘克拉特的声音在那边答应着,教授对这份喧闹的反应甚为迟钝。他抬起了头,喃喃自语地说了句:“瞧,这疯疯癫癫的阵势……眼下我还能干什么事呢。”接着,便又沉入那木然出神的状态。但这一状态还是被打破了。研究所那扇朝向赫尔岑大街包上铁皮的大门,忽然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所有的墙壁都颤悠起来。紧接着,隔壁那间研究室一整块窗玻璃哗啦一声碎裂了。教授的研究室里的窗玻璃也僻僻啪啪地纷纷碎落一地,只见一块灰色的鹅卵石飞进窗口,砸碎了一张玻璃桌。青蛙们顿时在饲养室里骚动起来,横冲直撞,掀起一片狂叫。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手忙脚乱了,尖声叫嚷着,冲到教授跟前,抓住他的手就喊叫道:——您逃走吧,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伊奇,您逃走吧。后者从那个旋转椅上站起身来,挺直身子,把一根手指头弯成钩形,——在做出这一动作时,他那双眼刹那间又闪出了先前所有的那份锐利的光芒,这令人想起先前那位灵感横溢的佩尔西科夫,——这才回答道:——我哪儿也不去的,——他述说起来,——这简直是愚蠢,——他们像一群疯子似的惶惶不安地折腾着……喏,要是整个莫斯科都疯了,我还能逃到哪儿去呢。行了,劳驾啦,请不要喊叫了。这事同我又有什么相干。潘克拉特!——他唤道,按了一下手铃。他想必是要潘克拉特来制止住这份闹腾,他这人向来就是不喜欢什么闹腾的。但是,潘克拉特已经是什么也干不了了。那一阵轰响过后随之而来的一幕是:研究所的大门敞开了,从远外传来几声砰砰的枪响,紧接着便是这整座石砌的研究所里到处响起那奔跑声、喊叫声与砸玻璃的哗啦声。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紧紧地拽住佩尔西科夫的袖子,一心要把他拖到什么地方去,他一使劲就从她的手里挣脱开来,把身子挺得笔直像往常身着白大褂去上班时那样,走出研究室,来到走廊上——怎么啦?——他发问道。门咣当一声打开了,第一个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军人的脊背,这军人左臂上戴着一个深红色袖章,左肩上还佩有一颗星。他这是从大门里往后退——大门外已有一堆狂怒的人群挤压过来,只见这军人边往后退边举起手枪朝空中射击。随后,这军人从佩尔西科夫身边拔腿就逃,还冲着他喊道:——教授,您快逃命吧,我可是再也没招了。回应他这句话的,是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的一声尖叫。那军人从这个犹如一座白色雕像似的伫立着的佩尔西科夫身边蹿了过去,便消失在弯弯曲曲的走廊的那一端的昏暗里。那群人飞速地闯进门来,高声狂叫道:——揍他!打死他……——打死这世界头号恶棍!——就是你把那些爬虫放出来的!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一件件扯碎的衣衫,在一条条走廊里蹿动,有人放了一枪,棍棒舞动起来。佩尔西科夫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将那道通向研究室的门给掩上了,研究室里,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惊惧不已,已经跪在地板上了。佩尔西科夫张开双臂,犹如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他不愿让人群进去,满腔愤懑地吼道:——这可是道道地地的发疯……你们完全是一群野兽。你们要干什么?——他大声怒喝道,——滚开!——随即厉声厉色地喊出了大家都熟悉的那句话而作结:——潘克拉特,把他们轰出去。可是,潘克拉特是再也不能把谁给轰走啦。潘克拉特的脑袋已经开了花,身体已经被践踏,四肢已经被踩得血肉模糊,一动不动地躺在衣帽间里,一批又一批新拥进来的人群从他的身边冲过来,他们对街上警察的放枪示警根本不予理睬。有一个矮个子,长着两条猴子那样的罗圈腿,穿着一件破旧朽烂的西服上装,套着一件同样破旧朽烂的、已扭到一旁去了的胸衣,赶到别人的前头,冲到佩尔西科夫跟前,朝着他抡起大棒,劈头劈脑地砸过去。佩尔西科夫晃了一下,就侧身倒在地上,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潘克拉特……潘克拉特……无辜的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也被打死在研究室里,并被践踏得血肉模糊。那只其中的光束已经熄灭了的分光箱,也被砸了个稀巴烂。那些发疯了的青蛙统统被打死被踩死之后,饲养池也被砸了个稀巴烂。玻璃桌子全都被砸得粉碎,反光镜也全都被砸得粉碎。而一小时之后,这个研究所便被熊熊大火吞灭了。研究所附近,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尸体,这些尸体则由那些用电手枪武装起来的人们排成队列严密地封锁起来了。消防车不住地从水龙头里汲水,将一根根水柱喷洒到所有的窗户里,大火正从那些窗子里呼呼地往外喷射它那长长的火舌。

