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金莎娱乐场手机版 > 小说 > 烛光熠熠,布尔加科夫

烛光熠熠,布尔加科夫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01

①麻雀山:莫斯科市莫斯科河右岸一带山地,高出河面约六十至七十米。自1935年后改称为列宁山。雷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道七色彩虹像拱桥般横亘在整个莫斯科上空。它的一端落入莫斯科河,仿佛在吮吸河水。在高处,在山冈上,可以看到两片树丛之间有二个黑黢黢的人影,那是沃兰德、卡罗维夫和河马。他们骑在三匹鞍鞯齐全的黑马上,眺望着河对岸的城市和闪耀在千万扇朝西的窗户上的破碎的太阳,眺望着女修道院①中的一座座美丽的小塔。①指莫斯科女修道院,因彼得大帝在推翻其姊索菲亚后曾将索菲亚囚禁于此而闻名。空中响起一阵呼啸声,阿扎泽勒飞驰而来,紧跟在他的黑斗篷后面的是大师和玛格丽特。三个人一起降落在等候他们的人身旁。经过短暂的沉默,沃兰德开口说:“不得不打扰二位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和大师!不过,你们还是别生我的气。我想,我不会让你们二位后悔的。那么,好吧,”他只对大师一人说,“您去向这个城市告别一下吧。时辰已到,我们该离开这里了。”沃兰德说着,举起那只戴着喇叭口黑手套的手,指了指河对岸。对岸无数个火红的太阳正在把窗玻璃烧化,而在这些太阳的上空则笼罩着一层云雾、黑烟和水汽——那是一天中被晒得滚烫的城市散发出来的。大师翻身下马,离开几个骑士,在地上拖着黑斗篷向山风的断崖处跑去。大师凝望着眼前那座城市,刹那间确实有一种牵肠挂肚的愁绪悄悄浮上了他的心头,但这种感情很快便为某种甜美的惶惑感所代替,继而又变成了面对着浪迹天涯、居无定处的生活的激动不安。“这是永别!必须明确认识这一点。”大师小声自言自语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开始静静地谛听自己的心声,他想确切地铭记下此刻他心灵中发生的一切。他觉得,他内心的激荡逐渐变成一种深邃的、非常强烈的委屈感。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便烟消云散了,不知为什么又产生了一种傲世出尘的冷漠感,而它最终又被一种永恒安宁的预感所代替。几个骑马人默默地等待着大师。他们看到,在断崖边上,一个高高的黑影做出各种姿势,时而昂首挺胸,像是恨不得一眼望遍全城并进而窥视它的四周,时而又俯首沉思,仿佛要穷尽脚下那横遭践踏的芳草的奥秘。还是不甘寂寞的河马打破了这沉默。他向沃兰德请求说:“老师,请允许我在飞行之前吹声口哨以示告别吧。”“你会让这位女士受惊的,”沃兰德回答,“另外,你别忘了,你今天的各种胡闹也该到此结束了。”“噢,不,不,主公,答应他吧,”玛格丽特急忙说。她这时稳坐鞍桥,双手叉腰,长长的黑斗篷后襟曳到地上,活像一个阿玛宗人①,“您就让他吹一声吧。在启程远行之前我觉得有些感伤。主公,这也很自然吧。甚至在一个人明知行程的终端会有幸福的情况下仍然会这样,是吧?所以,您就允许他逗大家开开心吧,不然我真怕最后会哭哭啼啼的呢,那可就把个大好行程给搅了!”①或译为“亚马孙女人”,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尚武善战的妇女族,组成女人国。关于阿玛宗人的神话在中世纪流传很广,有人曾在美洲寻找这一女人国,故有亚马孙河的命名。沃兰德朝河马点点头。河马顿时精神振奋,跳下马来,把两个手指放进嘴里,鼓起两腮用力吹了一声。玛格丽特只觉得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坐下的马骤然竖起了前蹄,树林中传来哗啦啦的干树枝落地的声音,大群的乌鸦和麻雀飞起来,一个高大的尘土柱向河边旋转而去。还远远看见行驶在莫斯科河中码头附近的渡船上,几个乘客的帽子被刮进河里。大师被哨声惊得颤抖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回头,而是更加不安地做起各种手势来——他向空中举起一只手,仿佛在向那个城市发出威胁。河马颇为自负地回头看了看。“吹了一声,这不假,”卡罗维夫像是宽宏大量地评论道,“确实是吹了一声,不过,说句公道话,吹得实在稀松平常!”“本来嘛,我又没当过唱诗班指挥。”河马矜持地绷着脸回答他,同时忽然向玛格丽特挤了挤眼。“还是让我来照早年的样子试试吧!”卡罗维夫说着,搓了搓手,吹了吹手指头。“不过,你可要当心,当心啊,”骑在马上的沃兰德严肃地说,“可不许闹到伤害人身的程度!”“主公,请您放心,”卡罗维夫一只手捂在心口处回答说,“我汗开玩笑,仅仅是开个玩笑……”他说着,便向上一挺身子,立刻长高了一大截,仿佛他整个人是橡皮做的一般。然后他用右手手指巧妙地勾成一个花形,身子像螺丝似地朝一面扭了两圈,然后又猛然向相反方向还原回去,同时发出了一声嗯哨。玛格丽特不是听见了,而是看见了这声唿哨,因为它把她和她胯下那匹烈马一起吹出去足有十俄丈开外。她旁边的一棵大像树被吹得连根拔起,地面裂开许多条大缝,一直伸延到河边,河岸上很大一片土地,连同地上的码头设施和餐厅,统统移到了河中。河水像沸汤一样翻滚,掀起高高的浪头,整个一条渡船被抛到了河对岸绿油油的低洼地上,然而船上的乘客却个个安然无恙。一只被巴松管这声唿哨吹死的乌鸦,吧喀一声落在玛格丽特的正在打着响鼻的马前。这声唿哨把大师也惊动了,只见他两手抱住脑袋,急忙朝等待他的同伴们跑回来。“喏,怎么样?”沃兰德从马上问大师,“所有的账都清理完了吧?都告别过了吧?”“是的,都告别过了。”大师回答说。他镇静了一下,勇敢地正面看了看沃兰德的脸。这时,沃兰德可怕的声音响彻了漫山遍野,宛如一口洪钟发出的巨响。“时辰到!!”随后便是河马的一声刺耳呼啸和他的哈哈大笑。几匹骏马一起向前冲去,转瞬间骑士们便升向高空,飞驰而去。玛格丽特只感到她的烈马在咬着、撕扯着嚼铁。沃兰德巨大的斗篷随风而起,在全体骑士的头上飘扬,它已经渐渐完全遮住黄昏的苍穹。趁着这黑色罩单的一角稍稍被吹向一旁的一刹那,玛格丽特在奔驰中回首望了一眼,她看到,身后不仅再没有城市中五颜六色的高塔和盘旋在高塔上的飞机,而且城市本身也不见了,它已沉入地下,留下的仅仅是一片烟雾

汽车在高空中飞行,柔和的月光温暖着玛格丽特全身,耳边均匀的轰响声像在抚慰她的心灵。她合上眼睛,仰起面孔,承受着清风的吹拂,想起刚刚离开的无名河畔那情景,想到自己再也看不见那条河,凄怆的依依之情不禁油然而生。这天晚上她目睹了魔力的显示,经历过各种奇迹,现在她已隐约猜到自己去见的是什么人了。但她并不觉得害怕。一个强烈的愿望——在那里可以挽回自己的幸福——使她变得完全无所畏惧了。不过,她在车中耽于幸福幻想的时间并不长。或许由于白嘴鸦司机的技术高超,要么是那汽车造得无比奇妙,反正过了不大一会儿,当玛格丽特再睁眼看时,黑乎乎的大片森林不见了,展现在自己下边的是由莫斯科的辉煌灯火构成的一片闪烁迷离的湖泊。只见黑鸟司机在驾车飞行中把汽车的右前轮卸下来,然后把车徐徐降落在多罗高米洛夫附近一块荒凉的墓地上。玛格丽特悉听安排,什么也不问。司机请她在一座墓碑旁下了车,取出她的飞刷,然后使车头转向墓地旁边的深谷,发动了马达。汽车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向深谷冲去,就在谷底毁掉了。白嘴鸦恭恭敬敬向玛格丽特行了个举手礼告辞,跨上刚才卸下的车轮,腾空飞去。与此同时,有个披黑斗篷的人从一座墓碑后走出来,他的獠牙在月光下一闪,玛格丽特立刻认出了阿扎泽勒。阿扎泽勒向玛格丽特招招手,示意她乘上飞刷,他自己则跨上了一把长花剑。然后他们双双盘旋起飞,几秒钟后便人不知鬼不觉地降落在花园大街第302号乙楼旁边。两人分别把飞刷和长花剑夹在腋下,走进大楼。经过大门洞时,玛格丽特看到有个戴鸭舌帽、穿高筒靴的男人可怜巴巴地蹲在门旁,好像在等候谁。尽管两人走路极轻,那孤独的男人还是发觉了他们的脚步声,但他只是不安地抖了一下,当然没有弄清声音从何而来。走到第六个大门口,他们又遇到一个和刚才那人非常相似的男人。也和刚才一样:一阵脚步声,那人不安地回头看了看,皱起了眉头,看见大门打开又关上,那人向前追了两步,好像在追赶隐身的进门人。然后又往门口看了看,但是,不消说,他也什么都没看见。第三个人和第二个人一样,因而也和头一个人一样,他守候在三层楼上,正坐在楼梯口吸着一种劲儿很大的带嘴香烟。玛格丽特走过他身旁时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吸烟人像是突然被刺了一下,霍地从长凳上跳起来,惊恐不安地回头看了看,又跑到楼梯护栏前向下望了望。这时玛格丽特和阿扎泽勒已经到了第50号门前。他们并不按门铃,阿扎泽勒用随身带的钥匙悄悄把门打开了。首先使玛格丽特感到震惊的是,眼前漆黑一团,好像进入了地下,什么都看不见。她唯恐绊倒,急忙抓住阿扎泽勒的斗篷,但这时远处的空中亮起一盏小小的神灯,黄豆般微弱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向她移过来。阿扎泽勒边走边从玛格丽特腋下把飞刷抽出去,那刷子随即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了。他们两人沿着一条极宽阔的阶梯往上走,玛格丽特觉得这阶梯似乎没有尽头。奇怪的是,一个普通的莫斯科住宅的前室里,怎么可能安置得下这样异乎寻常的阶梯?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却能切实感觉到它像是没有尽头的。终于来到尽头了,玛格丽特觉得自己站到了一个平台上,那小小的灯光已经移到她跟前。借着灯光,她看到一张男人的脸。此人身材细长,全身漆黑,是他在举着那盏小神灯。尽管灯火如豆,光线十分微弱,但凡是几天来曾不幸与此君狭路相逢的人都会马上认出来:他就是绰号叫巴松管的卡罗维夫。不错,卡罗维夫的外貌与原先大不相同了。这时反射着闪烁灯光的已不是原先那副早该扔进臭水沟的破夹鼻眼镜,而是一片单光眼镜,虽然玻璃上也有裂纹。那张蛮横傲慢的脸上的两撇胡子现在是稍稍向上卷起的,而且抹上了油。