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金莎娱乐场手机版 > 小说 > 亚历山德拉,布尔加科夫4166金沙客户端

亚历山德拉,布尔加科夫4166金沙客户端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01

究竟是真有几个人影飞出去,抑或是花园大街那座不幸大楼的住户吓破了胆,产生了幻觉?这一点,当然,谁也说不准。如果确有其事,那么这些人影飞到哪里去了?也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分手的?也同样说不清。不过,我们确实知道:花园大街起火后大约十五分钟,位于斯摩棱斯克市场的外宾商店①的大玻璃门旁出现了一个穿方格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他身旁跟着一只很大的黑猫。①外宾商店全名为:全苏外宾商品供应联合公司。这位公民敏捷地从行人中间穿过去,推开了外宾商店的大玻璃门。但几乎与此同时,一个身材矮小、瘦骨嶙峋、态度极不友好的看门人走上前来拦住他,气势汹汹地说:“不许带猫进去!”“对不起,”高个子公民的声音像敲破锣,他举起一只干瘪的手,像耳背的人那样拢住耳朵问道,“您是说不许带猫?您看见哪儿有猫?”看门人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其实,这也难怪,因为高个子公民脚旁根本没有什么猫。不过,他身后站着个矮胖子,倒是长得确实有点像猫。那胖子戴着破便帽,手里拿着个汽油炉,也正要往商店门里钻。生性厌恶人类的看门人,不知为什么尤其不喜欢眼前这两位顾客。只见他把两道被虫咬了似的稀疏的瓦灰色眉毛一蹙,眼珠子往上一翻,用沙哑的声音气呼呼地说:“我们这里可只能使用外币!”“我说,亲爱的,”高个子用破锣般的声音说,一只眼睛透过碎夹界眼镜炯炯放光,“您怎么知道我没有外币?您只凭穿戴着人?最最亲爱的卫士,我劝您永远不要这样!您会犯错误的,而且会犯很大的错误。您哪怕把著名的‘哈里发’何鲁纳-拉施德①的故事再拿来重温一下也好嘛。不过,历史故事我们先放在一边,不去提它吧。我得告诉您:今天这事我可要向你们经理提意见,告你。而且我还要告诉他一些别的事,那您可就不仅是丢掉两扇玻璃门之间这个美差能完事的了。”①哈里发是中世纪政教合一的阿拉伯国家的元首。何鲁纳-拉施德,即阿拉伯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哈伦-拉希德(公元766-809)。《一千零一夜》中有关于他微服私访,遇到假“哈里发”的故事。“我这个汽油炉里说不定装满了外币呢!”猫脸矮胖子也忿忿地插话说,同时拼命往门里挤。后面等着进门的顾客们已经在提意见了,看门人这才将信将疑地狠狠盯了他俩一眼,闪开门口,让我们的两位熟人——卡罗维夫和河马走进外宾商店。进门后,两人首先扫视一圈,然后卡罗维夫用响亮的、绝对能使商店各个角落都听得到的声音说:“好漂亮的商店啊!这商店太好啦,大好啦!”尽管卡罗维夫对商店的赞赏完全有根有据,很有道理,挤在柜台前的顾客们还是纷纷转过头来,把惊讶的目光投向这位评论者。柜台里面的货架上摆着几百种成匹的印花布,花色品种极为丰富。花布后面陈列着平纹细布、绫罗绸缎、绉纱和各色做西装的毛呢衣料。再向前看一是成排的垛得高高的皮鞋盒子,柜台前有几位妇女坐在小矮凳上——她们的右脚上还穿着旧鞋,左脚上则是漆光闪亮的船形新鞋,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踩着小块地毯试穿。里面墙角处有人在放留声机,优美的歌声在售货厅内缭绕。不过,卡罗维夫和河马并没有在这些美不胜收的商品前面停留多久。他们径直向食品部和糖果部相连的地方走去。这里很宽敞,不像布匹绸缎部柜台前那样挤着许多戴头巾和软帽的妇女。一个四方墩子似的矮胖男人正在柜台前以命令的语气说些什么,他的脸刮得光光的,甚至有些发青,戴一副角质眼镜,头上是一顶没有皱褶、帽带上也没有油渍的崭新的呢帽,穿着雪青色呢大衣,手上戴着棕红色细羊皮手套。一个身穿洁白罩衫、头戴蓝色小帽的男售货员正在为这位穿雪青呢大衣的顾客服务:他用一把很快的刀子(这刀子的形状很像利未-马太偷的那把)从一块肥得几乎流油的玫瑰色鲑鱼肉段上剥下它那蛇皮似的泛着银光的皮。“这里也非常好嘛!”卡罗维夫兴高采烈地评论说,“连这里的外国人也招人喜欢。”他说着朝雪青呢大衣的后背指了指。“不对,巴松管,不对!”河马若有所思地说,“你呀,朋友,看错了。依我看,这位穿雪青呢大衣的绅士脸上似乎缺少点什么。”雪青色呢大衣的后背抖动了一下,不过,这大概是偶然的巧合,因为外国人不可能听懂卡罗维夫和他的同伴所讲的俄语。“这个浩的?”穿雪青色呢大衣的顾客板着脸问。“是最好的。”售货员回答,同时用刀尖剥着鲑鱼肉段的皮,满脸讨好的样子。“浩的我喜欢,不浩的不喜欢!”外国人板着面孔说。“那当然!”售货员像是听了什么非常值得高兴的话。这时我们的两位熟人离开了外国人和他的鲑鱼肉,来到糖果部的柜台前。“今天够热的呀!”卡罗维夫向柜台里一位两腮红扑扑的女售货员搭讪。但是,他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于是他便问:“橘子怎么卖?”“三十戈比一公斤。”售货员回答。“唉,贵得吓人呀!唉……”卡罗维夫长叹一声。他又想了一下,便请他的同伴吃橘子,“河马,你吃吧!”猫脸矮胖子把汽油炉夹在腋下,从摆成金字塔形的橘子堆上抓过最顶上的一个就连皮送进嘴里,接着又去抓第二个。售货员吓得要死。“你疯了!”她大声喊起来,两腮的红晕马上消失了。“拿取货单来!取货单!”她气得几乎发抖,手里的糖果夹子也掉在地上了。“小宝贝儿,亲爱的,大美人儿,”卡罗维夫把身子探进柜台里面,对售货员挤眉弄眼,用嘶哑的声音说,“今天我们身上没带着外币……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我向您发誓,下次来,最迟不过星期一,一定全部用现金还清。我们就住在附近,在花园大街,着火的地方。”这时河马已吃下三个橘子,正把手伸向用方块巧克力糖搭成的奇妙的小塔。他从塔的最下面抽出一块,连同包装金纸一起送进嘴里,吞了下去,当然,那座巧克力小塔便立即倒塌了。旁边鱼类柜台里面的男售货员一个个目瞪口呆,拿着切鱼刀愣在那里,穿雪青色呢大衣的外国人向两名行抢者转过身来。这时我们发现,河马的看法是错误的:这位外国人脸上并不缺少什么,相反,倒是多了点什么——他的两腮耷拉着,两眼东张西望。女售货员的脸色变得蜡黄,无可奈何地冲着全店大声叫喊:“帕洛西奇!帕洛西奇①!”①人名简称,指下面提到的商店负责人帕维尔-约西福维奇。布匹绸缎部的顾客们闻声纷纷拥过来,而河马这时已经离开诱人的糖果,又把爪子伸进了贴有“上等刻赤青鱼”①标签的大木桶。他从桶中抽出两条青鱼,咬掉尾巴,吞了下去。①刻赤是苏联乌克兰的古老城市和渔港,有著名的鱼类加工联合企业。“帕洛西奇!”糖果部柜台里面又喊了一声,而站在鱼类柜台里面一个蓄着西班牙式小胡子的男售货员则大声吆喝:“混蛋!你干什么?!”帕维尔-约西福维奇已匆匆向现场跑过来了。他仪表堂堂,穿着洁白的工作罩衫,俨然是个外科大夫的样子,胸前口袋里还露出一枝铅笔。帕维尔-约西福维奇显然很有经验。一看到河马嘴上还叼着一条青鱼尾巴,他立即对事态作出判断,一切他都明白了。因此,他并不同这两个无赖多费唇舌,而是朝远处招了招手,下了命令:“吹哨子!”大玻璃门里的看门人飞也似地蹿了出去,斯摩棱斯克市场拐角处立即响起不祥的哨声。群众渐渐把两个坏蛋围在中央,这时卡罗维夫挺身而出了。“各位公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要干什么?啊?请各位说说。这个可怜的穷人,”他的声音更加颤抖了,同时指了指河马,河马立即装出一副可怜的哭丧相,“这个整天修理汽油炉的可怜人,他饿了……可叫他到哪儿去弄外币?”平素沉着冷静的帕维尔-约西福维奇再也沉不住气了,他严厉地喊道:“你少来这一套!”他又急不可耐地向远处挥挥手,门外的哨声响得更急了。然而,卡罗维夫并没有因为帕维尔-约西福维奇的话感到难堪,只听他继续说:“叫他到哪里去弄?我要向在场的所有公民提出这个问题!他疲惫不堪,义叽义渴。他觉得很热。所以,这个可怜的人就拿过一个橘于来尝了尝。一个橘子大不了值三戈比吧。可他们已经把哨子吹得震大价响,像春天林于里的夜营在叫,还要惊动警察来,影响他们的工作!可是,像他这种人怎么反倒可以?啊?”卡罗维夫说着,用手指了指穿雪青色呢大衣的胖子,胖子顿时惊慌失色、“请问,他是什么人?啊?他是哪儿来的?来十什么?是我们想他了?没有他我们寂寞,还是怎么的?难道是我们邀请他来的?当然喽,”这位前唱诗班指挥嘲弄地撇了撇嘴,大声喊道,“他,大家也看见了,穿的是讲究的雪青色呢于大衣,吃鲑鱼肉撑得肥成了这个样子,他口袋里装满了外币。可是,我们自己人呢?我们自己人呢?我觉得心里有股子说不出的苦味儿!苦啊!苦啊!”卡罗维夫像个男棋相在老式结婚喜筵上①那样喊叫起来。①按俄罗斯人古老的习惯,在庆祝婚礼的喜筵上,客人们喊“苦啊!苦啊!”用以表示单单喝酒大乏味,要求新郎新娘当众接吻。这里取其字面意义。这一连串十分愚蠢、极不得体、很可能是政治上有害的言论和行为,把个帕维尔-约西福维奇气得浑身发抖。然而,说来也怪,从围观群众的眼神中却不难看出,他们中间大多数人对此抱着同情!而河马则一边抬起胳膊,用肮脏的破衣袖擦着眼,一边悲哀地大声说:“谢谢你,忠实的朋友,你还能替一个落难的人说句公道话!谢谢!”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顾客中有个衣着寒酸、但却不失为整洁大方的、刚刚在糕点部买了三块杏仁酥的小老头骤然面色大变,接着,这个看样子彬彬有礼、非常斯文的小老头突然两眼射出凶恶的火光,脸涨得通红,把一小包杏仁酥往地上一扔,用尖细的童子音大声喊道:“说得对!”然后他一把从柜台里抽出大托盘,把刚才被河马拆毁的巧克力艾菲尔塔①的残迹撒得满地,左手迅速揪下穿雪青色呢大衣的外国人的呢帽,同时抡起右手里的托盘朝那人的秃头平着拍去。人们听到哐啷一声巨响,像是有人从大卡车上往下扔了一块钢板。穿呢大衣的胖子脸色发白,仰面朝后倒去,一屁股坐到装刻赤青鱼的大木桶里,桶里的青鱼盐汤溅得老高。谁知这时又发生了一件怪事:坐在鱼桶里的穿雪青呢大衣的外国人忽然讲起了纯正的。不带一点外国腔的俄语,只听他用流利的俄语喊道:“打死人喽!快叫警察!这些土匪快把我打死哦!”显然,他是由于过分惊吓,才骤然间掌握了过去一直不大会讲的俄语的。①艾菲尔铁塔:法国巴黎著名铁塔,高三百二十米,1889年法国工程师艾菲尔为庆祝法国大革命一百周年而设计建造。看门人的哨子声停止了。激动的顾客群中出现了两顶警察头盔。它们晃动着朝闹事地点移过来。诡计多端的河马这时像在澡堂里用木柄勺往条凳上浇水①似的,拿着汽油炉往糖果部的柜台上浇起汽油来。奇怪的是,那汽油竞自己就点燃了。一股火焰直冲天花板,随即顺着柜台向四处蔓延,吞噬着一个个水果篮上美丽的纸带。售货员们大声喊叫着,急忙从柜台里跳出来,他们刚刚跳出来,窗子上的亚麻布窗帘便冒起火苗,地上的汽油也烧着了。围观的顾客掀起一片绝望的喊声,从糖果部向后退去,把再也不需要的帕维尔-约西福维奇踩在脚下。而鱼类柜台里面的售货员们则拿着他们锋利的鱼刀一个个朝后门跑去。穿雪青呢大衣的公民自己从木桶里挣扎出来,浑身流着成鱼汤,跳过柜台上的膀鲑鱼,紧跟着售货员们跑去。出口处明镜般的大门玻璃被逃命的人群挤破了,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而两个坏蛋,不论是卡罗维夫,还是馋嘴的河马,却早已乘机溜之大吉了。至于溜到了哪里——谁也不得而知。只是到了后来,某些在外宾商店里目睹了起火情况的人才说,似乎那两个流氓纵身飞离地面,在天花板下面像玩具气球似地爆炸了。这当然很值得怀疑,事实未必如此,不过,我们确实不知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①俄国旧式浴室入浴时的习惯。但是,我们确切地知道:斯摩棱斯克市场出事整整一分钟之后,河马和卡罗维夫两人已经出现在一座小花园里的人行道上了,恰恰是在格里鲍耶陀夫姑母那所小楼旁边。卡罗维夫在铁栅栏外停住脚步,对河马说:“呀,这不是作家们那座小楼吗!我说,河马,关于这座小楼,我可是听到过不少佳话,很令人神往呢。朋友,请你注意这所房子!只要你想一想,在它的屋脊下现在正有无数的天才在发育、成长,你心里就会感到无比舒畅。”“就像菠萝在温室里成长一样。”河马说。他为了看清这座有圆柱的乳白色小楼,这时已经爬上了铁栅栏的水泥基座。“完全正确,”卡罗维夫表示同意自己这位形影不离的伴侣的话,“想到一批未来的作家正在这座小楼里逐渐成熟起来,他们将写出新《堂吉诃德》,新《浮士德》,见他的鬼,或者哪怕是一部新《死魂灵》也行啊,心里确实充满诚惶诚恐之感。是不是?”“可不,想都不敢想。”河马也表示同感。“是的,这座小楼的温室里可望产生一些惊人的巨著,因为这里集中了几千个有献身精神的人,他们都决心无私地把自己的全部生命献给墨尔波墨涅、波吕许漠尼亚和塔利亚①的事业。你想想看,假如这些人中间有那么一位,初试锋芒就把一部《钦差大臣》或者至少是把一部《叶甫盖尼-奥涅金》献给广大读者,那将会引起多大轰动!”①三者均属希腊神话中掌管文艺和科学的女神,分别掌管悲剧、颂歌和喜剧。“当然,那还用说!”河马又立即表示同感。“是这样,”卡罗维夫说。但同时却忧心冲忡地举起一个手指,把话锋一转,“然而!我是说‘然而’,而且还要再重复一遍这个‘然而’!这是说,假定这些娇嫩的温室植物不受到什么微生物的侵袭,它们的根系不被微生物蛀蚀掉,假定它们不烂掉的话!而温室里的菠萝恰恰是常常发生这种烂根情况的!哎呀呀,常常发生呀!”“我顺便问一下,”河马问道,这时他已把圆脑袋伸进铁栅栏格子里了,“这些人在凉台上干什么?”“用餐。”卡罗维夫解释说,“我还要告诉你,亲爱的,这个餐厅很好,真正是价廉物美。