就这样,教授开亮那球形吊灯,朝四周扫视了一遍。他把那长条状试验台上的反射灯也开亮,穿上白罩衫,用手拨弄试验台上的那些器具,而使它们发出哗啦啦丁零零的响声在一九二八年这年头,莫斯科城里驰骋着三万辆机动车,其中有许多辆总是要穿过赫尔岑大街,沿着那平滑的木砖路面沙沙地飞碾过去的,而每隔一分钟便总有一辆有轨电车——16路,22路,48路,或者是53路——带着轰鸣声与轧轧声由赫尔岑大街向莫霍瓦亚奔驰而去。那些色彩斑斓的灯火的折光,抛洒在研究室窗户上具有反射性能的玻璃上,基督大教堂①那昏黑而沉重的圆顶旁,遥远而又高高地悬着一钩朦胧而苍白的弯月——①这里指的是五圆顶的救世主基督大教堂,始建于1838年,竣工于1883年。在1924年的莫斯科,该教堂是全城的最高建筑之一。后被拆除。然而,不论是这钩弯月,还是莫斯科春日的喧闹,均没有让佩尔西科夫教授有一丝一毫的分神。他端坐在那三脚旋转凳上,用他那两根被烟草熏得棕黄的手指头,在扭动那出色的“蔡司牌”显微镜的调焦螺旋,在这显微镜镜头下放着的,乃是一块普通的、未着色的阿米巴虫活体切片。就在佩尔西科夫把放大倍数从5000调到1的那一片刻,门微微启开了,出现的是一副尖尖的山羊胡子,一条皮围裙,接着,便听见他的助手唤道:——弗拉基米尔耶伊帕季耶维奇,我把肠系膜固定好了,您要不要过来看一下?佩尔西科夫撂下那已调到半途中的调焦螺旋,利索地从旋转凳上爬下来,一边缓缓地捻动着手中的那支带嘴烟卷,一边朝助手的研究室走去。那里,在玻璃试验台上,一只由于恐惧与疼痛已然接近窒息而昏死过去的青蛙被钉在一个软木座上,它那透明的呈云母色的内脏则已经从其血淋淋的腹腔中被拉出而置于显微镜镜头之下了——很好——佩尔西科夫说道,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凑近显微镜的目镜。显然,在青蛙的肠系膜里是可以检阅到某种非常有趣的东西的,在这里,那些在河网般的血管里汹涌地奔流着的血球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佩尔西科夫把他的那些阿米巴虫都给忘掉了,而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期间里,与伊万诺夫轮流着把眼睛凑近那台显微镜的目镜。在做这种观察之际,这两位学者还不时地用一些颇为热闹的、可是普通人却听不懂的话语交换着各自的看法哩。后来,佩尔西科夫的身体终于离开了那台显微镜,在做出这一举动之前,他声言道:——血液在凝固,毫无办法啦。那青蛙艰难地颤动了一下脑袋,在它那双渐渐的黯然无光的眼睛里,分明可以识读出这样的话语:“你们可是混蛋哟,这就是……”佩尔西科夫一边活动了一下他那双发木的腿,一边站起身来,折回自己的研究室,他打了个哈欠,用手指头揉了揉那双总是在发肿的眼皮,坐到旋转凳上,朝显微镜瞅了一眼,便用手指头去捏住调焦螺旋,这就要去扭动那螺杆了,但却没去扭。佩尔西科夫的右眼看到了一个有点浑浊的自圆盘,那圆盘上有些模模糊糊呈淡白色的阿米巴虫,而在圆盘当中则端坐着一个彩色的涡纹,就像女人的一绺卷发。对这种涡纹,不论是佩尔西科夫本人,还是他的几百名学生,都已经见识过许多次,谁也不曾对它感兴趣,也确实没有什么必要。这种彩色的小光束只会干扰观察,只表明切片不在焦点上。因而,人们总是毫无怜悯心地将螺杆一扭,一下子就将它抹掉,让均匀的白光照亮视界。这一回,这位动物学家那两根细长的手指都已经紧紧地按住螺杆的螺纹了,突然间,它们哆嗦了一下而滑了下来。此举的动因在于佩尔西科夫的右眼,这只眼睛突然间警觉起来,露出惊讶的神色,甚至充满了惶恐。端坐在这台显微镜前的此公,可不是那类让共和国遭殃的平庸之辈哟。不,此间端坐的乃是佩尔西科夫教授!整个生命,他的全部心思,都凝聚于这只右眼上了。大约有五分钟的光景,这一最高等的生物一直以那种石像般的缄默姿态,观察着镜头下的最低等生物,他那只眼睛紧盯着位于焦点之外的那块切片,肌肉紧张,备受折磨。周围一片沉寂。潘克拉特已经在前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入睡了,只有一次,从远处传来柜子上的玻璃门关上时所发出的那种音乐般动听而温柔悦耳的响声——那是伊万诺夫临走时锁上了自己的研究室。随后便是那入口处的门呻吟了一声。后来已经可以听见教授的声音了。他那是在问谁呢——不得而知——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一点也不明白……一辆已晚点的大卡车由赫尔岑大街轰隆隆地奔驰而过,研究所那有了年头的!日墙被它震得晃了一晃。试验台上扁平状的玻璃小碗里的那些镊子也发出哗啦啦丁零零的响声。教授的脸色都发白了,他伸出双手去护卫显微镜,其神情其姿态,就像是母亲去护卫她那遭遇险情威胁的孩子们。此刻可是根本也谈不上让佩尔西科夫去扭动那螺杆了,绝不可能,他倒已然在担心有什么外来之力会把他已看到的东西从其视界里给碰出去。当教授离开显微镜,拖着他那已然发木的两条腿走近窗口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的清晨,一道金灿灿的晨光已横亘在研究所那奶油色门廊上。他用颤抖的手指头按住电钮,于是,一面面严严实实的黑窗慢便把清晨遮挡在外面,而在这研究室里,智慧的学者之夜便全然恢复了活力。面色蜡黄但心情兴奋的佩尔西科夫叉开双腿,他那双热泪盈盈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木地板,他开腔道:——可怎么会是这样的呢?这可真是怪异至极!……这的确怪异至极呀,诸位——他冲着饲养室里的那些蟾蜍又说了一遍,可是那些蟾蜍都在睡觉,它们对他未报以任何应答。他沉默了片刻,过后便走到那电钮跟前,卷起了窗慢,关掉了所有的电灯,朝显微镜上瞅了一眼。他的表情紧张起来了,他皱起那两道比较浓密的黄眉毛——嗯,嗯,——他嘟哝道,——完了。