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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与玛格丽特,大师和玛格丽特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01

神明啊!诸位神明!垂暮时分的大地多么令人伤感!沼泽上空的云烟又是多么神秘莫测啊!只有那些在这云烟中辗转徘徊过的人,只有死亡之前经受过众多磨难的人,只有肩负着力不胜任的重荷在这片大地上空翱翔过的人,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一切。只有已经疲倦的人才了解这一切。因而他才能无所惋惜、毫不遗憾地离开这大地的云烟,离开它的池沼与河川,恰然地投入死神的怀抱,因为他知道,只有她,只有死神,才能给予他宁静和平安。连魔法唤出的黑马也已感到疲倦了,它们驮着骑士奔跑的步于变得越来越慢,听任那无可避免的黑夜渐渐从后面追赶上来。甚至从来不知安静的黑猫河马也感到了背后的黑夜在步步逼近。他此刻完全消停下来,两只爪子紧紧抓住马鞍,松开尾巴,板起一副严肃面孔,一声不响地在策马飞驰。夜开始用它黑色的罩单蒙住森林和草地,开始在下界遥远的地方点燃起无数忧伤的灯火。然而,这些灯火如今显得那么陌生。无论是玛格丽特还是大师,都已对它们不感兴趣,毫无需要了。夜正在超过这群骑士,它从他们的头顶上散落下来,同时向耽于忧思的苍穹,时而往这里,时而往那里,抛出一颗又一颗苍白的星星。夜色越来越浓,它现在正与骑士们并肩飞行,揪住飞驰的骑士的斗篷,把斗篷从他们肩上扯下来,揭开他们的伪装。此刻,在爽人的清风吹拂中,玛格丽特睁开了眼睛。她看到这些飞向自己目的地的人们的面貌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当一轮深红色满月从迎面的森林边缘唇面冉冉升起的时候,所有的伪装便都已消失,魔法唤出的那些并不耐久的外衣,已统统掉进泥潭,淹没在浓雾中了。如果我们现在看到在大师的情人右边同沃兰德并马奔驰的那个人,未必能认出他就是巴松管卡罗维夫,就是那个根本不需要任何译员的神秘外国顾问的自封译员。这位方才还以巴松管卡罗维夫作名字、穿着破旧的马戏团服装离开麻雀山的人,现在变成了一位披着深紫色斗篷的义士,他轻轻握住缰绳,板着极其忧郁的、像是永远不会出现笑容的面孔,默默奔驰在沃兰德身旁,只有那缰绳上的金链子发出微微的响声。他低着头,下巴颏儿紧紧贴在前胸,既不观赏满月,对下面的大地也无动于衷。他正聚精会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他怎么变化这么大?”在呼啸的风声中,玛格丽特轻声向沃兰德问道。“从前这位义士说过一句不很恰当的玩笑话,”沃兰德向玛格丽特转过脸来解释说,他的一只眼里闪烁着温和的光芒,“在谈到光明和黑暗时,他编了一句语意双关的俏皮话,话说得不很恰当。所以这位义士后来就不得不更多地充当滑稽角色,时间比他原来所估计的长多了。但是,今夜乃是清账之夜。义士已经把他的账还清了,结账了!”夜还扯掉了河马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揭下了他身上的皮毛,撕成碎片,扔进了沼泽。原先常为幽暗之王寻开心的黑猫,这时已恢复成一个身材清瘦的少年——一个年轻的魔鬼侍卫、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好的侍从丑角。现在,他正用那青春年少的面庞迎着明月的光辉,安安静静地、默默地飞驰着。飞行在最边上的是阿扎泽勒,他的一身铁甲闪烁发光。月光也改变了他的面貌:他嘴上那颗丑陋不堪的獠牙不见了,斜眼原来也是假的。此刻他的两只眼睛同样地空洞、幽暗,脸色十分苍白、阴冷。正在纵马奔驰的阿扎泽勒露出了他那干旱沙漠之怪——旱魃和杀人恶魔的本来面目。玛格丽特看不见自身有什么变化,但她对大师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大师的一头白发在月色下泛出银光,迎面的疾风把它吹成发辫在脑后飘荡。每当他的长衣襟被风吹起时,玛格丽特便看到大师脚上穿的是一双喇叭口骑兵长靴,靴后的刺马针时而像星垦似的闪光。和魔鬼少年一样,大师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明月,朝着它微笑,仿佛它是一位同他十分要好的可爱的姑娘。他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这个习惯是他在第118号病房养成的。最后便是飞行中的沃兰德本人的形象——他此时也现出了本来面目。玛格丽特说不出他胯下那匹骏马的缰绳是什么编织的,只觉得它像一条由无数月光光环组成的银链,那骏马则不过是一大片黑暗,马鬃则是一片乌云,骑士靴上的马刺原来是闪烁的星辰。他们这样默默飞行了许久,直到下方的地表也发生了变化。现在,忧伤的森林已为大地上的黑暗所吞噬,白刃般泛着寒光的条条河川不见了,出现在下方的是一些反射着白光的大圆石,圆石之间是一个个深不见底、连月光也无法照进去的陷坑。来到一座荒凉孤寂、平坦多石的山顶时,沃兰德勒了勒坐骑。于是其他几名骑士也都放慢了步子,倾听着铁蹄打在陵石和圆石上发出的得得声。分外皎洁的月光把这片平山顶照得绿莹莹的,玛格丽特很快就辨认出在荒漠的山顶上放着一把扶手椅,椅上坐着一个穿白袍的人。也许这人是耳聋吧,要么就是他正完全耽于沉思——他竟没有听到石山顶在马蹄的重击下发出的颤抖。骑士们向他走去,尽量不惊动他。皎洁的满月对玛格丽特极力相助,亮得胜过最亮的电灯。她清楚地看到,坐在椅上的人两眼毫无生气,像个盲人,他在急切地不住搓着双手,两只视而不见的眼睛凝望着空中的一轮玉盘。玛格丽特还看到,那是一个笨重的石椅,上面似乎还有火花在闪动;石椅旁边卧着一只黑毛尖耳朵大狗,也像它的主人一样不安地凝望着月亮。椅上人的脚旁扔着些碎坛片,地上有一汪深红色的水,像是永远不会干涸。骑士们勒住坐骑。“您的小说,他们看过了,”沃兰德转身对大师说,“他们只提出一点:对于小说没有结尾表示遗憾。所以,我现在就想让您看看您书中的主人公。将近两千年了,他一直坐在这石平台上,睡在这里。然而,每当满月来临时,他就睡不着,他为失眠所苦。满月不仅折磨他,还折磨他忠实的卫士——这只狗。如果说,怯懦果真是人类最严重的缺陷,那么,大概,这只狗总没有犯怯懦的罪过吧。这只猛犬除了雷电之外是什么都不畏惧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在爱,谁就应该与他所爱的人分担命运。”“那他在说些什么?”玛格丽特问道。