可说呢,我也和所有旅游者一样,在开始下一段行程之前,很想稍许点补点补,喝它一升冰镇啤酒。”“我也想喝一杯。”河马回答。于是两个无赖顺着椴树荫下的沥青甬道,径直朝着尚不知大祸临头的餐厅凉台走去。凉台外面的绿花墙上,靠近拐角的地方,有个不大的圆门,从这里上台阶便是凉台餐厅的人口。入口处坐着一位穿白袜子、戴一顶有飘带的小白帽、脸色苍白的女公民,她正坐在维也纳式曲木椅上闲得无聊。她面前的普通木桌上摆着个账簿似的厚本子,她不知为了何种目的把进入餐厅的人一一记在那本子上。卡罗维夫和河马两人就是被这位女公民拦住了。“您二位的证件呢?”她以惊讶的目光看了看卡罗维夫的夹鼻眼镜,又看了看河马手里的汽油炉和他那撕破的衣袖。“万分抱歉,请问,什么证件?”卡罗维夫也以惊讶的语气反问道。“您二位是作家吗?”那妇女以提问代替回答。“那当然喽。”卡罗维夫的态度落落大方。“那你们的证件呢?”女公民又问了一遍。“我可爱的女士……”卡罗维夫刚要说几句温情的话。“我不是您可爱的女士!”女公民立即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噢,那大遗憾了,”卡罗维夫表示失望,然后又说,“那好吧,既然您觉得不便做个可爱的女士,那您可以不做,尽管当个可爱的人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那么,请问,难道为了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作家,还需要检查一下他的证件吗?您可以从他的任何一部作品中随便抽出任何五页来看看,您就会马上相信那是一位真正作家的作品,无需检查什么证件!而且,我想,他大概也根本没有过什么证件!你有什么看法?”卡罗维夫问河马。“我敢打赌,他什么证件也没有过。”河马回答,同时把汽油炉放在桌上的厚本子旁边,用手擦了擦熏黑的额头上的汗珠。“您并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卡罗维夫这番话说得不知所措的女公民说。“啊,怎见得呢?怎见得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死了。”女公民说,但似乎又对这话不大有把握。“我抗议!”河马在旁边激动地高声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永生不死的!”“出示证件吧,二位公民!”妇女说。“对不起,说到底,这太可笑了,”卡罗维夫仍然在强词夺理,“一个人是不是作家,绝不是由证件决定的,而是由他所写的东西决定的!我这脑海里现在正酝酿着什么样的构思,您怎么知道?他这颗脑袋里呢?”卡罗维夫指了指河马的头,河马就马上摘下帽子,仿佛是要尽量让这位女公民看得清楚些。“先让别人过去,公民们!”这位妇女已经很不耐烦了。卡罗维夫和河马往旁边一闪,让一个穿灰西装的作家进去了。那人穿着夏季白衬衫,没系领带,衬衫领子翻到西装上衣领子外面,腋下夹着几张报纸。他向守门的妇女点头致意,边走边在递到他面前的本子上签了个花体字,随即向凉台餐厅内部走去。“哎,那冰镇啤酒是给人家的,给人家的!”卡罗维夫伤心地说,“咱们别想捞着!咱们这些可怜的流浪汉白白幻想了半天,多么想喝上一杯啊!可是,不行,咱们的处境大可悲,太困难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河马只是摊开双手,苦笑一下,把帽子又戴在他的圆脑袋上。他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很像猫头上的毛。这时,一个声音在把门的女公民头顶上响起来。声音并不高,但显然很有权威:“让他们进去吧,索菲娅-帕甫洛夫娜!”管登记的妇女不由得一惊:原来是绿花墙中间露出一个穿燕尾服的人的白胸脯和一张蓄着短须的海盗般的脸。那人对两个破衣烂衫的可疑来客赔着笑脸,甚至像是在邀请他们进去。这位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的权威,在他掌管的这个餐厅里,可以说是无所不在,人人都可以感觉到。于是,索菲娅-帕甫洛夫娜马上毕恭毕敬地向卡罗维夫问道:“请问贵姓?”“帕纳耶夫。”卡罗维夫也客气地回答。那妇女登记上卡罗维夫的姓氏,又抬起询问的目光看了看河马。“斯卡比切夫斯基。”河马用嘶哑的声音说,不知为什么指了指腋下的汽油炉。索菲娅-帕甫洛夫娜把这个姓氏也登记上,把登记本递过来请二人签名。卡罗维夫在写着“帕纳耶夫”的格中签了个“斯卡比切夫斯基”,阿马则在“斯卡比切夫斯基”一格中签上了“帕纳耶夫”。使索菲娅-帕甫洛夫娜更为震惊的是,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竟亲自满脸赔笑地把两位客人让到了对面凉台边上最好的位置上:那里不仅绿荫最浓,而且小桌旁边还透进绿花墙外射来的一束阳光,给人以十分舒适、明快的感觉。索菲娅-帕甫洛夫娜奇怪地眨着眼,盯着两位不速之客留下的签名,琢磨了许久。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的态度不仅使索菲娜-帕甫洛夫娜吃惊,而且也使餐厅服务员们大为震惊。他亲自从小桌下拉出座椅,请卡罗维夫坐下,然后对一个服务员挤了挤眼一对另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两名服务员就围着客人忙碌起来。其中一位客人这时已经把他带着的小汽油炉放到地上,紧挨在他的皮靴旁边。餐桌上原来铺的有黄斑的旧桌布马上被撤掉了。一块浆得沙沙响的洁白桌布,像阿拉伯牧民的大斗篷似的,在空中一抖,铺在桌上。而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这时已经悄悄地、但却是富有表情地俯身到卡罗维夫耳边问道:“侍候您二位吃点什么?有一种特制的干鱼脊肉……是我从建筑师代表大会接待组搞来的……”“您……嗯……就给我们随便来点小吃吧……嗯……”卡罗维夫和颜悦色地说着,坐到椅子上,伸开两腿。“明白了。”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闻了一下眼睛,意味深长地回答说。服务员们见餐厅主任如此敬重这两位怪客,自然也就打消了疑虑,认真地忙碌起来。河马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头塞到嘴里,一个服务员便急忙划着火柴送了过来;另一个服务员托着一盘叮当响的绿标签酒瓶和杯子跑到桌前,把一个个形状各异、高低不等的玻璃酒杯摆在桌上。在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凉台的帆布遮阳伞下,用这种高脚杯喝上一杯……或者,如果我们按后来的时间讲的话,还可以用过去时说喝上了一杯纳尔赞矿泉水,那有多么惬意啊!“我今天请您二位尝尝松鸡肉排吧。”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歌唱般细声细气地说。戴着破夹界眼镜的客人对这位原两桅海盗船船长的建议感到满意,透过那片完全无用的破玻璃向他投以赞赏的目光。带着夫人来用餐的小说家、别号“旱风”的彼得拉科夫,这时正在旁边餐桌上吃完他的煎猪排。他以作家特有的敏锐观察力发现了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这种殷勤态度,感到十分惊讶;但他的夫人,一位颇为庄重的妇女,看到海盗对卡罗维夫这样殷勤却有些嫉妒了。她用羹匙敲了敲盘子,表示:怎么老不给我们来下一道菜?……该给我们上冰激凌了!怎么回事?但是,阿奇霸德只对彼得拉科夫太太送过去一个讨好的微笑,派过一个男服务员来,他本人则仍然围着他的两位贵客打转。噢,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真不愧是个聪明人!要论目光的敏锐,他大概并不比任何作家稍差!他早已听说了瓦列特剧院那场魔术表演,听说了这几天发生的各种怪事,而且与别人不同的是,他并没有把别人提到的“穿方格衣服”、“像猫”这类的话当作耳旁风。所以,今天他一看这种情况,立刻就猜到了这两位怪客的来历。既然猜到,当然,他是绝不会同他们争吵的。而那个索菲娜-帕甫洛夫娜可倒好!这两位光临了,她还想阻拦——亏她想得出!其实,话又说回来,对她这样的人还能要求什么呢!彼得拉科夫夫人傲慢地用小勺杵着已经开始融化的奶油冰激凌,气鼓鼓地看着旁边两个小丑打扮的人跟前桌上像施了魔法似的摆满了美味佳肴。洗得干干净净的碧绿的生菜叶在鲜鱼子盘里显得耀眼……转眼间,又给他们特地推过来一张小桌,桌上有个冰冷的。外面挂着水珠的小圆筒……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看到一切都安排得非常满意,看到服务员飞快地双手捧过来一个平底锅,锅上的东西还在发出咝咝的响声,这才允许自己暂时离开两位神秘顾客,而且还事先小声向他们“告了假”:“请二位原谅!我得出去一下!得亲自去看看煎松鸡肉排做得怎么样。”他离开餐桌,进入餐厅的后门。这时,如果有谁能继续跟踪阿奇霸德,对他进行观察的话,无疑会对他后来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这位餐厅主任并没有径直去厨房看煎肉排,而是朝餐厅的库房走去了。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库房,进去后把门关好,打开大冷藏柜,伸进手去,唯恐弄脏他那洁白的袖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了两大条沉重的干鱼脊肉,用报纸包起来,又用细绳捆好,放到了一旁。然后他到旁边房间去,看了看自己的丝绸衬里的夹大衣和礼帽是否还放在原处。只是在这之后他才到厨房去看了看——厨师正认真地制作海盗答应请客人品尝的松鸡肉排。应该说,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的这一切行为,其实也并无任何奇怪或莫名其妙之处,只有那些仅仅会从表面观察问题的人才觉得不可理解。应该说,他的行为是刚才一系列做法的必然而合乎逻辑的发展。对近日来各种怪事的了解,主要是阿奇霸德本人所具有的非凡的嗅觉,告诉这位格里鲍耶陀夫餐厅的头头:两位怪客面前的菜肴尽管鲜美而丰盛,但他们用餐的时间将是极短暂的。这位从前的海盗头子的嗅觉还从来没有欺骗过他,今天也没有欺骗他。当卡罗维夫和河马举起第二杯冰凉的上等纯良莫斯科伏特加碰杯时,凉台上来了一个汗流满面、非常兴奋的人。他就是莫斯科著名的消息灵通人士、报社新闻编辑博巴-康达鲁普斯基。他马上坐在彼得拉科夫夫妇桌旁,把装得鼓鼓的公事包往桌上一放,随即把嘴唇凑近彼得拉科夫的头,对他耳语起来。他的话看来非常诱人,以致旁边的夫人忍不住好奇心的折磨,也急忙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了博巴那油光圆润的嘴唇旁边。博巴没完没了地对他们小声嘀咕着,不时贼眉鼠眼地回头张望一下。旁边的人只能偶尔听清楚个别的词句:“绝不说谎,以人格担保!……在花园大街,花园大街,”博巴把声音压得更低,“枪弹打不进去!子弹……子弹……汽油……起火了……子弹……”“都是这些人在造谣生事,散布些个下流的谣言,”愤世嫉俗的彼得拉科夫夫人用她的女低音议论起来,这声音要比博巴所希望的高一些,“应该当场揭穿这些家伙!不过,没关系,随它去吧,早晚会收拾他们的!这些造谣的人真坏透了!”“这哪里是什么谣言呀,安东尼达-波尔费里耶夫娜!”作家夫人的不信任态度使博巴很伤心,他提高声音说,“我告诉您,就是子弹打不进去……现在起火啦……那两个人从空中……从空中……”博巴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讲着,连做梦也没想到他所讲的“那两个人”就坐在他身旁,欣赏着他的讲话。不过,这种欣赏很快也就结束了。餐厅的里门猛地打开,三个男人一下子蹿到凉台上,他们腰里紧扎着武装带,腿上是皮绑腿,手里握着左轮手枪。为首的一人发出一声可怕的吼叫:“不许动!”三个人同时对准卡罗维夫和河马的头部开了枪。两个受到射击的人顿时消融在空气中,汽油炉里忽然冒出一股火焰,直冲帆布遮阳伞。伞上开了一个洞,像是张开一个黑边大嘴,它不断地向四周扩大。火舌迅速穿过大嘴冲出帆布伞,蹿向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屋顶。放在二层楼窗台上的编辑室的文件夹也突然起了火,这火又引着了窗慢,一根根火柱像被人扇动似地发出呼呼的声音迅猛地向小楼深处蔓延开去。几秒钟后,在通向小花园铁栅栏的那条沥青小路上,也就是星期三那天傍晚第一个跑来报告不幸消息、而未被任何人所理解的伊万-无家汉所跑过的那条小路上,已经有许多人在拼命向外逃跑了。这里面有尚未用完餐的作家,有服务员,有索菲娜-帕甫洛夫娜,有博巴、彼得拉科娃和彼得拉科夫。早已提前从旁门溜出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并没有往别处跑,也并不急着上别处去。他像一个有责任最后离开起火船只的船长,安详而镇定地站在不远的地方观看着这一切,穿着他的丝绸衬里的夹大衣,腋下夹着两条粗大的干鱼脊肉