我明白。我一明一白,——他疯疯癫癫地拖着嗓门说道,兴冲冲地望着头顶上已经熄灭的球形吊灯,——这很简单。于是,他把那咝咝作响的窗幔重又放下来,把那球形吊灯重又开亮。他朝显微镜上瞅了一眼,喜滋滋地而又近乎凶恶地咧开嘴笑了——我会把它捕捉住的,——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得意洋洋而神气活现地说道,——我会捕捉到的。或许,就源自太阳光哩。窗幔重又卷了上去。现在可是能见到太阳了。瞧,阳光已抛洒到研究所的墙壁上,斜射在赫尔岑大街的木砖路面上。教授朝窗外望去,琢磨着白天里太阳光会照射在什么地方。他迈着那轻盈的舞步,忽儿离开窗口,忽儿又走近窗前,后来他终于在窗台上趴下来。他这就着手做一件重要而秘密的工作。他用一个玻璃罩把显微镜罩起来。他在煤气喷灯那蓝幽幽的火焰上熔化了一块火漆,用这火漆把这钟形玻璃罩的边口密封在桌面上,而在那封口的火漆上则按上他自己的大拇指指印。之后,他熄灭那煤气喷灯,走了出来,用那把英国锁锁上了研究室的门。研究所的走廊里灯光昏暗。教授好不容易才摸到潘克拉特的房间门口,朝那门上敲了好一阵也没人答应。后来,那门里终于传来了活像是条被链子挂着的公狗才发出的呼哧声、大雷鸟的呼噜声与牛的阵眸声,只见身着那种扎紧裤脚的条纹内裤的潘克拉特出现在一块亮光中。他那两只眼惊恐地注视着学者,他还在继续着那梦境中的轻声嘶叫——潘克拉特,——教授从他那眼镜框上边望着他说,——请原谅,我把你给叫醒了。瞧,是这么回事,朋友,明天上午绝对不要进我的研究室。我有个实验留在那儿了,可绝对不能去动它哟。明白了吗?——噢——噢——噢,我……明……明白——潘克拉特回答道,其实他是什么也没有明白。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嘴里呼噜呼噜的——这可不行,你听着,你快醒醒,潘克拉特,——动物学家说道,随即轻轻地捅了捅潘克拉特的肋骨。这一来,后者的脸上便呈现出一份惊惧,眼里也透出些许清醒的神色——我把研究室给锁上了,——佩尔西科夫继续说道,——这就是说,我到之前不必去打扫它了。明白了吗?——是,——潘克拉特用干哑的嗓子应答着——喏,这就太好了,还去睡吧。潘克拉特一转身就消失在门里,当即扑到床上倒头便睡;教授呢,这会儿才在前厅里开始穿戴。他穿上那件灰色夹大衣,戴上那顶软呢帽。随后,他想起了显微镜里的那个景观,目光直愣愣地注视在自己那双套靴上,冲着它们瞅了好几秒钟,仿佛是头一次看到这双靴子。过后,他穿上了左脚的那一只,随即又想起把右脚的那一只套到左脚上去,可那一只怎么也套不上——是他唤我过去的,这是一种多么怪异的偶然机遇呀,——学者说道,——否则,我可是怎么也不会注意到它的。可是,这预示着什么呢?……鬼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教授冷冷一笑,冲着那双套靴眯起了眼睛,左脚上的那一只还穿着,而去套上右脚的那一只鞋——“我的天哪!要知道,甚至都无法设想出其种种后果哟……”教授鄙夷地将本应穿在右脚的那只靴子踢开,这一只可是惹他生气了,它就是不愿套到左脚上去,于是他便只穿着一只靴子而向出口走去。就在这时,他把手帕给弄丢了。只听见他使那沉重的大门发出砰的一声而走了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左左右右地拍打着各个衣兜,许久地寻找衣兜中的火柴,火柴一找到,他迈开腿便向街上走去,嘴上叼着的那支烟并没有点燃。一直到教堂跟前,这学者是一个行人也没遇见。走到那里,教授仰起头来,目光立时就被那圆盔形金顶吸引过去。太阳光正从一侧在甜蜜地舔着它哩——怎么我早先就没有看到过它呢,多少偶然的机遇呀?……呸,真是个笨蛋,——教授瞅着自己那穿得不一样的两只脚,垂下头而思忖起来,——嗯……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返回去找潘克拉特?不行的,他那人是叫不醒的。扔掉它,扔掉这可恶的东西吧一又怪可惜的。只好用手提着得了——于是,他脱下那只靴子,嫌恶地提着它。有三位坐着一辆样式已不那么时兴的小汽车,从普列齐斯坚卡大街开出来。那三位中,俩人是醉汉,而坐在他俩膝上的,则是一个浓妆艳抹的、穿着一件一九二八年风行的绸料灯笼裤的女子——嘿,老爷子!——那女子用低沉而有点儿嘶哑的嗓门叫喊道,——你怎么竟把另一只靴子换酒喝啦?——看得出,这老头在“阿里卡扎酒馆”灌得够多的啦——左边那个醉汉号叫道。右边那个则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叫道:——老大爷,怎么,伏尔洪卡街那家通宵酒馆还开着吗?我们就去那儿!教授从眼镜框上边严厉地瞪了他们一眼,吐掉嘴上叼着的烟卷,当时就忘掉了这帮家伙的存在。普列齐斯坚卡林荫道上,泛出了斑驳的阳光,而基督大教堂的圆盔形金顶则开始熠熠生辉了。太阳升起来了。

