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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号住宅的末日,大师与玛格丽特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08-01

玛格丽特在读那部小说的原稿。当她读到一章的末尾——“第五任犹太总督本丢-彼拉多就是这样迎来了尼散月十五日的黎明”一句时,天色已经大亮。窗外柳树和椴树的枝头,几只醒来的麻雀叽叽喳喳地交谈着,显得那么愉快,那么兴奋。玛格丽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时才感到全身疲惫不堪,十分困倦。但我们应该交代清楚:她的精神状态完全正常,思路一点也没有紊乱。她也毫不为自己在某种超自然环境中度过了一夜而感到惊讶。回想起自己参加了撒旦的晚会,大师奇迹般地回到自己身边,被焚毁的小说原稿从灰烬中复原,告密者阿洛伊吉-莫加雷奇被赶走,小胡同中这两间地下室的一切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她也并没有感到多么激动。总之,同沃兰德的结识并未给她心理上造成任何损害。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她走到隔壁房;司一看:大师仍在安详地熟睡着。她关掉无用的台灯,走到对面靠墙的那张蒙着破床单的长沙发前,躺在上面,伸直了腿,不消一分钟便沉沉入睡了,而且这天早晨她什么梦也没有做。两间地下室里寂然无声。房产主的整座小楼里寂然无声。连街上,整个这条偏僻的小胡同,都是静悄悄的。然而,在这同一时刻,也就是星期六的黎明,在莫斯科的某个机关大楼里,却有整整一层楼彻夜未眠,此时仍然灯火辉煌。一束束耀眼的光从窗户里射出来,穿过初升朝阳的霞光,与之交相辉映。窗外是一个铺着沥青的大广场①,几辆特制的清洁车缓缓绕场行驶,车下的大清扫刷发出均匀的嗡嗡声。①指捷尔任斯基广场,苏联内务部所在地。这一层楼的十个办公室里全都是彻夜灯火通明:各办公室的人都在忙于沃兰德案件的侦破工作。其实,这个事件昨天白天就已经立案侦查了。因为瓦列特剧院领导人员的突然失踪,以及头晚那场轰动全市的魔术表演引起的各种荒唐事,昨天就不得不勒令剧场停止了营业。问题在于:从那时以后又有不少新情况源源不断地反映到这些通宵工作的办公室里来。这个奇怪案件里,不仅有十分明显的鬼怪作祟的味道,夹杂着催眠术的花招,而且显然还有刑事犯罪的迹象。目前的任务,就是要把发生在莫斯科不同地区的、各种错综复杂的情况,全部联成一个整体来研究。昨天第一个被传唤到这层灯火通明的楼上来的,就是莫斯科剧联声学委员会主任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仙普列亚罗夫。仙普列亚罗夫住在石桥旁的一座公寓楼里。星期五,他在家里刚刚吃过午饭,走廊的电话便响起来。夫人走过去拿起话筒:一个男人的声音要找仙普列亚罗夫本人。夫人满心不快地回答说: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身体不舒服,已经躺下休息,不能来接电话。但是,当她接着询问对方是哪里时,对方只用简短的三个字说出了机关名称。于是这位素常十分傲慢的主任夫人的腔调便立刻完全变了,她心慌意乱地低声说:“噢,请等一秒钟……马上去叫……请等一分钟……”她放下听筒,像离弦的箭一般急急跑进了丈夫的卧室。仙普列亚罗夫这时正在床上躺着,沉浸在回忆中:昨晚的剧场演出,夜来家里的醋海风波,被迫赶走萨拉托夫来的远房外甥女——一幕幕情景使他感到无比痛楚。尽管他满心不快,还是不得不起来接这个电话。当然,并不是一秒钟后,但也绝不是一分钟后,而是十五秒钟后,这位声学委员会主任便只穿着件内衣,左脚趿着一只拖鞋,抓起了电话话筒,对着它含混不清地说:“啊,是我……好吧,好吧……”此刻,夫人竞也把当众被揭穿的倒霉丈夫那些背信弃义的罪行忘得一干二净,大惊失色地从门口探出头来,望着走廊,手里摇晃着一只拖鞋对丈夫轻声说:“把这只鞋穿上!穿上拖鞋!……脚心会着凉的!”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哪里还顾得上穿鞋!他甩动了一下赤脚,狠狠瞪了妻子两眼,同时对着耳机说:“对,是,是,那还用说,我明白……我这就去。”仙普列亚罗夫在这层进行侦破工作的楼里呆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在这里进行的谈话是极不愉快的,使他非常难堪,因为他不仅必须讲清那场下流的魔术表演和包厢里的殴斗,而且还不得不坦率而详尽地交代清楚耶洛霍夫大街那位女演员米丽察-安德烈耶夫娜的事,从萨拉托夫来的远房外甥女的事,以及其他许多这一类的事。虽然这都是顺便被问及的,但他确实必须说清楚。而对别人讲述这类事,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当然是痛苦不堪的。不言而喻,仙普列亚罗夫的证词把侦查工作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因为不管怎么说,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是个有学问、有教养的见证人,是那场荒唐表演的目击者,而且是个明白事理、训练有素的人。他不但有条有理地描述了戴面具的神秘魔术师本人,而且刻画了他那两个无赖助手。不仅如此,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魔术师确实姓沃兰德。此外,演出后受害的一些妇女(除了把里姆斯基惊得目瞪口呆的那个只穿一条淡紫色衬裤的妇女之外,还有许多人呢,呜呼!)也受到了传讯。派去花园大街第50号的通信员卡尔波夫回来后,也被传讯了。把这许多人的证词与仙普列亚罗夫的证词一对比,便轻而易举地确定了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寻找这一切事件的罪魁祸首。侦查人员到第50号住宅来过不止一次,仔细地搜查过,所有墙壁、壁炉、烟道都敲击过,检查过,还寻找过密室。但一切努力都毫无结果,哪一次也没有发现什么人,虽然许多迹象表明这里无疑是有人居住的。另一方面,凡是在工作上与进入莫斯科的外国演员多少有些关系的人都传讯过了,他们都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证明说:莫斯科根本没有来过个叫沃兰德的魔术家,不可能有这么个人。这个所谓外国魔术家,到莫斯科后根本没有在任何机关登记过,没有向任何人出示过护照或其他证件、契约、合同之类,谁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个人!大众文娱委员会节目科科长基泰采夫起誓发愿地说:现已失踪的瓦列特剧院经理斯杰潘-利霍捷耶夫根本没向他送审过什么关于沃兰德演出的节目单,也压根儿没给他打过电话说莫斯科来了个什么魔术家;因此,利霍捷耶夫怎么会在瓦列特剧院搞这场演出,他基泰采夫一无所知,也无法理解。人们告诉他:演出时仙普列亚罗夫亲眼看到过这个魔术家。基泰采夫也只是两眼往上一翻,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从基泰采夫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而且可以相信:他确实没有过错。那么,大众文娱委员会主任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本人怎么说呢?……这里要顺便交代一下:民警刚一进入这位主任的办公室,主任马上就回到了自己的衣服里。见此情形,“大美人”秘书安娜-理查多夫娜高兴得什么似的,而白白跑来的民警却如堕五里雾中。还需要顺便指出的是:这位主任回到他的写字台前、钻进他那套带条纹的灰西装后,对于他暂时不在期间由空西装批阅的那几份文件,竟还表示完全认可。……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主任本人也一口咬定根本不知道沃兰德这么个人。您看,信不信由您,荒谬绝伦!上千名观众、瓦列特剧院的全体成员,再加上个最最有学问的仙普列亚罗夫,都曾亲眼目睹外国魔术家,而且还看见过他那些该死的助手,然而,现在却又到处找不到他。请问:是他演出后钻进了地缝呢?还是他根本没到莫斯科来?如果是前一种情况,那就是说他钻入地缝时无疑也把瓦列特剧院几个头面人物带进去了。如果按后一种假设,那不就等于这个倒霉剧院的几个领导成员有意制造了一场恶作剧,然后便从莫斯科溜之乎也了吗?(我们还可以回想一下办公室的碎玻璃窗和警犬“方块爱司”的行为!)应该替负责本案侦破工作的人们说句公道话:他们确实把失踪的里姆斯基找到了,而且速度之快,可谓惊人。其实,只须把“方块爱司”在电影院旁出租汽车站的行为同几个具体时间(比如,演出结束的时间,里姆斯基可能离开剧院的时间)一对照,就可以满有把握地往列宁格勒发一封电报了。一小时后收到了列宁格勒回电:已查明里姆斯基现住列宁格勒“阿斯托利亚”饭店四楼412号,住在他隔壁房间的旅客是正在该市巡回演出的莫斯科某剧院的剧目组负责人。人们还知道,里姆斯基房间内有灰蓝色镶金家具,还有一间设备齐全的浴室。藏在“阿斯托利亚”饭店第412号大衣柜里的里姆斯基被发现后,当即被逮捕,并当场对他进行了审讯。不大工夫莫斯科又接到电报说:瓦列特剧院财务协理里姆斯基处于精神错乱状态,对所侦讯的问题不能或不愿作出明确回答,只是一味哀求将他关进装有铁甲的牢房并派武装人员保卫。莫斯科当即电令列宁格勒:立即派员将里姆斯基押来。于是,星期五夜晚,里姆斯基便在武装人员押送下搭夜车离开了列宁格勒。星期五傍晚也找到了利霍捷耶夫的下落。向全国备城市发出寻找利霍捷耶夫的通电后不久,雅尔塔回电说:利霍捷耶夫曾在雅尔塔逗留,现已搭机飞回莫斯科。唯有瓦列奴哈一人至今下落不明。这位全莫斯科无人不知的瓦列特剧院行政管理人,简直像是石沉大海了。除瓦列特剧院问题外,侦查机关还必须查明莫斯科其他地方同时发生的各种问题。必须弄清楚机关工作人员集体齐唱《光辉的海洋哟怪现象(附带提一句:斯特拉文斯基教授对那些人进行皮下注射后,两小时内他们便恢复了常态);必须处理把各种乌七八糟的东西当作钞票付给个人或机关的人,以及这些行为的受害者。当然,在所有这些事件中最糟糕、最令人不快、最无法解释的是人头失踪事件:光天化日之下,在“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大厅里,已故文学家柏辽兹的头竟从棺材中不翼而飞了。承办本案侦破工作的十二个人都竭尽全力,在莫斯科各个角落一点一滴地搜集这个复杂案件的罪证线索。