①亚-谢-格里鲍耶陀夫(1795-1829),俄国剧作家。他的诗体喜剧《智慧带来痛苦》对俄国当时的社会现实进行了尖锐的讽刺,被别林斯基称为“第一部俄国式的喜剧”。一座古老的乳白色两层小楼坐落在花园环行路旁一个凋敝的庭园深处,高高的雕花铁栅栏把整个庭园和环行路的人行道隔开。小楼前有块不大的场地,铺着沥青,冬季这块柏油地上堆着积雪,还插着铁锹。但是,每当夏季来临时,这里便搭起帆布遮阳伞,成为夏季餐厅的极其美好的一角了。这座小楼有个名称,叫做“格里鲍耶陀夫之家”。这是因为据说它曾是作家格里鲍耶陀夫的姑母亚历山德拉-谢尔盖耶夫娜-格里鲍耶陀娃的财产。但是,它究竟是否曾经属于作家的姑母,我们并无确切把握。我甚至记得,格里鲍耶陀夫似乎根本没有过什么拥有房产的姑母之类……然而,不管怎样,小楼毕竟还是取了这个名字。不仅如此,有位莫斯科谎话大王还硬说什么就在这里的二层楼上,在有圆柱的圆形大厅里,那位姑母还曾经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听这位名作家给她朗读《智慧带来痛苦》的片断。其实,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真朗读过吧。反正这一点并不重要!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眼下这座小楼属于“莫文联”,也就是属于不幸的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柏辽兹来到牧首湖公园之前所领导的那个单位。实际上,连“莫文联”的会员们也都不把这所房子叫做“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大家都简单地称它为“格里鲍耶陀夫”。比如,常常可以听到这样的谈话:“我昨天在格里鲍耶陀大那儿挤了两个小时呢!”“结果怎么样?”“捞到一张去雅尔塔①的,一个月!”“你真有两下子!”或者会听到这样的谈话:“我得去找柏辽兹。今天是他的接待日,下午四点到五点他在格里鲍耶陀夫那儿。”①苏联克里米亚半岛南岸著名的海滨疗养旅游胜地。这里指去该地的疗养证。“莫文联”把“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布置得既舒适,又幽雅,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任何一个走进这座小楼的人,首先便不由自主地要看到各种体育团体的海报和通知,还会看到“莫文联”会员们的集体照片和个人照片——这些人一个个都吊在通往二层的楼梯两旁的墙上。登上二楼,你会看到头一个房间的门上钉着一块小牌子,上写“钓鱼别墅组”几个大字,旁边还画着一条已经上钩的鲫鱼。第二间屋子的门上的字有些不大好懂:“一日创作旅行证。负责人:玛-弗-波德洛日娜娅①”。①姓氏字面意义为“假的”、“伪造的”。下一个房;司门上只写着“佩列雷基诺”几个字,这就叫人完全不知所云了①。再往前走便可以看到“波克猎夫金娜签证登记处”、“现金出纳”、“短剧作者个人结算”……等等,作家姑母这座小楼的各扇核桃术门上钉的牌子五花八门,使得格里鲍耶陀夫的偶然访客目不暇接。①佩列雷基诺:苏联欧洲部分中部河流克利亚济玛河畔的一个别墅区。别墅主要由文艺工作者使用。有一扇门的牌子上写着“住房问题”。这个门前的队伍最长,一直排到楼下传达室。这里每秒钟都有人拼命往门里挤。经过“住房问题”室再往前去,眼前展现出一幅豪华的大宣传画,上部画的是陡峭的山崖,崖顶上有一位骑士身背马枪,正骑着栗色骏马奔驰,下部画的是棕桐树和阳台,阳台上坐着个头发蓬松的年轻人,手握自来水笔,神气十足地凝望着天空。画下面写着:“全包制创作休假。两周至一年。地点:雅尔塔、苏乌克苏①、波罗沃耶②、齐希吉里③、马欣扎乌里④、列宁格勒”。这个门前也排着长队,但不像“住房问题”室门前那么长,只有一百五十人左右。①苏联旅游疗养胜地,位于克里米亚半岛南岸。②苏联旅游疗养胜地,位于哈萨克共和国科克契塔夫州。③苏联旅游疗养胜地,位于阿扎里自治共和国首都巴统附近。④苏联旅游疗养胜地,位于格鲁吉亚共和国的黑海海滨。顺着这座设计得意趣横生的格里鲍耶陀夫小楼的起伏回转的走廊再往前去,便可以看到:“莫文联理事会”、“第二、三、四、五会计室”、“编辑委员会”、“莫文联主席办公室”、“台球房”以及各种附属设施和机构。最后便来到那个圆柱大厅,也就是据说作家的姑母曾经欣赏她那天才侄儿朗诵喜剧《智慧带来痛苦》的地方。任何一个来访者(当然,只要他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踏进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后的头一个想法必然是:这些幸运儿,“莫文联”的会员们,生活得多好啊!随之他会立即受到卑劣的忌妒心的折磨,会马上痛苦地向苍天发出责难,埋怨上苍没有在他降生时赐予他文学禀赋,既然没有文学天赋,当然便休要梦想取得“莫文联”的会员证——那散发着贵重皮革的气味、压着宽宽的金边儿、整个莫斯科无人不知的褐色会员证!谁会为忌妒心辩护呢?!忌妒无疑是一种极其卑鄙龌龊的感情!但是,我们也该设身处地替这位来访者想想:要知道,他在二层楼上看到的还不是这里的一切,还远远不是一切呢!要知道,姑母这座小楼的下层还办了个“格里鲍耶陀夫餐厅”呢!多好的餐厅啊!它当之无愧地被誉为莫斯科最佳餐厅。这不仅因为它很有气魄,占着两个圆屋顶大厅,大厅的拱形天花板上画着千姿百态的古代亚述式鬃毛的淡紫色骏马;不仅因为这里每张餐桌上都放着一盏蒙着轻纱的台灯;也不仅因为这个内部餐厅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走进来的;而且还因为这个餐厅的菜肴确实物美价廉——质量胜过莫斯科任何一个大饭店,而价钱又是最最低廉的,那几个钱根本算不了什么。所以,无怪乎本书这些真实描述的笔者有一天在格里鲍耶陀夫的铁栅栏外曾亲耳听到下面这样的谈话。这不过是个例子:“安姆夫罗西!你今天晚上在哪儿吃?”“亲爱的福卡,这还用间,当然在这儿。刚才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①悄悄告诉我,今晚供应整条鲜鲈鱼,随叫随烧,手艺好极啦!”①这里指“格里鲍耶陀夫餐厅”的营业厅总管事。“安姆夫罗西!你真会生活!”瘦削而衣着不整、脖后生着个痈的福卡对唇红齿白、金发闪亮、满面红光的诗人安姆夫罗西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本领会生活,”安姆夫罗西表示自己的不同看法,“只是有个普通人的愿望——要过像个人样的日子而已。福卡,你是想说‘大马戏场’餐厅也供应鲈鱼?可是‘大马戏场’的鲈鱼一份卖十三卢布十五戈比,而咱们这儿只收五卢布五十戈比!再说,‘大马戏场’的鲈鱼是放了三天的。这还不算,在那儿还保不住让哪个不三不四的年轻人给你一记耳光,这种人随时可能从戏院街闯进那里。不,我决不去‘大马戏场’吃饭!”讲究吃喝的安姆夫罗西大声嚷嚷着,整个林xx道上都能听到,“不,福卡,你可别劝我去那儿!”“我倒不是劝你去那儿,安姆夫罗西,”福卡尖声尖气地说,“其实,晚饭也可以在家里吃嘛。”“这也碍难从命!”安姆夫罗西用洪钟般的声音说,“我能想象出来你太太在公寓楼公用厨房里用小锅烧出的鲈鱼是什么味道!嘿嘿!……不行啊,福卡,奥列武阿尔①!”安姆夫罗西哼起小曲,匆匆向帆布遮阳伞下走去。①法语“再见”的俄语拼音。啊哈,哈……对,不错,有过这回事!……莫斯科的老住户都记得有名的格里鲍耶陀夫餐厅!清炖整条鲈鱼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小菜一碟,可爱的安姆夫罗西!那鲟鱼呢?银锅烧鲟鱼和虾仁鱼于烧鲟鱼段呢?小盘蘑菇浇汁蛋卷呢?鸫鸟肉丝您不喜欢?配上地菇的呢?热那亚式烤鹌钨呢?才卖十个半卢布!而且有爵士乐队演奏,服务殷勤!到了七月,您的家属到别墅避暑去了,紧急的文学活动却把您拴在城里。当这种时候,您坐在荫凉的凉台上,在茂密的葡萄架下铺着自台布的餐桌旁,从金光闪闪的盘子里喝阳春汤的滋味怎么样?安姆夫罗西,记得不?何必问呢!一看您那嘴唇的样子,我就知道您记得。您那些小鲑鱼、小鲈鱼往哪儿摆!还有那大鹬、小鹬、田鹬、应时的山鹬、鹌鹑和蛎鹬呢?还有喝下去在嗓子眼儿咝咝响的纳尔赞矿泉水呢?!……不过,够了,亲爱的读者,我扯得太远了!还是请您随我来吧!……柏辽兹在牧首湖公园外丧生轮下的那天晚上,十点半钟,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二层楼上只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屋里坐着十二位赶来开会的文学家。他们正在疲倦地等待着主席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柏辽兹。在这间“莫文联”理事会办公室里,人们坐在椅子上,桌子上,甚至窗台上,但还是感到憋闷。窗子都开着,却没有一丝凉风吹进来。莫斯科城的柏油路正把它一天内积蓄的全部热量散发出来,看样子到深夜也不会轻松些。姑母小楼的地下室里飘来阵阵炒洋葱味(那里现在已改作餐厅的厨房)。所有等待开会的人都想去餐厅喝点什么,都很焦急,很生气。老成持重、穿着讲究、两只眼睛流露出认真而又不可捉摸的神色的小说家别斯库德尼科夫,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针正向十一爬去。他用一个手指敲敲表蒙子,把它拿给身旁的诗人德武布拉特斯基①看,坐在桌子上的诗人正无聊地把两只穿着黄胶鞋的脚荡来荡去。①姓氏字面意义为。“两面兄弟”。“可真是的。”德武布拉特斯基嘟哝说。“这家伙想必是在克利亚济玛河畔耽搁了。”娜斯塔霞-鲁基尼什娜-聂普列梅诺娃①用浑厚的女低音搭腔说。这位出身于莫斯科商人家庭的女作家现已父母双亡,近来常常用“领航员乔治”的笔名发表些海战题材的故事。①姓氏字面意义为:“肯定无疑”。“哼,对不起!”通俗喜剧的作者扎戈里沃夫也大胆地讲话了,“我巴不得到别墅凉台上去喝喝茶呢,谁高兴在这儿受罪!原来不是定在十点开会的吗?”“这种时候呆在克利亚济玛河畔倒是不错!”领航员明明知道克利亚济玛河畔的作家别墅村佩列雷基诺是谁都非常向往的地方,她偏要刺激大家的情绪,“这时候想必该有夜莺叫了。我一般是不住在城市的时候容易写出东西来,尤其是春大。”“我妻子患突眼性甲状腺肿大。为了能让她去那个天堂疗养,前两年和今年我都交了款,可到现在连个影儿也没有。”短篇小说作家耶罗尼姆-波普利欣也伤心地诉起苦来。“这种事就得看谁走运。”坐在窗台上的评论家阿巴勃科夫瓮声瓮气地评论着。领航员乔治的两只小眼睛闪现出快活的火花,她尽量柔和地用女低音说:“同志们,咱们用不着忌妒人家。别墅总共二十二套,正在建筑的也不过七套,可咱们‘莫文联’的会员有三千呢!”“三千一百一十一人!”不知谁从角落里订正说。“就是嘛,你们看,”领航员继续说,“有什么办法呢?很自然,只能是给我们中间那些最有才华的人……”“都是些大将嘛!”剧作家格卢哈列夫也直接加入了战团。别斯库德尼科夫故意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出房间。“在佩列雷基诺别墅村一个人住五间房!”格卢哈列夫冲着他的背影说。“拉夫罗维奇一个人住六间呢!”杰尼斯金嚷嚷道,“连厨房的墙都镶了柞木护墙板!”“现在问题不在这儿,”阿巴勃科夫又瓮声瓮气地说,“现在的问题是已经十一点半了。”人们纷纷哄起来,像在酝酿一场暴动。他们开始往可恨的佩列雷基诺村挂电话。电话接错了地方,挂到了拉夫罗维奇家里。听说拉夫罗维奇到河边去了,人们的情绪更是一落千丈。又不假思索地拨了文艺委员会的分机九三○号。当然,那里的电话没有人接。“他总该打个电话来讲一声嘛!”杰尼斯金、格卢哈列夫和克万特部大声嚷嚷起来。唉,白嚷嚷!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已经不能再往哪儿打电话了。那个不久前还被称为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的躯体,此时此刻正被摆在离格里鲍耶陀夫小楼很远的一个极宽敞的大厅里,它被分放在三张包了锌皮的台子上,好几只干瓦大灯泡把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第一张台子上放着脱去衣服的躯干部分,身上的血渍已于,一只胳膊轧断,胸廓已挤坏;另一张台上放的是碰掉了门牙的人头,它的两只浑浊的眼睛仍然睁着,但已经不再怕这里的强烈灯光了;第三张台子上放着一堆变得粗硬的衣服。站在无头尸体旁边的是:法医学教授、病理解剖学家和他的助手、尸体解剖专家及侦查机关的代表,还有柏辽兹在“莫文联”的副手——文学家热尔德宾,他是刚从医院被侦查人员用电话从他患病的妻子身边叫来的。侦查人员用小卧车接走热尔德宾后,首先把他带到了死者的住处。在那里他们共同封存了死者的所有文件,然后才一起来到停尸房。现在,这几个人正站在遗体旁磋商陈尸方案:在格里鲍耶陀夫大厅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时,是把切下的脑袋缝到脖子上好,还是把尸体原样放在那里,只用黑市蒙住全身,一直蒙到下巴好?是啊,柏辽兹这时已不能再打电话了。所以,杰尼斯金、格卢哈列夫、克万特以及别斯库德尼科夫等人气愤也罢,叫喊也罢,统统无济于事。十二位文学家等到十二点,便都下楼去用餐。进了餐厅,免不了又说上几句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的坏话,因为凉台上这时已经真正是“座无虚席”了,他们只得在两个装饰漂亮、但却很闷热的大厅里找座位。午夜十二点整,第一个大厅里轰隆一声,接着便响起了金属的叮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散落在地上,还不停地跳跃。同时,一个男人随着音乐伴奏声扯起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声“阿利路亚!!”①这是著名的格里鲍耶陀夫爵士乐队开始演奏了。餐厅中一张张汗津津的脸像是立刻变得精神焕发,连天花板上画的骏马也像活了起来,一盏盏台灯都似乎增加了亮度。于是,两个大厅的人像挣脱开锁链似的突然间都翩翩起舞,凉台上的客人也紧接着跳起来。①阿利路亚,原是基督教徒祷告时赞美上帝的用语。