有一个非行政中心的县辖小镇,就是过去的特罗伊茨克,如今则易名为斯捷克洛夫斯克,它属于科斯特罗马省斯捷克洛夫斯克县。小镇里有一条街,就是往日的教堂街,如今则易名为全体员工街。从这条街上一座小房子里,走出一位扎着一块小头巾、身穿一件灰色印花布连衣裙的女子,她走到门口的小台阶上,就号啕起来。这位女子,就是从前的教堂里的从前的大司祭德罗兹多夫的遗孀,她是那么高声地号啕着,只见一个蒙着一块毛绒大头巾的娘儿们的脑袋很快就从街对面一间小屋的窗户洞里探了出来,大声地问道:——你怎么啦,斯捷潘诺夫娜,难道还在闹?——第十七只啦!——这位从前的德罗兹多娃现在痛哭流涕地回答道——哎哟哟——哎——哟,——蒙着大头巾的那个婆娘也哀怨地哭泣起来,直摇晃着脑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老天在发怒了,真的哟!难道那一只的确已经断气了?——那你就过来瞅一瞅,瞅一瞅吧,玛特廖娜,——牧师的妻子嘟哝着,一边高声而沉重地啜泣着,——你就过来瞅一瞅它是怎么回事吧!那扇灰溜溜的、歪歪扭扭的篱笆门“砰”的响了一声,这婆娘那双光脚丫子,就吧哒吧哒地穿过满是尘土的街道的路脊,那个被泪水淋得湿漉漉的牧师的妻子呢,便领着玛特廖娜直奔自己的鸡舍去。应当说一句,大司祭萨瓦季-德罗兹多夫神父的这位遗孀,在神父由于那些反宗教行径而引发的悲伤而于一九二六年去世之后,并没有灰心丧气,而是办起了一个极为出色的养鸡场。她的事业刚刚有些起色,重税就弄得她的养鸡场几乎就要倒闭,要是没有一些好心人的帮助,它一定会倒闭的。那些好心人开导寡妇,让她向当地有关部门提出申请,陈述她的要求:她,一个寡妇,要成立一个养鸡劳动互助组。这个互助组的成员包括她德罗兹多娃本人,她的忠实的女佣玛特廖什卡,还有寡妇的一个聋侄女。寡妇的税给免了,她的养鸡业便蒸蒸日上,及至一九二八年开年前夕,在寡妇那尘土飞扬的小院子里,——其四周搭建了一个挨一个的鸡舍——跳来跳去的鸡已达二百五十只之多,其中甚至有九斤黄鸡。寡妇家的鸡蛋,每逢星期日都会出现在斯捷克洛夫斯克的集市上,在唐波夫都有人做起了寡妇家的鸡蛋买卖,有时候,这些鸡蛋会摆到那从前是“莫斯科奇奇金奶酪和黄油商行”的商店的玻璃橱窗里。喏,且说那从早晨算起已然遭殃的第十七只鸡,那只可爱的凤头母鸡,它在院子里跳来跳去,突然,它就呕吐起来。“唉尔……尔……呜尔……呜尔……咯……咯……咯,”——这只凤头母鸡扬起它那大冠毛,冲着太阳翻动着那双忧伤的眼睛,其神态是那样悲凉,仿佛它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太阳了。互助组的成员玛特廖什卡端着一碗水,蹲在这母鸡的鸡喙前,手脚不停地忙乎着——小凤头儿。亲爱的……咕咕,咕咕,咕咕……喝点水吧——玛特廖什卡央求着,端着那碗水紧追着凤头鸡喙转来转去,可是那风头鸡就是不愿喝。它大张着喙,直挺挺地昂着头颈。随后,它就开始咯起血来——救世主啊!——这女客一拍大腿就喊叫起来,——这是怎么搞的呀?这可全是鲜血呀。我可是从来也没见过——要不是这样,那就让我当场就死在这儿!——鸡像人一样闹什么绞肠痧。这几句竟成了给这只可怜的凤头母鸡送终的话。只见它突然间就向一侧翻倒过去,它用喙无助地戳了戳泥土,就翻起了白眼。随后它仰翻过来,双爪朝上直挺挺地伸出,随即便一动也不动了。玛特廖什卡手里端着的那碗水一下子泼溅开来,她呜呜地恸哭起来,牧师妻子——互助组主席本人也用低沉的嗓音哽咽着,此时,这女客则向她俯过身来,凑到她耳边,悄声悄气地说起来:——斯捷潘诺夫娜,这是有人把你的鸡给毁了。上哪儿能见到这等事!连鸡也会闹出这样的病,可是压根儿也没见过!这准是有人对你的鸡施用魔法妖术。要不,我就把泥土吞下去——我的那些冤家对头呀!——牧师妻子仰天疾呼,——他们难道真是非要折腾我,让我在这世上活不下去吗?回答她这几句话的是一只公鸡那高声的啼叫,随即便有一只羽毛蓬乱的瘦公鸡从鸡舍里趔趔趄趄地窜了出来,它那模样活像一个从小酒馆里跑出来的疯疯癫癫的醉鬼。它,蛮野地冲着她们瞪着眼珠,在原地直打转,将翅膀大大地张开着,简直像鹰一样,但没有向任何方位飞去,而是开始在院子里兜着圈子跑起来,就像那系在调马索上的马儿。到第三圈上,这公鸡停下不跑了,它突然呕吐起来,随后,它开始喘粗气,嘶呜,咯血,将它身体周围咯吐得血迹斑斑,随即它翻倒在地,双爪挺直,直指太阳,像一对桅杆那样。女人们的嚎叫声响彻了院子。与之相呼应的,则是鸡舍里的一片躁动与混乱——“咯咯咯”的鸡叫声,“噼噼啪啪”的翅膀扑打声,乱成一团;上蹦下跳的喧闹声,汇成一片——哦,这不就是中了邪啦?——那女客以得意的口吻发问道,——去叫谢尔盖神父来一趟,让他来驱驱邪吧。傍晚六点,当太阳那火红的面庞低低地悬浮在那些幼嫩的向日葵之橙黄的面庞之间的时候,在养鸡场的院子里,教堂堂长谢尔盖神父做完了弥撒,便低头脱去了长巾①。其时,一张张好奇的面孔从古旧的围墙上边,从围墙的间缝里探伸出来。悲戚戚的牧师妻子紧紧地倚着那枚十字架,将一张被泪水沾得透湿而又破破烂烂的、颜色已然发黄的一卢布纸票子递到谢尔盖神父手里,对此举动,神父报以一阵叹息——①长巾:神父法衣的一部分,垂在胸前,绣有十字架。同时他向她说了些诸如上帝震怒于我们之类的话。神父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其神态是那样的,就好像他十分清楚上帝究竟为何而震怒,只不过他并不将它说出。之后,街上的人群便纷纷四散而去,因为鸡总是早早就上架,所以谁也不知道,牧师妻子德罗兹多娃的邻居家的鸡舍里一下子也有三只母鸡和一只公鸡死掉了。它们也像德罗兹多娃家的鸡那样突然间呕吐起来,只不过它们的死亡发生在关闭的鸡舍里,而且是安安静静的。那只公鸡从架上倒冲头栽到地上,也就以那个姿势而一命呜呼了。至于说寡妇家的那些母鸡,它们在神父做过弥撒之后立刻就一个个地死去,及至傍晚,那些鸡舍里已是死气沉沉,寂然无声,那些僵直冷硬的家伙已经是成堆成堆地躺在那里。次日清晨,全镇都像遭了雷击似的震惊了,因为事情发展到了稀奇诡秘而骇人听闻的程度。在“全体员工街”上,及至中午,只有三只母鸡存活下来,这三只还是躲在城边的一座小屋里,那是县里的财务稽核员租赁的一套住宅,不过,就是这三只也没能捱到午后一点就咽气了。