她那原本十分安详的面庞蒙上了一层轻微的怜悯的影子。“他总在说着同样一件事,”沃兰德的声音回答,“说他即使在月光下也不得安宁,说他担任了一项很糟糕的职务。每当不能入睡的时候,他就这么说。而当他睡着的时候,又总是做着同样的梦:梦见一条月光形成的路,他还想沿着那条路走去,想同那个被捕的拿撒勒人继续谈话,因为正如他经常说的那样,当时,在很久以前那个新春尼散月的十四日,他有些话没有说完。但遗憾的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无法踏上那条路,又没有人到他这里来。他无可奈何,只好自言自语。不过,话说回来,人总是喜欢变换点花样的吧,于是他也时而在自己关于月亮的自言自语中加进一些别的话,例如,他说,世界上他最憎恶的,是个人的永世长存和盖世无双的荣誉,有时又说,他宁肯心甘情愿地与衣衫褴褛的流浪人利未-马太交换一下命运。”“为了某年某时的一个满月,便要付出一万二干个满月①的代价?不是太多了吗?”玛格丽特问道。①“一万二千个满月”喻一千年,指彼拉多因处死耶稣而受到千年惩罚。“您又想重演弗莉达那种事?”沃兰德说,‘不过,玛格丽特,这事您就不必操心了。一切都会是正当的,世界就是这样构成的。”“放了他吧!”玛格丽特忽然像她当魔女时那样用刺耳的声音大叫一声。一块山石被震掉下来,顺着山坡滚入深渊,在群山中引起隆隆巨响。但是,玛格丽特自己也不能肯定这轰隆的巨响是山石的滚落声,还是撒旦沃兰德的笑声。不管怎样,沃兰德的确在笑。他一边笑,一边看着玛格丽特说:“不要在山里喊叫。不过,他反正早已习惯于山石的崩塌声了,这声音惊动不了他。玛格丽特,您也不必替他求情,因为他一直渴望会见并与之交谈的那个人,已经替他求过情了。”说到这里沃兰德转身对大师说,“喏,怎么样,现在您可以用一句话来结束您那部小说了!”大师一直默默站在一旁,望着石椅上的犹太总督,他好像正在等待这句话。他马上两手往嘴边一拢,大声喊起来,声音震得周围荒凉的秃石山纷纷发出回声:“你解脱了!解脱了!他在等待你!”群山把大师的喊声化作惊雷,而惊雷又震得地裂山崩。可诅咒的石壁坍塌了,剩下的只有平台和石椅。石壁跌落进黑暗的谷底,霎时间深谷上面又显露出一座广袤的城市和无数灯火。城市上面,在万余个月圆之夜的长久岁月中生长得郁郁葱葱的大花园顶上,有一群亮闪闪的金色偶像俯瞰着全城。一条月光路,也就是犹太总督期待已久的那条月光路,径直伸进这座大花园里。尖耳猛犬首先冲到路上沿着它朝上跑去。身披血红衬里白披风的人从座椅上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叫了一句。分不清他是在哭还是笑,也没听清他喊的是什么。只见他也紧跟着自己忠实的卫士,急匆匆地沿着月光路跑上去了。“我也该去那儿?跟他去吗?”大师拉起缰绳,不安地问道。“不,”沃兰德回答说,“何必去追寻那已经完结的东西?”“那么,该去那儿吗?”大师又问道,回头指了指身后——身后远方此刻已经出现了一座城市,就是他离别不久的城市,那里有女修道院的美丽的小塔,有映在玻璃窗上的破碎的太阳。“也不是,浪漫主义的大师!”沃兰德回答说。他的声音像是浓缩起来,凝聚力溪水在岩石上流淌着,“他已经看过您写的小说,他,也就是刚才您亲自释放的、您自己构思出来的小说主人公所一直渴望见到的那个人,他已经看过了您的小说。”这时沃兰德又转身对玛格丽特说,“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不能不相信您确实曾极力为大师筹划过一种最好的前途。不过,说实话,我所要向您推荐的,以及耶舒阿替您,也正是替你们二人所请求的,要比您所策划的好得多。”沃兰德从马鞍上向大师的马俯过身来,指着离去的犹太总督的背影又说,“就让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吧,我们不要去妨碍他们。也许,他们能够谈出点结果来。”沃兰德说,随即朝耶路撒冷的方向一挥手,那城市便不见了。“那边也一样,”沃兰德又指了指身后说,“您在那里的地下室里能够做些什么呢?”这时,玻璃窗上那破碎的太阳也随着沃兰德的话声熄灭了。“为了什么呢?”沃兰德继续令人信服地开导说,但语气是温和的,“啊,我的十足的浪漫主义的大师啊!难道您果真不想白天挽着自己心爱的人在含苞待放的樱桃树下散散步?不想晚上听上几曲舒伯特①的音乐?难道您果真不喜欢在烛光下用鹅羽笔写点什么?难道您果真不想像浮士德那样在实验室里守着您的曲颈瓶,幻想着也能造出个新‘何蒙古鲁士’吗?②到那里去吧,到那里去吧,那里已经有现成的房屋和老仆人在等待着您,那里已经点起蜡烛,而且它快要燃尽了,因为你们即将迎来黎明。顺着这条路走去吧,大师,顺着这条路去吧!别了!我也该走了。”①舒伯特-弗朗兹(1797-1828),奥地利作曲家。代表作有《魔王》、《野玫瑰》、《流浪汉》、《死神与少女四重奏》等。②“何蒙古鲁士”,歌德悲剧《浮士德》中浮士德的弟子瓦格纳用中世纪的炼丹术在曲颈玻璃瓶中制造出来的“人造矮人”。但它不能从瓶中出来,也不能发育。“别了!”大师和玛格丽特同声向沃兰德高呼。于是,黑色的沃兰德并不选择道路,径直向山崖的崩陷处奔去,他的几个随从也呼哨一声同时沉了下去。山岩、平台、月光路、耶路撒冷,统统不见了。黑色的骏马也不见了。大师和玛格丽特看到了答应给予他们的黎明,它恰恰是在午夜的月亮消失的那一刻立即开始的。在最初几道朝晖中,大师和他的心上人走上一座生着青苔的石桥。这对忠贞不渝的情人走过石桥。把小溪留在身后,顺着一条沙石小路向前走去。“你听啊,万籁俱寂,”玛格丽特对大师说。唯有细沙在她的赤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你倾听它吧,尽情地享受这生前未曾给过你的宁静吧!看,前面便是你可以永久安身的家,这是给你的奖赏。我已经看到它那威尼斯式的窗户和弯弯曲曲的葡萄藤了,它一直盘绕到屋顶呢。它就是你的家,是你永久的安身之处。我知道,晚间会有人来看望你,都是些你所喜欢和使你感兴趣的人,而且是些绝不会打扰你的人。他们将会为你做游戏,为你唱歌。你将看到,点起蜡烛的时候屋里的光线有多么柔和。你将戴着你那油污斑斑的永恒的小帽,唇边带着微笑,沉沉入睡。睡眠将使你身体健壮。你的判断力将变得更加英明。你已经不可能再赶走我了,我将守护着你的睡眠。”玛格丽特一路上对大师边走边说,陪同他朝他们的永恒的家园走去。大师觉得玛格丽特的话音像流水的潺潺声,像刚才走过的小溪一样潺潺流淌、喁喁私语。这时,大师过去的记忆,他那焦虑不安的、备受针旺的记忆,便开始模糊了。有一个人使大师解脱了,他自由了,就像他自己刚才使自己创造的小说主人公得到解脱一样。那位主人公进入了无底深渊,一去不返,他就是星期日破晓之前获得宽恕的、占星家之王的儿子、残酷的第五任犹太总督、骑士本丢-彼拉多