他穿起了燕尾服,看上去一身黑,只有胸口处露着一点白。他既是魔术师,又是唱诗班指挥,既能兴妖作怪,又能当翻译。鬼才知道他到底是何许人。总之,这位卡罗维夫向玛格丽特点头致意后,把举着神灯的手潇洒地往身旁一摆,请求玛格丽特随他来。阿扎泽勒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玛格丽特暗想:“这个夜晚真怪。我作好了各种精神准备,唯独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这里停电还是怎么?尤其奇怪的是这所住宅的面积:一所普通莫斯科住宅里,怎么会容得下这许多东西?根本不可能!”尽管卡罗维夫手中的灯光很微弱,玛格丽特还是看得很清楚:她来到一个真正宽阔无比的大厅,厅内两旁还有柱廊,那里显得更加昏暗,看上去也没有尽头。卡罗维夫在一个不大的长沙发旁停下来,把神灯放在一个细高灯座上,用手势请玛格丽特在沙发上就座,他自己一只胳膊扶着高灯座,摆出个优美的姿势站在旁边。“请允许我自己介绍一下吧,我叫卡罗维夫。”卡罗维夫的声音像是叽叽呱呱地叫,“您是对这里为什么没有电灯感到奇怪吧?您当然会以为这是为了节约吧?不是的,绝对不是。如果我说谎,我情愿让随便哪个刽子手就在这灯座上剁下我的脑袋,哪怕让今夜晚些时候将有幸吻您的膝盖的那些刽子手中间的一个来剁也行。这里没有电灯只是因为主公他不喜欢电灯光,所以我们要到最后才开灯。到那时候,请您相信,绝不会缺少灯光的。甚至您大概还会觉得电灯再少些就好了。”卡罗维夫给玛格丽特的印象很好,他那叽叽呱呱的絮叨声也对她起了某种镇定作用。玛格丽特回答说:“不,最使我奇怪的是,怎么会容得下这么大地方。”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强调这厅堂之大。卡罗维夫得意地笑了笑,鼻子两边的皱纹阴影微微颤动着。“这最简单不过了!”他回答说,“凡是熟知五维空间的人,要想把房间面积扩大到他所希望的程度,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不仅如此,尊敬的女士,我还要告诉您:扩大到什么程度都可以!再顺便说一句,”卡罗维夫絮叨起来没个完,“比方说,我也认识一些人,他们不仅对五维空间一窍不通,而且,一般说来,对什么都一窍不通。可是,他们在扩大自家住房面积方面却都能创造出不折不扣的奇迹。比如,我听说本城就住着这么一位。他先是在土城区得到了一套三居室的住宅,他根本没有利用什么五维空间和其他诸如此类伤脑筋的东西,只是简单地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打了个隔断,把它隔成了两间,他那套住宅转眼间就变成了四居室的。“然后他用这套房子调换到位于莫斯科不同地区的两套房子——三居室和两居室的各一套。这样,他的房子就变成了五间,您说对吧?他又把三间的一套换成了两间的两套,您看,他这就拥有六间房了,当然,这六间房是分散在莫斯科不同地区的。他已经准备使出他最后的、也是最漂亮的一着儿了:在报上登个启事,声明愿意用不同地区的六间住房调换土城区一套五居室住房。这时候,由于某些他无法左右的原因,他的活动才不得不终止。也许他现在还有个什么房间住,不过,我敢肯定,那绝不会是在莫斯科了。您看,这人多么善于钻营!可您还在谈论什么五维空间呢。”虽然玛格丽特并没有谈论什么五维空间,而是卡罗维夫自己在谈,但玛格丽特听到房产钻营家的这些活动,还是快活地笑了。卡罗维夫继续说:“好吧,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咱们谈正事吧。您为人很聪明,所以,您想必已经猜到我们的主公是谁了。”玛格丽特觉得心脏“怦”地跳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嗯,你看,好!”卡罗维夫说,“我们最讨厌吞吞吐吐、故弄玄虚了。直说吧,主公他每年要举行一次跳舞晚会,称为‘上元晚会’,或者叫做‘百三晚会’。啊!来宾就别提有多少了!”卡罗维夫为了加强语气,用手捂住了半边脸,仿佛他在害牙痛,“不过,我相信,您会亲眼看到的。我对您说,是这么回事:主公他是独身一人,这您当然也清楚。可晚会上需要有位女主人,”卡罗维夫说着,把两手一摊,“您也会这么看吧,晚会上要是没有个女主人……”玛格丽特认真地听着卡罗维夫的话,尽量一个字也不漏掉;她感到心里一阵阵发冷,挽回幸福的希望使她的头脑无法宁静。“我们还有个传统,”卡罗维夫继续讲着,“第一,要求晚会上的女主人的名字必须是玛格丽特;第二,她必须是当地出生的。而我们呢,您也知道,是来旅行的,现在是在莫斯科。我们发现莫斯科有一百二十一个名叫玛格丽特的女性,可是,不知您是否相信,”卡罗维夫说着,绝望地拍了一下大腿,“没有一个人合适!所以,这个福分就……”卡罗维夫说着一躬身,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玛格丽特又感到一股冷气从心底升起。“简短些说吧!”卡罗维夫提高了声音,“直截了当:您不会拒绝承担这项义务吧?”“我不拒绝。”玛格丽特坚定地回答。“当然!”卡罗维夫说,随即举起神灯:“那么,请跟我来!”他们在圆柱中间穿行了许久,终于进入了另一个大厅。这里不知为什么弥漫着强烈的柠檬味,还听见有飒飒的声音。不知什么东西碰了玛格丽特的头一下,她打了个冷战。“您别怕,”卡罗维夫挽住玛格丽特的胳膊,用甜丝丝的语调安慰说,“这不过是河马为晚会搞的一些小玩艺儿,没有别的。总之,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我想斗胆奉劝您一句:永远别害怕,什么也别怕!害怕是很不明智的。不瞒您说,我们的晚会将是非常豪华的。晚会上您将看到一些人,他们当年都曾拥有极大的权力。但是,说实话,如果认真想一想,他们的能力同鄙人有幸吞居其侍从之列的主公的能力相比,是何等的微乎其微啊!简直十分可笑!依我说,甚至十分可悲。再说,您自己也是个有王室血统的人。”“怎么,我有王室的血统?”玛格丽特把身子靠近卡罗维夫,惊讶地小声问道。“啊,我的女王,”卡罗维夫眉飞色舞,喋喋不休地说,“血统问题可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如果我们去询问某些个老奶奶,特别是那些个享有温良贤淑美名的老奶奶们,那么,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我们肯定会发现一些最最令人吃惊的秘密。我想,如果我把这种情况比作洗扑克牌时往往出现的怪现象的话,大概是不会错的。对某些东西来说,任何社会等级界限,甚至国家界限,都无能为力。我还要给您这样一个暗示:曾经生活在十六世纪的一位法国王后①如果听到有人报告她,说她那非常漂亮的曾孙的曾孙的曾孙的曾孙女,在几百年后的今天,正在莫斯科由我挽着胳膊带去参加晚会的话,那她准会感到非常惊讶。不过,我们已经到了!”①指十六世纪法国国王亨利四世(1553-1610,即那瓦尔的亨利)的王后玛格丽特。卡罗维夫吹灭神灯,神灯随即从他手中消失。玛格丽特看到眼前有一扇黑色的门,下面门缝处透出一道亮光。卡罗维夫敲了敲门。这时玛格丽特忽然感到激动不安,牙齿磕碰得格格响,脊梁骨一阵阵发凉。门打开了,原来这是个很小的房间。玛格丽特看到一张宽大的柞木床,床上堆着揉皱了的脏床单和一个枕头。床旁有一张雕花腿作木桌,桌上放着校形大烛台,七根黄金枝杈的顶端各有一个猛禽利爪形的烛碗,每只金爪烛碗上都燃着一枝很粗的蜡烛。此外,桌上还摆着个很大的国际象棋棋盘,每个棋于都雕刻得极为精美。床前铺着块不大的旧地毯,放着个矮矮的长凳。另一张桌上放着个金茶碗和一个较小的枝形烛台,它的枝杈像一条条蛇。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气和树脂气味,两个烛台照出的一道道黑影在地板上纵横交错。玛格丽特从在座的人中间一下子就认出了阿扎泽勒。他站在大床床头前,穿着燕尾服,已大大不同于在亚历山德罗夫公园里出现在玛格丽特身旁的那个阿扎泽勒了。他非常温文尔雅地朝玛格丽特鞠了一躬。床旁小地毯上坐着个裸体魔女。这就是那个使瓦列特剧院可敬的餐厅管理员大为难堪的赫勒,嗨,也就是在演魔术那天夜间幸而被雄鸡打鸣吓跑的魔女。现在她正搅拌着面前锅里的什么东西,锅里冒着一股硫磺气。此外,屋里棋桌前的高凳上还蹲着一只硕大无比的黑猫,它用右前爪捏着一个象棋棋子——马。赫勒微微起身向玛格丽特施礼。黑猫也从高凳上跳下来行了个礼。行礼时它的右后爪一并,前爪捏着的马便掉在地上滚到床下。于是黑猫也跟着钻到床下去了。惊得目瞪口呆的玛格丽特只是在昏暗诡秘的烛光下影影绰绰地看到了这一切。但真正吸引住她的目光的还是那张大床。床上坐的正是不久前可怜的伊万在牧首湖畔极力向其证明不存在魔鬼的那个人。“不存在”的魔王现在正坐在这张床上。玛格丽特感到有两只眼睛在盯着她的脸。其中右眼的眼底闪着金色火花,这只眼睛显然能够看穿任何人的灵魂深处;而左眼则像计鼻儿那样狭小,它空洞、昏暗,活像个隐蔽着黑暗和一切幽灵的无底洞洞口。沃兰德的脸向一边歪着,右嘴角有些下垂,两道剑眉,光秃的高额头上深深刻着几条平行的皱纹。脸上的皮肤似乎是晒得永远变黑了。沃兰德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穿一件很长的睡衣,衣服很脏,左肩上还打着一块补丁。他蜷着一条腿,另一条腿伸到小长椅上,赫勒正往这条黑腿的膝盖上涂抹一种冒着烟的油膏。沃兰德的衣襟敞着。玛格丽特看到在他那没有胸毛的前胸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金链上吊着一只由暗褐色宝石精工雕成的甲虫,虫背上还刻有古代文字。沃兰德身旁放着一台奇特的大地球仪,它安置在笨重的底座上,半边被太阳光照亮,看上去像是活动着的。沉默了几秒钟。玛格丽特心想:“他这是在考察我。”她用全部意志力稳住自己两条颤抖不已的腿。沃兰德终于开口了。他先莞尔一笑,那只闪着金火花的眼睛仿佛由于这一笑而燃烧起来。“我欢迎您,女王,还请您原谅我这身家常穿戴。”他的声音极低,有几个字字音拖长,有些嘶哑。沃兰德随手从床上拿起一柄长剑,弯下腰用剑在床底下扫了几下,说:“出来吧!这一局不下了,来客人了。”“请您千万别这样。”