一位侦查员来到斯特拉文斯基教授的医院。他首先要求向他提供近三日来入院病员的名单。这样,他发现了房管所主任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博索伊和不幸的报幕员——曾被揪下过脑袋的孟加拉斯基。不过,他在这两人身上花的时间并不多,因为现在已不难确定:这两人都是以神秘魔术家为首的一伙人罪恶活动的牺牲品。但是,住在这里的诗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无家汉却使侦查员产生了极大兴趣。星期五傍晚时分,伊万的第117号病房的门轻轻打开,一个圆脸膛的年轻人走进来。这人举止安详,谈吐文雅,完全不像个侦查员。实际上,他恰恰是莫斯科最优秀的侦查员之一。他看到:一个苍白、瘦削的青年人躺在床上,目光投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又似乎是在内视着自己的心灵深处。那眼神表明,他超然于环境之上,对周围一切都毫无兴趣。侦查员首先彬彬有礼地作了自我介绍,然后说明了来意:希望能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聊聊前天牧首湖畔发生的事情。啊!假如这位侦查员早些时候来找他,哪怕是星期四的凌晨来,伊万会感到多么高兴啊!那时伊万正以疯狂的热情期待着能有人认真地听听他关于牧首湖畔事件的叙述。现在呢,看来已实现了他要帮助捉拿外国顾问归案的愿望,无须他再为此奔走呼吁,已经有人主动来找他了解星期三傍晚那件事了。然而,呜呼,此时的伊万却与当时大不相同了:在柏辽兹身遭横祸后的这一段时间里,年轻的伊万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对于侦查员提出的所有问题,他无疑仍然乐于有礼貌地给予认真回答,但他那眼神和语气却都使人感到一种漠然视之的态度,柏辽兹的命运此刻已经丝毫不能激动这位诗人的心了。侦查员到来之前,年轻的伊万正躺在床上。在蒙蒙——、似睡非睡中,他仿佛看到一个奇异独特的、虚无飘渺的城市。那里有奇形怪状的大理石、突兀的石柱、阳光下闪亮的屋顶、阴森可怖的圣安东尼黑色塔楼。城市西部的山冈上,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热带园林中,隐约露出一座宫殿的屋顶,一些高高的青铜雕像在落日斜晖的映照下宛如绿色汪洋中的一个个燃烧着的巨大火柱。伊万还看到这座古城的城墙脚下有几队全身披挂的罗马骑兵在缓缓前行。蒙-中,伊万还看到一个木然坐在安乐椅上的人,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黄脸膛上显出苦恼的神情,身上披着件白色披风,露出血红的衬里;他正用憎恶的目光凝视着眼前那片郁郁葱葱的异国园林。伊万还看到一个光秃秃的黄色山冈,山同上兀立着几个已经不见受刑者的十字架……至于牧首湖畔发生的那件事,诗人伊万如今对它已经毫无兴趣了。“请问,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柏辽兹滑到电车下面去的时候,您在什么地方?离那个栅栏转门很远吗?”伊万对此似乎漠不关心,嘴角上还不知为什么露出一丝冷笑。他回答说:“我离得很远。”“那个穿方格衣服的人是不是呆在转门旁边?”“不,他坐在离我不远的一把长椅上。”“柏辽兹滑倒的时候,那人没跑近转门吗?这一点您记得清楚吗?”“我记得。他没有过去。他当时伸开腿懒洋洋地斜倚在椅子上。”这就是侦查员提出的最后几个问题。然后,侦查员站起来,伸手同伊万握别,祝他早日康复,并表示希望不久的将来能重新读到他的诗作。“不,”伊万轻声回答说,“我不再写诗了。”侦查员很有礼貌地微微一笑,说他不揣冒昧地要表示一下自己的信心:他相信,诗人这么说是因为眼下他还处于某种抑郁状态,这种症状很快就会消失的。“不,”伊万马上反驳说。他不看侦查员的脸,而是望着远方,望着渐渐暗淡下去的苍穹说,“这在我身上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我从前写的那些诗都是坏诗,我现在认识到这一点了。”侦查员辞别了诗人,他已经得到了很重要的材料。他从事件的末尾往前推理,终于找到了产生各种事件的渊源。现在他已确信:所有事件都是从牧首湖畔的杀人案件引起的。当然,不论是伊万,还是那个穿方格衣服的家伙,都没有把不幸的“莫文联”主席往电车下面推,也就是说,表面看来谁也没有推他,但是,侦查员坚信柏辽兹是在某种催眠术作用下奔向无轨电车轮下的。是的,材料已经收集到许多,该到什么地方去抓什么人也已十分清楚。但是,难就难在根本无法抓到那家伙。在那所该死的、三倍该死的第50号住宅里,再重复一遍,毫无疑问是有人居住的。那里的电话时常有人接,回答的声音有时像破锣般吱吱叫,有时瓮声瓮气。窗户也时开时关,而且还听见过里面传出留声机的声音。然而,每次进入那套住宅时,里面却都空无一人。白天,夜里,在不同的时间,已经进去过不止一次了,甚至拉着网子在各个房间扫过几遍,仍是一无所获。住宅周围早已设了监视哨,不仅从大门洞通过院子到单元门口的路上有人看守,后门也派了人,连楼顶烟筒旁边都设了监视哨。是的,这套第50号住宅确实有点蹊跷,但却拿它毫无办法。就这样,事情一直拖到星期五后半夜,星期六的凌晨,直到麦格尔男爵身着晚礼服,脚登漆皮鞋,以客人身份庄重地跨进第50号的大门。监视人听到了开门声和麦格尔男爵进门的声音。整整十分钟后,几个人不按门铃便径直闯进了住宅。然而,不仅没有找到这里的主人,还有最使人无法理解的事——连麦格尔男爵也踪迹全无了。这样,前面已经说过,事情拖到了星期六凌晨。这时又出现一些非常有趣的新情况。一架由克里米亚飞来的六座位客机在莫斯科机场降落,下机的旅客中有一位与众不同的年轻人:他胡子拉碴,总有三天没洗过脸,两眼红肿,神色慌张,未带任何随身物品,穿着也十分奇特——戴一顶高加索式毛皮高帽,穿单睡衣,外面披着厚呢斗篷,脚上芽一双卧室里用的崭新的蓝皮便鞋,显然是刚买的。他刚离开舷梯,就有几个人朝他走了过去——他们早已在机场恭候这位公民多时了。不一会儿,这位令人难忘的瓦列特剧院经理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利霍捷耶夫已经站在侦查员面前。他提供了一些新材料。现在已经清楚:沃兰德是首先对斯乔帕-利霍捷耶夫施行了催眠术,然后他化装成演员混进瓦列特剧院,又巧妙地把斯乔帕扔出莫斯科——天知道这一扔就扔出了多少公里。材料倒是有所补充,但侦破工作不但未因此有所进展,甚至可以说,反而变得更困难了:沃兰德既然有办法对利霍捷耶夫做出那样的事,显然就不会轻易地就范。对于利霍捷耶夫,根据他本人的请求,还是把他关进了一间比较保险的牢房。与此同时,瓦列奴哈被带进侦讯室。瓦列奴哈几乎两昼夜去向不明,刚回到家里就被逮捕归案了。尽管瓦列奴哈已经向阿扎泽勒保证过不再撒谎,但这位总务协理还是从谎言开始了他和侦查员的谈话。不过,这倒也不必过分责怪他,因为阿扎泽勒是禁止他在电话里说谎,而此刻他们面对面讲话,并没有借助这种现代设备。瓦列奴哈贼目鼠眼地四下里扫着,对侦查员说:星期四白天他在瓦列特剧院自己的办公室里自斟自饮,喝得酪配大醉,后来便走出剧院。上哪里去了?不记得。后来又在什么地方喝了些陈年老酒。在哪儿喝的?不记得。然后就蹲在了一堵墙根下。在什么地方?也不记得。于是,侦查人员告诉我们的总务协理:他这种愚蠢而轻率的行为实际上妨碍着一桩要案的侦破,他对此当然要负法律责任。只是在这番警告之后,瓦列奴哈才痛哭流涕地用颤抖的声音,不住地四下张望着,说出了真情。他承认自己是在扯谎,因为他害怕沃兰德一伙对他进行报复,他已经落到这帮匪徒手中一次了。因此,他请求把他关进一间装甲的牢房,并说这是他所衷心哀求、求之不得的。“呸!见你的鬼!你们这些人怎么都认准了要进装甲牢房?!”一个侦查员嘟哝了一句。“都让那些坏蛋给吓坏了。”访问过诗人伊万的侦查员说。侦查员们对瓦列奴哈尽可能安慰了几句,告诉他:即使不进任何牢房,他也是处于保护之下的。这时才弄清楚,原来瓦列奴哈并没有在什么墙根下面喝陈年老酒,而是挨了一顿打,打他的是两个人,一个长着颗獠牙,另一个是矮胖子……“啊!长得有点像猫?”“对,对,对!”总务协理小声说。他这才惊恐万状地回头张望着,交代了后来的详细经过:他在第50号住宅里呆了将近两天,还当了吸血鬼的眼线,险些把财务协理里姆斯基吓死……这时刚从列宁格勒用火车押送来的里姆斯基被带进了侦讯室。但是,从这个满头白发、精神颓丧的老人身上已经很难看到原先那个精明强干的财务协理的影子了。他吓得哆哆嗦嗦,无论如何不愿讲真实情况。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显得极为顽固。里姆斯基一口咬定他那天夜里根本没有在办公室窗台上看到过什么赫勒,也没见过没有影子的瓦列奴哈,只是因为他感觉身体不适,在精神恍惚中乘上了去列宁格勒的火车。不用说,财务协理的证词又是以关进装甲牢房的请求结束的。安奴什卡是在阿尔巴特大街百货公司拿着一张十元美钞交给收款员时被当场逮捕的。她说在花园大街那座楼里看到过几个人从窗户飞出去,还谈到她抬过一个金马掌,原来打算拾起来交给民警局的。人们认真地听取了她的证词。“那只马掌确实是金的?上面还有许多钻石?”侦查员问安奴什卡。“我还能不认得钻石?!”安奴什卡回答。“可是,照您说的,那人给您的是十卢布的苏联钞票呀?”“我还能不认得十卢布钞票?!”安奴什卡回答。“那么,这些票子什么时候变成美钞的?”“我不晓得什么叫美钞,也从来没见过美钞。”安奴什卡尖声说,“我有权利要这些钱,人家给我的是酬谢钱!我是拿这些钱去买花布的……”接着她便胡说起来,说什么是房管所让魔鬼住进了五层楼,才扰得四邻不安,这些事不能由她负责,等等。安奴什卡的絮叨实在叫人心烦,因此,侦查员拿着钢笔向她摆了摆手,随即给她开了一张绿色出门证。安奴什卡离开这座大楼,大家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进来许多人,其中包括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完全是由于他醋坛子太太的愚蠢才刚刚进民警局的:他太太今天早晨向当局报告,说她丈夫失踪了。对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出示的魔鬼证件——证明他在此其间参加了撒旦的晚会——侦查员并未表示惊奇。关于他在空中运送玛格丽特的女佣人、赤条条的娜塔莎,把她运到极遥远的河里去洗澡,以及在这之前玛格丽特赤身裸体地坐在二楼窗台上等情况,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讲得与事实多少有些出入。例如,他认为没有必要再提自己拿着玛格丽特扔下的衬衣跑进她卧室的这一细节,也不必再提他曾把娜塔莎称作维纳斯的事。