这里指苏联二十年代初期和中期流行的一种狐步舞和这种舞的节奏明快的舞曲。格卢哈列夫同女诗人塔玛拉-波鲁梅霞茨一起跳,克万特也开始跳舞,长篇小说作者朱科洛夫和一个穿黄连衣裙的电影演员一起跳,德拉贡斯基、契尔达克奇、小个子杰尼斯金和身材魁梧的领航员乔治都跳起来。绰号“法国美人”的女建筑师谢梅金娜被一个穿白色斜纹布裤的不知姓名的男人紧紧搂着。总之,大家都在跳:有“莫文联”会员和邀请来的客人,有莫斯科人和外地人,有来自喀琅施塔得市的作家约翰,也有来自罗斯托夫市的维佳-库伏吉克(这人大概是导演,他的半边脸上布满紫红色皮癣)。“莫文联”诗歌组的几个代表人物也都在跳:有帕维阿诺夫、博戈胡里斯基、斯拉德基、施皮奇金以及阿杰尔芬娜-布兹假克①等。还有一些不知从事什么职业的年轻人,他们梳着博克式背头,上衣两肩用棉花垫得很高;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胡子里还夹着一根绿葱叶,同他跳的是个患严重贫血症的老姑娘,她的橙黄色绸连衣裙已经揉得皱皱巴巴。①这些人的姓氏大都有一定含义,例如,最后这五个姓氏的字面意义分别为:狒狒、读神者、甜言蜜语者、狮子狗崽、胡闹者。一个个汗流满面的服务员高高举起蒙着水汽的大啤酒杯在餐桌中间穿来穿去,不住地用沙哑的嗓音恶狠狠地嚷着:“劳您驾啦,公民!”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扩音器里有个声音指挥着:“卡尔斯基,第一!祖布利克,第二!伙计们,好好侍候!!!”那个尖细的男声已经不是在喊“阿利路亚”,而是在悲号了。洗盘女工把餐具放在倾斜坡道上往厨房里滑送,杯盘撞击,一片乱响,然而爵士乐队的金钹的轰鸣还是时而盖过了它。总之,这里变成了一座地狱。这座地狱里自然也有幽灵。午夜时分,一位身穿燕尾服、蓄着短须的黑眼珠美男子出现在凉台上,他用统率一切的目光环视了一下自己这块领地。据某些神秘主义者说,此人当年并不穿燕尾服,而是腰系大宽皮带,皮带上插着两校手枪,那乌黑的头发是用红丝带扎住的。他曾率领一艘双桅方帆船,挂起绣着骼髅的黑色死亡之旗,在加拉伊布海①上漂游。①无知者的胡诌,这里显然指加勒比海。啊,不对,不对!这都是那些相信神秘主义的骗子在故弄玄虚。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加拉伊布海,也没有什么亡命徒在海上走私,更谈不到三桅海防舰对这些海盗的追逐和弥漫在汹涌波涛上空的炮火硝烟。总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的只是眼前凉台旁的老椴树、周围的铸铁栅栏和里面的小小花园……只看到大高脚盘里漂浮的冰块在融化,只看到邻桌旁有两只布满血丝的大眼睛虎视眈眈,使人感到可怕,真可怕……啊,诸神啊,诸位神明!给我毒药,拿毒药来!突然,“柏辽兹!!”这三个字从一张小餐桌旁迸了出来,立即腾空而起变成巨响。登时,爵士乐队瓦解了,像是吃了谁的一记老拳,立即无声无息了。“什么?什么?什么?!!”“柏辽兹他!!!”人们纷纷站起,纷纷叫喊起来……是的,关于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柏辽兹的可怕消息卷起了悲伤的狂潮。有人慌张地跑来跑去,有人嚷嚷着应该当场拟一封集体慰问电,并且刻不容缓地发出去……可是,我们不禁要问:电文怎么拟?往哪儿拍?真的,为什么要发慰问电?拍给谁?现在,不论拟出多么动人的电文,对他来说,难道还需要吗?他的后脑勺被压扁了,这时正被紧紧捧在尸体解剖专家戴着胶皮手套的手里,他的脖颈正由医学教授用曲针缝合呢!他已死去,再不需要什么电文了。一切都已完结,我们不必给电报局增加负担了吧。是的,他死了,完了!……可是,可是我们还活着呀!是的,卷起了一阵悲伤的狂潮。但它并没有维持多久,不一会儿便开始消退了。有人已经回到自己的餐桌旁,而且开始偷偷地,接着便大大方方地继续喝起酒,吃起菜肴来。其实,这倒也有理,总不能把好端端的鸡肉饼白白扔掉吧?!扔掉它又能对柏辽兹有什么帮助?我们饿上一顿就能帮助他吗?我们还活着嘛!不言而喻,大钢琴锁上了,爵士乐队走散了。几位新闻记者匆匆赶回编辑部去起草悼念死者的文章。大家这时又得知热尔德宾已从停尸房赶了回来。当热尔德宾在二层的柏辽兹办公室里落座之后,马上又传开了小道消息:柏辽兹的主席职务将由他接任。热尔德宾把理事会十二名成员从餐厅叫到楼上,在柏辽兹办公室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几个刻不容缓的问题:如何布置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圆柱大厅,如何从停尸房往大厅移送尸体,开始向遗体告别的时间,以及其他与这次不幸事件有关的善后问题。餐厅又恢复了它正常的夜生活。这种生活照例要一直继续到停止营业的时间——凌晨四点。没想到这时又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比柏辽兹之死更使餐厅顾客惊奇的事。首先被惊动的是几个守候在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大门口的马车夫。一个车夫忽然从马车前座上直起身来高声喊道:“嘿!大伙儿快瞧!”话音刚落,车夫们便看见栅栏旁的黑暗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小小的火星,正向凉台方向移动。凉台上就餐的人也纷纷站起来往暗处观看,他们发现:火星旁边还有个白色幽灵在慢悠悠地朝凉台移动。及至白色幽灵移到凉台下花墙近旁时,就餐者不由得个个目瞪口呆,举在叉子上的鲟鱼片僵住了。这时,刚刚离开存衣室、到门口去偷偷抽两口烟的看门人急忙把烟头踩灭,快步朝白色幽灵走过去,显然是想阻上它。可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阻拦,反而堆起笑脸,垂手站到了一旁。于是那幽灵穿过花墙缺口,径直登上了凉台。这时大家才看清楚:哪里是什么幽灵,原来是最有名的诗人无家汉,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只见他赤着两脚,下身穿一条白条布衬裤,上身穿着件破旧的托尔斯泰式灰白衬衫,前襟上别着一张圣像,由于年久变色已经看不清像上是哪一位圣徒了。他手里还举着一枝点燃的婚礼用蜡烛,右脸上有一道刚刚划破的伤痕。整个凉台上顿时鸦雀无声,笼罩在一片令人忐忑不安的沉默中。只见一个哑然呆立的服务员手里的大酒杯歪斜着。杯里的啤酒流到地板上。忽然,诗人高高举起蜡烛,大声说道:“朋友们,你们好!”打过招呼后,他往身旁一张餐桌底下看了看,又说,“不,他不在这儿!”旁边有两个人小声议论起来,其中一个男低音说:“完啦,准是得了酒狂。”一个女人声音战战兢兢地说:“警察怎么会允许他这种打扮在街上到处跑?”这句话被诗人听见了,他回答说:“他们抓了我两次,没抓着;一次是在斯卡捷尔特大街,一次是刚才,在铠甲街,所以我就翻围墙跳了进来,这不,把腮帮于也划破了!”接着,伊万高举蜡烛,大声喊道:“文学界的备位弟兄!(原来嘶哑的声音这时恢复了正常,显得热情而有力。)大家快听我说:他出现了!大家得快快把他抓住!不然他会造成莫大的、无法描述的灾难!”“什么?什么?他说什么?谁出现了?”人们纷纷询问。“顾问!”伊万回答说,“就是这个顾问刚才在牧首湖边杀死了米沙-柏辽兹。”这时,里面大厅的顾客也都拥到外面的凉台上,伊万的蜡烛旁围了一大群人。“对不起,对不起,请您说确切些,”一个文绉绉的声音对着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耳边客气地说,“请您告诉我们,怎么是杀死的?谁杀死的?”“外国顾问,教授,特务!”伊万环视着周围的人回答说。“这人姓什么?”人们又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耳边问道。“说的就是嘛,姓什么?!”伊万愁眉苦脸地说,“知道他姓什么就好了!我没看清他名片上的姓……就记得第一个字母是‘B’,是个由‘B’字母开头的姓。什么姓是由‘B’字母开头的?”①伊万拍着脑门儿问自己,随即自言自语说:“维,维,维!瓦……沃……瓦什涅?瓦什涅?魏涅?维格涅?温特?”看样子他急得火烧火燎的。①在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宗教书籍中,掌管地狱的魔鬼称为囗。,是专名词。这个词小写时作普通名词用,意为:鬼,魔鬼。“是武尔夫吧?”一个颤巍巍的女人声音说。伊万生气了。“蠢货!”他大声骂道,同时用眼寻找那个问话的女人,“跟武尔夫有什么关系?武尔夫没有任何过错!是沃,沃……哎呀,怎么也想不起来!好,各位公民,这么办吧:你们赶紧给民警局挂电话,让他们立即派出五辆摩托,带上轻机枪,追捕那个教授。还有,别忘了告诉他们,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家伙,一个是细高个儿,穿格子衣服……夹鼻眼镜打碎了……还有一只大猫,黑色的。我自己先搜搜格里鲍耶陀夫这儿……我觉得他像是在这儿!”伊万慌张起来,他三把两把推开众人,摇晃着蜡烛钻到每张餐桌下去看,蜡油淌在他身上。这时不知谁说了声:“快请医生来!”于是,伊万眼前出现了一个和颜悦色的面孔,它戴着一副角质镜框的眼镜,肥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我说,无家汉同志,”这张和蔼的面孔用甜丝丝的声音说,“请您先镇静一下!您受的刺激太大了,因为咱们失去了大家敬爱的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不,应该说是亲爱的米沙-柏辽兹。这一点我们都非常理解。您现在需要安静。同志们马上就安顿您上床休息,您先去睡一会儿吧……”“你这个人,”伊万忿忿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明白不明白?应该立即抓住那个教授!可你跑到我这儿来胡说些什么?!白痴!”“请您原谅,无家汉同志。”那张面孔羞得通红,并渐渐向后退去,看来已经后悔自己卷进这件事了。“不,别人我可以原谅,对你就不能!”伊万恶狠狠地小声说。一阵痉挛使他的脸变得十分难看,他迅速把右手的蜡烛换到左手,抡起胳膊,给那张表示关注的脸上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时人们才想起来应该把伊万抓住,于是便一哄而上,蜡烛熄灭了。眼镜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伊万可怕地吼叫起来,那声音连院外的林xx道上都能听到,使大家都感到惶惶不安。他不仅喊叫,还拼命挣扎。桌上的餐具滑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妇女们一阵阵尖叫。几个男服务员忙着用长毛巾捆绑诗人伊万。这时,在餐厅存衣室里正进行着一场对话:当年的两桅方帆船的船长正在审问看门人:“你有没有看见他只穿一条衬裤?”海盗冷冰冰地问道。“可是,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您知道,我怎么能不让他进来呢?”看门人战战兢兢地辩解说,“人家是‘莫文联’的会员呀!”“你有没有看见他只穿一条衬裤?”海盗又重复了一遍。“请您饶恕这一回吧,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看门人哀求说,脸都急红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知道,有不少女客在凉台上就餐……”“这跟女客没关系,妇女们才不在乎呢,”当年的海盗回答说,眼里射出两道凶光,恨不得要把看门人烧成灰烬,“可民警局对这些就不能不在乎!你知道不?只有在警察押送的情况下才可能穿着衬裤在街上走动,而且只能往一个地方走——去民警局派出所!你是看门的,你应该懂得,遇到这种人必须立即鸣警笛,一秒钟也不能耽误!听见没有?”看门人呆呆地站着。他只听见凉台上传来的哎哟声、杯盘破碎声和妇女的尖叫声。“那么,这事该怎么处分你?”海盗问道。看门人的脸色蜡黄,像是得了伤寒病,两只眼睛完全失了神。他觉得眼前这梳成分头的乌黑的头发上又扎起了鲜红的丝绸巾,浆得平展展的白衬衣和燕尾服都不见了,只看见腰间的宽皮带上露出插着的手枪柄。他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副自已被吊在桅楼上的情景,仿佛亲眼看见了自己那伸出的长舌头和耷拉到肩膀上的脑袋,甚至还像是听到了拍击船舷的海浪声。他只觉得两腿瘫软,再也站立不住了。但是,海盗这时对他发了慈悲,收回了那灼人的目光。“往后得当心点,尼古拉!饶你这一次,下不为例!像这样的看门人,白给我们餐厅都不要!你最好去教堂里打更!”接着,他用简短、明确的语言迅速命令道:“叫茶点部的潘杰烈来!去报警2写份书面材料!找辆汽车来!送精神病院!”然后又补充说,“吹警笛!”一刻钟后,站在餐厅里、栅栏外的林xx道上和街对面大楼窗户里的人们都万分惊讶地看到:潘杰烈、看门人、民警、服务员,还有诗人柳欣等几个人,把一个像包洋娃娃似的用长毛巾包裹起来的年轻人抬出了“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大门。被捆住的人泪流满面,不住地吐唾沫,而且尽量往柳欣身上吐,同时他哭喊,大骂:“败类!”大卡车司机气呼呼地把车发动起来。呆在大门口的马车夫抖起雪青色缰绳抽打着马屁股,激励着牲口,一边高声招揽顾客:“坐马车去吧,这马快着呢!我往精神病院拉过人!”四下里人声嘈杂,围观的群众纷纷议论着这起前所未闻的事件。总之,演出了一场丑恶、龌龊、使人不安、令人厌恶的闹剧,直到大卡车轰隆一声开动,把不幸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民警、潘杰烈、柳欣等人从格里鲍耶陀夫的门前带走,这才算告一段落