而到了黄昏时分,斯捷克洛夫斯基镇便简直就像一个蜂房那样轰然鼎沸开来,全镇到处风风火火地传播着一个令人战栗的词:“瘟疫”。德罗兹多娃的姓氏,上了当地的报纸《红色斗士》,见诸于那篇标题为《难道真是鸡瘟?》的文章里,而从那里,这事便传到了莫斯科。①佩尔西科夫教授的生活已变得有些奇诡而古怪,已显出几分躁动不安难以平静的异彩。一句话,要在这样的环境中进行工作,简直是不可能的了。在他摆脱了阿利弗雷德-布隆斯基的第二天,他就不得不将他在研究所里的那个研究室的电话话筒给摘了下来,将电话线给掐断了,而晚上,当教授乘有轨电车经过“围猎场”大街时,他看见他本人的尊容出现在那座竖着黑色标语牌《工人报》大厦的楼顶上。但见他,教授,浑身发抖,脸色发绿,眨着眼睛,直往一辆敞篷出租车的车厢里钻,而紧随其后窜上去的,则是一个挂在他胳膊上裹在被子里的机械球。教授正在楼顶上,在白花花的银幕上,伸出双拳,抵挡紫光。随即跃出一行火红色的字幕:“就要坐上小汽车而出行的佩尔西科夫教授,要向我们著名的记者斯捷潘诺夫船长披露内情。”果然下一个画面就是:从基督大教堂旁边,沿着伏尔洪卡大街,驶过来一辆摇摇晃晃的小汽车,教授正在这车上手慌脚乱地挣扎着,其时,他那副样子活像一只被猎犬追得精疲力竭的狼——这可是一群恶鬼呀,哪里是人!——动物学家咬牙切齿地嘟囔着,乘着电车而驶过去了。就在那天晚上,折回自己在普列齐斯坚卡大街的寓所时,动物学家收到出自女管家玛丽娅-斯捷潘诺娜的手笔的十七张记有电话号码的字条,那些电话全是他不在家的时候打来的,他还听到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本人的一则口头声明,声称她可是被折腾苦了。教授本想把这些字条统统撕掉,可他却打住了,因为在一个电话号码的前面,他看见了一行提示:“卫生人民委员”——怎么回事呢?——古怪的学究诚然大惑不解了,——他们这是搞的什么把戏呢?当晚十点一刻,门铃响了,于是,教授不得不接受某个衣着华丽服饰考究得令人刮目的公民的访谈。教授之所以接待这一位,乃是由于他那张名片——名片上赫然印着:各国政府驻苏维埃共和国商务代办处全权首席代表——但愿让他见鬼去,——佩尔西科夫恨恨地吼了一句,将放大镜和几张图表往那绿呢桌布上一扔,转而对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说道,——去叫他上这儿,上书房来吧,就是那位全权代表——我能用什么来效力呢?——佩尔西科夫以那样一种口吻来发问,弄得首席代表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佩尔西科夫将眼镜从鼻梁推上脑门,随即又拉了回来,仔细地打量这位来访者。这一位外表浮华至极,浑身珠光宝气,右眼上还戴着一枚单眼镜。“一副多么鄙俗的嘴脸”,——佩尔西科夫不知怎的这样在心里过了一遍。来客远非开门见山而是要兜圈子,恰恰是先请求允许他抽上一支雪茄,此举使得教授请他落座时已然是极不情愿。接着,来客就他这么晚来造访作了一番冗长的道歉,——可是,白天里实在是怎么也无法抓住……嘿嘿……帕尔东①……无法遇见教授先生的(来客发笑时活像一只鬣狗在呜咽)——①法语“对不起”的音译——没错,我可忙了!——佩尔西科夫那么干巴巴地回答道,弄得来客浑身再次哆嗦了一阵。尽管如此,他还是壮起胆子来打扰著名的科学家:——俗话说,时间就是金钱……这雪茄不妨碍教授吧?——嗯——嗯——嗯——佩尔西科夫这么含糊其词地回答道。他允许了——教授可是发现了生命之光啦?——得了,哪里有什么生命之光?!这都是那些小报记者的胡编乱造!——佩尔西科夫的谈兴勃发了——啊,不,嘿——嘿——咳……——来客深知,这份谦逊乃是所有真正的学者最地道的门面……——不必客套啦……今天已经有一些电报……在一些世界级的大城市里,比如在华沙在里加,这种光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了。整个世界都在风传佩尔西科夫教授的大名呢……整个世界都在屏气息声地注视着佩尔西科夫教授的这项研究……不过,所有的人也都非常清楚,在苏维埃俄罗斯,科学家们处境艰难。安特尔奴苏阿吉①……这里没有什么外人吧?……——唉,此间不懂得重视科学家们的劳动,因而他便有心要与教授进行谈判……有一个异邦国家欲向佩尔西科夫教授提供完全无私的援助,以支持他那实验室里的研究。何苦还在此间对牛弹琴,就像圣经里所说的那样。那个国家很清楚,教授在一九一九年在一九二○年在那……嘻……嘻……革命时期所经历的艰难遭遇。喏,当然啦,这可是要严格保密的……教授将研究成果披露给那个国家,那个国家就会为此而资助教授。教授可是已造出一个分光箱啦,要是能浏览一下这个分光箱的设计图纸,那将是挺有意思的……——①法语的俄文音译,意思是“这话只在我们之间说说”。其时,来客当即从上装内侧的衣兜里掏出一叠白花花的钞票……区区一点小意思,五千卢布,且算是一笔定金吧,教授满可以当场收下……也不必开什么收条……要是教授谈起什么收条之类的事,他反倒会让这位全权首席商务代表感到委屈的——滚!——突然间,佩尔西科夫是那么令人生畏地厉声大吼,客厅里钢琴上的几个高音键都发出了一阵共鸣。来客竟是那么迅疾地消失了,弄得愤怒得直发抖的佩尔西科夫本人一分钟过后也心生疑窦:那访客他是否真的来过,抑或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那可是他的套靴?!——又过了一分钟,佩尔西科夫在门厅里咆哮道——人家给忘了——浑身直哆嗦的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应答道——把它给扔出去!