按他的说法,似乎是娜塔莎忽然从窗里飞了出来,跨在他身上,骑着他就飞出莫斯科了……“当时我处于暴力之下,只得屈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说。他结束他的胡诌时,对当局提出一个请求:绝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太太。当局答应了他的请求。根据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证词可以确定: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和她家的女佣人娜塔莎显然都已失踪。因此,马上采取了搜寻措施。人们就是在这种分秒必争的紧张侦破工作中迎来了星期六的早晨。这时莫斯科全市已在迅速传开一些捕风捉影、完全令人无法相信的谣言,把一点点真情夸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人们传说:瓦列特剧院散场后,两千名男女观众出来时全都像出生时一样赤条条的;花园大街上破获了一家印假钞票的工厂;一帮匪徒绑架了文娱委员会的五名领导人,但民警局马上就把他们全找到了……总之,是些诸如此类不屑一提的话。忙乱中时过晌午,该吃中饭了。这时,侦查部门的电话铃响起来。在花园大街放哨的人报告说,那所可恶的房子里又出现了有人居住的迹象:窗户从里面打开过几次,听到里面传出钢琴声和歌声,还看见一只大黑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太阳晒得街上暖烘烘的。大约三点多钟,三辆汽车在距离第302号乙楼不远的地方停住,下来一大批穿便服的男人。这些人下车后兵分两路,一路进大门洞,穿过院子直奔第六个门,另一路则打开平素打死的小门,冲向六号门的后门。两路人马顺着不同的楼梯同时迅速奔向第50号。这时卡罗维夫和阿扎泽勒两人正在餐室吃下最后几口早点。卡罗维夫身上只穿了件平常穿的衣服,没穿节日的燕尾服。沃兰德仍按往常的习惯呆在卧室。至于黑猫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不过,从厨房里传来的烧锅响声来看,它准是又在那里胡闹。“听,楼梯上是什么声音?”卡罗维夫轻轻用小勺搅着杯里没加奶的咖啡问。“啊,是来逮捕咱们的。”阿扎泽勒说着,干了小杯里的白兰地。“唉,瞧这事儿。”卡罗维夫说了一句。从正面上来的人这时已经到了三层的楼梯平台,那里正有两个水暖工模样的人在摆弄暖气片。上来的人同“水暖工”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个眼色。“全在家。”其中一个水暖工说,同时用小锤敲打着暖气管道。于是,走在最前面的人毫不掩饰地从大衣里面拨出一枝黑沉沉的毛瑟枪,他旁边的人随手掏出了万能钥匙。总之,这些到第50号来的人是装备齐全的。其中两人口袋里备有细丝绳编制的极容易张开的线网,有一个人带着套马索,还有人带着纱布防毒面罩和氯仿①注射剂。①氯仿,即三氯甲烷,或译“哥罗访”,当年普遍使用的一种麻醉剂。50号的大门不到一秒钟便打开了,从正面上楼的一组人全部闯进前室。这时厨房里传来关门声,表明从后面上来的第二组人马也已及时赶到。这一次虽说没有大获全胜,但总算不虚此行。人们迅速分散到各个房间进行检查,结果尽管一个人也没有发现,但在厨房里发现了显然是刚刚吃剩下的早点,而在客厅的壁炉顶上一个磨花玻璃大瓶旁边看见有只大黑猫蹲着,还用两只前爪抱着个汽油炉。进入客厅的人全都盯住那只猫,默默地看了它好长时间。“嗯……确实够意思!”终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可没淘气,也没招谁惹谁,我在修理汽油炉!”黑猫口吐人言,不友好地皱起眉头说,“而且,我有义务提醒你们:猫是一种古老的、从来不受侵犯的动物。”“瞧这一手,玩得真叫漂亮。”又有人嘟哝了一句。而另一个人则清楚地大声说:“好吧,不受侵犯的会说话的猫,请到这儿来!”这时,丝网哗的一声撒开,飞了过去。然而大家感到奇怪的是;撒网人竟然没有网住目标,只是同住了黑猫身旁的大玻璃瓶,把它拉下来摔得粉碎。“该罚!①”黑猫胜利地高叫,“乌拉!”然后它把汽油炉放在身旁,从背后抽出一枝勃朗宁手枪来,迅速瞄准离它最近的人,但那人手中的毛瑟枪比黑猫的枪更早地迸出了火光。随着砰的一声响,黑猫头朝下从壁炉顶上扑通一声栽到地上,扔掉了它的勃朗宁,把汽油炉也带了下来。①牌戏用语。因得分不足而受罚。“全完了,”黑猫有气无力地说,软绵绵地伸开腿,躺在血泊中,“你们离开我远些,让我和大地告别一下吧!噢,阿扎泽勒,我的朋友!”黑猫流着血,呻吟着,“你在哪儿呀?”黑猫抬起暗淡无光的眼望着餐室的小门说,“我这里寡不敌众,你却不来助我一臂之力,只顾贪杯。我知道,那白兰地确实是上等的,可你也不该撇下我可怜的河马不管呀!也罢,就让我一死,让你的良心受到谴责吧!但我临死前还要把这枝勃朗宁留给你……”“快撒网!撒网!网!”人们围着黑猫不安地小声催促着。但是那网却不知怎么在拿网人的口袋里挂住了,无论如何也掏不出来。“只有一个办法能挽救受了致命伤的雄猫,”黑猫自言自语地说,“就是要喝一口汽油……”于是它利用人们惊慌失措的当儿爬过去,嘴对着汽油炉的圆日喝了一大口汽油。它的左前爪马上不流血了。它从地上一跃而起,精神焕发,把汽油炉夹在腋下,一纵身又跳到壁炉顶上。它从那里撕扯着壁纸顺墙爬上去,两秒钟后便已经高踞于窗顶的金属檐板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所有来人了。不知谁的两只手立即抓住窗幔,把它连同窗檐板一下子扯了下来,灿烂的阳光顿时倾泻进昏暗的屋里。然而,不论那只魔术般痊愈的黑猫,还是它的汽油炉,都没有掉下来——原来黑猫早已抱着汽油炉从半空中跳到了天花板中央的枝形大吊灯上。“拿折梯!”下面有人喊。“我要求同你们决斗!”黑猫大声喊叫着,在人们头顶的枝形大吊灯上来回晃动。这时它已经把汽油炉安放在两个灯枝之间,手里又有了一枝勃朗宁。黑猫像钟摆似的在人们头顶晃动着,瞄准下面的人们开了枪。顿时枪声四起,震撼着整个住宅。打碎的玻璃吊灯碎片纷纷散落下来,壁炉顶上的大镜于裂出一个个星星般的小孔,墙灰一块块掉下来,屋里灰尘飞扬,空子弹壳儿在地板上跳动,窗玻璃一块块碎裂,被子弹打穿的汽油炉开始往外喷汽油。现在已经谈不到活捉这只黑猫的问题了,所以一枝枝毛瑟枪口都在瞄准它的头部、胸部、腹部、后背,狠命地打。激烈的枪战使楼外大院里的人们乱成一团。但这枪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它自然而然地慢慢平息下来。问题在于:这枪战不论对黑猫,还是对那些来逮捕它的人,都没有造成任何损害。不仅无一人被击毙,而且无一人受伤。所有的人,包括黑猫,似乎全都刀枪不入。来人中有一位想再彻底检查一下这种情况,他冲着该死的畜生头部一连打了五枪,黑猫同时也机敏地回敬了他一梭子。结果还是一样:双方谁也没有受伤。黑猫仍然蹲在大吊灯上晃来晃去,只是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了,同时它还不时地往勃朗宁枪口里吹气,或者往爪子上吐口唾沫。站在下面默默不语的人们脸上渐渐现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射击完全无效——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况,或者说是极为罕见的一次。当然,完全可以假定黑猫用的勃朗宁不过是一种玩具,但是民警局来的人手里那些毛瑟枪可不是玩具。现在清楚了:黑猫的第一次受伤,毫无疑问,也是这个无耻的东西变的戏法,是它装蒜,喝汽油也一样。又作了一次捉拿黑猫的尝试——抛出了套马索。但套马索挂在大吊灯上,把整个大吊灯拉了下来。它落地的响声震动了全楼,对黑猫却毫无影响。吊灯的玻璃碎片溅起来,雨点似地落在人们身上,而黑猫这时却从空中飞到壁炉上面的镀金镜框上部,高高地蹲在天花板下面了。看来它并不打算逃跑,恰恰相反,现在它自恃处境安全,反而发起议论来了。“我完全无法理解,”它从高处俯视着下面的人说,“你们究竟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客气?……”黑猫刚要说下去,有一个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沉闷的男低音打断了它的话,只听那声音说:“这里出了什么事?妨碍我工作!”另一个鼻音很重的难听的声音回答说:“唉,当然又是河马,让他见鬼去!”又有一个破锣般的声音说:“主公!今天星期六。大阳已经西沉。咱们该走了。”“请原谅,我不能再同你们聊天了,”蹲在镜框上的黑猫说,“我们该走了。”它把勃朗宁手枪往外一甩,同时打碎了两块玻璃,然后便拿着汽油炉往下面洒汽油,地板上的汽油自动燃烧起来,火焰顿时冲向天花板。这火烧得又快又猛,异乎寻常。即使在浇了汽油的情况下按理也不会烧得这么猛。四面的糊墙纸马上冒起烟来,扯掉在地上的窗帷烧着了,打碎玻璃的窗框也在阴燃。黑猫躬着身子喵了一声,从镜框上一跃跳到窗台上,随即抱着汽油炉消失在窗外。窗外立即响起枪声:这枪是一个坐在救火车的铁云梯上的人打的,他在窗外,处于珠宝商遗漏故居窗户的同一高度上。他看到大黑猫从一个窗台跳到另一个窗台,奔向这座“n”字形大楼拐角处的泄水管道,便向它开了枪。但这时黑猫已经顺着管道爬上屋顶了。屋顶上又有人对它进行狙击,原来屋顶的烟筒旁也有人守候着。但是,一切都毫无结果,黑猫迎着洒向莫斯科城的夕阳斜晖跑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时在第50号住宅内部,搜捕人员脚下的镶木地板已经烧起来。在一片火焰中,在刚才黑猫假装负伤躺倒的地方,人们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便是麦格尔男爵的尸体,他的下巴向上翘着,眼睛像两个玻璃球。现在已经无法把他从火里拉出来了。客厅里的人们在燃烧的地板木块之间跳跃着,两手拍打着冒烟的前胸和两肩,先退到书房,又退到前室。餐室和卧室里的人也纷纷通过走廊跑出来,守在厨房的人也一齐奔向前室。客厅里烟火弥漫。不知是谁往外退时及时地拨了消防队的电话号码,对着话筒简短地喊了一句:“花园大街,302号乙楼!”无法继续呆下去了,火舌已经舔到前室,人们感到呼吸困难。这所魔宅的破窗户里刚刚冒出几缕黑烟,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疯狂地叫喊:“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大楼住户纷纷对着电话喊叫:“花园大街!花园大街!302号乙楼!”长长的红色消防车从莫斯科各个地区疾驶而来。当花园大街上听到那惊心动魂的警铃声时,楼前大院里胡乱奔跑的人们看到:从五层楼的窗户里有几个人影随着浓烟飞了出来。人们觉得其中三个是黑色的男人身影,还有一个似乎是裸体的女人