午夜一点半,一个穿白罩衫、蓄着山羊胡的人走进莫斯科近郊河旁新建的一所著名精神病院的候诊室。三名男卫生员正目不转睛地盯住坐在长沙发上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兴奋异常的诗人柳欣坐在旁边。捆绑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用的几条长毛巾堆在沙发上,现在诗人无家汉的胳臂和腿都可以自由活动了。一看见来人,柳欣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清了清嗓子,怯声怯气地说:“您好,大夫!”大夫向柳欣还了个礼,但还礼时他的眼睛却没有看柳欣,而是看着无家汉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伊万怒容满面,蹩着眉头,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甚至医生进来时也没有动一下。“大夫,您看,”柳欣不知为什么鬼鬼祟祟地小声说,还提心吊胆地用眼睛瞟着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这就是著名诗人无家汉伊万……您看这……我们担心他是不是得了酒狂……”“经常酗酒吗?”大夫压低声音问。“倒也不。常喝一点,但是不多,不至于……”“他有没有抓过蟑螂、老鼠、小鬼或者街上的野狗什么的?!”“没有呀,”柳欣不禁打了个寒战说,“我和他昨天见过面,今天上午我还见过他,他当时完全是个健康人……”“他为什么只穿着衬裤?你们是从被窝里把他拽出来的?”“大夫,他就是这副样子跑进餐厅的……”“噢,噢,”大夫像是感到十分满意,“为什么他脸上有块伤?同谁打架了吗?”“是他翻越围墙时摔下来了,后来他在餐厅里先打了一个人……又打了别人……”“嗯,嗯,原来是这样。”大夫说。然后他转过身来,对伊万问了声:“您好!”“好啊,害人精!”伊万恶狠狠地大声回答。柳欣感到很窘,甚至没敢抬眼看看这位彬彬有礼的大夫。不过,大夫倒毫不介意。他用习惯的动作敏捷地摘下眼镜,撩起白大褂的后襟,把眼镜装到后裤袋里,又问伊万:“您多大岁数?”“你们统统给我见他妈的鬼去!真是的!”伊万粗野地大声喊道,随即扭过头去。“您这是为什么生气?难道我说了什么使您生气的话?”“我二十三岁,”伊万激动地大声说,“我要控告你们所有的人。尤其要对你这个败类提出控告!”他特别指着柳欣说。“您要控告什么?”“控告你们把我,把一个完全健康的人,抓起来,强行送进疯人院!”伊万愤怒地回答。这时柳欣认真地看了看伊万,不由得感到脊梁骨一阵发凉:伊万眼神里没有丝毫发疯的迹象。在格里鲍耶陀夫之家时那双浑浊不清的眼睛如今又变得和从前一样清澈了。柳欣暗自惊讶:“我的妈!他这不是好好的吗?真糟糕!这事儿闹的!的确,我们干吗把他搞到这里来?他很正常,很正常嘛!就是脸上划破了一处……”“您并不是在疯人院,”医生和蔼地说着,坐在旁边一把闪亮的电镀腿小凳上,“您是在医院。如果没有必要的话,这里谁也不会勉强把您留下。”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用不信任的目光斜了大夫一眼,但毕竟还是嘟嘟哝哝地说:“那就谢天谢地啦!许多白痴中间总算出了个正常人,头号白痴就是萨什卡这个庸才加草包!”“您说的草包萨什卡是谁?”医生问道。“这不,就是他,柳欣!”伊万回答,并用脏手指了指柳欣。柳欣气得脸上像着了火。他暗自伤心地想:“我好心管了他的事,他不但不感谢,反倒这样对待我,真没心肝!”“论思想感情,他是个典型的小富农!”无家汉伊万又讲起来了,看来他今天非揭柳欣的老底不可,“而且是个巧妙地伪装成无产阶级的小富农!你们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倒霉相,再同他写的那些响亮的五一献诗比比看!嘿,嘿……什么‘飘扬呀!’什么‘招展吧!’……可你们再看看他的内心,看看他在想什么……你们会大吃一惊的!”伊万不祥地嘿嘿大笑起来。柳欣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在自己怀里暖活了一条冻僵的蛇,我对他表示了同情,而事实证明他是个凶恶的敌人。可眼下又拿他毫无办法,总不能同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对骂呀?!“那么,他们为什么把您送到我们这儿来?”医生认真地听完诗人的揭发后问道。“鬼晓得这些个蠢货是怎么回事!他们忽然把我抓住,用些个破布把我缠起来,抬上汽车就拉来了!”“请问,您怎么只穿着条衬裤就到餐厅里去了?”“这没有什么稀奇,”伊万回答说,“我到莫斯科河里去游泳,衣服给人家偷走了,只给我留下这么两件破烂!我总不能光着身子在莫斯科大街上走吧?只好把它穿起来,因为我得赶紧去餐厅,去格里鲍耶陀夫那儿。”医生迷惑不解地看了看柳欣,柳欣哭丧着脸急忙解释:“餐厅的名字就叫‘格里鲍耶陀夫’。”“噢,明白了,”医生说,“那您急着去餐厅做什么呢?是有什么公务方面的约会?”“我去抓那个顾问,”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说着,又不安地向四下里看了看。“抓什么顾问?”“您知道柏辽兹吗?”“这是一位……外国作曲家?”“哪里来的什么作曲家?!噢,对了,不,不是那个!那个作曲家只是和米沙-柏辽兹姓氏相同。”本来不想再讲话的柳欣这时只好再解释几句:“他说的是‘莫文联’的书记①柏辽兹,这个人昨晚在牧首湖公园外被有轨电车轧死了。”①第一章用“理事会主席”,这里用“书记”。“你要是不知道,就别瞎说!”伊万对柳欣的解释很生气,“当时在场的是我,不是你!是那家伙故意把他弄到电车底下去的!”“推了他一把?”“干什么还要‘推一把’?”伊万见一个个头脑都这么简单,更加生气了。他大声说:“他用不着去推!!他什么事都能办到,你们当心好啦!他事先就知道柏辽兹要被电车轧死!”“除了您之外,还有别人看见过这个顾问没有?”“糟就糟在这里!只有我和柏辽兹见过。”“原来是这样。那您为了抓住这个杀人犯采取了些什么措施呢?”这时医生回过头去,朝坐在旁边小桌前的穿白罩衫的妇女递了个眼神。那妇女从小桌里抽出一张纸,按照上面的栏目填写起来。“我采取了这样一些措施:我从厨房里拿了一枝蜡烛……”“是这枝吗?”医生指着妇女面前小桌上摆的一枝折断的蜡烛问道,蜡烛旁边还摆着一张圣像。“是这枝,而且……”“那您拿这张圣像干什么?”“是啊,我拿了圣像……”伊万的脸红了,“就是这张圣像把他们吓坏了。”伊万说着又朝柳欣指了指。“是这么回事,因为他,就是那个顾问,他……我实话实说吧,他是同妖魔有来往的……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抓得住的。”几个卫生员这时不知为什么都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伊万。“可不,”伊万继续说,“他和妖魔有来往!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他亲自同本丢-彼拉多谈过话……你们用不着这么瞅着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全都看见过,凉台,棕桐树,都看见过。总而言之,他拜访过本丢-彼拉多。这我可以保证。”“嗬,你瞧瞧!“就是这样!所以,我先把圣保别在胸前,然后才去追他……”这时忽然听到墙上的挂钟敲了两下。“哎呀,”伊万听到钟声叫了起来,他从长沙发上站起来说,“都两点钟了,可我还在这儿跟你们浪费时间!对不起,电话在哪儿?”“让他去打电话吧。”医生命令卫生员不要阻拦他。伊万走过去一把抄起了电话听筒。穿白罩衫的妇女乘机询问柳欣:“这个人结婚了吗?”“他是单身。”柳欣惊慌失措地回答。“是工会会员吗?”“是……”“民警局吗?”伊万正冲着电话听筒喊,“民警局吗?值班同志,请你立即派五辆带轻机枪的摩托车去搜捕外国顾问!……什么?……你们来车接我吧,我跟你们一起去……我是诗人,叫无家汉,是从疯人院打电话……你们这里的地址该怎么说?”无家汉用手捂住话筒小声问医生,然后又对着话筒大声说,“您在听我说吗?喂!喂……岂有此理!”伊万突然大喊一声,把听筒往墙上一摔。然后他又转向医生,伸出一只手冷冷地说了声“再见!”便准备往门外走。“请问,您打算上哪儿去?”医生认真地瞧着伊万的眼睛问道,“这深更半夜的,您只穿一件衬衣……您身体不好,还是先留在我们这里吧!”“快放我出去!”伊万对堵在门口的几个男卫生员大声说,“你们放不放?”诗人大声喊叫,声音疾人。柳欣吓得浑身打战,穿白罩衫的妇女接了一下小桌上的电钮,小桌玻璃板上立即跳出一个亮闪闪的小盒和一个密封的安瓿。“啊,原来是这样?!”伊万疯狂地、像被围住的野兽似的四下张望着高声说,“好,行啦!咱们告别吧!……”他说着便一头朝挂着窗帘的窗户撞去。窗子响了一声,但窗帘后面的钢化玻璃并没有被撞碎。转瞬间伊万已经是在几个卫生员的强有力的大手下挣扎了。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企图用牙咬人,不住地喊叫:“啊,你们装上了这种玻璃!……喂,放开我!我叫你们放开我!”注射器在医生手里一闪,妇女一把撕开托尔斯泰衫的破旧衣袖,一只非女性的、强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伊万的胳膊。闻到一股乙醇的气味。伊万在四个人的手下被制服了。动作敏捷的医生利用这一瞬间往伊万胳臂上打了一针。几个人又按了他几秒钟,然后把他放到长沙发上。“都是些强盗!”伊万喊叫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但他立即又被接下去。人们刚刚松手,他又站了起来,但这次却没有站稳,自己便坐下去了。他奇怪地四下看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打了个哈欠,又恶狠狠地笑了笑。“到底还是让你们给关起来了!”他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忽然躺下,头枕在枕头上,孩子似地把一只拳头垫在脸下,同时还说梦话似地嘟哝着,语气已经不那么狠了:“既然如此,好吧……你们会自食其果的。反正我事先警告过你们,往后怎么办,就随你们的便吧!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那个本去-彼拉多……彼拉多……”他终于闭上了眼睛。“洗澡。住一百一十七号单间。进行观察。”医生一面戴上眼镜,一面布置着工作。这时柳欣又吃了一惊:他看见有两扇白色的门悄悄地自动打开,里面露出一条长长的走廊,亮着几盏夜间用的蓝光灯。走廊里推出来一张带小胶皮轮的卧榻,人们把安静下来的伊万移到榻上。伊万被推进走廊,两扇白门又无声地关上了。“大夫,”感到震惊的柳欣悄声问道,“这么说,他是真病了?”“啊,可不。”医生回答。“他这是得的什么病?”柳欣怯生生地问。深感疲倦的医生看了柳欣一眼,无精打采地说:“动作性和言语性兴奋……谵妄性解说……看样子他的病情很复杂……应当看做精神分裂症,还有醇中毒……”大夫的话柳欣一点也没听懂,只晓得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情况反正不大好。他叹了一口气,又问道:“他怎么老是提到个什么顾问呢?”“大概是他看见了什么人,那人使他受了刺激,产生了病态的想象。也许是他自己的幻视……”几分钟后,大卡车载着柳欣返回莫斯科市区。天已经放亮,公路上的路灯还没有熄灭,但已显得毫无用处,甚至有些碍眼。卡车司机由于白白搭上整整一夜而气得鼓鼓的,所以拼命开快车,每逢转弯的地方后轮向外滑,车身都倾斜过来。眼看着一片树林被甩到后面去,莫斯科河退到一旁,各种各样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向卡车扑过来:带岗楼的围墙、木柴垛、极高的柱子和天线杆,杆上穿着许多线圈,一堆堆碎石,被各种沟渠分割成一块块的土地——总之,使人感到莫斯科就在眼前,转过弯去就是,它马上就会冲过来,把我们抱住。柳欣的身体随着车厢摇晃、颠簸,身下坐的一块木头不时要摆脱地的压力,跳到一旁去。餐厅的长毛巾在车厢里乱滚,这是提前乘无轨电车回城的民警和潘杰烈临走前胡乱扔到车上的。柳欣在车上爬着,想把毛巾收到一起,但忽然恶狠狠地自言自语说:“见它的鬼去!我干吗傻小子似的在这儿乱爬?”他用脚把毛巾踹到一旁,再也不看它一眼。柳欣坐在车里,心情极糟,显然是在精神病院的所见所闻使他感到很痛苦。柳欣很想理清自己的思绪:究竟是什么在折磨他?是深深印入脑海的那条装着蓝光小灯的走廊?是认为失去理智才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幸这个想法?对,就是这个想法,当然包括它。不过,这个想法也很一般呀。不,似乎还有某种别的感情。是什么呢?是伤心?就是它,对,对!是无家汉指着鼻子对他说的那些叫人伤心的话。使他难过的倒不是那些刺人的话本身,而是那些话确实包含着真理。诗人柳欣这时已不再往路旁看了,他盯着眼前不住跳动的肮脏的车厢板愁肠百结,既怨天,又尤人。他喃喃自语着。不错,他写诗……他今年三十有二了!真的,想想看,今后怎么办呢?今后他还会这样的,每年编那么几首诗。一直到老?对,一直到老。这些诗会给他带来什么?会给他荣誉?“别胡说了!至少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吧!编造歪诗的人是永远得不到荣誉的。你问那些诗为什么是歪诗吗?伊万说得对,伊万说出了真实情况!”