——我能把它往哪儿扔呢。人家会来取走它的——那就将它交到房管会去。要个收条。一定别让我看见这双套靴!交到房管会去吧!让人家收管这间谍的套靴得啦!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画着十字,收拾起那双华丽漂亮的皮套靴,拿着它上后门去了。到了那里,她在那门后稍稍站了一会儿,随即便把套靴藏进那小贮藏室里——交去了吗?——佩尔西科夫怒冲冲地问道——交去啦——把收条给我——对啦,弗拉基米尔-伊帕季奇。房管会的主席可是一个文盲呀!——马上。立刻。一定。要来。收条。且让随便哪个识字的狗崽子替他开一张!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只好摇摇头就离去了,一刻钟过后,她拿着一张字条折回来,那字条上面写的是:“今收到佩尔西科夫教授交来奋靴!又,①充作公用储备。科列索夫。”——①此处本应是“套靴一双”,但写成两个别字,其俄文意思是“舞步、粪便”。作家以此显示人物文化水平低劣——那这是什么?——取物牌呀,先生。佩尔西科夫真想用双脚去跺去踩那块取物牌,他将那收条压到镇纸下藏好。随即忽然有一个念头给他那高高隆起的额头罩上了一片忧郁的阴影。他奔到电话俞,费了好大劲儿才叫通了研究所里的那个潘克拉特,而向后者询问道:——一切都还顺利吗?——潘克拉特冲着话筒唔唔呶呶地说了一遍,倒是也还可以明白一点,那就是,照他看来,一切顺利。佩尔西科夫这才宽下心来,不过也只有一分钟。随即他就皱着眉头,对准话筒,一口气说出了这一番话来:——请给我接这个……它叫什么来着……卢宾扬卡①。麦尔西②……此刻该对你们当中的哪一位说话才是呢……我家里刚才来了那么一个穿套靴的形迹可疑的家伙,没错……第四大学教授佩尔西科夫……——①卢宾扬卡:莫斯科市中心的一个广场名,十月革命后苏俄国家政治保安局总部所在地。②法语“谢谢”的俄文音译。听筒里猛然中断了交谈,佩尔西科夫走开了,一边透过牙缝嘟囔出几句骂人的话——您喝茶吗,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依奇?——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探头向书房里望望,怯生生地询问道——什么茶我都不喝了……保安——保安——保安,且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好像全都一个样儿地发疯了。整整十分钟之后,教授又在他自己的书房里接待一批新来的访客。其中的一位颇招人喜欢,胖乎乎的,非常彬彬有礼,身着那种质料素朴缝制简便的弗伦奇式军上装和紧腿裤。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蝴蝶般的夹鼻眼镜。总体看上去,他就像是一个穿着漆皮靴的天使。另一位呢,个头矮矮的,神情极为阴沉,一身便服,可是那便装套在他这人身上竟是那样,好像倒正是它让他感到很是不便。还有一位客人,其举止很特别,他并没有走进教授的书房,而是滞留在光线昏暗的门厅里。在这个位置上,那灯光明亮但弥漫着缕缕烟雾的书房里的一切,反倒都收入他的眼帘。这第三位、也是一身便服的访客的面孔上也不乏装饰,一副烟色的夹鼻眼镜赫然架在他的鼻梁上。在书房里的那两位,翻来覆去地查看那张名片,没完没了地盘问那五千卢布的事儿,千方百计地迫使人家来描述那位访客的相貌,着实把佩尔西科夫折腾苦了——鬼才清楚他是个什么模样,——佩尔西科夫嘟嘟哝哝地说道,——喏,反正是一副令人生厌的嘴脸,一个败类——那么,他有一只眼是不是玻璃的?——那小个头嗓音嘶哑地问道——鬼才清楚它是什么样儿的。不,可不是玻璃的,两只眼都是贼溜溜的呢——是鲁宾施坦?——那天使转向那一身便服的小个头轻声地设问道。可是后者却皱了皱眉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脑袋——鲁宾施坦是不会不要收条的,绝对不会的,——他瓮声瓮气地开腔了,——这可不像是鲁宾施坦的手笔。这件事上有个更有分量的人物。有关那双套靴的情节,立即引起访客们兴趣的勃然爆发。那天使拨通房管会的电话,只轻声吐出寥寥数语,——国家政治保安局,传房管会书记科列索夫,要他马上携套靴,到佩尔西科夫教授的寓所——只见那面色苍白的科列索夫,双手抱着套靴,旋即出现在书房里——瓦先卡!——天使用他那不高的嗓门唤坐在门厅里的那一位。那人无精打采地站起身,拖着他那副就要散架了似的身子,慢腾腾地晃进书房,那副烟色的眼镜把他的一双眼睛全然给吞没了——嗯?——他睡眼惺忪言语简短地询问道——套靴。那双烟蒙蒙的眼睛冲着这双套靴扫视了一遍,就在这一举动中佩尔西科夫感觉出,从那两片烟色玻璃片后面,在一刹那间,斜侧着而闪烁出亮光的,绝对不是那种惺忪的睡眼,而是正相反,乃是一双刺目惊人的眼睛。不过,这双眼睛的亮光转瞬之间就熄灭了——怎么样?瓦先卡?那个叫瓦先卡的用其无精打采的嗓音回答道:——喏,这还有怎么样。佩连日科夫斯基的套靴呗。充公物品储备库房里立即少了佩尔西科夫教授的赠品。那双套靴被裹在一张报纸里就失踪了。已然极度地高兴起来的那个身着弗伦奇式军装的天使,站起身来,握住教授的手,甚至还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致词,其大意可归结为:这可是教授立下的功劳……教授可以安心了……往后,不论是在研究所里,还是在家中,都不会有人再来骚扰他了……会采取一些措施的,他的那些分光箱是绝对安全的——那么,能不能把那些采访记者统统都给毙了呢?——佩尔西科夫从其眼镜框上边探望着,询问道。