在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遭到不幸的同一时刻,在同一条花园街上距离302号乙楼不远的瓦列特剧院里,财务协理里姆斯基的办公室中正坐着两个人:里姆斯基本人和该剧院的总务协理瓦列奴哈。这间办公室设在剧院二楼,很宽敞,有两扇窗子朝着花园大街,另一扇,也就是坐在桌旁的财务协理背后那扇,窗外是瓦列特夏季花园,那里有冷饮部、小靶场和露天舞台。办公室里除写字台外,还有一张小桌,上面放着盛水的长颈玻璃瓶,旁边墙上挂着些旧海报,另一边有四把椅子,墙角有个木架,上面堆着落满灰尘的旧布景模型。另外,不用说,还有一个不大的保险柜,漆皮已经剥落,相当古旧,就摆在里姆斯基的写字台左首。里姆斯基坐在办公桌旁,他今天从一大早就觉得心里别扭。而瓦列奴哈则相反,他兴奋异常,仿佛是准备大显一番身手,却找不到用武之地。他现在是在财务协理办公室里躲避那些追着他要免费入场券的人,这些人总是闹得他不得安生,尤其在每次更换演出节目单的前一两天。今天就是这样。桌上的电话刚一响,瓦列奴哈便一把抓起听筒,撒谎说:“找谁?瓦列奴哈?不在这儿。出去办事去了。”“劳驾,你再给利霍捷耶夫挂个电话吧!”里姆斯基激动地请求瓦列奴哈。“他不在家。我派卡尔波夫去过,他家里没有人。”“鬼晓得这是怎么回事!”里姆斯基嘀咕着,把旁边的计算机弄得咔嚓咔嚓直响。房门开了,检票员把一大捆刚印好的补充海报拖进来。海报用绿色纸张印刷,上面是套红大字,写着:瓦列特剧院自今日起在原节目单外增加:魔术表演并披露其全部内幕表演者:沃兰德教授瓦列奴哈抽出一张海报搭在布景模型上,倒退几步,从远处欣赏了一会儿,便命令检票员立即把海报全部张贴出去。“很好,很醒目。”检票员走后,瓦列奴哈说。“可我非常不喜欢他这些名堂,”里姆斯基透过角质框眼镜恶狠狠地望着海报嘟哝说,“上头怎么会批准他演这些东西呢,奇怪!”“不,格利戈里-达尼洛维奇,您可别这么说,这一着儿很妙。精华全在于披露魔术内幕。”“我不懂,不懂。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精华可言,他就是喜欢异想天开!哪怕先让我们见见这位魔术家也好嘛。你见过吗?鬼才晓得利霍捷耶夫从哪儿挖出这么个家伙来!”原来瓦列奴哈同里姆斯基一样,都没有见过魔术家沃兰德。昨大是斯乔帕(按里姆斯基的说法,“他像个疯子似的”)跑到财务协理办公室来,拿着一份拟好的合同草稿,叫他立即誊清一式两份,并且马上预付演出费。现在魔术家溜了,除斯乔帕本人外,谁也没见过这个人。里姆斯基掏出怀表一看,时针指着两点五分。他简直怒不可遏。岂有此理!利霍捷耶夫大约十一点来的电话,说半小时后就到剧院来,可他不但没来,现在连家里也找不到他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呢!”里姆斯基用手指戳着桌上一大堆文件咆哮说。“他会不会也像柏辽兹似的,钻到电车底下去?”瓦列奴哈把电话耳机贴在耳朵上说,耳机里一遍遍响着长音,看来毫无希望。“哼,那倒好了……”里姆斯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极小,刚能听得见。这时,一位头戴制帽、身穿制服上衣、下着深色直裙、脚穿平底便鞋①的妇女走进了办公室。她从腰间小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方信封和一个小本子,问道:①当时的电报投递员的打扮。“瓦列特是这儿吧?特急电报。签收吧!”瓦列奴哈在她的小本于上画了几笔,那妇女转身退出。门刚关上,瓦列奴哈立即打开方信封。他看完电文,眨了眨眼,把它递给里姆斯基。电文是:“自雅尔塔发往莫斯科瓦列特剧院今日中午十一时半一穿短睡衣西服裤未穿鞋的栗发男子到刑事侦缉局该精神失常者自称系瓦列特剧院经理利霍捷耶夫贵院经理现在何处请速电告雅尔塔刑侦局”。“哎呀,我的姥姥!”里姆斯基高声说,随后加了一句,“又一件新鲜事儿!”“嘿,假德米特里王子①!”瓦列奴哈说。这时他挂通了电话,便对着话筒说:“喂,电报局吗?电报挂号:瓦列特剧院。拍一封特急……您听得清楚吗?……‘收报地:雅尔塔,收报人:刑事侦缉局……电文:我院经理利霍捷耶夫现在莫斯科财务协理里姆斯基’……”①德米特里-伊凡诺维奇(1582-1591)本是沙皇伊凡四世最小的儿子。他于1584年同母亲一起被遣送到边远省份,后死于该地,但死因不明。故二十年后(1604-1612年间)曾有数人自称是德米特里王子,在各地聚众闹事。尽管接到电报,知道雅尔塔有人自称是利霍捷耶夫,瓦列奴哈还是继续到处打电话寻找斯乔帕。当然,哪儿也没有找到。正当瓦列奴哈举着听筒寻思还该往哪里再打电话时,送头一份急电的女投递员又进来把一封新电报交到瓦列奴哈手里。他急忙拆开一看,不由得吹了声口哨。“又怎么啦?”里姆斯基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问道。瓦列奴哈默默地把电报递过去,财务协理看到:“恳请相信我已被沃兰德用催眠术抛到雅尔塔请速电本地刑侦局证明身份利霍捷耶夫”。里姆斯基和瓦列奴哈两人把头凑到一起,共同把电文反复读了几遍,然后四目对视,哑然无语。“我说,你们二位!”女投递员忽然愤怒地大声喊道,“先给我签了字,然后再发呆好不好?你们呆多久都行!我可是送特急电报的!”瓦列奴哈两眼继续盯着电报,随手在投递员的小本上签了个字。投递员立即消失了。“你不是十一点多钟还同他通过电话吗?”总务协理问里姆斯基,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了。“简直是笑话!”里姆斯基尖叫,声音刺耳,“不管我通过没通过电话,他现在怎么也不可能在雅尔塔呀!笑话!”“准是喝醉了……”瓦列奴哈说。“谁喝醉了?”里姆斯基问道。两个人又互相默默对视起来。出了个冒名顶替的人,或者是疯子,从雅尔塔拍了封电报来,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奇怪的是,这个在雅尔塔捉弄人的家伙怎么会知道有个昨天刚到莫斯科的沃兰德呢?他又怎么会知道利霍捷耶夫同沃兰德的关系呢?“‘用催眠术’?……”瓦列奴哈一再念着电文中这几个字。“他怎么知道有个沃兰德?”瓦列奴哈眨了眨眼睛,忽然坚定地大声说:“不对,胡闹,胡闹,胡说八道!”“见鬼,这个沃兰德到底住在哪儿呢?”里姆斯基问道。瓦列奴哈马上挂电话询问国际旅行社。完全出乎里姆斯基意外的是,瓦列奴哈放下电话说:沃兰德住在利霍捷耶夫家里。瓦列奴哈又立即拨通了利霍捷耶夫家的电话,他听了很久,听筒里传来的一直是铃声。(但铃声中仿佛还夹杂着遥远的、沉痛而忧倡的歌唱声)“……悬崖峭壁,是我的安身之地……”瓦列奴哈暗想:准是广播剧院的广播和电话串了线。“他家电话没人接,”瓦列奴哈随手挂上耳机,“要不再挂一次……”他没有把话说下去,因为那位女投递员又站在办公室门口了。里姆斯基和瓦列奴哈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迎上前去。这一回投递员从挎包里取出的不是白色信封,而是一张深灰色的纸。“瞧吧,越来越有意思了。”瓦列奴哈目送着匆匆离去的投递员,从牙缝里含含糊糊地说。里姆斯基首先拿起了那张纸:深灰色印相纸上清晰地显出两行手写的黑字:“待电传亲笔笔迹和签名以资证明请速回电确认请秘密监视沃兰德利霍捷耶夫”。瓦列奴哈在戏剧界混了二十年,按理说,见识不谓不广,但现在他却感到自己的智慧像是蒙上了一层布,他茫然不知所措。因此,除了一句最常说的、也是最不讲道理的话——“这不可能!”之外,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里姆斯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站起身,开开房门,大声命令坐在门外小凳上的女通信员:“除了邮递员,谁也别让进来!”然后,里姆斯基把门反锁上,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件,开始仔细把传真电报上一个个又粗又黑的、稍稍向左倾斜的字母同各种文件上的斯杰潘-利霍捷耶夫的批语中的字母和他那带螺旋形花字尾的签名加以对比。瓦列奴哈也偷着身子从旁观看,不住地把热气吹到里姆斯基脸上。“是他的笔迹。”财务协理终于坚信不移地肯定说。“是他的笔迹。”瓦列奴哈回声似地重复着。总务协理这时仔细一看里姆斯基的脸,不由得对他的明显变化大吃一惊:那张原本瘦削的脸这时显得益发枯槁,甚至苍老了许多,角质镜框后面的两只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炯炯神采,不仅表现出惶恐,甚至流露着悲伤。瓦列奴哈表演了一个人在感到惊骇时所做的一切:他先是在屋里快步走来走去,两次像被钉上十字架似的高高张开双臂,然后他从长颈瓶里倒出满满一杯有点发黄的水,咕嘟咕嘟喝下去,最后才高声说道:“我不明白!我一不一明一白!”里姆斯基则眼望窗外,紧张地思索着。他的处境十分困难:他必须当场,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为这一系列极不寻常的现象找出一种通常可信的解释来。财务协理眯缝起眼睛极力设想着——设想只穿着短睡衣没穿鞋的斯乔帕今天上午十一点半左右如何登上一架从未见过的超高速飞机,然后又设想这个只穿着袜于的斯乔帕,也是在十一点半左右,站在雅尔塔的机场上……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今天从斯乔帕家里打电话来的不是他本人?不对,听声音是他呀!我里姆斯基还能听不出斯乔帕的声音!退一步想,即使今天和我通话的不是斯乔帕本人,那么他拿着那张混账合同从自己办公室亲自跑到我的办公室来,我还对他大发脾气,指责他太轻率,这也不过是昨天傍晚的事呀。他在剧院时怎么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一下子乘火车或飞机走掉呢?就算是昨天晚上乘飞机走的,今天中午也飞不到雅尔塔呀!也许能飞到?“这儿离雅尔塔有多少公里?”里姆斯基问道。正在屋里来回走的瓦列奴哈停住脚步,大声嚷道:“我想过了!早就想过了!到塞瓦斯托波尔的铁路里程大约一千五百公里。从那里到雅尔塔还得加上八十公里。不过,空中航线距离当然要短些。”嗯……对……根本谈不到乘火车去的可能性。那是怎么回事?乘空军战斗机去的?谁会允许一个没穿鞋的斯乔帕登上战斗机?为了什么?也许他是飞抵雅尔塔后才把鞋脱掉的?可话又说回来,为了什么?