柳欣毫不留情地自问自答说,“就因为我写的那些东西,我自己也一点都不相信!突然害起神经衰弱症的诗人柳欣身子往前一晃,他感到车厢底板像是不再向两边摇摆了。抬头一看,原来大卡车早已开进市区,莫斯科已经破晓,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色。刚才的一晃,是这辆车在进入大街的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正在车辆的长龙中等待。他还看到,就在他身旁很近的地方,有一个铁人站立在石座上,微微歪着头,冷眼旁观着大街上的一切。得了神经衰弱症的诗人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些奇怪的想法。他马上在卡车车厢里站直身子,举起一只手,不知为什么对着没招惹任何人的那个铁人展开了攻击:“看,这家伙就是人走好运的证明……他一生的路,怎么走怎么有理,无论出一件什么事,都对他有利,都给他增添荣誉!可是,他究竟作出了什么贡献?我真无法理解……‘风暴……像烟雾一样……’①难道这些话里就包含着什么特殊的意义?真叫人不明白!……只不过是他走运!走运罢了!”柳欣忽然得出了这样一个恶毒的结论。这时他感到脚下的卡车又晃动了一下,“那个白党分子朝他开枪,打了几枪,打破了他的胯骨,这反倒使他永世长存了……”②①“立在石座上的铁人”指普希金的雕像。这里原文只引用了普希金的诗《冬天的夜晚》中的头两个词。此诗头两行的中译文是:“风暴吹卷起带雪的旋风,像烟雾一样遮蔽了天空。”②普希金是与法国流亡贵族丹特士决斗时腹部受重伤而死。柳欣这段内心独白表明,这位所谓“诗人”不仅对普希金的诗作毫不理解,而且缺乏常识,竟把丹特士说成了“白党分子”,不知道当时并没有“白党分子”这个提法。长长的车队开始移动。不到两分钟,我们的诗人柳欣已经登上了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凉台,不过,这时他已经完全是个病人,甚至显得苍老多了。凉台上空落落的,只是角落里还有一小伙人继续喝酒。在他们当中最活跃的是一位大家熟悉的剧场报幕员,他戴着顶绣花小圆帽,手里举着一只斟满“阿布劳”①的高脚杯。①著名的俄国香槟酒,北高加索的“阿布劳-久尔索”酒厂出产。柳欣抱着一大堆毛巾走上来,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热情地迎上前去,接过那些可恶的毛巾。若不是因为在医院里和卡车上受尽了折磨,柳欣大概还会津津有味地、添枝加叶地讲述精神病院里的全过程,并会感到十分满意。可是现在他顾不得这些了。况且,不管柳欣平素多么不善于观察,但在经过卡车上的一番折磨之后,他总算第一次认真地瞅了瞅海盗的眼睛。他看得清楚:虽然海盗嘴上在询问诗人无家汉的情况,甚至还“哎呀,哎呀!”不住地感叹,但实际上他对无家汉的境况完全无所谓,丝毫也不同情。柳欣怀着厌弃一切、自暴自弃的心情恶狠狠地暗想:“好啊!你做得对!”于是他停止了关于精神分裂症的叙述,向海盗请求说:“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维奇,来杯酒怎么样?……”海盗做出一副同情的面孔,悄声说:“我能理解……这就拿来……”说着便朝服务员招了招手。一刻钟之后,柳欣孤零零地佝偻着身子坐在餐桌旁,盯着眼前一盘小鱼,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酒。他明白,而且承认:他已丝毫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道路了,他所能做的只有忘却。整个夜晚别人都在尽情欢宴,唯独诗人柳欣却把这夜晚白白消耗掉了。现在他才知道:这已经无法挽回。只要把目光从台灯上移开,抬头看看天空,就会立即明白;夜晚已经永不复返地逝去。餐厅的服务员们正忙着扯下餐桌上的台布,连几只在凉台边窜来窜去的猫也都是一副早晨的神态。白天已经势不可挡地降临到诗人头上

科罗特科夫也住在机场旅馆里。他住的是一间有四张床位的房间,同房间有三个来自沃尔库塔的男子,他们也没有坐上飞往叶卡捷琳堡的飞机。这三个人是酒鬼,喝得酩酊大醉。科罗特科夫对住处很不满意。他在酒气熏天、烟雾弥漫、葱蒜味呛人的房间里呆了不到半小时后,带着惭愧的微笑走向坐在休息厅桌子旁的女值班员。“我在这椅子上坐坐,看一会儿电视,您不会有意见吧?”科罗特科夫问。女值班员同情地点点头。“您住在302房吧?”“是的。您知道……”“知道,知道。那个房间啊,连蟑螂都喘不过气来。有什么办法呢,飞往叶卡捷琳堡的航班又取消了,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们这几个就在房间里撒野。给他们提示过,坐火车去叶卡捷琳堡更快更方便,可他们就是不听,异口同声说,既然买了飞机票就想坐飞机走,再去买三张火车票不合算,不如用这钱玩玩。那就玩吧,对这种人没办法。”科罗特科夫在圈椅上坐下,脸朝着电视机,但是没有忘记不时地看一看宽敞的楼梯。科罗特科夫住在三层,娜斯佳住的房间在四楼,她要走出旅馆,必定要经过他旁边的这个楼梯,因为这里没有电梯。他跟随娜斯佳和绍利亚克去过一次商店,但是只买了点糖果和饼干,准备送给女值班员。将近8点钟的时候,娜斯佳和绍利亚克再次从他身边经过,向楼下走去。科罗特科夫装做无意中从椅子上站起来,穿上带风帽的夹克衫,不紧不慢地尾随他们。走以前,他告诉女值班员说,他想到市里找一家好一点的饭馆吃晚饭。临近黄昏的时候,天气骤然变冷,刮起了大风。科罗特科夫不免有点儿发愁,心想,即便叶卡捷琳堡的机场可以降落,乌拉尔斯克机场在这种鬼天气里也不能起飞。这个绍利亚克让他们陷入了窘境,真是触了霉头!科罗特科夫在科利佐沃有熟人,而在乌拉尔斯克这里,他一个熟人也找不到。所以,看来只能等待老天爷开开恩了。在公共汽车站,他赶上了娜斯佳和绍利亚克。这一路公共汽车的终点站是火车站,滞留在乌拉尔斯克的航班旅客大部分都坐火车离开这里,所以公共汽车站上的人很多。为了不让绍利亚克看见,科罗特科夫灵机一动,很快就在公共汽车站附近找到了一个剽悍的个体出租车司机,开始编造谎言。科罗特科夫远远指着娜斯佳对司机说,这是他老婆,对他不忠,正跟着她旁边的那个男的鬼混。司机马上对他深表同情,说先别动手揍他们,可以跟在他们后面看看再说。“她怎么了,是专门到这里找这个野汉子的?”司机十分同情地问。“不是,她和他要坐飞机去叶卡捷琳堡。她对我说她去出差,他同她是一个公司的。现在不知要在你们这里滞留多长时间。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乘的是随后一个航班的飞机,我知道她到哪一个单位出差,所以可以很快找到她。我坐的飞机也在这里降落,这样我和他们俩就碰到一起了,而且还住在一个旅馆。”“但是你得答应我别动手,不找他们算账。”这个名叫维克托的司机为了以防万一,一再强调说。“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好了。要揍她,我回家揍也来得及。”科罗特科夫安慰司机说,“她要是真的不爱我,我也没有办法。我知道,现在讲男女平等。但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当然-,”维克托点头说,“这就对了,知识就是力量。啊,车到站了。”看到娜斯佳和绍利亚克上了公共汽车后,司机踩动油门,出租车尾随而行。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们到了市中心,在这里他们不得不在每一站附近刹车减速,以便紧跟不放。科罗特科夫终于在从公共汽车下来的人群中看到了娜斯佳。绍利亚克首先从公共汽车上下来,但是他没有回过头伸手扶娜斯佳下车,科罗特科夫倒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眼尖的维克托却发现了。“你的美人儿怎么看上了这么个野汉子,”维克托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下车的时候也不帮人家一下。罪孽!是不是他有很多钱,还是怎么了?”“我不知道,还没有搞清楚。所以我才想好好地看一看,他究竟在哪方面比我强。你说,他们这会儿能到哪里去?”“这个地方嘛,”维克托环视四周,“所有商店都已经关门,难道要去哪一个饭店或酒吧间?你看,他们正向街心公园那边走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售报亭。”“再往前呢?”“要是他们沿街心公园走到同和平大街的交叉点,那么那里有两家饭店和几家酒吧间。”“走,往那里开,”科罗特科夫说,“到那里去守候,你不是说他们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遵命,指挥员。”维克托耸耸肩,出租车开动了。他们的车子超过了同绍利亚克并排缓慢走路的娜斯佳,在他们前面五十米左右朝叉路口迎去。过了一会儿,娜斯佳和绍利亚克赶上了汽车,放慢了脚步,看了看,交谈了几句什么,然后往右拐,朝着维克托所说的有饭店和酒吧的方向走去。大街上灯火通明,科罗特科夫看得很清楚,他们走过了两家饭店,进了一个门面不好看的屋子。“那是什么地方?”他问维克托。“啤酒屋。你的美人儿喜欢喝啤酒,是吗?”“喝不了多少。”“看来是不得不陪他喝了。喂,指挥员,我们是耐心等待还是怎么样?”“等吧,”科罗特科夫坚决地说,“我会给你钱的,你别担心。过几分钟你去那里看看,行不行?”“你一个人留在车子里?”维克托用鼻子哼了一声。“不放心就把车钥匙拿上,要不把我的身份证也带走,没有身份证我会跑到哪里去?”“说得有理。”维克托同意了科罗特科夫说得对,娜斯佳确实喝不了啤酒。但是去啤酒屋是绍利亚克提议的,娜斯佳决定不提出异议,好让他知道,她是不计较小事的。只要他态度友善,什么事都好商量。这家酒吧间里人很多,一片嘈杂声。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张桌子旁找到了两个坐位,桌旁已经坐着两个人,外表不三不四,操着娜斯佳一点儿也听不懂的语言在谈论着什么。听了一会儿,他觉得他们说的话很像是德语,看来多半是乌德穆尔特人。这里出售的啤酒有好几种,下酒的菜有烤灌肠,酸白菜配肉,大红虾。娜斯佳发现,帕维尔的精神已好多了,因此她准备也喝一喝这可恨的啤酒,吃下辣得不得了的灌肠。帕维尔津津有味地吃着大红虾,十分麻利地剥掉虾壳。“我什么时候也学不会这个,”看着他那么轻易和迅速地剥出虾肉,娜斯佳承认说,“我总得扔掉一半虾肉。”“这是因为您的指甲太长,碍事。”“没错,”娜斯佳叹口气说,“要修指甲就不得不作出牺牲。”“可以不留那么长的指甲嘛,谁让您留的?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然后自我陶醉,同时又希望别人同情您。”“啊哈,”娜斯佳笑着说,“说起我们女人了,我们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男人。你们男人总希望我们漂漂亮亮的,把指甲修得好看一些,我们自己一百年也不需要。你怎么老是东张西望的,找谁呢?”“我们的观察者。您只顾吃,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我不得不替您履行了。”娜斯佳没有做声,装出一副一心一意吃东西的样子。她早就把那几人“照相”了,除了科罗特科夫,他还没有在啤酒屋出现。那个戴狼皮帽的小伙子露了一下脸,看到他们坐着喝啤酒,就走出了啤酒屋,现在可能在外头挨冻,等着他们出来。灰色伏尔加轿车上的那两个人坐在离他们很远的坐位上,在娜斯佳的背后,帕维尔用不着转过脑袋,一抬头就能看到这两人。那么他在东张西望找谁呢?有意思。“顺便说说,您答应过告诉我,您是怎样分辨真话和谎言的。”绍利亚克突然说道。这更有意思了。他怎么了?怎么变化得这么快?为什么到了第二天晚上他突然变得那么和蔼可亲,那么爱讲话?“小心啊,娜斯塔霞,”她提醒自己说,“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在搞什么名堂了。要么是在此之前他感觉到某种危险性,紧张了一阵子。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想一想,快想,我亲爱的脑袋瓜,快想呀,否则就……”“我可以告诉您,”她答应说,“说了以后有什么回报呢?”“您要什么回报?”“我要您也告诉我点什么。”“听着,您自私到了不成体统的地步。”“是吗?”她高兴地摇摇头,“我只不过喜欢搞搞交易,作为例外,同您免费进行经验交流。我对您还是有好感的,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尽管您总的说来是个可怕的怪物。但是,首先请您给我再去买一盘小灌肠,您说得对,我不仅自私,而且贪吃。拿着钱。”帕维尔一声不吭,他站了起来,朝柜台走去。娜斯佳倒不是真的想要灌肠,她是想打发帕维尔离开餐桌,走过整个餐厅,以便证实一下自己的怀疑,她需要从侧面观察他。因为帕维尔好像总在找什么人,而且不是在顾客中找,而是在服务员中找什么人。在向柜台走去的时候,帕维尔好几次把目光投向餐厅通往厨房的通道。身穿旧白大褂的不同年龄的一些男子在那里进进出出,在餐桌之间穿行,收走空酒杯和脏盘子,把干净的餐具用大托盘端到柜台上,把热腾腾的下酒菜从厨房里端出来。为什么帕维尔带她到这里来呢?这里是不是有他的同谋?他是不是想依靠同谋的帮助摆脱她?不太可能吧。他们呆在这个城市完全是偶然的,但是,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不会有呢……可能绍利亚克正是在这个城市里有朋友。因为是他提议到外面走一走,在公共汽车上也是他说要在这一站下车,到这个啤酒屋看一看的念头也是他提出来的。这也没有什么,娜斯佳,你就准备迎接不愉快的事吧。