玛格丽特忽然听到卡罗维夫像台词提示人似的急忙在她耳边尖声说。“请您千万别这样……”玛格丽特也立即重复说。“主公……”卡罗维夫的声音又在耳边提醒她该怎么称呼。“请您千万别这样,主公。”已经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玛格丽特镇静而清晰地说。她嫣然一笑,又接着说,“我恳求您不要中断这盘棋。我想,象棋杂志如果有可能把您这盘棋发表在刊物上,一定会付给优厚报酬的。”阿扎泽勒轻轻咳了两声表示赞赏,而沃兰德本人则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玛格丽特,自言自语似地说:“嗯,卡罗维夫说得不错!真像洗牌时出现的奇迹一样。血统的关系!”沃兰德伸出手招呼玛格丽特到跟前来。玛格丽特还没感觉到自己的赤脚在地上走动,身体已经站到床前了。沃兰德举起一只巨石般沉重、火一般炙热的手放到玛格丽特肩上,只轻轻一拉,便使她坐到了自己身旁的床上。“好吧,难得您也有这样感人的雅兴,”沃兰德说,“其实,我本来也别无他求。那,好吧,我们就不客气了。”他说着,又俯身冲着床底下喊道:“你还要在那儿胡闹多久,该死的小丑?还不快出来!”“我找不到那匹马了!”黑猫在床下用压低的假嗓子回答,“不知道它蹿到哪儿去了。马没找到,倒找到一只癫蛤蚊。”“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在集市上卖艺?”沃兰德故意嗔怪地问,“床底下怎么会有癞蛤蟆?!快收起这些廉价的玩艺儿,留着到瓦列特剧院去演吧。你要不马上出来,否则我们就当你认输了,该死的逃兵!”“我绝不认输,主公!”黑猫在床底下一声喊,钻了出来,爪子里捏着它的“马”。“我来给您介绍一下……”沃兰德刚要给玛格丽特介绍,却又中断了自己的话,改口说:“不,我简直见不得这种怪模怪样的小丑。大家看看,他在床底下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这时,沾了满身灰尘的黑猫正后腿直立着向玛格丽特点头致意。它脖子上系着一条配燕尾服的白蝴蝶结,胸前的小皮带上挂着一副珠母框的女用望远镜。此外,它还把胡子染成了金色。“看,你像什么?!”沃兰德大声说,“你干吗要把胡子染成金色?再说,你连裤子都没穿,还系得哪门子领结?!”“猫可不兴穿裤子呀,主公,”黑猫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您总不会让我再去穿上靴子吧?穿靴子的雄猫只是童话里才有①,主公。但是,您什么时候见过晚会上有谁不系领呆的?我可不愿意成为晚会上的笑料,去冒被人掐着脖子轰出来的危险!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可能条件美化自己。您可以认为我这句话也是指这望远镜说的,主公!”①指德国早期浪漫派代表作家蒂克(1773-1853)创作的童话剧《穿皮靴的雄猫》。“那么胡子呢?“我真不明白,”黑猫冷冰冰地说,“阿扎泽勒和卡罗维夫今天都刮了脸,脸上还搽了粉。为什么他们可以?白色比金色好在哪里呢?我不过是往胡子上搽了点金粉,没有别的呀!假如我也把胡子刮了,那就不同了!刮掉胡子的猫!那才不像样子,这我倒可以承认,一万个同意。反正,总而言之,”黑猫的声音像是受了很大委屈似的颤抖了一下,“我看这是有意刁难我呀。我现在面临的重大选择是:到底还要不要去参加晚会?关于这个问题,主公,您如何教诲呢?”黑猫气鼓鼓的,似乎马上就要气破肚皮了。“哎呀,你这骗子,骗子手!”沃兰德摇着头说,“每次下棋,只要他无路可走了,他就节外生枝,借题发挥。完全是个最蹩脚的江湖骗子。你快给我坐下来下棋吧,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可以坐下,”黑猫说着便坐了下来,“不过,我不能同意您后面说的那些话。我的话根本不是像您当着女士的面所说的那样‘胡说八道’,我的话完全合乎逻辑学严密的三段论法规范,连赛克斯都-恩披里柯①和马尔齐安-卡培拉②这样的学者,甚至于亚里士多德③本人都会给予我应有的评价。”①赛克斯都-恩披里柯,约二世纪中叶的古罗马哲学家,怀疑论者。著有《皮浪的基本原理》等。②马尔齐安-卡培拉,古罗马作家,五世纪人。著作涉及文法、朴素辩证法、天文、数学、音乐等。③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古希腊哲学家、科学家。“将军了!”沃兰德说。“没什么,没什么。”黑猫一边说着,赶紧拿起望远镜看棋盘。“那么,女士,”沃兰德转脸对玛格丽特说,“我先向您介绍一下我这几个随从吧,这个装疯卖傻的雄猫叫河马,阿扎泽勒和卡罗维夫两人您已经认识了,那个是我的侍女赫勒,她机智,聪明,无论吩咐她什么,她都能办到。”美丽的赫勒继续用手从锅里捞出油膏来往沃兰德的膝盖上搽着,把她绿莹莹的眼睛转向玛格丽特,粲然一笑。“喏,就这么几个。”沃兰德介绍完毕,忽然皱了一下眉头,因为赫勒这时特别用力地按了一下他的膝盖。“您看,我这里人数并不多,男女都有,都是些老实人。”沃兰德不说话了,他开始转动眼前的地球仪。这个地球仪制作得非常精巧,上面的蔚蓝色海洋波涛翻滚,极地也像是覆盖着真正的冰雪。玛格丽特再看那棋盘时,棋盘上已是一片慌乱景象:身着白色披风的国王正气急败坏地在他的方格中跺脚,绝望地举起双手。一个军官摇晃着军刀指向前方,三个举着长柄斧的白眼应募兵①惊慌失措地望着那军官。军官的前方,在毗连的黑白两个方格中,两个沃兰德的黑色骑兵正紧勒住烈马,马在咆哮,不住地用蹄子刨着眼前限制它们前进的格子。①应募兵指十五至十七世纪期间德国招募的军人,他们自带武器,以掠夺为食。使玛格丽特感到非常有趣和十分惊讶的是,这些棋子都是活的!黑猫放下望远镜,朝他的白军国王背上轻轻推了一下,那国王绝望地双手捂住了脸。“情况不妙啊,亲爱的河马!”站在一旁观战的卡罗维夫恶毒地小声说。“情况是严重,但还不能说毫无希望,”河马回答说,“而且,我对最后胜利抱有充分信心。不过,是得认真分析一下局势。”于是它便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分析”起来:它做着各种鬼脸,并不住地冲着白军国王挤眉弄眼。“怎么也没有用!”卡罗维夫说。“哎呀!”河马大声喊道,“鹦鹉全飞了!我早就警告过你们嘛!”果然从远处传来一片扇动翅膀的声音。卡罗维夫和阿扎泽勒急忙跑了出去。“唉,都怪你们偏要在晚会上搞那些个花样,见鬼!”沃兰德嘟哝了一句,继续盯着他的地球仪。卡罗维夫和阿扎泽勒刚一离开,河马就更加卖劲地向白军国王挤眼。终于,国王领会了河马的意图——急忙脱下披风,扔在格子里,从棋盘上逃之夭夭了。而那个军官则拾起国王的披风,自己披起来,站到了国王的位置上。这时卡罗维夫和阿扎泽勒回来了。“撒谎,总是这样!”阿扎泽勒用眼睛斜视着河马,嘟嘟囔囔地说。“我是听见有鸟飞的呀!”黑猫并不认错。“喂,怎么啦,还要等多久?”沃兰德问道,“将着你的军呢!”“大概是我听错了吧,我的老师①,”黑猫说,“没有将着军呀!不可能将军嘛!”①原文用法语的俄语拼音:梅特尔。“我再重复一遍:将着你的国王呢!”“主公,”黑猫故作惊讶地说,“您是太累了,没有将着军!”“你的国王是在‘42’格上呀。”沃兰德说。他不看棋盘也知道。“主公,您真叫我大吃一惊了,”黑猫装出一副吃惊的面孔,尖声叫道,“‘42’格里没有国王啊!”“怎么回事、’沃兰德莫名其妙,这才回头去看棋盘——原来国王站的格子里,现在站着个军官,那军官转过脸去,用手捂住了脸。“啊,你这坏蛋!”沃兰德若有所思地说。“主公!我只能再次求助于逻辑学了,”黑猫把一只前爪按在心口上认真地说,“如果下棋的一方宣布‘将军’,而双方的国王这时却早已不在棋盘上,那么这种‘将军’自然是不能成立的。”“你认输不认输吧?”沃兰德的声音威严可怖。“请允许我再考虑一下。”黑猫温顺地回答,然后它把两只前肘往桌上一支,两只爪子抱住脑袋沉思起来。考虑了很久,最后才说:“我认输。”“该打死这个顽固的畜生。”阿扎泽勒小声说。“是的,我认输,”黑猫说,“不过,我之所以认输,完全是因为我无法在一些嫉妒者可以肆意中伤的气氛中继续下棋!”他站起身来。棋盘上的棋子便都自动跑进了棋盒子。“赫勒,你该去了!”沃兰德说。赫勒随着话声从屋中消失。沃兰德又说:“我的腿这么痛,可还得让她去张罗晚会。”“请让我来给您搽药吧。”玛格丽特轻声请求说。沃兰德凝神看了看她,把膝盖移到她面前。岩浆般炽热的稀油膏烧灼着玛格丽特的双手,但她强忍住疼痛。眉头也不皱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油膏搽在沃兰德的膝盖上,尽量不让他感到痛。“左右的人都说这是风湿病,”沃兰德国不转睛地看着玛格丽特说,“可我总觉得这膝盖痛的毛病是一个迷人的魔女给我留下的纪念:一五六一年我在布罗肯山①上的魔鬼道场里认识了她,有一段时间我们之间过从甚密。”①指德国境内哈茨山的布罗肯峰。据德国民间传说,每年四月三十日夜晚魔女们便纷纷驾着飞帚、叉棍等来到这里与魔鬼举行彻夜的狂欢舞会,这天夜晚称为“瓦尔普吉斯之夜”。歌德《浮士德》中有有关描写。“哎呀,会是这样吗!”玛格丽特说。“小事一桩!三百年后就会好的。他们建议我使用各种药物,可我还是按老谱儿治,用这种老奶奶传下来的方子。那可恶的老太婆,我那老奶奶,传给了我一种奇特的药草!顺便问一句:您自己有没有什么痛苦?或许有什么悲哀、忧愁在吞噬着您的心灵?”“没有,主公,没有这类事,”聪明的玛格丽特急忙回答说,“现在,来到您的身边,我感觉非常好。”“血统这东西真是了不起。”沃兰德似乎有感于什么,笑眯眯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他又说:“我看您对我的地球仪很感兴趣。”“啊,是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的确是件好东西。坦率地说,我很不喜欢电台广播的新闻。这些新闻总是由一些女孩子们来播音,她们又总是讲不清楚地名。再说,这些女孩子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大舌头,仿佛故意挑选了这样一批人似的。有了地球仪,我就方便多了,尤其是我需要准确地了解事态的进展。比如,请您看看这块地方,这块有一边受到海洋冲刷的地方!