照片上的布尔加科夫更像个忧郁谨慎的银行职员,而不像是一个能够在剥夺了思想自由的斯大林政权下写出前苏联最为独特的一本讽刺小说的作家。

“你知道吗,”玛格丽特说,“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恰好读到描写从地中海袭来的黑暗的那一段……还有高大的神像,啊,那些金色的偶像啊。不知为什么我总想着它们,它们使我不得安宁。我觉得现在也像是就要下雨。你不觉得空气凉爽多了吗?”“这一切都很好,很可爱,”大师吸着烟,一边挥手驱散吐出的烟,一边回答,“那些雕像嘛,随它去吧!不过,以后会怎么样,可是渺茫得很啊!”他们说这番话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恰恰是利未-马太来到晒台上,出现在沃兰德面前的时候。地下室的窗子开着。假如此刻有人隔窗往里看看,一定会为这两个人的衣着感到吃惊:玛格丽特光着身子披了件黑斗篷,大师仍然穿着那套病员衣眼。这是因为玛格丽特根本没有衣服可穿——她的衣物用品全在那所独院的小楼上,虽然小楼离这里不远,但现在当然谈不上回那里去取东西的问题;而大师呢,他的衣物虽说都好好地放在柜橱里,好像大师从未离开过这个家。但他根本不想换衣服,他想以此来向玛格丽特表明一种想法:过不了多久,肯定还会发生某种意外的事。不错,他的脸倒是用剃刀刮得精光。自从那个秋夜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刮脸,在精神病院里人们是用电推子给他推掉胡子碴的。屋里也显得杂乱无章,而且很难说清为什么会是这样:小地毯上扔着几本原槁,长沙发上也放着些原稿,安乐椅上寓着一本打开的书,小圆桌上却摆着午餐——有几样菜,还有几瓶饮料。这些菜肴和饮料是哪儿来的?玛格丽特和大师谁也不知道。他们醒来时便发现餐桌已经摆好。大师和玛格丽特一觉睡到星期六的日暮时分,醒来后都感觉身强力壮,精神抖擞。使他们回忆起昨夜经历的只有一点:两人都觉得左太阳穴有点胀痛。但两人心理上都发生了很大变化——随便什么人听一听他俩在地下室里的谈话,便会对此深信不疑。不过,他们的谈话却没有一个人听见:这所小院好就好在它经常寂静无人。窗外,椴树和白柳枝头的绿意正一天浓似一天,散发着馥郁的春的气息。阵阵微风把清香送进这地下室里。“呸,见鬼!”大师忽然高声说,“这算怎么回事?简直难以设想!”他把烟头在烟缸里描灭,两手抱住头,“喂,我说,你是个聪明人,你也没有疯过,难道你当真相信咱俩昨晚见到了撒旦?”“完全相信。”玛格丽特回答。“当然,当然,”大师讥诮说,“那就是说,原来只是我一个人发疯,现在咱俩都疯了!夫妻双双发疯!”他举起双手伸向天空,喊道:“不!魔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鬼知道!鬼!鬼!”玛格丽特并不回答,一下子倒在长沙发上,摆动着两只赤脚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便大声喊道:“哎呀,饶了我吧!哎呀,真受不了!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大师难为情地急忙把长衬裤往上提了提。玛格丽特笑过一阵之后,收起笑容,严肃地说:“刚才你无意中言中了:魔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而且,相信我的话吧,魔鬼还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只见她两眼放光,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跳起舞来,同时大声喊叫着:“我跟魔鬼打上了交道,多么幸福啊!我多么幸福,多么幸福啊!噢,魔鬼呀,魔鬼!我说,亲爱的,您只好同我这女妖精一起生活了!”玛格丽特说着,扑到大师身上,搂住他的脖子,把热烈的亲吻连连印在他的嘴唇、鼻子和两颊上。她蓬松的头发旋风般在大师身上拂动。大师觉得两腮和前额在她频频的亲吻下像是燃烧了起来。“你倒是真的变得有些像魔女了。”他说。“我本来就没有否认这一点,”玛格丽特回答说,“我是个魔女,而且我为此感到高兴。”“嗯,也好,”大师说,“魔女就魔女吧。非常好,好极了!那么说,是魔鬼从精神病院把我偷出来的!这也很好嘛。就算魔鬼又让我回到了这里……甚至还可以假设别人不会发现我们不在,不会寻找我们。可是,看在一切圣灵的分上,请你说说:咱们今后靠什么生活呢?怎么生活?我这话完全是为你着想啊,真的。”。这时小窗外出现了一双圆头皮鞋和两只条纹料西服裤的裤腿。接着,那条裤子在膝盖处弯了下来,一个男人的大屁股挡住了射进屋里的阳光。“阿洛伊吉,你在家?”窗外那裤于上面有个声音问道。“看,来了吧。”大师说。“找阿洛伊吉?”玛格丽特走到小窗前问道,“他昨天被逮捕了。是谁找他?您姓什么?”那个屁股和裤腿、皮鞋转眼间都不见了。只听到小院的栅栏门砰的一声关上,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玛格丽特一头扑到沙发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都流出了眼泪。但是,当她止住笑声时,她的表情骤然变得异常严峻。她从沙发上滑下来,爬到大师膝盖旁,望着他的眼睛,抚摸着他的头发,十分严肃地说:“苦了你了,我可怜的人,你受了多少苦啊!这些只有我最清楚!看,你头上已经出现了银丝,嘴角边已经永远地刻上了皱纹。我亲爱的,我唯一的亲人,你什么也别再想了。过去你不得不思考的事太多了,今后让我来替你思考吧!而且,我敢保证,保证一切都会非常好的。”“其实,我现在并不害怕什么,玛格。”大师突然这样回答她,并且抬起头来。她觉得他现在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从前他描写那些未曾目睹、但却深信不疑的事件时就是这个样子。“我不害怕,是因为我什么都已经体验过。人们对我极尽了恐吓之能事,如今他们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吓住我了。但是,玛格,我可怜你,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总是对你讲同样的话。你清醒清醒吧!为什么要跟一个有病的乞丐呆在一起,毁掉自己的一生呢?你回去吧!我为你难过,所以我才这么说的。”“啊,你呀,你呀,”玛格丽特连连摇晃着她蓬松的头发低声说,“唉,你呀,你这个缺乏信念的不幸的人呀!为了你,昨晚我赤身裸体地奔忙劳碌了整整一夜,我失去了原有的本性,获得了新的素质,我曾经一连几个月独自呆在小黑屋里冥思苦想着那唯一的一件事——想着降临到耶路撒冷上空的暴风雨,我哭红了眼睛,哭干了眼泪。