现在她只寄希望于科罗特科夫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事可以得到他的帮助。帕维尔回来了,把一盘让她一看就生厌的灌肠放在她跟前。“您胃口还真不错,要当心,”帕维尔提醒说,“您什么都往肚里塞,就不怕肝脏受不了?”这就是说,他肝脏有毛病。这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投射”,如果他有胃炎或者胃溃疡,他就会说胃。谁什么地方疼,他就会说什么。“当然害怕了,”娜斯佳点头说,这么辣的灌肠确实让她一看就害怕,“但是我克制不住,喜欢吃辣的。”她撤了个谎。她并不喜欢吃辣,担心胃炎发作,现在只好硬着头皮吃点。“我忠实为您服务了,现在请您说吧。”“噢,他也有幽默了!又进步了。这可是好兆头。”娜斯佳心想。“您知道吗,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大部分人的错误在于他们总想搞清楚别人说话的实质。你告诉他点什么事,他就开始捉摸,是不是这么回事,是真还是假。你说对不对,我看不对。”“什么?怎么不对?”“那我就给您解释一下。需要搞清楚的不是所说的话,而是事实。一个人说了很具体的一句话,那就是真话,因为他认为需要说这句话。您知道其中的区别吗?”“不完全知道。”“那我举个例说。您同一个女人交往,照顾她,或者她照顾您,于是她对您说,她爱您。您呢,和大部分男人一样,就想搞清楚她是说真话或者撒谎。从另一个角度看,在某一具体的情况下,这个女人认为需要对您说她爱您,并且认为这样说是正确的。她的行为的动机是正确的,之所以说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正确的,是因为她需要让您以为她真的爱您。她为什么需要呢?因为想使您对她有好感和从您那里得到什么,得到您的怜悯,让您把她抱到床上,使您做出某种有利于她的行动,或者让您什么也别做。她的行为动机有各式各样,而您的任务是正确判断这种动机。我再次强调,她是不是真的爱您,这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认为在特定情况下需要这么做。现在您明白了吗?”“看来,您不仅贪吃,而且恬不知耻,”绍利亚克笑着说,“您的心理素质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不是恬不知耻,而只不过是头脑清醒,”娜斯佳驳斥说,“请再看一个例子。我们相识已经有两天了,这两天中您不恩赐给我同您进行无拘无束谈话的机会,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我提出问题,而对于我提出的问题,您避而不答,或者回答得很简单。您以为我因此会得出您是个不爱讲话和不善交际的人,才不是那么回事呢!如果我这么想,那我才是个傻瓜呢。”“那您得出了什么结论?”“我知道,您想给我造成您是个内向和不善言谈的人的印象。现在我的任务是搞清楚为什么您要这样做。如果我搞清楚了,我就了解了真相。”“那您打算怎么办?”帕维尔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想知道的表情,不是假装的,而是真的想知道的表情。“我的办法很多。第一,您绝对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地方惹恼了您,您尽量回避同我交谈,不希望听到我提出的愚蠢的问题。第二,您自己感觉不好,懒得同我交谈。可是您又不想对我说您身体不好,因为您认为我完全是个外人,您所受的良好教育加上男人的自负,使您不愿意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诉说身体不舒服。第三,您故意冷淡待我,说话转弯抹角,支吾搪塞,让人捉摸不透,想以此来刺激我,惹怒我,使我控制不住自己。第四,您的的确确是个孤僻的怪物。还有第五、第六和第七……但是我认为上述几点足以让您明白我的主要想法。这些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话里面隐含的动机。”“您认为您说的都正确吗?”他的脸变得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娜斯佳无论怎样也搞不明白他发生了什么。是对她的谈话真的发生了兴趣,还是装做让她觉察不出他发生了另一种变化,要么是她刚才说的某些话击中了他的要害,他感到害怕了。“那我不知道,”她装做漠不关心的样子回答说,“要想搞清楚这一点,必须对您多加观察,或者进行专门的检查,我不想这样做,我的任务是把您安全带到莫斯科,挖掘您心灵深处的东西,这我不感兴趣。”“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按照您的办法看待关于您的文化程度的问题呢?您一会儿说您是演员,一会又说物理学数学系毕业,可不可以由此得出您这是故意让我晕头转向的结论呢?”“这是一种办法,您还有其他办法吗?”“您就这么糊涂,没有记住自己的谎言。”“很好!还有吗?”“您确实是个演员,但是在物理学数学系学习过一段时间。”“您是个不错的学生,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请接受我的恭维。那么正确的答案在哪里呢?”“我费不了多大力气就可以弄清楚,您有铅笔或者圆珠笔吗?”娜斯佳打开旅行包,递给他一支圆珠笔。帕维尔从塑料杯中抽出一张餐巾纸,在上面写下了一长串方程式。“给,显露一下您的数学知识吧。”他把餐巾纸递给了娜斯佳。她很快地看了看一连串的符号和数字,之后拿起圆珠笔,画去一个符号,在上方写上另一个符号。“据我理解,您的例题应该这样解,这是《数学与近似推理》一书中的一道题,我都解过一百遍了。”“我相信,”绍利亚克拿走餐巾纸,揉成一团后塞进了烟灰缸,“现在该检查一下您是不是演员。”“这就更复杂了,”娜斯佳哈哈大笑说,“因为您学过地面技术维护专业,所以会解数学题,您打算如何检查我的演技呢?”“我想一想,如果您吃够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看来,这里并没有他要找的人,现在他要带她去哪里呢?“到哪里去?”娜斯佳真诚地问,“外面零下三十度,我就是有演员的火热激情也得冻死,斯但尼斯拉夫斯基体系①也帮不了我的忙。”①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苏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创立的舞台艺术理论和表演技巧的名称。“再走走,随便到什么地方去,我在这里呆腻了,我们再另找一个店。”他们站了起来,扣上外衣,向门口走去。伏尔加轿车上的那两个人也开始准备离开,他们各剩下半杯啤酒,娜斯佳看到他们急匆匆地大口喝掉剩下的啤酒。外面虽然很冷,但是比呆在闷热的啤酒屋里好多了,娜斯佳顿时感到空气清新,头脑清醒了许多。他们只走了几步路,绍利亚克就又推开了一家店铺的大门,这看来也是一家酒吧,但不是啤酒屋,可是比起刚才那一家环境要好得多。这里比较安静,也很干净,甚至还有挂衣服的地方。店内的人也不少,但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张没有人的餐桌。“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他们坐下后娜斯佳迷惑不解地问,“您不是不爱喝咖啡和白酒吗?而这里除了咖啡和白酒以外什么也没有。”“可以要点果汁,您喜欢咖啡就要点咖啡,这里有的是提神的东西。”“您怎么了,想让我高兴高兴?”“我不想得到您无私的效劳。您真诚地给我讲过,怎样区分真话和谎言,我应该报答报答您了,即使不能用钱来报答您,也要想办法满足您的愿望。”“帕申卡,您太可爱了。”娜斯佳哈哈大笑说。他的脸上两天来第一次露出微笑的样子。“为了救我,你做了忘我的努力,我很珍惜这一点,并表示后悔。我不想让您以为我这个人无情无义。我真诚地感谢您来接我,可能您还没有觉察出来。您要了什么?”“咖啡,馅饼,马提尼酒。”她给了他几张钞票。“别忘了自己。我知道,您讨厌我每一次都给您钱,但是您必须接受。您应该知道,这不是我的钱,而是我雇主的钱,他不是为我花钱,实际上是为了您,他需要您,并准备为此花大钱,花多少都不在乎。所以您和我一样有花这些钱的权利。”他点了点头,离开了餐桌。娜斯佳的目光没有离开他。还是那样,他又开始东张西望,这一回他看的位置不是厨房与餐厅之间的通道,而是厨房的门口。显然他是在找什么人。找谁呢?这条街的这家酒吧间里谁是他要找的人呢?酒吧间老板?洗碗工?厨师?看门人?服务员?装卸工?或者店主的什么人?奇怪,难道这条街上类似的酒吧间很多,所以他只好一家挨着一家地寻找?鬼知道呢,毫无办法,只好装出毫无察觉的样子。帕维尔回来了,娜斯佳马上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他的额头又出汗了,嘴唇紧闭成一条细缝,眼睛半闭着。他找到了,还是怎么了?他给她端来了一杯咖啡,一个奶油卷点心和一杯马提尼酒,他自己——一杯百事可乐。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时,她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帕申卡,您刚才向我表示谢意,这使我很高兴,”娜斯佳若无其事地说,“为了使您继续保持和蔼可亲的样子,我还应该做些什么呢?”绍利亚克没有回答。他坐了下来,又是两手交叉放在胸前,闭着眼睛,脸色灰白,一副病态,和不久前在旅馆里的样子一样。“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您听我说了吗?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他慢慢地抬起眼皮,否定地摇摇头。“我没什么。”“您完全是一副生病的样子,您怎么了?”“我已经说过,我没什么。”又从头开始了!刚刚还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交谈者,甚至开始开起玩笑来,还有点脸带微笑,怎么突然间就变了一个样子。他的双手用力紧握拳头,那么用力,手上的骨头都发白了,仿佛马上就会突破薄薄的皮肤。“那就吃点东西吧,”娜斯佳一耸肩说,“尝尝这奶油卷吧。”绍利亚克呷了一小口百事可乐,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盯住了餐厅的一个角落。娜斯佳回头一看,没有看到任何值得感兴趣的东西。她不停地在思考,甚至忘记了关照一下跟踪他们的人。两天的情况表明,绍利亚克是正确的:她选择了正确的战术。他们不会对她和绍利亚克采取重大行动,至少暂时不会。但是在莫斯科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目前还不知道,所以不能放松警惕,应该继续同他们捉迷藏,直至取得最后的胜利,把绍利亚克安全地交到米纳耶夫将军手里。“您说得对,”他突然把杯子放在餐桌上,站了起来,“我确实不舒服,我必须出去一下。”“去外面?”“去厕所。您尽可放心,我跑不了。如果时间很久还没有看到我出来,您也别激动,我经常这样。”“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去。”“我已经说过,我不会跑到哪里去的。”“那对您感兴趣的人呢?您是不是忘了他们?”“您缠住他们,您不是认为自己是个大演员吗?”娜斯佳看出他的的确确不舒服,她也知道,一旦他们两个人分开,他就失去了保护,怎么办?当然,可以站在厕所门口,但是如果那几个人也要进厕所,她是不能阻挡的。“去吧。”娜斯佳点点头,站了起来。他们一起走到餐厅的出口处,帕维尔进了休息厅,朝厕所走去,而娜斯佳转过身子,走近那张旁边坐着伏尔加轿车上那两人的餐桌。“伙计们,赌钱吗?”她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没有得到允许就从放在桌上的一包烟中抽出了一支。“可以吗?”昨天在监狱附近坐在伏尔加车乘客坐位上的那个年纪大点的男子扬起眉毛说。年纪小的那一个掏出了打火机,递给了她,他的眼睛却紧盯着帕维尔刚才走出去的地方。“帕什卡说,他昨天在萨马拉见到过你们,而且见到过几次,还说你们和我们坐在一架飞机上。我说他有跟踪癖,你们知道吗,”她压低了嗓音,傻乎乎地嘻嘻笑着说,“他精神不正常,总觉得到处有老鼠。”“他怎么可能看到我们呢?”年纪大的那个马上说道,“我们没有在萨马拉呆过,他自己觉得罢了。”“是的。我们是本地人。”另一个附和说。“我也是这么说的。我给他说,要去治治病,他却哪个医院都不肯去,以为我要把他塞到什么鬼地方去,还以为我要他的钱。我要他的钱干什么?我自己钱多得不知道往哪里放。喂,小朋友。”她掏出钱包,递过去一张钞票,“去给我买点喝的,剩下的钱就归你了。买马提尼酒,别买错了。”“帕什卡,他是您的丈夫?”年纪大的那一个感兴趣地小心翼翼地问道。“吃多了撑的。”娜斯佳气冲冲地说。所答非所问。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这看来是唯一正确的回答。也是也不是,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那么,他是不是一直那么多疑?”“鬼知道他。”娜斯佳做了一个富有表情的手势,“我大概有两年没有见到他了。他吃了官司,进了监牢,昨天才放出来,喂,老头子,你的那个小子年岁还小吧,你教育有方,他那么有礼貌,让我动情,我真想和他上床。他多大了?”“26岁。”“哎哟,那么大了,”她故意拖长声音,大失所望地说,“我喜欢更年轻的。我以为他还不到20。