即使穿着鞋,也不会让他上战斗机呀!嗨,战斗机同这事根本没有关系。电报上明明写着他是十一点半到刑事侦缉局的,而他在莫斯科打电话的时候,那是……等一等……(这时里姆斯基脑海里浮现出他的怀表表盘……想起了当时表针的位置)不可想象!当时是十一点二十分呀!那么,这是怎么搞的?!假设斯乔帕昨天放下电话就奔向飞机场,比如说,五分钟便到了机场,那还是等于飞机立即起飞,并且在五分钟内飞越了一千多公里?!照这个速度算,飞机时速应该是一万两干公里以上!!!不可能!可见,利霍捷耶夫现在不在雅尔塔。另外还会有什么情况?催眠术?世界上哪会有能够一下子把人抛到一干公里以外去的催眠术?!可见,这不过是利霍捷耶夫的幻觉,是他自己觉得像在雅尔塔!不过,他或许可能发生幻觉,但雅尔塔市刑侦局总不至于也发生幻觉吧?!这,对不起,绝不可能!……可电报正是刑侦局拍来的呀……财务协理的脸色着实可怕。这时,有人从外面用力拉门或是在拧门把手。守在门口的女通信员拼命地喊:“不行!不能进去!打死我也不能放你进去!开会呢!”里姆斯基摘下电话耳机,尽量保持着镇定,对着话筒说:“我要同雅尔塔紧急通话。”瓦列奴哈暗想:“有头脑!”但是,同雅尔塔的紧急通话未能实现。里姆斯基挂上耳机,告诉瓦列奴哈:“倒霉,线路故障。”看来,长途电话的线路故障使里姆斯基格外沮丧,他低头沉思起来。想了一会儿,他左手摘下耳机,同时用右手记录着自己对话筒口授的话:“我是瓦列特剧院。请替我拍一封特急电。对,往雅尔塔。给刑事侦缉局。好,我现在口授:‘今日上午约十一时半利霍捷耶夫曾在莫斯科与我通电话,句号。谈话后他未来上班,句号。用电话四处寻找均无结果,句号。我确认是他的笔迹,句号。我正采取措施对该演员进行监视。财务协理里姆斯基’。”瓦列奴哈暗暗佩服:“很有头脑!”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琢磨一下,马上又产生了另一个想法:“愚蠢!斯乔帕不可能在雅尔塔!”里姆斯基放下电话,把雅尔塔几封来电和自己的回电底稿收集到一起,按顺序整理成一叠,装进一个大信封,封好,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把它递给瓦列奴哈:“伊万-萨维列维奇,请你亲自把这封信送去,他们会调查清楚的。”瓦列奴哈又暗自惊讶:“这才真叫有头脑!”他立即把信封装进皮包。然后,为了防备万一,他又拨了一次斯乔帕家里的电话。他拿着听筒听了听,不由得高兴起来,还不住神秘地挤眉弄眼。里姆斯基伸直脖子望着他。“我找演员沃兰德先生,可以吗?”瓦列奴哈用甜丝丝的声音对着话筒说。“先生很忙,”听筒里一个破锣般的声音说,“是哪一位找他?”“我是瓦列特剧院的总务协理瓦列奴哈。”“是伊万-萨维列维奇?”听筒里的声音高兴地叫道,“能听到您的声音我非常非常高兴!您身体好吧?”“麦尔西!”①瓦列奴哈惊奇地说,“您是哪一位?”①法语“谢谢”的俄语拼音。“我是先生的助手,助手兼翻译卡罗维夫,”听筒里那个破锣般的声音说,“我可以为您效劳,可爱的伊万-萨维列维奇!不论什么事,您只管吩咐好啦!您有什么事?”“请问,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利霍捷耶夫现在不在家吗?”“哎呀,他不在家!不在!”听筒里叫道,“他坐车出去了。”“上哪儿去了?”“到城外兜风去了。”“怎……怎么?兜……兜风去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回来!”“噢……”瓦列奴哈很失望,“麦尔西!那就劳您驾转告沃兰德先生,他今晚的表演排在第三段节目里。”“遵命。当然,一定照办。尽快办。没错儿。一定转告。”听筒里的回答简短明确。“那好吧,再见。”瓦列奴哈吃惊地说。“我要向您,”听筒里又说话了,“致以最最热情的问候和最最良好的祝愿!祝您成功!顺利!幸福美满!一切顺遂!”总务协理挂上耳机,激动地大声说:“看,当然是这样!我早就说过嘛,他根本不会在雅尔塔!他到郊外兜风去了!”“哼,如果真是这样,可太不像话,太岂有此理了!简直叫人没法说!”财务协理的脸都气白了。这时总务协理忽然一跃而起,把里姆斯基吓得一哆嗦。只听他大声喊着说:“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普希金诺①不是开了个叫‘雅尔塔’的餐厅吗,卖羊肉馅饼,是不?这就全明白了。他开车跑到那儿去,喝多了,从那儿给我们拍的电报!”①莫斯科州的一个区中心,自1925年设市。“未免太过分了!”里姆斯基气得脸上肌肉发颤,眼里冒着恶狠狠的凶光,“哼,这可没办法,他得为这次兜风付出昂贵的代价。”他忽然把话刹住,又半信半疑地说:“可还有刑侦局呢,它不也……”“这算不了什么!都是他一个人搞的鬼。”爱冲动的总务协理打断了里姆斯基的话,然后又问道:“这包东西还送去不?”“这一定要送去。”里姆斯基回答。房门打开,女投递员又进来了……“还是她!”不知为什么里姆斯基觉得心里很难受。两人又同时起身迎上前去。这次的电文是:“感谢确认身份速汇五百刑侦局转我明日飞莫斯科利霍捷耶夫”。“他疯了……”瓦列奴哈有气无力地说。而里姆斯基立即哗啦一声打开保险柜,拉出抽屉,取出钱来,数了五百卢布,挂了个电话,把钱交给通信员,派他速去邮电局电汇。“请原谅,格利戈里-达尼洛维奇,”瓦列奴哈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惊慌地说,“照我看,你多余汇这笔钱。”“钱还会汇回来的,”里姆斯基沉着地回答说,“而他为了这次野餐,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他指了指瓦列奴哈的皮包,又说:“伊万-萨维列维奇,你还是去一趟吧,这就去。”瓦列奴哈拿起皮包,跑出办公室。下楼后,他看到剧院票房前排着很长的队伍。一问女售票员,才知道一小时后所有的票就会卖光,因为群众看到补充节目的海报后像潮水一般拥来。于是,瓦列奴哈命令售票员留一手儿,扣下包厢和池座里三十张最好的票。出了票房,他推开几个纠缠着索要赠票的人,急急钻进自己办公室去取帽子。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来。“喂!”瓦列奴哈喊道。“是伊万-萨维列维奇吗?”一个极其难听的、叫人讨厌的声音问道。“他不在剧院!”瓦列奴哈冲电话喊叫,但话音还没落,听筒里的声音立即打断了他;“别装蒜,伊凡-萨维列维奇,你还是听我说吧:那些电报你哪儿也别去送,也别拿给任何人去看!”“你是谁?”瓦列奴哈愤怒地问,“我说,公民,快收起你这一套!马上可以把你查出来。你的电话多少号?”“瓦列奴哈!”讨厌的声音又说,“你懂不懂俄语?我对你说,不许你往外送那些电报!”“啊!你还硬要这么干?”总务协理愤怒地嚷道,“那就等着瞧!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他又嚷了一句吓唬人的话,便住口了,因为感到对方早已经挂上了电话。办公室里的光线像是迅速变暗了。瓦列奴哈出来,咣当一声把门关上,出剧院旁门,朝夏季花园匆匆走去。总务协理兴奋异常,劲头十足。刚才那个无耻之徒打来的电话使他深信:这是一群无赖的恶作剧,而利霍捷耶夫的失踪肯定也同这恶作剧有关。他心中燃起了揭发这批坏人阴谋的强烈愿望,甚至急得喘不过气来;而且,说来也怪,他仿佛预感到会有什么喜事来临。当一个人急于向有关机关报告一项惊人消息、指望从而成为群众注目的中心时,往往会有这种感觉。他刚跑进花园,迎面吹来一阵凉风,卷起的沙土迷了他的眼睛,仿佛要拦住他的去路,又像对他敲起警钟。他还听到路旁二层楼上的窗子咣当一声,玻璃险些被震碎。周围的械树和椴树树冠发出令人不安的呼呼的声音。天色暗下来,空气也显得凉爽了。总务协理擦了擦眼睛,抬头一看:一大片下面泛着黄光的黑云正低低地朝莫斯科上空压过来。远方传来沉闷的轰隆声。虽然瓦列奴哈急着赶路,但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感觉还是迫使他不得不暂时朝着园中就近的公厕跑去。他想:也好,可以顺便检查一下修理工是否给厕所里的电灯泡罩上了铁丝罩。跑过小靶场,他钻进一处茂密的丁香花丛,这里的一所粉刷成浅蓝色的小房就是公厕。看来,修理工倒是个守本分的人,男厕所屋顶上的小电灯泡已经罩上粗铁丝罩。不过,还是有一点使这位总务协理感到不快:尽管雷雨之前光线很暗,他还是能看到几面白墙上到处是用木炭或铅笔胡乱涂写的字。“哎,不像话!……”总务协理正想骂两句,忽然听到背后有个猫叫般的声音喊他:“是您呀,伊万-萨维列维奇?”瓦列奴哈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站在身后的一个矮胖子在叫他。他觉得这人的脸很像猫。“嗯,是我。”瓦列奴哈满心不快地回答。“非常高兴,非常高兴。”猫脸矮胖子细声细气地说,然后忽然抡起胳膊狠狠地给了瓦列奴哈一记耳光。瓦列奴哈的帽子从头上飞下来,落进便池里。胖子一掌打下来,似乎有一道颤巍巍的光使整个厕所亮了一下,空中恰好响起滚滚的雷声。接着又亮了一下,总务协理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人。此人个头不高,膀阔腰圆,像个大力士,棕红的头发,一只眼上长着白翳,嘴角伸出一颗獠牙。此人显然是个左撇子,他又狠狠地往瓦列奴哈的另一边脸上打了一巴掌。天上像回声似地又响起一声雷,接着从公厕的木屋顶上传来倾盆大雨声。“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同……”被打昏了头的总务协理刚要说“同志们”,觉得这称呼实在不适于在公厕里打人的土匪,便嘶哑着嗓子改口说:“这些公……”马上又想到,他们连公民的称呼也不配。这时不知其中哪一个给了他第三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鼻血直流,染红了他那件托尔斯泰式衬衫。“皮包里装的什么,你这个寄生虫?”猫脸矮胖子用刺耳的声音吼叫,“是电报吧?不是打电话警告过你,不许你往外送吗?我问你,警告过没有?”“警……警告……是警告过……”总务协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你为什么还往外跑?把皮包给我,你这败类!”第二个人的声音跟打电话的那个讨厌声音一模一样,他一把从浑身发抖的瓦列奴哈手里把皮包夺了过去。随后,两个人架起瓦列奴哈的胳膊,把他拖出花园,顺着大街走去。这时雷电交加,雨势很猛,雨水像小河一般滚滚流进下水管道,发出一片哗哗的声音,到处漂着水泡,平地上刮起波纹,屋顶上的水从落水管旁直泻下来,楼房的大门洞里流出的浊水泛着白沫。花园街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被冲刷掉,没有一个人能够出来救救瓦列奴哈。电光闪闪,两个强盗在浊流成河的街道上架着半死不活的总务协理连蹦带跳地往前走,霎时间便到了302号乙楼的大门前,把他拖进了门洞。门洞里有两个妇女正紧紧贴在墙上,光着脚,把鞋和袜子拿在手里。两个强盗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瓦列奴哈迅速走到第六个门口,立即把他抬上五层楼,拖进了他十分熟悉的、斯乔帕-利霍捷耶夫家的昏暗的前室,扔在地板上。强盗忽然消失了,但与此同时前室里出现一个全身一丝不挂的少女,一头棕红的头发,两眼射出碜人的磷光。瓦列奴哈明白:这才是他遇到的所有怪事中最最可怕的事。他惨叫一声,往后一闪,靠到墙上。那女子走到他跟前,两手搭在他肩上。他身上的托尔斯泰式白布衬衫早已湿透,本来就浑身发冷,但这时他隔着湿衬衫仍然感到那女人的两只手凉得出奇,像两个冰块似地压在他肩上。瓦列奴哈感到头发都倒竖起来了。“来,让我亲你一下。”少女温柔地对他说。瓦列奴哈只看到两只闪着磷光的眼睛凑到自己眼前,便失去了知觉。他没有感到亲吻