可足现在,当幸福降临到我身上的时候,你却要赶我走?嗯,好吧,我可以走,我走,不过,你要记住:你是一个残酷的人!他们毁了你的心灵,使你的心灵空虚了!”一阵痛苦的柔情涌上大师心头,于是他不知怎么竟把脸埋在玛格丽特的头发里放声痛哭起来。玛格丽特颤抖的手指在大师的鬓角跳动着,她一边哭,一边讷讷地说:“是啊,看这银丝,这银丝!我是眼看着严霜染白了这颗头颅的!啊,我的这颗、我的这颗饱经忧患、备受熬煎的头颅啊!看,你这双眼睛成了什么样子!眼睛里空无一物……而你的肩上,肩上却有沉重的负担……他们摧残了你!把你毁了……”玛格丽特抽抽搭搭地哭着,她的话越来越没有条理了。大师擦了擦眼泪,把玛格丽特从地上扶起来,自己也站起来,坚定地说:“好啦,玛格!你使我感到惭愧。今后我永远不再这样没有志气了,也永不再提这个问题。你放心吧!我明白,你我都是被自己心灵的疾病害苦了,而且,这病说不定还是我传染给你的……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两个就一起来承受它吧。”玛格丽特把嘴唇凑到大师耳边小声说:“我可以凭你的生命向你保证,以你构思出的那个占星家的儿子①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的。”①指本丢-彼拉多,即大师倾注全部心血所构思的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嗯,好啦,好啦。”大师回答她。他笑了笑,又说:“自然喽,当人们像你我这样被剥夺掉一切的时候,就该求助于阴曹地府的力量了!嗯,行啊,求助于阴曹地府我也同意。”“你看,你看,现在你又和从前一样了,你在笑,”玛格丽特说,“不过,叫你那些文绉绉的字眼儿见鬼去吧!什么阴曹不阴曹,地府不地府的,不全都一样吗?我可是饿了。”她拉着大师的手来到餐桌旁。“我有点不大相信,这桌饭菜不会马上钻进地缝,或者从窗户飞走吧?”大师说。他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不会飞走的!”恰恰在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祝阖家平安!”大师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而已经习惯于不寻常事件的玛格丽特却大声喊道:“这是阿扎泽勒!啊,真好,多好啊!”她随即对大师耳语说:“你看,看,他们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她跑去开门。“你倒是把衣襟掩好啊!”大师冲着她的后影喊了一声。“我才不管这些呢。”已经跑到小走廊的玛格丽特回答说。阿扎泽勒走进来,向大师点头致意,向他问好,一只斜眼对着他闪闪发光。玛格丽特在一旁高兴地大声说:“啊,我真高兴!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不过,阿扎泽勒,请原谅我这个样子,连衣服也没穿!”来客请她不必在意,并告诉她:他不仅见过赤条条的女人,而且还见过连皮都剥光了的女人呢。阿扎泽勒先把一个黑缎子小包放在火炉旁边的角落里,便兴冲冲地在桌旁坐下来。玛格丽特给客人斟上一杯白兰地,阿扎泽勒高高兴兴地一饮而尽。大师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时而在桌子下面用右手偷偷掐一下自己的左手。①其实,大师多余这样做,掐也没有用,来客并没有融化在空气中,眼前这个棕红头发的矮个子男人身上并没有任何可怕的地方,只不过眼珠上有块白翳。但眼里有白翳的人也常见,这跟魔法毫无关系。不过,他的穿着倒有些不大一般,穿的像件僧侣长袍,又像件斗篷。可是,如果平心静气地想想,这也是常有的事,客人喝白兰地也像一切好人一样,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并不吃菜。他这一杯酒喝下去,倒使大师的头脑里嗡嗡响起来。①掐一下试试痛不痛,以此来判断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自己是否在做梦。大师暗自思忖:“看来,玛格丽特说得对!坐在我面前的当然是撒B的使者。其实,我自己不久前,就在前天夜里,还向诗人伊万证明过他在牧首湖畔遇见的就是撒旦,怎么现在反倒怕起这种想法来,想到什么催眠术、幻觉上去了呢。哪里来的什么催眠术!”大师认真地观察起阿扎泽勒来,他觉得阿扎泽勒的眼睛里含着某种不大自然的东西,好像他心里有某种想法暂时还不打算说出来。大师暗想:“他这绝非一般的拜访,一定是受命而来的。”大师的观察力果然十分敏锐。客人喝下了第三杯白兰地,看来三杯酒对他并没有起任何作用。但这时客人终于开脏了:“嘿,见鬼,这所地下室还是挺舒适的嘛!不过,就是有一个问题:在这儿,在这地下室里,能干些什么呢?”“我也正这么说呢。”大师笑了笑说。“阿扎泽勒,您为什么来扰乱我的安宁?”玛格丽特问道,“我们总能过得去的!”“哪里的话,哪里的话!”阿扎泽勒急忙说,“我连想都没想过要来扰乱您的安宁。我也是想说,总能过得去的呀。噢,对了!我差点忘了:主公让我向二位转达他的问候,还叫我转达他的邀请,请二位陪他一起作一次小小的郊游,当然,如果您二位愿意的话。您二位对此有什么想法?”玛格丽特在桌子下面用脚碰了大师一下。“乐于奉陪。”大师急忙回答,一边审视着阿扎泽勒的脸。阿扎泽勒则继续说:“我们指望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也不会拒绝吧?”“我更不会拒绝了。”玛格丽特说,她的脚又在桌下碰了一下大师的脚。“太好啦!”阿扎泽勒大声说,“我就欢喜这个痛快劲儿!三言两语,成啦!可不像上次在亚历山德罗夫公园那样。”“哎,您就别再提那档于事啦,阿扎泽勒!我当时糊涂嘛!不过,也难怪我,谁也不是天天都能遇见魔鬼的呀!”“那还用说!”阿扎泽勒也表示同意,“如果能天天遇见,那倒有意思了!”“我自己也喜欢痛快,”玛格丽特激动地说,“喜欢痛快,也喜欢赤裸裸的。就像打毛瑟枪一样,一下子——得!噢,对了,他的枪法好极啦,”玛格丽特转身对大师说,“把一张扑克牌黑桃七放在枕头下面,他能够任选其中一个花打……”玛格丽特的眼睛熠熠发光,她已经有些醉意了。“瞧,我又忘了,”阿扎泽勒一拍脑门,叫了一声,“看来我是累糊涂了!主公还让我给您捎来点礼物呢?”他专门对着大师说,“是一瓶葡萄酒。请您注意,这就是犹太总督喝的那种法隆葡萄酒。”很自然,这样的珍品引起了玛格丽特和大师的极大兴趣。阿扎泽勒打开黑缎子小包,取出一个完全潮湿长了霉的瓦罐。