看见没有?火焰正在这里蔓延,这里发生了战争。如果您把眼睛移近些,还能看到一些细节。”玛格丽特向地球仪俯下身去,她看到:这一小块地方在她眼前渐渐扩展开,呈现出五颜六色,变得像一张很大的地形图。然后玛格丽特看到一条带子似的河流和两岸的村落。原来只有豌豆粒大小的一所小房膨胀起来,变得像火柴盒大小了。忽然,小房的房顶随着一股黑烟无声地飞到空中,它的四壁旋即坍塌,转眼间一所两层的小火柴盒便无影无踪,只剩下几小堆冒着黑烟的焦土了。玛格丽特又把眼睛往近前凑了凑,她看到一个很小的妇女躺在地上,身旁血泊中躺着一个手脚伸开的婴儿。“就这样,完啦!”沃兰德微笑着说,“这婴儿还没来得及在世上造孽就完了。亚巴顿①做的事向来无可指摘。”①亚巴顿:地狱之王,也指地狱、无底洞。《圣经》里指无底洞的魔王。又名亚玻伦。这里的亚巴顿是索命鬼,他素常总戴着墨镜,一旦取下眼镜看谁,就意味着谁的死亡。“我可不愿意站到与亚巴顿为敌的方面去,”玛格丽特说,“他是站在哪一方面的?”“越同您谈下去,我越相信您确实非常聪明,”沃兰德亲切地说,“我可以请您放心。像亚巴顿这样公正的人可说是凤毛麟角,他对争战的双方所抱的同情是完全一样的涸此,战争的结果对双方也就从来都是一样的。亚巴顿!”沃兰德轻轻召唤了一声。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十分清瘦的人从墙壁中走了出来,戴着一副墨镜。不知为什么他的眼镜使玛格丽特受到强烈刺激,以致她轻轻喊了一声,急忙把脸埋在沃兰德的腿上。“噢,不要这样!现代的人怎么都这么神经质!”沃兰德大声说着,挥手朝玛格丽特的背上拍了一掌,她全身发出铮铮的金属声。沃兰德又说,“您不是看见了吗,他现在是戴着眼镜的。再说,亚巴顿从来不过早地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今后也绝不会这样的。何况,说到底,还有我在这里嘛!您是我请来的客人嘛!我不过是叫他出来让您见一见。”亚巴顿纹丝不动地站在一旁。“可以让他暂时摘一下眼镜吗?”玛格丽特紧倚在沃兰德的腿上,仍然颤抖不已。她这样问已是出于好奇心了。“这可办不到。”沃兰德严肃地回答,随即朝亚巴顿一挥手,亚巴顿的身影立即消失。“你有什么话要说,阿扎泽勒?”沃兰德转身问阿扎泽勒。“主公,”阿扎泽勒回答,“请允许我报告一件事。我们这里来了两个外人:一位是美女,哭哭啼啼地哀求把她留在女主人身边,此外,她还带来了……请恕我直言,她的一口骟猪。”“美女的行径大都有些古怪。”沃兰德说。“这是娜塔莎,是娜塔莎!”玛格丽特快活地高声说。“嗯,可以把她留在女主人身边。把骟猪送到厨房去!”“宰了?”玛格丽特吃惊地问道,“请您饶恕它吧,主公,这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住在我们楼下的那个人。发生了一点误会,娜塔莎给他也涂了油脂……”“对不起,”沃兰德说,“为什么宰它?谁说要宰它?我是让它到厨师那里去坐一会儿,没有别的意思!您也会同意吧,我总不能让一口骟猪进晚会大厅呀!”“当然……”阿扎泽勒也附和着说。然后他又报告:“主公,午夜临近了……”“啊,好吧,”沃兰德对玛格丽特说,“那么,就劳驾了!我预先向您表示感谢。请您保持镇静,不要慌张,而且什么也别怕。除了白水之外,什么也不要喝,否则您会感到慵懒无力,难以支持的。该去了。”玛格丽特从小地毯上站起身来。这时卡罗维夫出现在大门口

神明啊!诸位神明!垂暮时分的大地多么令人伤感!沼泽上空的云烟又是多么神秘莫测啊!只有那些在这云烟中辗转徘徊过的人,只有死亡之前经受过众多磨难的人,只有肩负着力不胜任的重荷在这片大地上空翱翔过的人,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一切。只有已经疲倦的人才了解这一切。因而他才能无所惋惜、毫不遗憾地离开这大地的云烟,离开它的池沼与河川,恰然地投入死神的怀抱,因为他知道,只有她,只有死神,才能给予他宁静和平安。连魔法唤出的黑马也已感到疲倦了,它们驮着骑士奔跑的步于变得越来越慢,听任那无可避免的黑夜渐渐从后面追赶上来。甚至从来不知安静的黑猫河马也感到了背后的黑夜在步步逼近。他此刻完全消停下来,两只爪子紧紧抓住马鞍,松开尾巴,板起一副严肃面孔,一声不响地在策马飞驰。夜开始用它黑色的罩单蒙住森林和草地,开始在下界遥远的地方点燃起无数忧伤的灯火。然而,这些灯火如今显得那么陌生。无论是玛格丽特还是大师,都已对它们不感兴趣,毫无需要了。夜正在超过这群骑士,它从他们的头顶上散落下来,同时向耽于忧思的苍穹,时而往这里,时而往那里,抛出一颗又一颗苍白的星星。夜色越来越浓,它现在正与骑士们并肩飞行,揪住飞驰的骑士的斗篷,把斗篷从他们肩上扯下来,揭开他们的伪装。此刻,在爽人的清风吹拂中,玛格丽特睁开了眼睛。她看到这些飞向自己目的地的人们的面貌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当一轮深红色满月从迎面的森林边缘唇面冉冉升起的时候,所有的伪装便都已消失,魔法唤出的那些并不耐久的外衣,已统统掉进泥潭,淹没在浓雾中了。如果我们现在看到在大师的情人右边同沃兰德并马奔驰的那个人,未必能认出他就是巴松管卡罗维夫,就是那个根本不需要任何译员的神秘外国顾问的自封译员。这位方才还以巴松管卡罗维夫作名字、穿着破旧的马戏团服装离开麻雀山的人,现在变成了一位披着深紫色斗篷的义士,他轻轻握住缰绳,板着极其忧郁的、像是永远不会出现笑容的面孔,默默奔驰在沃兰德身旁,只有那缰绳上的金链子发出微微的响声。他低着头,下巴颏儿紧紧贴在前胸,既不观赏满月,对下面的大地也无动于衷。他正聚精会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他怎么变化这么大?”在呼啸的风声中,玛格丽特轻声向沃兰德问道。“从前这位义士说过一句不很恰当的玩笑话,”沃兰德向玛格丽特转过脸来解释说,他的一只眼里闪烁着温和的光芒,“在谈到光明和黑暗时,他编了一句语意双关的俏皮话,话说得不很恰当。所以这位义士后来就不得不更多地充当滑稽角色,时间比他原来所估计的长多了。但是,今夜乃是清账之夜。义士已经把他的账还清了,结账了!”夜还扯掉了河马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揭下了他身上的皮毛,撕成碎片,扔进了沼泽。原先常为幽暗之王寻开心的黑猫,这时已恢复成一个身材清瘦的少年——一个年轻的魔鬼侍卫、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好的侍从丑角。现在,他正用那青春年少的面庞迎着明月的光辉,安安静静地、默默地飞驰着。飞行在最边上的是阿扎泽勒,他的一身铁甲闪烁发光。月光也改变了他的面貌:他嘴上那颗丑陋不堪的獠牙不见了,斜眼原来也是假的。此刻他的两只眼睛同样地空洞、幽暗,脸色十分苍白、阴冷。正在纵马奔驰的阿扎泽勒露出了他那干旱沙漠之怪——旱魃和杀人恶魔的本来面目。玛格丽特看不见自身有什么变化,但她对大师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大师的一头白发在月色下泛出银光,迎面的疾风把它吹成发辫在脑后飘荡。每当他的长衣襟被风吹起时,玛格丽特便看到大师脚上穿的是一双喇叭口骑兵长靴,靴后的刺马针时而像星垦似的闪光。和魔鬼少年一样,大师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明月,朝着它微笑,仿佛它是一位同他十分要好的可爱的姑娘。他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这个习惯是他在第118号病房养成的。最后便是飞行中的沃兰德本人的形象——他此时也现出了本来面目。玛格丽特说不出他胯下那匹骏马的缰绳是什么编织的,只觉得它像一条由无数月光光环组成的银链,那骏马则不过是一大片黑暗,马鬃则是一片乌云,骑士靴上的马刺原来是闪烁的星辰。他们这样默默飞行了许久,直到下方的地表也发生了变化。现在,忧伤的森林已为大地上的黑暗所吞噬,白刃般泛着寒光的条条河川不见了,出现在下方的是一些反射着白光的大圆石,圆石之间是一个个深不见底、连月光也无法照进去的陷坑。来到一座荒凉孤寂、平坦多石的山顶时,沃兰德勒了勒坐骑。于是其他几名骑士也都放慢了步子,倾听着铁蹄打在陵石和圆石上发出的得得声。分外皎洁的月光把这片平山顶照得绿莹莹的,玛格丽特很快就辨认出在荒漠的山顶上放着一把扶手椅,椅上坐着一个穿白袍的人。也许这人是耳聋吧,要么就是他正完全耽于沉思——他竟没有听到石山顶在马蹄的重击下发出的颤抖。骑士们向他走去,尽量不惊动他。皎洁的满月对玛格丽特极力相助,亮得胜过最亮的电灯。她清楚地看到,坐在椅上的人两眼毫无生气,像个盲人,他在急切地不住搓着双手,两只视而不见的眼睛凝望着空中的一轮玉盘。玛格丽特还看到,那是一个笨重的石椅,上面似乎还有火花在闪动;石椅旁边卧着一只黑毛尖耳朵大狗,也像它的主人一样不安地凝望着月亮。椅上人的脚旁扔着些碎坛片,地上有一汪深红色的水,像是永远不会干涸。骑士们勒住坐骑。“您的小说,他们看过了,”沃兰德转身对大师说,“他们只提出一点:对于小说没有结尾表示遗憾。所以,我现在就想让您看看您书中的主人公。将近两千年了,他一直坐在这石平台上,睡在这里。然而,每当满月来临时,他就睡不着,他为失眠所苦。满月不仅折磨他,还折磨他忠实的卫士——这只狗。如果说,怯懦果真是人类最严重的缺陷,那么,大概,这只狗总没有犯怯懦的罪过吧。这只猛犬除了雷电之外是什么都不畏惧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在爱,谁就应该与他所爱的人分担命运。”“那他在说些什么?”玛格丽特问道。她那原本十分安详的面庞蒙上了一层轻微的怜悯的影子。“他总在说着同样一件事,”沃兰德的声音回答,“说他即使在月光下也不得安宁,说他担任了一项很糟糕的职务。每当不能入睡的时候,他就这么说。而当他睡着的时候,又总是做着同样的梦:梦见一条月光形成的路,他还想沿着那条路走去,想同那个被捕的拿撒勒人继续谈话,因为正如他经常说的那样,当时,在很久以前那个新春尼散月的十四日,他有些话没有说完。但遗憾的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无法踏上那条路,又没有人到他这里来。