那么,星期六垂暮时分沃兰德和他的几个随从离开首都,消失在麻雀山上之后,莫斯科究竟又发生了些什么事呢?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全市到处流传着各种荒唐透顶的谣言,这些谣言很快传到了外省,甚至传到了一些极其偏僻的地方——这些都不必细说。至于谣言的内容,当然,更是不屑一提了。以上这些真实记载的执笔者本人,有一次在去菲奥多西亚①的火车上,就亲自听到过有人这样讲:莫斯科有两千名观众从剧场出来时是不折不扣的一丝不挂,他们只好迅速钻进出租汽车回家。①菲奥多西亚:苏联克里米亚城市,黑海港口,疗养地。牛乳供应站前的长队里、电车里、商店里、家中、厨房的炉旁、长途和短途火车里、大小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别墅中、海滨浴场上……到处都能听到关于“闹鬼……”的窃窃私语。那些觉悟最高和最有文化的人,他们当然绝不会参与这类有关魔鬼大闹莫斯科的荒唐议论。他们对此只是一笑置之,有人甚至还尽量开导传播这类瞎话的人。但是,俗话说得好,“事实终归是事实”,对事实不作出解释,而采取不予承认的态度,这无论如何也行不通。因为毕竟有人到过莫斯科嘛!单单是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留下的那堆灰烬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何况还有其他许多东西可以雄辩地证明这件事呢!所以,有文化的人都与侦查当局持相同观点:这不过是一群技艺超群的催眠术施术者和能够腹语的匪徒搞的鬼把戏。当然,为了缉拿这帮匪徒归案,不仅在莫斯科城内,甚至直到市外远郊区,都迅速果断地采取了各种措施。但是,非常遗憾,一切措施都未奏效。自称为沃兰德的人及其一伙完全销声匿迹,不仅再没有回到莫斯科,而且再也没有在其他任何地方重新露面或有所表现。自然,可以设想这帮家伙是潜逃到国外去了,可又没听说他们在国外闹什么名堂。沃兰德案件的侦破工作持续了很久,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事闹得很凶啊!姑且不说烧毁了四所房子并使数百人精神失常吧,还有几桩人命案呢!其中两条人命是确凿无疑的,一个是柏辽兹,另一个是外宾旅游局那个向外国游客介绍莫斯科名胜古迹的不幸的职员、前男爵麦格尔。这两个人毕竟是被害死了!其中,被焚毁的麦格尔遗骨是在扑灭了花园街第50号住宅的火灾后才发现的。是啊,有人死了啊!人命关天,怎么能不调查!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牺牲品呢。而且是在沃兰德等人离开莫斯科后出现的牺牲品,说来叫人伤心,只是一些黑猫。在全国各地大约有一百只这种安静、平和、忠于人类、对人类有益的小动物被射杀或用别的方法弄死。在若于城市中还有十五六只黑猫被送进民警局,其中有的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例如,在阿尔玛维尔市①就有这样一只毫无罪过的小动物,被一位公民捆住两只前腿送进了民警局。①苏联南部克拉斯诺达尔边区城市。这位公民忽然发现一只小黑猫有些贼头贼脑。(唉,猫的长相本来就是这种样子,有什么办法呢?猫显得贼头贼脑并不是因为它们做了什么亏心事,是因为它们害怕比自己更强大的动物——例如,狗或者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加害于它们,或者欺负它们,而且这种事也的确时有发生,我对您说吧,尽管这种事并不怎么光彩。是的,一点也不光彩!)于是,这位公民趁小黑猫鬼鬼祟祟地不知为什么正要扑向一丛牛蒡的时候,一下子扑上去,把小黑猫逮住了,随即急忙扯下自己的领带绑住它的前腿,一边还恶狠狠地威胁说:“啊,这么说,你现在光顾我们阿尔玛维尔了,施行催眠术的先生?哼,我们可不怕你!告诉你,别装哑巴!早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啦!”他牵着前腿用绿领带绑住的可怜的小动物,不住地轻轻踢着它,强迫它后腿直立行走,嘴里喊叫着:“告诉你,别装蒜!少来这一套!不灵!好好给我像大家一样走路!”一大群孩子吹着口哨跟在这位公民身后。小黑猫只是痛苦地不住把眼睛向上翻。造物主没有赋予它语言能力,它无法为自己辩解呀。后来,多亏了民警局,还有闻讯赶来的一位可敬的寡居老太太——小猫的女主人,这只可怜的小动物才终于得救。原来小黑猫刚被“扭送”到民警局,人们就发现这位抓猫的公民嘴里有股子浓烈的酒味,因而对他提供的证词表现了理所当然的怀疑。这时,老太太听邻居说她的小猫被人抓走了,便放下一切,及时赶到了民警局。她为这只猫作了个极好的“鉴定”,并说从它还是猫崽时她就了解它,至今五年了,她可以像为自己担保那样为它担保,说它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也从来没去过莫斯科。它生在阿尔玛维尔,长在阿尔玛维尔,也是在这阿尔玛维尔学会述老鼠的。小黑猫终于被松了绑,回到了女主人身边。不过,它确实吃了点苦头,亲身体验了人们的错误和诬陷意味着什么。除黑猫外,还有个别公民因为姓氏可疑而遇到了些麻烦,有些人甚至遭到逮捕。例如,列宁格勒市的沃尔曼和沃尔彼尔两个人,萨拉托夫、基辅和哈尔科夫三市的三个姓沃洛金内的人,喀山市有个姓沃洛赫的人等等,都曾被拘留。而在平兹市,则不知为什么把个姓维茨凯维奇的化学博士也给抓进去了……不错,这个人倒是长得相当高,而且也是黑头发。另外,各地共有九名姓卡罗维内的人、四名姓卡罗夫金和两名姓卡罗瓦耶维的人被抓进民警局。在别尔戈罗德车站,有一位公民从开往黑海海滨城市塞瓦斯托波尔的火车上被绑下去,原因是他在火车上竟异想天开地用扑克牌变成法逗其他旅客开心。在雅罗斯拉夫尔市一家大餐厅里,恰好在许多人用午餐的时候,有个人拿着个刚从修理铺取回的汽油炉走进来。两个看门人一见他便抛下自己的岗位,跑出了存衣室,所有顾客和服务员也都跟着跑出去了。这时,收款处的现金收入全部不翼而飞。诸如此类的事还有许多,谁能记得清!总之,人心惶惶,大有不可终日之势。我们应该再一次为侦缉机关说句公道话。他们不仅为捉拿肇事者作出最大努力,而且对罪犯们制造的各种现象尽其可能作出了解释。结果,一切现象不仅都得到了解释,而且这些解释还应该说是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侦缉机关的代表和一些经验丰富的心理学专家一致确定:这个犯罪团伙的几个成员,或者至少是其中一个(嫌疑最大的当然是卡罗维夫)具有非凡的施行催眠术的本领,他们能够使人们对自己的存在地点产生错觉,觉得自己不在自己实际存在的地方,而是在别处。这些家伙还能使人们感到在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存在着某些人和物,或者相反,使某些实际存在的人或物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经过这样一番解释,一切便完全清楚了。甚至那件最使人们激动的、似乎根本无法解释的事——发生在第50号住宅中的射击失灵现象,也可以解释了:实际上,吊灯上根本没有什么黑猫,更谈不到有人拒捕和用勃朗宁手枪回击问题——人们只是在对空射击。而人们觉得吊灯上有只猫在打枪,那不过是卡罗维夫施行的催眠术,当时卡罗维夫也许正站在射击者们的背后欣赏着自己那超群的、但却被用于罪恶目的的绝技吧。后来浇汽油烧房子的当然也是他。斯乔帕-利霍捷耶夫当然没有飞到什么雅尔塔去(这种事甚至卡罗维夫也未必能办到),更没有从雅尔塔往莫斯科拍什么电报。他一直呆在家里,好好地呆在珠宝商遗孀的故居。不过是卡罗维夫进来对他施行了催眠术,让他看到一只拿着叉子吃醋渍蘑菇的黑猫,他吓得晕倒在地,一直躺在地板上,后来卡罗维夫又嘲弄地给他戴上一顶呢帽,把他送到了莫斯科机场。而在这之前,卡罗维夫已经用催眠术使去机场等候斯乔帕的刑事侦缉人员相信,斯乔帕一定会从塞瓦斯托波尔飞来的飞机里走下来。不错,雅尔塔的刑事侦缉局倒是肯定他们确实收容过一个赤脚的斯乔帕,而且为此事往莫斯科拍过电报,但在档案里却找不到这些电报的底稿。因此,只好作出这样一个可悲的、但却是无可辩驳的结论:这伙施行催眠术的匪徒掌握了在极远距离施术的绝技,而且不仅能对个别人施术,还能同时对一群人施术。在这种条件下,他们就能使一些意志最坚强和心理状态最健全的人发疯。至于站在舞台上往池座观众口袋里装一副扑克牌,或者使妇女服装失踪,让小圆帽发出猫叫声之类的小玩艺儿,那更是信手拈来,根本不在这帮人的话下!这类小玩艺儿,包括摘掉报幕员的人头这类魔术,连掌握一般催眠术的职业魔术师都能表演。会说话的猫更是小事一桩,要想在舞台上向观众提供这样一只猫,只要掌握腹语的基本要领就可以了,而卡罗维夫的本领远远超过腹语基本要领,这是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的。是的,问题根本不在于几副扑克牌或出现在房产合作社主任博索伊公事包里的几封假信。这些事都无足轻重。重要问题在于:正是这个卡罗维夫使柏辽兹丧生在电车轮下,使可怜的诗人伊万-无家汉精神错乱的;他使伊万产生幻觉,在噩梦中看到古代耶路撒冷城,看到炽热的太阳烧灼的秃山顶上有三个绑在十字架上的人。也正是这个卡罗维夫把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和她家的女佣人娜塔莎从莫斯科劫走了。这里顺便提一下,侦缉机关对这件事特别注意,因为必须查清:两位妇女究竟是这伙杀人纵火犯强行劫走的,还是她们自愿跟罪犯逃跑的?