三个人打开罐子闻了闻,把酒斟到玻璃杯里,举起杯于对着窗外即将逝去的、暴风雨前的阳光照了照。透过酒杯,他们觉得一切都染成了血红色。“为沃兰德的健康干杯!”玛格丽特举杯高声说。三个人同时把酒杯送到唇边,各喝了一大口。大师觉得眼前那暴风雨前的阳光开始熄灭了,他感到呼吸困难起来,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去。他还看到玛格丽特的脸色变得像死灰一般,她刚想向大师伸出软绵绵的双手,她的脑袋便一下子耷拉在桌上,整个身子随即瘫倒在地板上。“下毒犯!”大师还来得及喊了最后一声。他想抓起桌上的刀子向阿扎泽勒刺去,但他的手无力地从台布上滑下去,他觉得地下室里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接着便完全消失了。他仰面倒下去,太阳穴碰在写字台角上,划破了一块皮。等到两个被毒死的人完全消停下来,阿扎泽勒开始了他的下一步行动。他首先飞出窗去,瞬息间便来到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原先住的那座独院儿。一向办事认真而准确的阿扎泽勒想检查一下,需要完成的事是否全部完成了。结果,一切都完成得很好。他看到:那个等待着丈夫归来的忧郁的妇女,从她的卧室走出来,突然脸色发青,手捂住心脏部位,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娜塔莎!谁也行,快……来一下!”她倒在客厅的地上,没有走到闩房。“一切都完成得很好。”阿扎泽勒自言自语说。他转瞬间回到了被毒死的一对情人身边。玛格丽特趴在地上,脸埋在小地毯中。阿扎泽勒用他的铁臂像拿玩具娃娃似地轻轻给她翻了个身,盯着她的脸看起来。眼看着这张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尽管是在暴风雨前的昏暗光线下,还是看得很清楚:那种暂时的、魔女特有的斜眼、魔鬼的残忍和桀骜不驯的神情,统统从她脸上消失,这张脸上又显出生气,变得温柔、可爱了。刚才还猛兽般地龇着牙的嘴,现在是一张痛苦地张开的女子的嘴了。于是,阿扎泽勒掰开她的洁白的牙齿,取过刚才那瓶酒,往她的嘴里滴了几滴。玛格丽特哎哟一声,叹了口气,不用阿扎泽勒搀扶,便自己慢慢坐了起来,用微弱的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阿扎泽勒,为什么这么干?你干了些什么呀?”这时,她看到了躺在旁边的大师,打了一个冷战,轻声说:“这我可绝没有想到……杀人犯!”“哎呀,不是!不是呀!”阿扎泽勒回答说,“他马上就会起来的。哎呀,您怎么这么神经质!”棕红头发的魔鬼的声音是那么诚挚可信,所以玛格丽特马上就相信了他的话。她跳起来,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动作轻捷,她帮着给躺在地上的大师也喝了一点酒。大师睁开眼,用忧郁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恶狠狠地说出了刚才最后那句话:“下毒犯,……”“哎呀!侮辱成了对做好事的通常的报酬。”阿扎泽勒说,“难道您是瞎子?快快省悟过来吧!”大师站起身,用生气盎然、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问道:“这新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阿扎泽勒回答说,“你们二位的时辰已到。没有听见雷声隆隆,暴风雨即将来临吗?天色已经黑了。骏马已在急不可耐地嘶鸣咆哮,这座小院已在颤抖。快些告别你们的地下室吧,快告别吧!”“噢,我明白了,”大师谨慎地四下看了看,“您把我们杀死了,我们现在已经死去。啊,这太英明了!太及时了!现在我全明白了。”“哎呀,对不起,”阿扎泽勒回答说,“这话难道会是出自您的口中?要知道,您这位好友是把您称为大师的呀!您自己现在还在思考!怎么会是死了呢?难道仅仅为了把自己当作活人,就一定得穿着衬衫和住院患者的裤子呆在这阴暗的地下室里?这岂不是太可笑!”“您的话;我全明白!”大师高声说,“不必多说了!您的话千真万确!”“伟大的沃兰德!”玛格丽特也随声附和说,“伟大的沃兰德!他想出来的主意比我的好多了!不过,可一定要带上那部小说,那部小说,”她对大师喊道,“不管飞到哪里,你可要随身带上那部小说呀!”“没有必要,”大师回答说,“我能把它全背诵下来。”“那书里的……书里的每一个字你都不会忘掉?”玛格丽特问道,她偎倚在她的情人身旁,替他擦去鬓角上的血。“不必担心!如今我是什么都不会忘记了,永远不会忘记!”大师回答。“那么,用火吧!”阿扎泽勒高声说,“一切从火开始,让我们也用火来结束这一切。”“用火!”玛格丽特用可怕的声音呼喊。地下室的小窗户吧喀响一声,一阵狂风把窗帘吹到旁边,半空中传来一声短暂而明快的霹雳。阿扎泽勒把一只胳膊伸进壁炉,掏出一根冒着烟的木棍,点着了桌上的台布,又点着了沙发上的一沓旧报纸、窗台上的原稿和窗帘。已经为即将开始的驰骋所陶醉的大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把书页弄散,扔到燃烧着的桌布上,那书立即吐出欢快的火舌。“燃烧吧,过去的生活,化为灰烬吧!”“化为灰烬吧,我的苦难!”玛格丽特也喊道。整个房间像是在许多紫红色火柱中摇动。三个人跑出房门,顺石阶走出地下室。来到院里,他们一眼便看见房东的老回娘呆坐在地上,身旁乱扔着一些土豆和几小把葱。老厨娘的惊愕是不难理解的:院里板棚旁边有三匹乌黑的骏马在打着响鼻,嘶叫着,浑身抖动,马蹄把地上的土刨得飞起老高。玛格丽特第一个飞身上马,紧接着阿扎泽勒和大师也各跨上一匹马。厨娘吓得呻吟了一声,一只手举到胸前正要画十字,只听坐在马上的阿扎泽勒对她厉声喝道:“我剁掉你那手!”他一声唿哨,三匹骏马碰断头上的椴树枝,相继腾空而起,钻入低沉的黑云中。地下室的小窗顿时喷出浓烟。从地面上传来老厨娘微弱的、可怜的喊声:“着火了!”几匹骏马已经飞驰在莫斯科一片屋顶的上空了。“我想向这座城市告别一下。”大师向飞驰在最前面的阿扎泽勒大喊,但雷声还是淹没了他说的最后两个字。阿扎泽勒点点头,让坐骑放慢了速度。乌云向三位骑士迎面扑来,但雨还没有下起来。三人飞行在街心花园上空,看到一些小小的人影在四处奔跑,躲避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开始落下大颗雨点了。他们飞越过一团黑烟——这就是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留下的全部东西了。又飞过了已经注满黑暗的城市。一道道电光时而在他们头上闪亮。不一会儿,下面再不是高低不平的屋顶,而是一片绿色林木了。