他无可奈何,只好自言自语。不过,话说回来,人总是喜欢变换点花样的吧,于是他也时而在自己关于月亮的自言自语中加进一些别的话,例如,他说,世界上他最憎恶的,是个人的永世长存和盖世无双的荣誉,有时又说,他宁肯心甘情愿地与衣衫褴褛的流浪人利未-马太交换一下命运。”“为了某年某时的一个满月,便要付出一万二干个满月①的代价?不是太多了吗?”玛格丽特问道。①“一万二千个满月”喻一千年,指彼拉多因处死耶稣而受到千年惩罚。“您又想重演弗莉达那种事?”沃兰德说,‘不过,玛格丽特,这事您就不必操心了。一切都会是正当的,世界就是这样构成的。”“放了他吧!”玛格丽特忽然像她当魔女时那样用刺耳的声音大叫一声。一块山石被震掉下来,顺着山坡滚入深渊,在群山中引起隆隆巨响。但是,玛格丽特自己也不能肯定这轰隆的巨响是山石的滚落声,还是撒旦沃兰德的笑声。不管怎样,沃兰德的确在笑。他一边笑,一边看着玛格丽特说:“不要在山里喊叫。不过,他反正早已习惯于山石的崩塌声了,这声音惊动不了他。玛格丽特,您也不必替他求情,因为他一直渴望会见并与之交谈的那个人,已经替他求过情了。”说到这里沃兰德转身对大师说,“喏,怎么样,现在您可以用一句话来结束您那部小说了!”大师一直默默站在一旁,望着石椅上的犹太总督,他好像正在等待这句话。他马上两手往嘴边一拢,大声喊起来,声音震得周围荒凉的秃石山纷纷发出回声:“你解脱了!解脱了!他在等待你!”群山把大师的喊声化作惊雷,而惊雷又震得地裂山崩。可诅咒的石壁坍塌了,剩下的只有平台和石椅。石壁跌落进黑暗的谷底,霎时间深谷上面又显露出一座广袤的城市和无数灯火。城市上面,在万余个月圆之夜的长久岁月中生长得郁郁葱葱的大花园顶上,有一群亮闪闪的金色偶像俯瞰着全城。一条月光路,也就是犹太总督期待已久的那条月光路,径直伸进这座大花园里。尖耳猛犬首先冲到路上沿着它朝上跑去。身披血红衬里白披风的人从座椅上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叫了一句。分不清他是在哭还是笑,也没听清他喊的是什么。只见他也紧跟着自己忠实的卫士,急匆匆地沿着月光路跑上去了。“我也该去那儿?跟他去吗?”大师拉起缰绳,不安地问道。“不,”沃兰德回答说,“何必去追寻那已经完结的东西?”“那么,该去那儿吗?”大师又问道,回头指了指身后——身后远方此刻已经出现了一座城市,就是他离别不久的城市,那里有女修道院的美丽的小塔,有映在玻璃窗上的破碎的太阳。“也不是,浪漫主义的大师!”沃兰德回答说。他的声音像是浓缩起来,凝聚力溪水在岩石上流淌着,“他已经看过您写的小说,他,也就是刚才您亲自释放的、您自己构思出来的小说主人公所一直渴望见到的那个人,他已经看过了您的小说。”这时沃兰德又转身对玛格丽特说,“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不能不相信您确实曾极力为大师筹划过一种最好的前途。不过,说实话,我所要向您推荐的,以及耶舒阿替您,也正是替你们二人所请求的,要比您所策划的好得多。”沃兰德从马鞍上向大师的马俯过身来,指着离去的犹太总督的背影又说,“就让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吧,我们不要去妨碍他们。也许,他们能够谈出点结果来。”沃兰德说,随即朝耶路撒冷的方向一挥手,那城市便不见了。“那边也一样,”沃兰德又指了指身后说,“您在那里的地下室里能够做些什么呢?”这时,玻璃窗上那破碎的太阳也随着沃兰德的话声熄灭了。“为了什么呢?”沃兰德继续令人信服地开导说,但语气是温和的,“啊,我的十足的浪漫主义的大师啊!难道您果真不想白天挽着自己心爱的人在含苞待放的樱桃树下散散步?不想晚上听上几曲舒伯特①的音乐?难道您果真不喜欢在烛光下用鹅羽笔写点什么?难道您果真不想像浮士德那样在实验室里守着您的曲颈瓶,幻想着也能造出个新‘何蒙古鲁士’吗?②到那里去吧,到那里去吧,那里已经有现成的房屋和老仆人在等待着您,那里已经点起蜡烛,而且它快要燃尽了,因为你们即将迎来黎明。顺着这条路走去吧,大师,顺着这条路去吧!别了!我也该走了。”①舒伯特-弗朗兹(1797-1828),奥地利作曲家。代表作有《魔王》、《野玫瑰》、《流浪汉》、《死神与少女四重奏》等。②“何蒙古鲁士”,歌德悲剧《浮士德》中浮士德的弟子瓦格纳用中世纪的炼丹术在曲颈玻璃瓶中制造出来的“人造矮人”。但它不能从瓶中出来,也不能发育。“别了!”大师和玛格丽特同声向沃兰德高呼。于是,黑色的沃兰德并不选择道路,径直向山崖的崩陷处奔去,他的几个随从也呼哨一声同时沉了下去。山岩、平台、月光路、耶路撒冷,统统不见了。黑色的骏马也不见了。大师和玛格丽特看到了答应给予他们的黎明,它恰恰是在午夜的月亮消失的那一刻立即开始的。在最初几道朝晖中,大师和他的心上人走上一座生着青苔的石桥。这对忠贞不渝的情人走过石桥。把小溪留在身后,顺着一条沙石小路向前走去。“你听啊,万籁俱寂,”玛格丽特对大师说。唯有细沙在她的赤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你倾听它吧,尽情地享受这生前未曾给过你的宁静吧!看,前面便是你可以永久安身的家,这是给你的奖赏。我已经看到它那威尼斯式的窗户和弯弯曲曲的葡萄藤了,它一直盘绕到屋顶呢。它就是你的家,是你永久的安身之处。我知道,晚间会有人来看望你,都是些你所喜欢和使你感兴趣的人,而且是些绝不会打扰你的人。他们将会为你做游戏,为你唱歌。你将看到,点起蜡烛的时候屋里的光线有多么柔和。你将戴着你那油污斑斑的永恒的小帽,唇边带着微笑,沉沉入睡。睡眠将使你身体健壮。你的判断力将变得更加英明。你已经不可能再赶走我了,我将守护着你的睡眠。”玛格丽特一路上对大师边走边说,陪同他朝他们的永恒的家园走去。大师觉得玛格丽特的话音像流水的潺潺声,像刚才走过的小溪一样潺潺流淌、喁喁私语。这时,大师过去的记忆,他那焦虑不安的、备受针旺的记忆,便开始模糊了。有一个人使大师解脱了,他自由了,就像他自己刚才使自己创造的小说主人公得到解脱一样。那位主人公进入了无底深渊,一去不返,他就是星期日破晓之前获得宽恕的、占星家之王的儿子、残酷的第五任犹太总督、骑士本丢-彼拉多

午夜临近了,必须迅速行动。玛格丽特眼前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记得无数灯火和一个光怪陆离的大水池。她刚一站到池中,赫勒和她的助手娜塔莎就用一种黏稠的热乎乎的红色浆液冲洗她的全身。她感到嘴唇上有一股咸味,这才明白:她们两人是在用鲜血给她冲洗,她仿佛穿上了一身血红的法衣。不一会儿,这法衣又换成另一种黏稠而透明的玫瑰色法衣了,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使她感到昏昏沉沉。然后两人把玛格丽特扔到一张水晶卧榻上,用一种很大的绿色叶子研磨她的全身,直磨得身上闪闪发亮。大黑猫也钻进来帮忙,它蹲在玛格丽特脚旁,擦亮她的两只脚。它神情专注,十分认真,活像一个在大街上替人擦皮鞋的。玛格丽特不记得是谁用白玫瑰花瓣给她缝制好一双便鞋,也不记得那双鞋怎样穿到了她脚上,金缕编成的鞋带又是怎样自动结好的。然后便有某种力量把她提了起来,放到一面大镜子前,她头上忽然出现了一顶镶满钻石的王冠。这时卡罗维夫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把一个镶在椭圆框里、系在项链上的、沉重的黑毛狮子狗雕像挂在玛格丽特胸前,那条项链本身也很沉重。戴上这件饰物之后,女王感到非常吃力,她觉得项链磨得脖颈痛,雕像压得直不起腰。这个吊着黑狮子狗雕像的沉重项链虽然带来不便,但还是有所补偿的:戴上它之后,卡罗维夫和河马便显得对玛格丽特格外敬畏了。“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卡罗维夫嘟嘟囔囔地站在有水池的房间门口说,“一点办法也没有,需要这样,需要,需要。女王,请允许我再向您提出最后一项建议吧:今天的来宾中有各种各样的人,噢,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但是,玛格女王,您可对谁都千万不要有半点另眼相看之处!即使有人使您不喜欢……我知道,您当然也不会形之于色的……不要这样,不要,连想都不要这样想!对方会发现的,在同一瞬间就会发现。您还是应该喜欢他,喜欢他,女王。为此,您这位晚会女主人将得到百倍的报偿!还有,也干万不要忽视任何人。如果您没有时间同谁讲句话,那么,哪怕只对他微微一笑或轻轻朝他转一下脸也好,怎么都行,唯独不要不理睬。没有得到您青睐的人会为此而憔悴的……”玛格丽特由卡罗维夫和河马扶着走出水池房,迈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来,我来,”黑猫河马说,“让我来发出信号吧!”“发吧!”卡罗维夫在黑暗中回答。“晚会开始!”黑猫一声刺耳的尖叫。玛格丽特不由得也跟着大喊了一声,随即闭起眼睛呆了几秒钟。这一声叫后顿时有千万条霞光向她射来,音乐声和一阵异香也随之飘来。玛格丽特由卡罗维夫搀扶着向前走去。她看到自己进入了一片热带森林。林中藤蔓上有许多红胸脯、绿尾巴的鹦鹉跳来跳去,它们一看见她,便齐声鸣叫起来:“我非常高兴!”——叫声震耳欲聋。但玛格丽特很快便出了森林,进入一个晚会大厅,林中那种浴室般的闷热顷刻间被大厅里爽人的凉气所代替。大厅两旁是两排亮光闪闪的黄石圆柱。这里也和森林里一样没有客人,只是每根圆柱旁都伫立着一个黑人,赤身裸体,头上缠着银白色头巾,一动不动。当玛格丽特带领随从人等(阿扎泽勒不知从哪儿也加进来了)飘入大厅时,黑人们非常兴奋,一张张黑脸变成了褐红色。这时卡罗维夫才松开了玛格丽特的胳膊,并对着她耳边轻轻说:“径直朝郁金香花丛走!”玛格丽特看到,前面突然出现一堵白郁金香组成的矮墙,墙后面有无数用玻璃罩罩住的灯火,灯火前面坐着许多穿燕尾服的男人,露出洁白的胸脯和黑色肩膀。这时玛格丽特才明白:晚会的音乐声是从这里发出的。玛格丽特感到小号的吼叫声铺天盖地向她袭来,紧接着小提琴声异军突起,高亢激越的琴声像血一样冲刷着她的全身。这是一支约由一百五十人组成的乐队在演奏波罗涅兹舞曲①。①波罗涅兹舞是波兰的一种隆重的古典交际舞。