对我来说,超过20岁就不合适了。”“您呢,您自己多大年纪?”她的交谈者问道,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我可比他大多了,老头子,大概和你一般大,你有40岁了吧,是不是?我也是这个岁数。”“小子”回来了,把一杯酒放在她跟前。娜斯佳喝了一口,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绍利亚克还没有回来,娜斯佳开始焦急不安,她已经再也没有理由在他们的餐桌旁多呆了。但是只要他们愿意同她交谈,至少说明他们不想去找帕维尔。“喂,小朋友,”她转向“小子”说,“你多大了?26岁了,是吗?”他十分惊讶地看着她,之后把目光移向年纪大的伙伴。“我们的这位女客人说了,她很喜欢你,只是你的年龄使她感到难为情。”“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阿娜斯塔霞,”娜斯佳站了起来,“你呢?你叫什么?”“谢廖扎,”他张惶失措,之后又结结巴巴地说,“他叫科利亚。”“我没有问他叫什么,”娜斯佳和气地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要是他愿意,或者我问他,他会说出自己的名字的。”她不断地和他们瞎聊,装出是一个庸俗而轻浮的女人,一会儿摸摸谢廖扎的手,一会儿向科利亚暗送秋波,从他们的一包烟里拿烟抽,心里头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帕维尔在哪里呢?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见他出来?她感觉到面前的两个人已经摆脱了一开始的不知所措,镇静了下来,现在该提出她是什么人的问题了。她故意东拉西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事,不让谈话中断,不使他们觉察出她是故意来到他们的餐桌旁。帕维尔终于在门口出现了。“啊!”她把手指头从谢廖扎的手掌中缩回,“帕什卡来了。好了,伙计们,再见,认识你们很愉快。”帕维尔看起来十分可怕,他似乎连挪步都十分艰难。“怎么了,很不舒服?”她不安地问。他点点头。“我们离开这里吧?”“好,大概那样会好一些。”他们甚至没有回到自己的餐桌旁,桌上还有一杯没有喝完的咖啡和一杯剩下的马提尼酒。他们走到挂衣服的地方,取下外衣,走出酒吧。“我们可不可以叫一辆出租车?”绍利亚克用哽咽的嗓音问。“当然可以。他们不会来追我们的,他们从现在开始要尽量离我们远一点地跟踪我们了,不会走近我们的。”娜斯佳走近人行道的边上,举起了手。两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旁边。“去飞机场。”娜斯佳俯向放下的车门玻璃说。“多少钱?”“你说多少钱,我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价钱。”“五十美金。”“好。”娜斯佳坐在前面,在司机旁边,绍利亚克坐在后边,一路上他们默默无语。同样是默默无语地走下汽车,走进旅馆,登上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只是进了房间以后,娜斯佳才松了一口气。“是不是该结束玩这种儿童游戏了?”看到帕维尔用不能弯曲的手指头试图解开外套的扣子时,她生气地问道,“您究竟怎么了?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为什么您不告诉我您有什么毛病,我该怎样帮助您?您要是病情恶化起来,我怎么把您带到莫斯科呢?”他的目光移向别的地方,不看娜斯佳,这两天来他都是如此,谈话的时候从来没有正视过她。他终于解开了扣子,一句话也不说地躺到了床上。“您必须马上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要么我就去叫救护车。我不能带着您冰凉的尸体去莫斯科。”“不必担心,”他小声说,没有睁开眼睛,“我什么事也没有,很快就会过去的,我现在什么地方也不疼了。”“究竟是什么病?”“没什么。我已经说了,不必担心,一切都会正常的,我向您保证。”“我可以相信,”娜斯佳冷静下来,“您真的好点了?不会骗我吧?”“不会。”已经很晚了,该躺下睡觉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娜斯佳觉得只要一关灯,帕维尔总得出什么事。她脱下靴子和绒线衫,穿着牛仔裤和毛背心盖上被子。“您为什么不关灯?”他问。“为了能看见您。万一您不舒服,我马上可以帮助您。”“用不着那样,有事我会告诉您的。关灯睡觉吧,您也该好好休息了。”“嗬,天啊,您还会关心我。”她嘟哝了一句,盖紧被子。“关灯吧,请您关灯。”他请求说。他那恳切的语调使娜斯佳不由自主地爬了起来,把灯关掉。现在房间里只有路灯和机场探照灯透进来的微弱亮光,他可以入睡了,娜斯佳气愤地想道。头顶上方不时传来飞机飞过的声音,邻近的床上躺着一个重病人,她辗转难眠。帕维尔静静地躺着,娜斯佳渐渐放下心来。一个人要是什么地方疼痛,一般不可能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定会翻来覆去,找一个感觉不到疼痛的位置。她终于可以放松放松了,尽管还是无法入睡,但是至少可以把思维理出个头绪。她过电影似的回想一天中所发生的事,追忆帕维尔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光,试图从中发现点什么。“娜斯佳。”邻床传来了帕维尔的声音。她好像被蜇了似的跳了起来,这两天中她第一次听到他叫她的名字。他是不是发高烧了,还是怎么了。“噢,我在这里。”她也小声地答应说。“你没睡着?”“没有。”“坐到我旁边来。”已经用“你”来称呼了!他怎么了,有什么事?娜斯佳匆忙掀开被子,坐到他的床边。冰凉的手指头碰到了她的手掌。“你感到冷了?”她关切地问,“为什么不盖被子?”“不用盖,一切都正常,只是想让你坐在这里。”“好,当然可以。”她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指,但是帕维尔很快就把手缩了回去。几分钟过去了,娜斯佳开始感到冻手,但又不能动弹一下。她完全无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不能破坏这突如其来的相互信任的气氛。“要是我有委屈你的地方,那我真是罪该万死。”帕维尔突然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娜斯佳用力克制自己,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凉的手指。“去睡吧,”他轻声说道,“不用管我,我在说胡话,你睡去吧。”她默默站起来,躺到了自己床上。此后,直到天亮,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早上,将近8点钟的时候,放在衣柜上面接通机场广播网的无线电接收机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注意了!请萨马拉到叶卡捷琳堡726航班的乘客到机场大楼登记,再说一遍,萨马拉到叶卡捷琳堡726航班的旅客请注意,现在开始登记机票和办理行李手续。飞机在10点50分起飞。”“您看我洗个澡来得及吗?”帕维尔问。啊哟,又用“您”来称呼,又不好意思了。不管他,随他的便。“完全来得及,”娜斯佳说,“还有二十分钟归您支配。”他进了浴室,门还是没有插上。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出来了,胡子剃得光光的,看起来令人满意,现在谁见到他都不会说这个人昨天大病过一场。此后的一切都非常顺利。飞机在10点50分准时从乌拉尔斯克机场起飞,将近1点半的时候他们拿到了新身份证和叶卡捷琳堡到伏尔加格勒的机票。晚间,他们就可以登上从伏尔加格勒飞往莫斯科的飞机。娜斯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一切顺利。周围见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连科罗特科夫也见不到。这是正确的,绍利亚克应当不会怀疑他们已经摆脱了跟踪者,因为娜斯佳故意把科罗特科夫也当成跟踪者之一。“太好了,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在航空小姐宣布飞机进入着陆状态时娜斯佳高兴地说,“最后再努一把力,一切就结束了。”“有人在机场接我们吗?”“恐怕没有,看来我得亲自带您去那个地方了。”“已经深夜,停止交通了。是不是这两年中莫斯科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机场应该有车。”“现在您大概可以告诉我,您要把我带到谁那里去?”“不行,”娜斯佳摇了摇头说,“要是您突然间不喜欢,还会跑掉的。我跟着您受了这么多的罪,不能在离终点最后几米丢掉您,到了那里您就会看到这个人的,您至少可以相信,这个人不会有回避您的卑鄙想法,否则他就不会试图妨碍想把您搞到手的人。因此,您今后的生活是有保障的。”“很令人放心,”帕维尔笑着说,“请伸出手来。”“为什么?”娜斯佳大吃一惊,“您要占卦?”“我要帮助您,您在飞机降落时最不好受。”“您怎么知道的?”“当然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和您一起坐飞机。伸出手,别害怕。”娜斯佳听话地伸出了手。帕维尔的手指头这一回似乎热乎一些了,他双手在她的手腕上摸了几下,找到了某个穴位,使劲地捏住。娜斯佳一开始感到胀痛,过了一会儿就感到不恶心了。绍利亚克没有放掉她的手,继续捏着某些穴位,娜斯佳突然感到了他的手法发生了良好效应,使她连耳朵的难受也消失了。她闭起眼睛,浑身无力,仰靠在椅子背上,手脚发沉。她已经连续两夜没有睡觉了,现在感到特别想睡。她昏昏欲睡,身上有股暖洋洋的感觉,心情宁静,她希望这种感觉永远不要消失。最好永远这么坐着,伴随着温暖、宁谧和松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用不着操心……“起来吧,”她听见帕维尔在她耳旁说话的声音,“我们到了。”“天哪!”她惊叫道,“我怎么了,睡着了?”“那还用说。还说梦话呢。”“我没有说出什么事吧?”“说了。向我道出了您的全部秘密。”娜斯佳知道他是开玩笑,但是他说话时脸部表情十分严肃,甚至有点生气。真是活见鬼,她竟然睡着了,还好,没有发生什么事。乘客们已经陆续走出机舱,而她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帕维尔也没有站起来,仍然拉着她的手。娜斯佳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走。”娜斯佳坚决地说,从坐位上站了起来。她在机场大楼附近找到了几天前她自己放在这里的车子。谢天谢地,这几天首都的天气不是那么寒冷,所以不费什么事就把车子发动起来了。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她就像一场游戏中的小卒子被人所利用,这种不愉快的感觉总在折磨着她。因为她至今也闹不明白这个绍利亚克是什么人,闹不明白是谁,又为什么想得到他。是的,人家没有给她下达这样的任务。只有米纳耶夫将军知道内情,他利用同内务部一位领导人的私人关系,请求这位领导人策划一场把绍利亚克从萨马拉带到莫斯科的行动。她,阿娜斯塔霞-卡敏斯卡娅,只不过是被当做一名什么也不知道的不花钱的劳动力使用。后半夜3点钟,连结机场和市里的公路上车辆很少。过了汽车检查站后,再驶过一个公共汽车站三百米应该有一辆车在等他们。果然有,是一辆丰田车。娜斯佳赶忙刹车,悄悄地靠近丰田车。黑暗中有一个人迎了上来,并打开了帕维尔坐的那边车门。“出来吧,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他说。“娜斯佳。”帕维尔喊叫的声音不大。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干什么?”“谢谢您。”“不用谢了。我尽了力了。”“不要忘记我对您说的话,再见。”“再见,帕维尔。”他下了车,关好车门,向丰田车走去。但只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娜斯佳以为他还有话要说,迅速打开车门跳下车。他们之间大约相距有三米,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部表情,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他直盯着她。一股热浪涌上了她心头,她感到自己浑身发软,好像正在熔化的蜡。绍利亚克向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转过身,坐进了汽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发动机响起来了。丰田加快速度,从视线中消失。娜斯佳坐在驾驶座上,但是无论怎样都不能使自己开动汽车,她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本文由金莎娱乐场手机版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亚历山德拉,布尔加科夫4166金沙客户端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