这时大雨才倾盆而下,三个飞行着的人像是变成了水中的三个大水泡。这种飞行的感觉玛格丽特已经体验过,但大师却由于初次尝试而惊讶不已。他感到奇怪的是,怎么这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来到了他想与之辞行的那个人身边呢?除了这个人之外,大师确实再也没有可以辞行的人了。透过模糊的雨幕,大师认出了斯特拉文斯基教授的医院、医院旁边的小河以及他曾仔细观察过的河对岸那片松林。三个人降落在离医院不远的林中空地的灌木丛中。“我在这儿等你们,”阿扎泽勒双手往胸前一抱,对大师和玛格丽特大声说,他的身影时而为闪电所照亮,时而又消失在灰色的雨雾中,“你们去辞行吧,不过要快些!”大师和玛格丽特跳下马,飞身向前,宛如雨中的两条影子一般,迅速穿过了医院大院。转瞬间大师已经用他熟悉的动作推开了第117号病房外阳台上的铁栅栏,玛格丽特紧跟在他身后。趁着不停的隆隆雷声和风雨声,两人悄悄走进伊万的病房,大师站到伊万床前。年轻的伊万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观察着窗外的雷雨,就像他在这个休养所里第一次观察雷雨时那样。不过,现在他并没有像头一次那样哭泣。他看到从阳台上闯进来一个黑影,仔细看了看,坐起来,伸出双手高兴地说:“啊,是您!我一直在等呀,等着您来。您可来了,我的邻居!”见他这么说,大师回答说:“我是来了!不过,遗憾的是,我不能再跟您做邻居了。我要永远飞走了。现在就是来向您辞行的。”“我早知道,我猜到这一点了。”伊万轻声回答,并问道:“您见到他了?”“对,”大师回答说,“我之所以要来向您辞行,是因为您是近来同我谈过话的唯一的人。”伊万喜形于色地说:“您特地来看我,太好了。您知道,我是信守诺言的:我再也不写诗了。现在我已经对别的东西发生了兴趣,”伊万微微一笑,两只呆痴的眼睛越过大师望着远处什么地方说,“我想写点别的。您知道吗,我躺在这里静养期间明白了许多许多道理。”听到这些话,大师异常激动,便坐到床边对他说:“噢,这很好,很好!那您就写一部关于他的续篇吧!”年轻的伊万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那您自己难道就不写啦?”这时,伊万忽然把头一耷拉,沉思着说:“噢,对呀……还有什么好问的。”他说着往地板上斜睨了一眼,眼里露出吃惊的神色。“是的,”大师回答说。但伊万觉得这时大师的声音显得很陌生,还有些嘶哑,“我今后不再写他了。我要去做别的事。”一声遥远的唿哨穿过雷雨声传了进来。“您听见了吗?”大师问道。“是外面的雷雨声……”伊万回答。“不,这是在呼唤我,我走的时辰到了。”大师说着,从床边站起来。“等一等!我再问一句话,”伊万请求说,“您找到她没有?她是仍然忠于您的吧?”“她就在这里。”大师说着,用手向墙上指了指。白墙上走出一个黑影——玛格丽特。她走到伊万床前,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年轻人,眼里流露出悲哀。“可怜的人,可怜的人。”玛格丽特默默地想着,向床上微微一躬身。“她多美啊!”伊万的话音里并没有忌妒,但却含着某种忧伤和善的内心感慨,“看,你们的结果多么圆满!可是我呢,却不然,”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沉思着说,“不过,也许,都一样……”“一样,一样。”玛格丽特轻声说。她俯身到伊万近前说,“来,让我来吻一下您的前额吧,那么,应有的一切您就都会有的……这一点您可以相信我,我已经全看到了,我全知道。”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她吻了吻他的前额。“别了,我的学生!”大师的声音低得刚刚能听见。他的身影渐渐地融化在空气中。他消失了,玛格丽特也随之消失。阳台上的铁栅栏又关上了。伊万忽然感到焦躁不安。他从床上坐起来,惶恐地四下瞧了瞧,甚至呻吟了一声,喃喃地自言自语着,起身下了床。窗外的风雨越来越猛,显然是这风雨使伊万的心灵受到了惊扰。另外使他感到不安的还有门外慌张的脚步声,这声音只有他那习惯于寂静的听党才能捕捉到,他还听到有喁喁低语声。他感到内心激荡不安,浑身颤抖着喊了一声护士:“普拉斯科维娅-费道罗夫娜!”普拉斯科维娅-费道罗夫娜正好走进屋里。她用疑问的目光担心地看着伊万问道:“什么事?怎么啦?是雷雨闹得您睡不好吧?哎,没关系,没关系……我们马上帮您想点办法,我这就去请大夫。”“不,普拉斯科维娅-费道罗夫娜,不必去请大夫。”伊万说,他的眼神惶惶不安。他并不是看着这位护士,而是看着墙壁说:“我没有什么特别情况,我现在已经完全能分析判断了,您不必害怕。您最好是告诉我,”伊万像请求知心朋友似地请求说,“隔壁第118号病房怎么啦?出了什么事?”“第118号?”普拉斯科维娅-费道罗夫娜反问了一句,她的眼珠转了几下,“那儿没出什么事呀。”但是她的声音里透着虚假,伊万马上就察觉了。“哎,普拉斯科维娅-费道罗夫娜,”伊万说,“您一直是个很诚实的人……您怕我又会闹腾起来?不会的,普拉斯科维娅-费道罗夫娜,我再不会做那种事了。您还是对我说实话吧。您知道,墙那面的事我什么都能感觉出来。”“您的邻居刚才去世了。”普拉斯科维娅-费道罗夫娜那颗诚实善良的心使她无法不说实话。这时一道闪光照亮了她的整个身体,她正以忐忑不安的目光看着伊万。但是,伊万并没有作出任何不正常的反应。他只是意味深长地举起一个手指说:“我早就料到了!我还要请您相信,普拉斯科维娅-费道罗夫娜,在这同一时间,在本城的另外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也死去了。我甚至知道这人是谁,”伊万神秘地微微一笑,“是一位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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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令人着迷的小说,它像一个由历史、爱情、传说和幻想交织而成的旋涡,在飞速的旋转中吸引住人们内心深处的隐秘。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拉丁美洲的“文学爆炸”之前,在美丽女郎雷梅苔斯抓着床单飞向布满金龟子和大丽花的天空之前,高加索的荒原上就已经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由魔鬼沃兰德和玛格丽特共同主持的节日舞会。在葡萄酒和小提琴华彩的流淌中,魑魅魍魉翩跹起舞,好像作者眼中的社会一样荒诞。