这一询问逗得这几个访客异乎寻常地乐起来。不单是那个神情阴沉的小个头,就连戴烟色夹鼻眼镜的那一位也在门厅里笑了一声。那天使则满面微笑容光焕发地解释说,这可是不可能的——那么,到我这儿来的混蛋是个什么人呢?其时,这几位访客全都立刻收起了笑容,那天使闪烁其词地回答说,此人嘛,一个以投机勾当而营生的小骗子而已,不值得理睬……尽管如此,他却恳请教授公民对今晚的这件事绝对守密。随后,这批访客便离开了。佩尔西科夫折回书房,走到那些图表前,可是他仍然不能投入工作。电话机将其火红色的圆圈形的信号抛入他的眼帘,一个女性的声音在向教授提议说,要是他有心娶一位富有情趣心肠火热的寡妇为妻,他便可以得到一套七居室的住宅。佩尔西科夫冲着话筒吼起来:——我倒是建议您上罗索利莫教授①那儿治一治才是……——接着,他听见了又一阵电话铃声——①格-伊-罗索利莫(1860-1928):苏联著名神经病学家,医生,莫斯科大学教授。佩尔西科夫立刻就变得温和了三分,因为这个电话可是一个相当有名望的人物从克里姆林宫里打来的,那要人许久地用同情的口吻询问佩尔西科夫的工作情况,并表示了要来造访实验室的愿望。佩尔西科夫从电话机旁走开,拭去脑门上的汗珠,又走过去将话筒摘了下来。这时,头顶上那层楼的一套住宅里响起了一些怪声怪气的圆号声、喇叭声,飞出瓦尔基利亚女神们①的号啕声,——那是呢绒托拉斯的经理家的收音机在播放大剧院里的一台瓦格纳音乐会。佩尔西科夫就在这般从天花板上纷纷袭来的号叫声与哀鸣声所构成的喧嚣之中,向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声言,他要去控告那位经理,他要把那位经理的收音机给砸碎,他要离开莫斯科而随便去什么鬼地方,因为,显而易见,人家这是打定主意要把他给撵走。他摔碎了放大镜,躺到书房的沙发上,就在那些从大剧院里飞来的著名钢琴演奏家所弹出的一串串柔和的滑音之中,他沉入了梦乡——①即歌剧音乐《瓦尔基利亚女神们的飞翔》,德国著名作曲家里-瓦格纳(1813-1883)的作品。在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女神们为英雄助战,并且把阵亡将士的英魂引进瓦尔加拉宫,飨以酒宴。一件件意外在继续发生,第二天里也是接瞳而至。乘有轨电车上研究所的佩尔西科夫,走到所门口的台阶上,就碰见一个戴着时髦的绿色圆顶礼帽、为他所陌生的一位公民。此人仔细地打量着佩尔西科夫,但并没有向他提出任何询问,因而,佩尔西科夫尚且还能容忍这陌生人。可是,在研究所的门厅里,除了那个慌慌张张的潘克拉特朝佩尔西科夫迎上来,又有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也起身相迎,此人还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候道:——您好,教授公民——您有什么事?——佩尔西科夫用令人生畏的声音发问道,一边让潘克拉特帮他脱下大衣。可是,戴圆顶礼帽的很快就使佩尔西科夫定下神来,他用十分亲昵的口气悄悄地嘀咕了一句:教授无需分心,他,戴圆顶礼帽的,守在这里正是为了让教授得以摆脱那些形形色色的纠缠不休的造访者……他还说,教授满可以放下心来了,不仅是对研究室的门外,而且甚至可以对窗外。说完这些,这陌生人立即在一刹那间将其上装的衣襟撩翻过来,向教授亮出一枚什么样的小徽章来——哦……你们的工作安排得倒也挺出色呀,——佩尔西科夫嘟哝道,还天真地补了一句,——那您守在这里吃什么呢?对这个问题,戴圆顶礼帽的报以粲然一笑,他解释说,会有人来换班的。这之后的三天过得好极了。克里姆林宫来人看望过教授两次,还有一次,来的全是一些大学生,佩尔西科夫考他们。那些大学生一无例外统统都没能考及格,从他们脸上的神色就能看出来,如今,光是佩尔西科夫这一姓氏,就要在他们心目中激起那种简直是迷信般的恐惧——去当列车员得啦!您这样的人是不能从事动物学的——从研究室里传出这类揶揄——他这人够严厉的吧?——戴圆顶礼帽的向活克拉特探问道——喔唷,——但愿你不要撞上,——潘克拉特回答道,——要是有个什么样的真能考下来,亲爱的,你就瞧着吧,那他也一准是摇摇晃晃地走出研究室。他会汗流浃背的。他还会马上就奔啤酒馆去的。忙乎着所有这些琐碎事务的教授,在不知不觉之中过了三天三夜,可是到了第四天,他重又被拉回到那真正实在的生活里。使他回归现实生活的是那从大街上传来的一声尖细而刺耳的叫喊——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伊奇!——这声叫喊从赫尔岑大街上穿进研究室那扇打开着的窗户。这声叫喊算是走运了:佩尔西科夫最近这几天实在过于劳累,此刻他恰好在休息,他那双熬出一层又一层小红圈的眼睛,无精打采疲惫乏力地张望着,他坐在圈椅里一个劲儿地抽烟。他再也支撑不住了。故而他甚至怀着几分好奇朝窗外瞅了一眼,于是便瞥见了人行道上的阿利弗雷德-布隆斯基。从那只尖顶帽与那个笔记本上,教授立刻将那张印有显贵头衔的名片的持有者给认了出来。布隆斯基亲热而恭敬地冲着窗户行了一个鞠躬礼——哦,是您?——教授问道。他连发怒的气力都没了,他反而似乎都有点好奇了:接下去又会有什么事呢?有窗户做掩体,他觉得自己置身在安全地带,而不至于受到阿利弗雷德的侵害。守在街上而从不换班、也戴圆顶礼帽的那家伙立刻扭过头来冲着布隆斯基竖起耳朵。站在街上的后者脸上绽开了那种极尽媚态的笑容——请给出两分时间,亲爱的教授,——布隆斯基拉开嗓门而开腔道,——我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而且纯粹是动物学方面的。