根据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所作的荒谬而混乱的证词,鉴于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给丈夫留过一张奇怪的、无法理解的字条说她要去当魔女,又考虑到娜塔莎逃走时留下了全部衣物,侦缉机关得出的结论是:女主人及其女佣人,也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是在催眠术作用下被那伙人劫持走的。另外,还有这样一种看法(很可能这看法是完全正确的):两位妇女的美色吸引了那伙罪犯。但是,只有一点侦缉机关还完全不能理解:这帮匪徒把一个自称为大师的精神病患者从医院里劫走的动机是什么?他们始终未能查清这一点,而且到底也没有确定那个被劫走的病人的真实姓名。因此,那个病人也就带着“第1病栋第118号”这个“谥号”永远消失了。这样,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侦查工作便也就此结束。一切事情总要有个终结嘛!几年过去了。沃兰德、卡罗维夫及其他人和许多事情在人们的记忆中已经渐渐淡漠了。许多曾吃到沃兰德一伙的苦头的人,他们的生活也发生了各种变化。不管这些变化多么微小,多么无关紧要,总还是应该提一提的。先说乔治-孟加拉斯基的情况吧。他在精神病院治疗三个月后痊愈出院,但他不得不辞去瓦列特剧院报幕员的工作,而且是在人们对魔术表演及披露内幕记忆犹新、剧院最上座、观众蜂拥而至的演出旺季辞去这一工作的。孟加拉斯基离开剧场是不无道理的,因为他明白:每天晚上在两千名观众面前抛头露面,必定会被认出来,观众无疑会经常冷嘲热讽地问他:您觉得怎么样,到底有自己的脑袋好,还是没有自己的脑袋好?……这太叫人难堪了。再说,一个报幕员必须经常保持一种乐陶陶的快活劲儿,而他孟加拉斯基现在已经基本上丧失了这种气质。他有一种痛苦的、很令人不快的后遗症——每逢春季月圆时他就感到心里惶惶不安,时而突然抱住自己的脖子,心惊胆战地回头张望,哭泣。不错,这种症状发作一阵后便自然消失了,但有了这种后遗症总是不宜重操旧业的。于是他只好辞去工作,深居简出,靠过去的积蓄过日子;按他个人比较保守的估计,他的积蓄应该够他花十五年的。孟加拉斯基离开了剧院,从此便再没见过瓦列奴哈。而在这其间瓦列奴哈却成了个很受群众欢迎的人,因为他变得态度谦虚、有求必应了。这种作风甚至在所有剧院的行政领导中都很少见。例如,那些经常索要免费入场券的人简直把他称为“慈父”。不论什么时间,不论谁往瓦列特剧院挂电话,都会听到一个温和的、又有点感伤的声音说:“喂,请您讲吧。”而当对方提出要找瓦列奴哈时,他便会用同样的声音马上回答:“我就是,愿意为您效劳!”不过,瓦列奴哈这种客气态度也使他吃了不少苦头!斯乔帕-利霍捷耶夫当然再也没有使用过瓦列特剧院经理室那部电话。他在医院里住了八天,出院后马上被调到罗斯托夫市当了一家大食品商店的经理。据人们传说,他现在完全不再喝波尔图葡萄酒了,只喝用醋栗的幼芽浸过的伏特加,因而身体比以前强壮得多了。据说他现在变得寡言少语,尽量避免跟女人打交道。撤销利霍捷耶夫瓦列特剧院经理职务这件事,并没有给里姆斯基带来他幻想多年的快乐。里姆斯基经过一段医院治疗后,又去基斯洛沃德斯克疗养,从疗养院回来后,这位老态龙钟、脑袋不住摇动的财务协理,便向瓦列特剧院提出了辞呈。有趣的是这辞呈是由他的夫人送交剧院的,因为里姆斯基本人连白天去剧院的勇气都没有了:那洒满月光的破玻璃窗和从窗外伸进一只长胳膊来够窗子插销的情景,至今他还历历在目。财务协理从瓦列特剧院调到了莫斯科河南岸一家儿童木偶剧院。他如今无须再因工作问题同阿尔卡季-仙普列亚罗夫打交道了,因为仙普列亚罗夫一下子被调到了遥远的勃良斯克市,当了那里的蘑菇采购站主任。这几年莫斯科人能吃到鲜美的腌黄蘑和醋渍白蘑,人人赞不绝口,因此大家都认为把仙普列亚罗夫调到那里是十分明智的。至于仙普列亚罗夫过去那项工作,也可以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始终未能作出成绩的那项音响学方面的工作,现在仍然是老样子。放下仙普列亚罗夫不提,还有一个人也和剧院完全断绝了关系,这就是尼卡诺尔-博索伊。虽说他除了爱好免费入场券之外,实际上与戏剧界未曾有过什么关系。如今尼卡诺尔-博索伊非但自己不再买票去剧院,即使给他赠送票,他也一慨拒绝,甚至达到了“谈剧色变”的程度。他现在恨剧院,而区还十分憎恨诗人普希金和那位有才华的演员库罗列索夫,尤其对摩罗列索夫可以说是恨之入骨。所以去年,当他看到报上一则用黑边框起来的讣告,说是库罗列索夫“在风华正茂、方可大展宏图之年不幸因脑溢血逝世”时,竟高兴得喊叫起来:“活该!活该!”他过于激动,血往头上冲,脸涨成紫红色,自己险些追随库罗列索夫而去。不仅如此,由于这位小有名气的演员之死,博索伊的脑海里搅起了许多沉痛的回忆。他当天晚上独自伴着那轮给花园大街洒满银辉的满月喝了个酪配大醉。每喝下一杯,他脑海里的可憎人物的行列便增加一个可恶嘴脸,这里面有:倒卖外币的谢尔盖-敦奇尔、妖艳的伊达-盖尔库拉诺夫娜、喂养着几只斗鹅的红头发汉子和爱说大实话的尼古拉-卡纳夫金。那么,这些人又都怎么样了呢?对不起!这些人什么事也没有,而且不可能有,因为他们实际上并没有存在过。同样,根本没有过那么个大剧场和主持那次“节目”的和蔼可亲的演员,也没有过那么个把外币藏在地窖里烂掉的吝啬鬼波罗霍夫尼科娃姨妈。当然也没有过什么金喇叭和蛮横无礼的炊事员。这些本来都是尼卡诺尔在卡罗维夫的催眠术作用下梦见的。当时闯入尼卡诺尔梦境的唯一活人就是库罗列索夫,而他之所以进入梦境是因为电台经常播放他的唱段,他的形象深深刻在尼卡诺尔的脑海里。这个人的确存在过,其他人则根本没有存在过。这么说,或许阿洛伊吉-莫加雷奇也没有存在过吧?噢,不!莫加雷奇不仅当时确有其人,而且至今仍然健在。他现在恰巧担任着里姆斯基辞去的那个职务——瓦列特剧院的财务协理。那天夜间阿洛伊吉-莫加雷奇离开沃兰德的下榻处之后,大约过了一昼夜,忽然在维亚特卡车站附近的一列火车上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在神态恍惚中不知怎么乘上火车离开了莫斯科,上车时不仅忘了穿长裤,还不知为什么把房产主的、自己完全用不着的户口本偷了来。他付出了相当数目的一笔钱,才好歹从列车员手里买到一条汗渍斑斑的旧长裤,急忙在维亚特卡车站下了车,又乘车返回了莫斯科。可是,唉,他再也找不到原来的住处——房产主那所破旧小楼惨遭火灾,已经荡然无存了。然而,阿洛伊吉-莫加雷奇果然非常精明强干:两垦期后他又住进了勃留索夫胡同一间很漂亮的屋子,几个月后,就登上了里姆斯基的宝座。从前是财务协理里姆斯基因为经理斯乔帕而受苦,现在轮到总务协理瓦列奴哈因为财务协理阿洛伊吉而受罪了。如今瓦列奴哈也是只有一个愿望:尽快把这个阿洛伊吉从剧院搞走,永远别再看到他。据说,瓦列奴哈在自己一伙人中时常偷偷散布说:“一辈子没见过阿洛伊吉这样的坏蛋,这种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其实,这或许是总务协理的偏见。倒也并未发现阿洛伊吉有什么新的劣迹,而且,总的说来,剧院里一直平安无事,无非是餐厅管理员索克夫的职务由另一个人接替了。安德烈-福基奇-索克夫确实死于肝癌,而且的确是在沃兰德光顾莫斯科大约九个月之后死在莫斯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是啊,几年过去了,本书所真实地描述的一些事件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漠起来,开始消失。然而,绝非所有人都如此!绝非所有人都如此!每年春天,每逢节日月圆的日子,傍晚时分便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出现在莫斯科牧首湖畔的椴树下面,他有一头棕黄色头发,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穿着很朴素。这就是从前的诗人无家汉,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波内列夫,现在他当了教授,在历史和哲学研究所里搞研究。每次来到椴树下,波内列夫一定要坐到当年那天晚上他坐过的长椅上,就是在那天晚上,现在久已被人遗忘的柏辽兹生平最后一次看到了变成碎片的月亮。如今,这月亮是圆的,整的,初升时显得苍白,然后便变成金黄色,上面仿佛还有一匹神马的模糊形象。月亮在前诗人伊万的头上慢慢飘移,又像是停在高空中不动。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全都明白,他全都知道,全都记得。他记得自己年轻时当过罪恶的催眠术家的牺牲品,后来经过治疗痊愈了。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有时很难控制自己。比如,每逢春天月亮快圆的时候,他就按捺不住了。随着月亮一天天变圆,随着这曾经高悬在耶路撒冷的“五烛明灯”上空的月亮渐渐变大,变成金黄色,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也就越感到心情激荡,烦躁不安,食欲不振,睡眠不佳——他在等待着满月的出现。到了月圆这一天,那就不论什么事都无法把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留在家里了——他傍晚时分必然离开家,到牧首湖畔来。他坐在长椅上。他毫无顾忌地自言自语,吸烟。一会儿眯起眼睛看看圆圆的月亮,一会儿又看看公园出口处那个引起他许多回忆的转门。伊万这样在长椅上度过一两个小时后,便站起来,张大两只木然无神、视而不见的眼睛走开。他总是走同一条路线——穿过斯皮里多诺夫卡广场,走进阿尔巴特大街旁的那条小巷。他经过那家卖石油的铺子,在斜挂着一盏旧瓦斯路灯的街角拐个弯,悄悄走近一个栅栏门。他看到:虽然门内的小花园尚未披起绿装,却还是给人一种春意盎然的感觉,园中央有座哥特式小楼,它的一面很暗,另一面有个突出在墙外的三扇窗的玻璃晒亭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教授并不明白是什么力量把他引到这里来的,他也不知道小楼里住的是什么人。但他却清楚地意识到:在这月圆之夜,他不到这里来是不行的,他绝对按捺不住自己。他还清楚地知道:在栅栏门内的小花园里,他无疑还将看到同往年一样的景象。他将看到长椅上坐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蓄着胡须,颇有风度,戴着夹鼻眼镜,脸形微微有点像猪。伊万会看到这位独院的住户照例以同样充满幻想的姿势坐在长椅上凝望着月亮。伊万还知道:这位住户赏一会儿月之后,必定把目光转向小楼上的玻璃晒亭,盯着它,仿佛在等待那窗子会马上打开,窗户上会出现某种不寻常的景象。