提到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人们通常第一个想到的是《百年孤独》。但这本由前苏联作者米·布尔加科夫所著的小说《大师和玛格丽特》其实才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先驱之作,在它所著的年代还没有出现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

歌德说过:每个艺术家身上都有一颗勇敢的种子。没有它,就不能设想会有才华。布尔加科夫身上恰好就有一颗这样的种子。

对于米·布尔加科夫这个名字可能提起来很多人会觉得陌生,他是“白银时代”的重要作家,是世界公认为20世纪俄罗斯文学的经典作家,也可以说是他开创了魔幻现实主义这一写作风格。在魔幻现实的基础上,布尔加科夫还喜欢运用黑色幽默的方式毫不留情的抨击政府和制度,最著名的作品当属《狗心》。这也是他一生悲剧的来源之一,他的大多数作品被禁。

《大师与玛格丽特》前后共写了十二年,我不知道,是怎样的信念支持着布尔加科夫花费如此长的时间来写一部自知无法出版的小说,就象我无法了解当年的曹雪芹为何“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创作《红楼梦》一样。不出作者所料,《大师与玛格丽特》直到成书二十六年后才得以重见天日。此时,米哈伊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这个自称为俄罗斯荒原上“唯一一匹文学之狼”的天才作家墓木已拱。

《大师和玛格丽特》是布尔加科夫最重要的作品,这部作品他陆陆续续写了11年。并在26年后,才得以公开发表,还是以删节版的形式。

由于不想“背起沉重的政治谎言包袱”,布尔加科夫没有按照当局的指示修改自己的诸多讽刺剧作,于是开始被封杀。走投无路的作家没有妥协,而是直接给斯大林写了一封信“请求苏联政府以它认为必要的任何方式尽快处置我,只要处置就行……”,风骨铮铮。小说里所描写的迫害大师的评论家拉铜斯基,就是当时那些攻击他“给苏维埃社会抹黑”的人的真实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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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加科夫带着狼的固执,野性和特有的骄傲径直闯入文学史,毫无顾忌。

他在这部作品中寄托着自己的爱情。大师其实就是布尔加科夫自己的化身,一个富有才华但又不被承认,有些懦弱的人。玛格丽特则是拯救他的第三任妻子。

整个斯大林时代的文坛就是一片花果飘零的荒原,只剩下土石瓦砾,飞沙走石,到处充斥着教条和粗暴的命令。而《大师与玛格丽特》则是这片苍灰色荒原上仅有的几片积雪之一。纯洁明亮的积雪反射着阳光照亮了整个荒原,即使仅仅是勉力维持。

为此,他为大师和玛格丽特都安排了一个极为富有诗意的结局,也就是他一直所盼望的世界。只有宁静和安详,没有现实生活中那些明争暗斗,没有纷争,没有恐怖暴力的政治,只有自由与爱。

阅读这本小说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过程。每一个人都能从里面找出他自己。

同样的恶魔游荡人间的主题与诗意的语言,以及字里行间充斥着的宗教意味,还有那个关于耶稣的故事,《大师和玛格丽特》这部作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浮士德》。但又和《浮士德》不同,这部作品不是一个人的史诗。严格来说《大师和玛格丽特》的结构层次应该分为三层。