您让提吗?——提吧——佩尔西科夫以简短而讥讽的口吻回答道,心里暗自过了一遍:这混蛋身上毕竟还有点美国式的作派哩——您能为了母鸡而谈点什么吗,亲爱的教授?——布隆斯基双臂交叉而抱着肩膀,大声问道。佩尔西科夫不由得一怔。他坐到窗台上,随即又爬下来,按了按手铃,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向窗外面喊起来:——潘克拉特,放人行道上的这一位进来。当布隆斯基出现在研究室里时,佩尔西科夫竟把他那份和蔼表现得那么过分,以致于冲着来人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您请坐!布隆斯基欣欣然地微笑着,坐到那只旋转凳上——请对我讲明,——佩尔西科夫说起来,——您是给你们那些报纸写东西吗?——正是——阿利弗雷德毕恭毕敬地回答道——那我可就弄不明白了,您怎么还能写东西,既然您连俄国话都不会讲。什么叫“两分时间”?什么叫“为了母鸡”?您哪,大概是想询问“关于母鸡”的事,是不是?布隆斯基有气无力但毕恭毕敬地笑笑说:——瓦连京-彼得罗维奇会改的——这个瓦连京-彼得罗维奇是什么人?——文学部主任——喏,得啦。我也不是一个语文学家。且让你们那个彼得罗维奇一边玩去吧。关于母鸡,您一心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呢?——一切,凡是您能告诉我的,教授。布隆斯基立时就掏出铅笔而严阵以待。佩尔西科夫的眼睛里闪出一些胜利的火花——您来找我可真是徒劳一场,我并不是鸟类专家。您最好还是去找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波尔图加洛夫教授,他在第一大学执教。我本人则知之甚少……布隆斯基欣然一笑,欲以此让人家明白,他可是领会了亲爱的教授的这种玩笑。“好一个玩笑——知之甚少!”——他一边在心里暗暗过了一遍,一边在笔记本上往这句话下面勾出一道波浪线以示强调——不过,要是您感兴趣,那就让我讲一点。鸡,抑或是有冠的家禽……乃是鸡形目其中的一种禽类。属于雉科……——佩尔西科夫高声讲起来,他并不去注视着布隆斯基,而是朝远处的什么地方望去,似乎那里有上千人在面听他演讲……——属于雉科……法吉阿尼泽①。它们乃是一种具有肉冠与下颌底下长着一片肉髯的禽类……嗯……。虽然有时却也只长着一片肉髯且在下颌当中……喏,还有些什么样的特征呢。其翅,短而圆;其尾,中等长度,稍呈梯形,我甚至都宁愿说是屋脊型;其中部的羽毛,像镰刀那样弯曲着……潘克拉特……你去模型室一趟,把705号模型,就是那只可拼组的公鸡,给我拿过来……不过,您不需要这个吧?……潘克拉特,那你就不用去把模型拿来了……我向您重申,我可不是专家,您且去找波尔图加洛夫。喏,我本人知道有六种野生鸡……嗯……波尔图加洛夫知道得要多些……在印度呀,在马来群岛上的呀。譬如说,班基夫的公鸡,抑或叫卡津图鸡,它生长在喜马拉雅山麓,全印度都可以见到,其阿萨姆邦有,缅甸也有……弹尾公鸡,抑或称作加鲁斯-瓦里乌斯鸡,则生长在印度尼西亚的龙目岛、松巴哇岛和弗洛勒斯岛上。在爪哇岛上,还有一种名叫加留斯-恩涅乌斯鸡的良种公鸡,我可以给您介绍一种非常漂亮的宗奈拉特公鸡,它生长在印度的东南部……过后我给您看这公鸡的素描。至于说到锡兰,我们可以在那里遇见一种叫“斯金利”的公鸡,那种鸡,别的地方哪儿也不产——①“雉科”一词拉丁语学名的俄文音译。布隆斯基圆睁双眼,端坐在那儿,唰唰地挥笔记录着——还有些什么可告诉您的呢?——我倒想了解一些有关鸡病方面的知识——阿利弗雷德低声低语地说道——嗯,我可不是专家……您去问问波尔图加洛夫吧……不过也……喏,诸如绦虫呀,吸虫呀,疥螨呀,蠕形螨呀,鸡虱,抑或称作羽虱呀,跳蚤呀,鸡霍乱呀,哮喘性并发白喉性粘膜炎呀……肺霉菌病呀,结核病呀,鸡癣呀……有可能患染上的,可多得是啦……(佩尔西科夫的两只眼睛迸射出火花)……譬如说,中毒呀,毛囊蠕形螨呀,肿瘤呀,软骨病呀,黄疽呀,风湿病呀,申莱因氏毛发真菌……那可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病:鸡一旦患上这种病,它们的冠上就会出现那些像是发了霉的小斑点……布隆斯基掏出一块花手帕,拭去脑门上的汗水——那么,在您看来,教授,现如今正在发生的这场灾难其起因究竟何在呢?——什么灾难?——怎么,难道您没看报,教授?——布隆斯基惊讶不己,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页皱巴巴的《消息报》——我这人一向不看报——佩尔西科夫回答道,皱起眉头——可这是为什么呢,教授?——阿利弗雷德柔声细语地问道——就因为他们总是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佩尔西科夫不假思索地答道——但怎么会是这样的呢,教授?——布隆斯基温和而低声地说道,随即展开了报纸——怎么回事?——佩尔西科夫询问道,甚至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现在是布隆斯基的两眼里闪起火花来了。他用他那根尖尖的、染得亮晃晃的手指头特地指戳着报上那一条特大号通栏标题:《共和国闹鸡瘟》——怎么啦?——佩尔西科夫询问道,一边把眼镜推到了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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