高高站在乐队前面的穿燕尾服的人看见玛格丽特进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但又慌忙做出笑容,举起双手指挥整个乐队站了起来。乐队一秒钟也没有停止演奏,继续以站立姿势使玛格丽特沐浴在热情的音乐声中。乐队前面指挥台上的人则转过身来,把双手向两旁一分,对玛格丽特一行深深鞠了一躬。玛格丽特微笑着向他挥手致意。“不行,这不够,不够,”卡罗维夫急忙在她耳边说,“这样他会一夜都睡不着觉的。该对他喊一声:‘向您致敬,华尔兹之王!’”玛格丽特照他的话喊了一声,同时不禁为自己那压倒乐队演奏的洪钟般的声音感到吃惊。那指挥幸福得颤抖了一下,急忙把左手放在胸口上表示感谢,同时右手继续挥动着白色小棒指挥演奏。“还不够,不够,”卡罗维夫又在她耳边说,“该向左边儿看看,看看第一小提琴手,对他们点点头,要让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到您已经注意到了他本人。他们都是世界名人。坐在这边第一个乐谱架后面的就是维坦①。对,就这样,很好。咱们往前走吧。”①维坦-亨利(1820-1881),比利时卓越的小提琴演奏家、作曲家。1845-1852年间曾在俄国彼得堡工作。玛格丽特飘然向前走去,一边问道:“这指挥是谁?”“约翰-施特劳斯①,”黑猫从旁大声说,“我敢说,任何晚会都从来没请到过这样的乐队,不然,就把我吊死在热带林的藤条上。这乐队是我请来的!我还要对您说,凡接到邀请的,没有一个托病不来,也没有一个拒绝。”①约翰-施特劳斯(1825-1899),奥地利作曲家,所作圆舞曲具有旋转舞步的快速律动的特征,世称“维也纳圆舞曲”,流传甚广。第二个大厅两旁没有圆柱,而是有两堵矮矮的花墙,一边是鲜红、粉红和乳白的各色玫瑰,另一边全是日本的重瓣山茶花。花墙之间喷泉飞舞,潺潺有声,三个大酒池中的香槟酒冒着气泡,仿佛在沸腾。其中一个酒池呈晶莹的淡紫色,另一个像红宝石般殷红,还有一个是完全由透明的水晶砌成的。酒池旁各有几名缠着红头巾的黑人在斟酒,他们用长柄白银勺直接从酒池里把酒自进平底大杯中。玫瑰墙中间还有一个豁口,那里设有音乐台,一个穿红色燕尾服的人正在台上奋力指挥。他面前的爵士乐队也在卖劲地演奏,声音之大,甚至令人无法忍受。一看见玛格丽特,那指挥便深深地弯腰施礼,两手几乎够着地板。然后他直起腰来,尖声高叫:“阿利路亚!”他拍了一下膝盖,然后又交叉着在另一个膝盖上拍了两下,从最边上的队员手里夺过金钹,朝那队员的头上敲了一下。玛格丽特快走出这个大厅时才看清这位爵士乐队指挥,为了激励队员们与前面大厅传来的波罗涅兹舞曲争胜,正用手中的金钹挨个敲击乐队队员们的头。队员们则一个个做出滑稽的恐惧面孔蹲下身去。一行人终于飘到一个平台上。玛格丽特看到:这就是她刚进来时卡罗维夫在黑暗中举着神灯迎接她的地方,不过此刻的平台上却点起了一串串光彩炫目、令人不敢正视的葡萄形水晶吊灯。随从们请玛格丽特站到一个特定的位置上,她发现位置的左下方有一个不高的紫晶雕刻的圆柱。“当您感到十分吃力的时候,您可以扶住这根圆柱。”卡罗维夫又在她耳边说。有个黑人把一个绣着金狮子狗的垫子放在玛格丽特脚前,玛格丽特便身不由己地(像是什么人用手拉了她一下似的)屈起膝盖,把右脚放在那垫子上了。她往两边看了看,卡罗维夫和阿扎泽勒两人垂手站立在两旁,姿势十分庄重。阿扎泽勒旁边还站着三个年轻人,那样子使玛格丽特模糊地想起了亚巴顿。她觉得背后有一股冷气吹来,回头一看——身后的大理石墙上正喷出一股葡萄酒,在墙根处形成一个冷森森的酒池。她还感到左脚旁有一个温暖的、毛茸茸的东西,原来是黑猫河马卧在她脚旁。玛格丽特站在最高的平台上,面前的脚下是一个又宽又高的、铺着地毯的阶梯。在阶梯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像她反拿着望远镜观看似的,她看到一个无比高大的门厅。门厅的墙壁上装着个极其宽阔的壁炉,那冷森森、黑洞洞的炉口很大,足能自由地开进一辆五吨大卡车。大门厅和整个阶梯上灯火辉煌,炫人眼目,但却空无一人。她身后的乐队演奏声这时听来已相当遥远了。她们一行人在平台上默默地站了大约一分钟。“来宾在哪儿啊?”玛格丽特问卡罗维夫。“会来的,女王,会来的,马上就来。宾客是绝对不会少的,说实话,我宁愿去劈劈柴,也不愿站在这里接待这些客人。”“还说什么去劈劈柴,”爱搭讪的黑猫又插话了,“我甚至宁肯去有轨电车上当售票员,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糟的工作了。”“什么都要提前准备好才行,女王,”卡罗维夫透过他那只破碎的单光眼镜眨着眼睛解释说,“假如第一个到来的客人站在那里踯躅不前,不知如何是好,而他那合法的美格拉①则在旁边没完没了地前咕,怨他带她来得比所有人都早,这最叫人难堪不过。那样的晚会简直该扔进臭水沟,女王。”①美格拉原指古希腊神话中复仇三女神之一,是愤怒与嫉妒的化身;这里指吵闹不休的泼妇。“合法的”指按宗教仪式正式结婚的。“一定得扔进臭水沟。”河马也跟着帮腔。“到午夜还有十来秒钟,”卡罗维夫说,“马上就要开始了。”玛格丽特觉得这十秒钟极其漫长。好像早已过了,却仍然什么动静也没有。这时,猛然间听得下面阶梯尽头的大壁炉里发出一声巨响,一个绞刑架伴着响声从壁炉里冲出来,上面还吊着个晃晃悠悠的、半腐烂的尸体。那尸体从绞索上“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化为乌有,同时在原地出现了一个穿燕尾服和漆皮鞋的黑发美男子。接着,壁炉中又飘出一口相当腐朽的小棺材,棺材盖立即飞到一旁,从里面滚出一具尸体。而当黑发美男子殷勤地跑到这具尸体跟前时,它已经变成一个轻桃风骚的裸体女人了,她穿着精致的黑皮鞋,头上插着黑色翎毛。美男子弯起胳膊让那女人挽住,于是这一对男女便顺着阶梯快步拾级而上。“头一批客人来了!”卡罗维夫大声说,“这是札克先生和他的夫人。我给您介绍一下,女王,他算得上是男人中最招人喜欢的一位了,是个死不悔改的伪币制造人和叛国犯,同时又是个很不错的炼金者。他之所以出名,”卡罗维夫对玛格丽特耳语说,“是因为他把国王的情妇给毒死了。这种事可不是谁都干得了的!您看,他多么英俊!”玛格丽特则脸色煞白,膛目结舌。她看到,下面大门厅里的绞刑架和小棺材自动进入了一个旁门,消失了。“我非常高兴!”黑猫冲着拾级而上的札克先生大声喊道。这时,门厅的大壁炉里又走出一具只有一只胳膊的无头骷髅,它倒在地上,也登时变成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札克夫人这时已经站到玛格丽特面前,她脸色苍白,十分激动,单膝跪下向玛格丽特施礼,并亲吻她的膝盖。“女王!”札克夫人轻声问候。“女王十分高兴。”卡罗维夫在耳边喊。“女王!”美男子札克先生也轻轻问候了一声。“我们非常高兴!”黑猫高声回答。站在阿扎泽勒身旁的年轻人已经做出一副毫无生气、但却十分殷勤的笑脸,把札克夫妇扶到旁边去了,那里黑人们正举着大杯香槟等待客人。又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顺台阶跑上来。“这位是罗伯特伯爵,”卡罗维夫在玛格丽特耳边说,“风采依然不减当年啊!您看,女王,多么可笑;他的情况恰恰相反,他曾是某王后的情夫,他毒死了自己的妻子。”“伯爵,我们非常高兴!”河马高声表示欢迎。大壁炉里又接连飘出来三口棺材,它们也都立即裂开,散了架。随后从黑洞口中走出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紧跟在他后面出来的人朝他背后捅了一刀,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壁炉里又跑出一具几乎完全腐烂的尸体。玛格丽特眯起了眼睛。不知是谁的手急忙把一个盛有白色药面的小瓶送到她的鼻子下边。她觉得像是娜塔莎的手。阶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现在每一瞪台阶上都有人了,远远看去他们完全一样:男人们穿着燕尾服,身旁的女人们则光着身子,她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头上插的翎毛的颜色和鞋的样式不同。一个瘦瘦的妇女,左脚上穿着一只奇怪的木靴,一瘸一拐地朝玛格丽特走来,她像修女一样低垂着眼睑,仪容恭谨,脖颈上不知为什么缠着一条宽宽的绿色带于。“那个绿女人是谁?”玛格丽特不假思索地问道。“这可是一位最迷人、最端庄的夫人,”卡罗维夫对她耳语说,“我向您介绍:这是托法娜女士。她在那不勒斯和巴勒莫①那些述人的少妇中间,尤其在那些对自己丈夫感到厌恶的少妇中;司极为有名。女王,有些丈夫确实会使妻子感到厌恶,这种事常有,您说是吧。”①那不勒斯市和巴勒莫市均为意大利的重要港口、游览名城。“是的。”玛格丽特用喑哑的声音回答,同时对两个穿燕尾服的男子微笑着,那两个人正先后向玛格丽特施礼并亲吻她的膝盖和手。“说的就是嘛,”卡罗维夫乘机对玛格丽特耳语说,同时又在对什么人高喊着:“公爵,于一杯香模!我非常高兴!”然后又耳语说,“是的,正因为这样,托法娜夫人很体谅这些女人的可怜处境,便向她们推销一种装在小瓶里的水。做妻子的把这种水倒进丈夫的菜汤里,丈夫把菜汤喝下去,对妻子的温柔照料表示感谢,心里美滋滋的。不过,几小时后他就觉得异常于渴,躺到床上。一天之后,给自己丈夫喝下那菜汤的漂亮的那不勒斯少妇,便成为一个像春天的风一样不受任何约束的女人了。”“那她脚上穿的是什么?”玛格丽特一边不停地用手伸出去,给赶到托法娜夫人前面的几位客人亲吻,一边问卡罗维夫,“还有,她脖颈上的绿带于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皮肤变了颜色?”“我非常高兴,公爵!”卡罗维夫一边向一位客人这么喊着,一边对玛格丽特耳语说:“她的脖颈好好的,不过是因为她关在监狱期间出了点不愉快的事。她脚上那东西是一种刑具,女王,叫‘西班牙木靴’①。至于脖子上的带子,是这么回事:因为狱卒们了解到,仅仅在那不勒斯和巴勒莫两地,有将近五百个不中意的丈夫因为这位夫人而永远离开了人世,他们一气之下便把她勒死在狱里了。”①一种夹在小腿和脚上的木制筒状刑具,外形似皮靴,里面有钉子。中古时期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曾用它折磨异教徒。