我一直认为这是一本悲哀的小说,即使作者的笔调幽默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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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是真的想笑,他忧郁而且严肃的看着那个荒诞的社会,你能够说他描写房屋的申请者们“在申请书中以惊人的艺术技巧描写了他装在上衣口袋里的肉馅饺子被偷走的情形。”仅仅是简单的哗众取宠么?况且,他笔下的人物,许多都是悲哀的:

第一层是恶魔沃兰德和他的随从们戏弄人间。他们只是稍加引导,就让那些白天里冠冕堂皇又衣冠楚楚的人们一个个原形毕露,将他们的罪与恶表露出来,并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作为撒旦化身的沃兰德并没有诱惑任何人,他只是用一些小手段,就将这些人本身的邪恶与无知展露出来。

不得已处死了耶稣的犹太总督本丢·彼拉多在悔恨和痛苦中枯坐了两千年,“为某年某时的一个满月而付出了一万二千个满月的代价”;年轻诗人伊万由于说出了看到魔鬼沃兰德的事情而被关到了疯人院里,最后“彻底醒悟”变成了另外一个,与社会合拍的人;玛格丽特由于爱人“大师”的失踪而终日心神不宁;大师,这个一心想写好小说的历史系毕业生则在评论家的压迫下躲进了疯人院,还认为“这里并不那么糟”。

在这层结构中,可以看到的是布尔加科夫在利用沃兰德之手讽刺和嘲弄着那些掌权之人、学者、以及所有虚伪自私之人。从最开始的自大、莽撞到后来的贪婪,每一项或大或小的罪恶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用恶魔之手,似乎在宣告着恶终将有恶报这个真理。

这些人似乎都与魔鬼沃兰德有一点关系,像伊万,就是由于沃兰德的一个恶作剧而被认为是疯子。可是,谁又能分辨沃兰德和他的随从们在莫斯科的胡作非为和当时整个苏联对斯大林的狂热崇拜哪个更加荒谬呢?

同时,由沃兰德引出的耶稣受刑被处死的故事,则是用另一种口吻来讲述善的逝去。以及耶稣用自己的善去转化世人恶的伟大之举。

大师和玛格丽特最后得到了解脱,随着魔鬼沃兰德比翼齐飞。本丢·彼拉多得到了宽恕和永安。莫斯科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可是,谁能说沃兰德真的不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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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而又自由的布尔加科夫让自己的形象消失在了文字背后,透过荒原上常年不化的积雪凝视着那个混乱时代的一切合理与不合理,并且把它们完整的记录下来,流传百世。

在这一层故事中,恶魔沃兰德是主角,布尔加科夫用沃兰德来完成自己内心的愿望,那就是惩恶扬善,揭开那些带着强烈优势感,用自己地位胡作非为的人的面具,让他们受到惩罚。在讽刺政府、讽刺社会的同时,他还把文学创作者和当时的文坛也讽刺了一番。这就不难想到为什么他的这部作品在他去世20年后才能发表删节版。他的笔就像是刀,用它来割破黑暗反抗现实的不公与虚假。

在这层故事中,大师只在结尾出现,玛格丽特则一直没有出现,全都围绕着沃兰德进行,着笔的重点在于现实的丑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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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是沃兰德的撒旦舞会。从找女主人玛格丽特,到玛格丽特在沃兰德药膏的引导下进行了自我蜕化,再到盛大的恶人舞会。在这层中,到处都是看似荒诞诡谲又宏伟壮丽的场面。布尔加科夫那不拘一格,天马行空的奇特想象在这一层中被发挥的淋漓尽致,富有着华丽的诗意。

在这层结构中,撒旦沃兰德和他的随从们就好像是一个吵闹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一样,和第一层故事中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就好像沃兰德所说的,有光就有暗,光和暗本身没有对错之分。对待善良的人,他如一个绅士,对待玛格丽特更像是个中世纪的贵族。那些之前对恶人张牙舞爪又面目可憎的随从们,对待善良又坚强的玛格丽特,他们也变得温柔而又有风度。

金莎娱乐场手机版,或许这就是布尔加科夫想要传达的,只有善能够让恶魔变得也不再邪恶。玛格丽特作为他最爱的女人的化身,布尔加科夫在她身上注入了太多的感情。如《浮士德》中所歌颂的永恒的女性一样,玛格丽特是整本书中最光彩耀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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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与玛格丽特都出现在这层,但玛格丽特才是真正的主角。不管是在撒旦舞会上她面对着历史上那些最邪恶之人的从容冷静,又或是宁可放弃和大师重逢机会也要为一个女妖求情的勇敢善良。她都是如此的光彩照人,不同于任何一个世俗中的人。或许这才是沃兰德选中她的原因。她和大师的爱情很大程度上映射了布尔加科夫自己的故事。

一样的心血之作无法出版,一样的不被世人认同,一样的由女性来拯救。大师就是布尔加科夫的写照,他的苦闷与痛苦都凝聚在这个和他一样名字都是M开头,又都充满了天真幻想的大师身上。

这一层故事也是全文的最高潮,完全是由魔幻所组成。在这层故事中,耶稣的故事还在继续,他被钉死在信仰中,也让钉死他的总督第一次认识为自己的行为所后悔,开始了赎罪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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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是结尾,讲的是大师和玛格丽特以及那些受到惩罚之人他们的结局。布尔加科夫是个浪漫主义者,在最后现实与魔幻的结合中,他将自己对人最美好的期望全部投入其中。他给了那些有罪之人赎罪的机会,就像是耶稣给判他四死刑的总督赎罪机会一样。他让那些人改邪归正,让善替代他们的恶。

而对他本人与爱情的结局,他用了更为诗意的方式进行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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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和玛格丽特》是布尔加科夫注入了太多私人感情的作品,对于现实的批判与对理想世界的美好期望,这些都是他一生的坚持与追求。在现实生活的严酷中,布尔加科夫依旧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期望。虽然这部作品后不久他就去世了,最终他也没有看到那些期望实现。

如果喜欢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又或者对俄罗斯文学感兴趣的话,这部作品千万不要错过。

懒得看书的话还有1994年的电影可以选择。

(对于布尔加科夫而言,国内引进的大多是他的小说,但其实他的戏剧成就也很高。有机会的话打算再讲讲他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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