“感谢您给我这样崇高的荣誉,黑色女王!我万分幸福!”托法娜这时已经来到玛格丽特跟前,她用修女般文静的声音说着,便想跪下一条腿施礼,但腿上的木靴妨碍着她。卡罗维夫和河马急忙把她扶了起来。“我很高兴。”玛格丽特回答说,同时又在把手伸给别的客人。这时整个阶梯都被往上拥的人流盖住了,玛格丽特已经看不见门厅里的情况。她只是机械地抬起手,放下手,同样地对所有客人抿嘴、微笑。平台上人声鼎沸,非常热闹。从玛格丽特刚才经过的大厅里,传来乐队的演奏,像是海水的波涛声。“这个女人很无聊,”卡罗维夫不再耳语,而是大声说,因为他知道在嘈杂的人声中谁也不会听清他的话,“她很喜欢参加各种晚会,总想诉说一下她那块手帕的苦楚。”玛格丽特的目光捕捉到卡罗维夫所指的女人,她正沿阶梯向上走来。这女人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岁,体态苗条,容貌动人,非同寻常,但那双眼睛却透着惶惶不安和乞哀告怜的神情。“什么手帕?”玛格丽特问卡罗维夫。“给她派去了一名使女,”卡罗维夫解释说,“三十年来这使女一直是天天夜里把一块小手帕放在她床头的小柜上。所以,她每天一睁眼就看见那块手帕。她呢,又是把它扔进火炉里烧,又是沉进河里,都无济于事。”“到底是什么手帕?”玛格丽特又问,同时继续不停地伸出手去让客人亲吻。“是一块带蓝边的小手帕。是这么回事:她在咖啡馆做事的时候,有一天店老板带她进了库房。九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小男孩。她把婴儿抱进森林,用手帕堵住孩子的嘴,后来把孩子埋在地里了。她在法庭上说:因为她无力养活那个孩子。”“咖啡馆的老板呢?他哪儿去啦?”玛格丽特问道。“女王,”蹲在脚旁的黑猫忽然又用沙哑的声音插话说,“请允许我问一句:店老板跟这有什么关系?在树林里憋死孩子的又不是他!”玛格丽特继续向客人们微笑,抬起并放下右手,同时她用左手的尖指甲掐住了河马的耳朵,对它小声说:“坏蛋,看你再敢随便插嘴……”河马发出一声与晚会极不协调的尖叫,哑着嗓子说:“女王!……耳朵会发红的!……带着个通红的耳朵参加晚会多杀风景?!……我不过是从法律的……从法律的观点来说……好,我不言语,不言语了……您就当我不是只猫,是条鱼好了,只请您放开我的耳朵。”玛格丽特松开了手。这时,那两只惶惶不安、乞哀告怜的忧郁的眼睛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女王,承蒙您的盛情,我得以参加这盛大的上元晚会,感到非常幸福!”“我也高兴见到您,”玛格丽特回答说,“很高兴。您喜欢香槟吗?”“女王,您这是在做什么呀?!”卡罗维夫急忙小声制止她,气急败坏地小声对着玛格丽特的耳朵喊道:“这会误事的!”“我非常喜欢!”那女人求之不得地急忙回答,接着便机械地连声说:“我叫弗莉达。弗莉达!弗莉达!啊,女王,我叫弗莉达!”“那么,弗莉达,今天您就痛饮一回吧!一醉方休,什么也别去想它!”玛格丽特说。弗莉达把双手伸向玛格丽特,但卡罗维夫和河马已经敏捷地挽住了她的两只胳膊,她随即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这时,台阶上的人群蜂拥而上,像是向玛格丽特站立的平台展开了冲锋。许多裸体女人的身子在穿燕尾服的男人中间闪现、起伏。各种肤色的女人身体向玛格丽特飘来:黝黑的、白皙的、咖啡豆色的、黑中透亮的,无所不有。各种宝石在她们那黑色、红褐色、栗色、亚麻色的头发上嬉戏、飘舞、闪光。在冲向前来的男人行列中,一个个钻石领扣闪着火花,仿佛有人在整个队伍的头上洒了一些光点。现在玛格丽特每秒钟都感到有嘴唇触到她的膝头,每秒钟她都要伸出手去让人亲吻,她脸上做出的欢迎笑容几乎凝滞了。“我很高兴!”卡罗维夫单调地连续说着,“我们大家都很高兴,女王也很高兴。”“女王很高兴!”站在背后的阿扎泽勒也瓮声瓮气地说。“我十分高兴!”黑猫也时而说一声。“这位是侯爵小姐,”卡罗维夫喁喁地介绍说,“她为了争夺继承权毒死了父亲、两个兄弟和两个姐妹……女王很高兴!这是明金娜夫人,您看她多么美!只是有些神经质。其实,她何必用烫发钳子烫侍女的脸呢!这样人家当然要砍死她!①女王很高兴!女王,请稍稍留意一下:这是鲁道尔夫国王②!是个具有魔力的人和炼金者。这又是一个炼金者,被绞死的。啊,她也来了!哎呀,她在斯特拉斯堡③开的那所妓院真是妙极了!我们很高兴!这位是莫斯科有名的女裁缝,大家都喜欢她的独出心裁,她在莫斯科开设一家妇女服装社,想出了个极为滑稽的办法:她暗地里在墙上钻了两个圆孔……”①十九世纪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时期的首相阿拉克切耶夫(1769-1834)的情妇。阿拉克切耶夫以实行残酷的军警暴虐制度而臭名昭著。明金娜生得天姿国色,但为人极其残酷,因此后来被农奴砍死。②鲁道尔夫一世(1218-1291),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哈布斯堡王朝的创建者。③斯特拉斯堡,法国东部经济文化中心,文化名城,旅游胜地。“那些妇女们就不知道?”玛格丽特问道。“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女王,”卡罗维夫回答说,“我很高兴!您看,这个二十岁的男孩子从小就爱幻想,行为乖戾,常常生出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有个姑娘爱上了他,而他竟然把她卖给妓院了。”人流从下面滚滚而来,像是永无止境,从它的源头——门厅大壁炉里还在不断地往外流。晚会进行一个多小时了,玛格丽特觉得脖子上的链子越来越沉重。右臂也有些反常了,现在每伸出去一次她都要皱一下眉头。卡罗维夫的有趣介绍和评论已经引不起她的兴趣了。她现在既分不清两眼距离很宽的蒙古型面孔,也分不出白色面孔和黑色面孔,这些面孔有时候好像连成了一片。各个面孔之间的空气不知怎么也像颤抖起来,开始流动了。玛格丽特忽然感到右臂上一阵针刺般的剧痛,她咬紧牙关,急忙把胳膊肘倚在旁边的紫晶圆柱上。她听到身后大厅里传来一阵飒飒声,像飞鸟的翅膀碰在墙壁上,她明白:那是大厅里不计其数的客人在跳舞。她觉得在这个罕见的大厅里,水晶般明净而沉重的大理石地面也随着音乐声在轻轻律动。现在,不论是凯-卡利古拉,①还是美莎琳娜,②都已经不能引起玛格丽特的兴趣。同样,任何一个国王、公爵、情夫、自杀者、下毒的女人、被处绞刑者、拉皮条的妖婆、狱吏、赌棍、刽子手、告密者、变节者、自大狂、暗探、奸污幼女者……也都不再引起她的兴趣。这些人的名字在她头脑中乱成一团,他们的面孔汇聚成一张大饼。其中只有一个面孔,一个长着真正火红的大胡子的面孔,清晰地留在她的记忆中,并使她感到痛苦,这个人就是马留塔-斯库拉托夫。③玛格丽特觉得两腿发软,她担心随时都会哭起来。使她最痛苦的是接受众人亲吻的右腿膝盖。尽管娜塔莎曾不止一次地走过来用海绵往她的膝盖上涂抹一种奇异的香脂,它还是肿得老高,皮肤已经发青。在晚会进行到快三个小时的时候,玛格丽特用完全失望的眼睛顺着高台阶往下看了看,高兴得不禁颤抖了一下:宾客的人流终于变得稀疏了。①凯-卡利古拉,罗马皇帝,疯狂的暴君,因残暴雨为叛乱的禁卫军所杀。②瓦利里雅-美莎琳娜,罗马皇帝喀劳狄之妻,以残酷和淫乱闻名。她的名字已成为普通名词,表示荒淫乖戾的贵妇人。③马留塔-斯库拉托夫,伊凡雷帝特辖区军团领导人之一,曾对巩固伊凡雷帝的统治起过重大作用。“女王,所有这类聚会的规律都是相同的,”卡罗维夫对玛格丽特耳语说,“现在该退潮了。我敢起誓,咱们没有几分钟好忍耐了。看,那些人就是布罗肯山来的游荡者。这帮人总是最后来。嗯,对,是他们。两个吃醉酒的吸血鬼……来齐了吗?噢,不,又来了一个,不,是两个!”最后两个客人正顺着台阶走上来。“这两个像是新人呀,”卡罗维夫眯着眼睛透过单光眼镜仔细地看着说,“啊,对,对!阿扎泽勒有一次访问过这个人。他非常害怕另一个人揭发他,因此,阿扎泽勒在几杯白兰地下肚之后,便凑到他耳边给他出了个摆脱那人的主意。后来他便命令自己属下的一个朋友,往那人办公室的墙上喷洒了毒药。”“这人叫什么名字?”玛格丽特问。“哎呀,真的,我自己还不知道,得问问阿扎泽勒。”卡罗维夫回答。“跟他一起的是谁?”“就是那个认真执行了他的命令的下属。我很高兴!”卡罗维夫向最后两位客人大声说。台阶上再没有客人了。为防万一,他们又等了一会儿:但大壁炉中再也没有人走出来。一秒钟之后,玛格丽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便又来到了大水池房。一到这里她便感到右臂和右腿疼痛难忍,倒在地上大声哭起来。赫勒和娜塔莎急忙过来安慰她,并且又把她带去用鲜血淋浴,给她揉搓全身,玛格丽特这才重新焕发了精神。“还得去,还得去呀,玛格女王,”卡罗维夫又来到她身旁说,“咱们还得去各个大厅转转,不能让可敬的客人们有受到冷落的感觉。”于是玛格丽特又匆匆走出有水池的房间。白郁金香墙内的音乐台上,原来华尔兹之王指挥乐队演奏的地方,现在是一个猿猴爵士乐队在那里发狂。指挥台上站的是一只大猩猩,这个生着毛茸茸的络腮胡子的庞然大物手里拿着把长号,笨拙地挥舞着,跳动着。许多猩猩坐成一排吹奏着金光耀眼的小号和长号,一些快活的黑猩猩骑在号手们肩头上拉着手风琴。两台钢琴前各坐着一只颈上长着狮鬣般长毛的拂拂,正在卖力地弹奏,旁边有许多长臂猿、山魈、长尾猴等,都各自抱着萨克管、提琴、长鼓等等,拨弄敲打个不停。嗡嗡声、吱吱声、轰隆声响成一片,两台钢琴的声音根本听不见。大厅的地板像镜子一样又光又亮,无数的人对对双双翩翩起舞,他们好像汇成了一个整体,以惊人的轻盈和敏捷,迈着纯熟的舞步,朝着一个方向旋转,整个人群像一堵大墙在慢慢朝前移动,一往无前,大有在前进路上横扫一切之势。锦缎做的蝴蝶纷纷活了起来,在旋转的人群头顶上上下翻飞,朵朵鲜花从天花板上飘落在人们身上。每当电灯熄灭的时候,各个圆柱的柱头上便有无数萤火虫发出亮光。点点磷火在空中飘动。随后,玛格丽特来到一个用圆柱围起的庞大无比的酒池旁。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尼普顿①雕像,它口中喷出一股粗大的淡红色酒柱,池中散发着醉人的香槟酒的芳香。人们在这里不拘形迹,尽情欢乐。妇女们笑嘻嘻地甩掉脚上的鞋子,把手提包交给自己的男伴或拿着床单侍立在左右的黑人,然后便大喊一声,飞燕似地一个猛子扎进酒池,带泡沫的酒花溅起老高。从水晶酒池的池底,透过池中的红酒,反射着淡红色的灯光,一个个娇美的银白色女人在泛着红光的池中悠然游荡。她们畅游一番之后从池中上来时,一个个便都酪配大醉了。池边的圆柱下传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和哈哈大笑声,像澡堂里一样。①尼普顿,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即希腊神话中的波赛冬。在这整个嘈杂混乱的晚会中,玛格丽特只记住了一张烂醉的女人的脸和她脸上那双呆痴无神的、但呆痴中又在乞哀告怜的眼睛以及她的名字:“弗莉达”!玛格丽特被酒气熏得有些头晕。她正想离去,又给大黑猫在酒池中的表演吸引住了:只见它在尼普顿的大嘴旁念了几句咒语,池中波浪滚滚的香槟酒便随着一阵嘶叫和轰鸣声从池中消失得干干净净,而尼普顿则开始喷出一种不再冒泡、不再波动的深黄色酒柱。女士们顿时尖声叫喊起来:“白兰地!”妇女们纷纷从池边跑开,躲到圆柱后面去。不消几秒钟工夫,偌大一个酒池就灌满了白兰地。于是黑猫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三个斤斗,钻进微波荡漾的白兰地池中。当它呼哧呼哧喷着酒再次钻出水面时,它的领结松了,胡子上的金颜色没有了,望远镜也不知去向。妇女中敢于仿效河马这一壮举的只有那个惯于独出心裁的女裁缝,再就是她的男伴——一个不知姓名的年轻混血儿。他们两个人一齐跳进了白兰地酒池,但这时卡罗维夫已挽起玛格丽特的胳膊,陪同她离开了游泳的人们。玛格丽特觉得自己飞越了一个地方,那里有巨大的石砌池塘,池中有堆积如山的牡蛎。然后她又在一片玻璃地面上空飞行,玻璃下面是几个烈火熊熊的巨大炉膛,一些身穿白衣的魔鬼般的厨师正在炉膛之间紧张地忙碌着。后来,她的头脑就不能再思考了,只看到一些昏暗的地下室,那里灯光闪烁,姑娘们从火红的木炭上把烤得咝咝响的肉块递给客人们,客人们则大杯大杯地饮酒并为她的健康干杯。接着她又看见高台上有几只白熊拉着手风琴,跳着喀马林舞①,看到一个呆在火炉中不怕烧的蝾螈②魔术家……玛格丽特这时第二次感到身上的气力即将衰竭。①喀马林舞:一种俄罗斯民间舞蹈,参加者主要是男子。③“蝾螈”在这里或可译为“火精”。中世纪迷信的人认为蝾螈是火怪,故它本身不怕火烧。“最后再出场一次吧,”卡罗维夫关心地对她耳语说,“然后我们就自由了。”玛格丽特又由卡罗维夫陪同来到舞厅。但此刻这里已停止跳舞,无数的客人都挤在大厅两旁的柱廊上,把中间空了出来。玛格丽特不记得是谁把她扶上了忽然出现在大厅中央的一个高台。登上高台后,她意外地听到什么地方正在敲响午夜的钟声。她感到很奇怪:按她的估计午夜应该早已过去了。随着这不知何处传来的午夜钟声的最后一响,沸沸扬扬的大群客人突然完全安静下来。于是玛格丽特又看到了沃兰德——他在亚巴顿、阿扎泽勒以及另外几个貌似亚巴顿的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大厅。这时玛格丽特才看到在她站的高台对面还准备好了另一个供沃兰德用的高台,但沃兰德显然不想登上去。使玛格丽特感到震惊的是,沃兰德在这盛大晚会的最后一个隆重场面出现时,仍然穿着他在卧室穿的那身衣服——上身还是那件肥肥大大的、打了补丁的肮脏睡衣,脚上还是那双夜间穿的破旧便鞋。他手里拿着一柄长剑,但这柄无鞘长剑他是拄着当拐杖用的。沃兰德微微瘸着腿走到为他设置的高台旁停下来,阿扎泽勒马上双手举着一个托盘站到他面前。玛格丽特一眼便看到:托盘里放的是一个磕掉了两颗门牙的被切下的人头。大厅里的客人仍然屏住呼吸,悄然无声;打破这静温的唯有远处传来的、在这种环境中令人无法理解的一声铃响,好像是大门上的门铃声。“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沃兰德用低沉的声音招呼托盘中的人头。于是,人头上的两只眼睛便睁开了。玛格丽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张死人脸上的眼睛不仅是活生生的,而且充满思维和痛苦。“看,一切都实现了,不是吗?”沃兰德盯着人头的眼睛继续说,“您的脑袋被一个女子切悼。‘莫文联’的会议没有开成。而我呢,下榻在您的家中。这都是事实。而事实是世界上最顽固的东西。不过,眼下我们感兴趣的是今后的事,而不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您一直在热情地鼓吹这样一种理论,这种理论认为:一个人的脑袋一旦被切下,他的生命便就此终结,他将化为一堆灰烬,化为虚无,不复存在。现在,我高兴地当着在座的各位宾客的面告诉您:虽然这众多宾客本身就证明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理论,但您的理论毕竟还是既有坚实论据,而且机智巧妙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所有的理论全都是旗鼓相当、不分轩轻的。在各种理论中甚至还存在这样一种,它主张:一个人信仰什么,他就会得到什么。好,就让它这样吧!您去化为虚无吧,我呢,我将乐于用您变成的大杯为存在而痛饮。”说到这里,沃兰德举起了手中长剑。只见人头的表面立刻变黑并开始抽缩,接着便一块块散落下来,眼睛也不见了。不大工夫玛格丽特便看到托盘上只剩了个用一只金腿支撑着的光光的淡黄色头骨,头骨上镶着两只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和一排珍珠似的牙齿。头骨的颅顶部随即在它的接合处裂开并翻转过来,变成一只颅骨杯。“马上就来,主公,”卡罗维夫看到沃兰德询问的眼神,立即禀告说,“他马上就会站到您面前。在这坟墓般的寂静中,我已经听到他那漆皮鞋的吱吱声和他往桌上放高脚杯的声音了。这是他喝下了今生最后一杯香槟酒。您看,他来了。”一个新来的客人独自迈入大厅,朝沃兰德走来。从外表看,此人与其他众多男宾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从老远就能看出他很激动,连走路都不稳,他的面颊发红,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显出他非常心神不安。走到近前,来客呆呆地站住了。这也很自然:眼前的一切无不使他感到意外,而其中最主要的当然是沃兰德这一身打扮。但这位客人还是受到了极为亲切的接待。“啊,可爱的麦格尔男爵!”沃兰德笑容可掬地欢迎目瞪口呆的新来客,然后又对全体宾客说,“我荣幸地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可敬的麦格尔男爵,他现在是文化娱乐委员会的工作人员,负责向外国游客介绍首都名胜。”玛格丽特屏住呼吸:她认出了这个麦格尔,从前在莫斯科的剧院和饭店里见过他几次。她暗自想:“等一等……这么说,这个人也死了,还是怎么的?”但她的疑问马上就澄清了。“这位可爱的男爵是个十分热心肠的人,”沃兰德继续愉快地微笑着介绍说,“一听说我来到了莫斯科,他马上就给我挂了电话,表示愿意在他的专业方面提供服务,也就是说,可以向我介绍莫斯科的名胜。不言而喻,今晚能把他请来,我感到很幸运。”这时玛格丽特看到阿扎泽勒把那个盛着颅骨杯的托盘递给了卡罗维夫。“对了,男爵,我顺便说一句,”沃兰德忽然压低声音亲昵地说,“人们到处在传说,说您的好奇心极为强烈,还说您那好奇心和您那同样十分发达的长舌头的结合,已经受到人们普遍的关注。而且,有些讲话刻薄的人已经在使用什么‘告密者’、‘暗探’之类的字眼儿了。更重要的是,据预测,这种情况将使您遭到一种可悲的下场,而且这将发生在一个月之内。鉴于这种情况,再加上您自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是您自己主动恳求来我这里做客的,目的当然是想尽量在暗中亲自观察观察,探听探听喽——所以我们决定利用这个机会给您一些帮助,使您摆脱将近一个月的痛苦等待。”男爵的脸色变得比亚巴顿的脸色还要可怕,而亚巴顿那张脸向来是非常惨白的。紧接着便发生了一件怪事。亚巴顿突然站到了男爵面前,并且把自己的眼镜摘了一下。就在这同一瞬间,阿扎泽勒手中有件什么东西微微一闪,又像是“啪”地拍了一下手掌,只见男爵的身体向后仰去,从他胸腔中喷出的鲜血染红了他浆洗得平平展展的白衬衫和坎肩。卡罗维夫及时地拿过颅骨杯来接住喷出的鲜血,随后把满满一杯血递给沃兰德。没有生命的男爵身体这时已倒在地上。“为健康干杯,诸位!”沃兰德小声说着,把颅骨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这时沃兰德的形象忽然变了:他身上那件打补丁的脏衬衫和脚上的破鞋不见了,现在他披着一件黑斗篷,腰间挎着长剑。只见他快步走到玛格丽特跟前,把颅骨杯举到她眼前,命令说:“喝吧!”玛格丽特感到头晕目眩,身子不由得向后一晃,但颅骨杯已经举到她的唇边,同时又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对着她的两耳说:“不要害怕,女王……不要害怕,女王,鲜血早已渗进地里。在洒下热血的地方,现在已是葡萄藤上果实累累了。”玛格丽特闭着眼喝了一口,甜美的浆液流遍她的全身,两耳中响起洪亮的声音。她仿佛听到许多公鸡的打鸣声震耳欲聋,又像是什么地方在演奏进行曲。一群群客人渐渐变得面目模糊,轮廓不清,穿燕尾服的男人和各种女人统统消散在灰白的雾气里。玛格丽特两眼里阴燃的微微火光,现在可以照到大厅的各个角落了,一股墓穴的气味飘荡在空气里。圆柱坍塌了,灯火熄灭了,一切都瑟缩收拢,什么喷泉、郁金香、日本山茶花……转眼间全都无影无踪了。有的只是,只是原来有的——珠宝商遗编故居的一间朴素的客厅,它的门微微开着一道小缝,里面射出一线灯光。于是,玛格丽特走进这微微开启的门中

本文由金莎娱乐场手机版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烛光熠熠,布尔加科夫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