以后的事伊万也知道得很清楚,甚至能背下来。只要在栅栏外面藏好,他不久便能看到那坐在长椅上的人会不安地转动起脑袋来,眼睛滴溜溜乱转,像在半空中搜寻什么,还会欣喜若狂地大笑,然后,他仿佛忧伤地想起了什么甜蜜的往事,会突然举起两手一拍,接着用相当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说:“我的维纳斯!维纳斯!……唉,我真傻!这时,藏在栅栏外面、一直甩燃烧般的眼睛盯住院内神秘人物的伊万,便也会小声自言自语起来:“诸神呵!诸位神明!看来他也是这轮满月的受害者……是的,也是个牺牲品,和我一样。”这时,只听坐在院内长椅上的那人继续说:“嗨,我真傻!我为什么不跟她飞走呢?为什么?!我这头笨驴究竟怕的是什么?!弄到了一纸证明!嗨,如今你就受着吧,老笨蛋!”这种情景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楼下背阴面的窗户砰的一声打开,窗日处出现一个发白的东西,传过来一个女人的讨厌的声音:“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你在哪儿啊?又在异想天开了吧?当心得疟疾!快回家来喝茶吧!”于是,当然,坐在长椅上的人便会清醒过来,虚情假意地回答说:“我想在这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新鲜空气,我的心肝!这儿的空气好极了!”他说着便站起身,偷偷举起拳头朝楼下那扇正在关上的窗子威胁两下,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楼内走回去。“他在说谎,说谎!啊,诸位神明,他多会说谎啊!”伊万慢慢地从栅栏旁边走开,一边小声自言自语:“根本不是什么新鲜空气把他引到院里来的,一定是他能够在春季的月圆之夜,在月亮上,在这小院的花园里,在空中,看到什么东西。啊,我多么希望了解他这一秘密啊,为此我宁愿付出高昂的代价。我希望能了解他所失掉的、现在又徒劳无益地在空中摸索、在徒然寻找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维纳斯?”波内列夫教授回到家中时已经完全是个病人了。他妻子和往常一样佯作不知,催他尽快上床休息。但她自己却不上床,而是拿起一本书来坐在他床边的灯下,痛苦地看着丈夫慢慢睡去。她知道,黎明时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一醒来便会大喊一声,然后痛哭流涕,显得焦躁不安。因此,现在她面前的桌布上摆着事先准备好的、包在消毒纱布里的注射器,还有一小瓶浓茶色的针剂。把自己和一个重病人拴在一起的这个可怜的妇女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她现在可以放心地睡下了。而处于睡梦中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脸上这时则露出幸福的笑容:他工做着一些她所无法理解的、庄严而神圣的、幸福的梦。满月之夜过去后,使教授大喊一声醒过来的每每都是同样一个梦境:他梦见一个没有鼻子的、长相奇丑的刽子手跳到十字架前,“嘿”的一声喊,用长矛朝着绑在十字架上失去理智的赫斯塔斯的心窝刺去。不过,与其说是那刽子手可怕,毋宁说是梦境中那奇特的光线更令人胆寒:它仿佛来自一大片奔腾翻滚的乌云,那乌云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地面压过来,世界像是到了末日。妻子给他注射过一针之后,伊万的梦境就发生变化了:他看到一条宽阔的月光路从他的床边一直伸向月宫,一个身披血红材里的白披风的人踏上这条路,朝着圆圆的月亮走去。还有一个年轻人走在他身旁,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脸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他们两个人边走边谈,像是在热烈地争论着什么,都想争论出个结果来。“诸神啊,诸位神明!那次行刑多么卑鄙无耻啊!”披着披风的人把他傲慢的脸转向同行的年轻人说,“不过,请你告诉我,”他脸上的傲慢消失,出现了诚心哀求的神情,“根本没有行刑!是不是?我恳求你,说吧,没有行刑,对吗?”“嗯,当然没有,”同行的年轻人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那是你的幻觉。”“是这样吗?你能发誓吗?”披着披风的人用讨好的口吻请求说。“我发誓。”同行人回答,但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却在笑。“那我就别无他求了!”披着披风的人猛然大声喊起来,顺着月光路越走越高,和他的同行者一起朝月亮走去。一只威武而又安详的尖耳朵大狗跟在他们后面。这时,月光路本身开始沸腾喧嚣,从中涌出一股水来,形成一条闪光河,它随即向四方漫溢。高空的满月统治着一切,它在嬉戏,它在舞蹈,它在顽皮地淘气。这时,月光河中忽然凝聚出一位无比秀美的妇女,她挽着一个满脸胡子碴、惶惑地四下张望的男人向伊万走过来。伊万-尼古拉耶维奇马上就认出来:他就是那个夜间来访的客人、“第118号”。伊万在梦中向那人伸出双手,急不可耐地问道:“这么说,就这样结束了?”“是的,就这样结束了,我的学生!”“第118号”回答。同时那妇女走到伊万跟前说:“当然,是这样的。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会结束的……来,让我来吻一下您的前额吧,那么,应有的一切您就都会有的。”她向伊万俯下身来,吻他的额头,伊万迎着她抬起头来,窥探她的眼睛,但她向后退去,向后退去,跟她的伴侣一起离开伊万,走向月宫。这时月亮发起狂来,它使月光向伊万直泻下来,月光四下飞溅,屋里的月光河开始泛滥,升高,激荡,月光淹没了伊万的床铺。正是在这时候,伊万才在睡梦中露出幸福的笑容。次日早晨,他醒来后寡言少语,但他的心绪是宁静的,身体是健康的。他那布满创伤的记忆渐渐镇静下来。直到下一次月圆之前,教授不会再受到任何人的惊扰。谁都不会来惊扰他,不论是刺死赫斯塔斯的没鼻子的刽子手,还是残酷的第五任犹太总督、骑士本丢-彼拉多。1929——1940

如果第二天早晨有人对斯乔帕①-利霍捷耶夫说:“斯乔帕!你要不马上起床,否则就枪毙你!”斯乔帕也会懒洋洋地用刚能听得见的声音回答:“枪毙吧!怎么都行,反正我不起。”①斯杰潘的昵称。哪里谈得上起床?他简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觉得,只要一睁眼,马上便会有一个闪电击碎他的脑袋;现在脑袋里仿佛有一口沉重的大钟在轰鸣,两只眼球和紧闭的眼皮之间有几个带红绿边的褐色斑点在游动。此外,他还觉得恶心,这恶心又似乎是因为什么地方没完没了地放留声机的缘故。斯乔帕极力回忆,但只想起了一件事:似乎是昨天,不知在什么地方,他手里拿着块餐巾要凑过去吻一位妇女,并且对她说: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整到她家去。那妇女一再推辞:“不,不,我中午不在家!”可斯乔帕还是坚持要去:“你瞧着,我就是要来!”那个妇女是谁?现在几点钟?今天是几月几号?——斯乔帕都一无所知。最糟糕的是他;司不清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想:至少得把这最后一个问题弄清楚。于是他使劲睁开黏在一起的左眼皮。昏黑中有件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片灰暗的光。斯乔帕终于认出了,那是窗前的大穿衣镜。他这才明白:自己现在是在卧室,仰面躺在自己的、也就是从前的珠宝商遗编的床上。这时他又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响,便急忙闭上那只左眼,呻吟起来。还是让我来解释一下吧:斯乔帕-利霍捷耶夫是瓦列特剧院的经理,这是他早晨在自己家里醒来了;他住在一座“n”字形的六层大楼里,同已故的柏辽兹合住一套单元房,大楼坐落在花园街上。这里还必须交代清楚:这套单元房,也就是这座楼的第50号,是早就出了名的,虽不能说是声名狼藉,至少也可以说是怪名远扬了。两年多以前这套五居室住宅还归珠宝商德富热雷的遗孀所有。安娜-富兰采夫娜-德富热雷太太那时五十岁,风度雍容华贵,做事精明干练。丈夫过世后,她自己占用两个房间,把另外三间租给两位房客,其中一位似乎是姓别洛穆特,另一位则是个丧失了姓氏的人。恰恰是从两年前开始,这套房子里便接二连三地出现叫人无法解释的事——住户开始一个个地失踪。有一天,是个假日,一位民警走进这套住房把第二名(也就是丧失了姓氏的)房客叫出来,在前室对他说:民警分局请他去一趟,需要他在一个什么证件上签个字。那位房客告诉德富热雷太太家多年的贴身女佣人安菲莎,说如果有人给他打电话来,就请她告诉对方:他过十分钟就回来。随后他便跟着那位戴着白手套的、很有礼貌的民警一起走了。可是,他不仅十分钟后没有回来,而且从此永远没有再回来,最使人惊奇的是,那个民警也显然同他一起消失了。德富热雷大太为此十分难过,而笃信上帝有迷信思想的安菲莎,却直言不讳地对太太说:他们是中了魔,她很清楚是谁把那位房客和民警弄走的,不过因为快半夜了,她不愿意说。她还对太太说:谁都知道,这种兴妖作怪的事一巨闹起来,就别想制止它。记得那个房客是星期一失踪的,到星期三,另一名房客别洛穆特也不知去向了。不过,他的情况又有些不同:那天早晨,小卧车像往常一样来接别洛穆特去上班,接去了,可并没有送回来,那辆车也再没有来过。别洛穆特夫人的痛苦和震惊是无法形容的。但是,更可悲的是她的痛苦和震惊并没有继续多久:当天晚上德富热雷太太同女佣人安菲莎从别墅赶回来的时候(她俩不知为什么急着往别墅跑了一趟),家里连别洛穆特夫人的影子也不见了。不仅如此,他们夫妇住的两间屋子也被查封了。勉勉强强过了两天平安日子。第三天,一直苦于失眠症的德富热雷太太又匆匆到别墅去了……不用说,她再也没有回来!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安菲莎。她大哭一场,直到夜里一点多才躺下睡觉。她后来出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不过,听其他单元的住户说,那天晚上第50号住宅里整夜都有敲打声,而且所有的房间都彻夜灯火通明。早晨大家才知道:安菲莎也不知去向了!过了很长时间,人们还在议论失踪的人和这所凶宅。流传着各种奇谈怪论,比如,说什么那个笃信上帝的瘦老太婆安菲莎在她干瘪胸脯上挂着两个软皮口袋,里面藏着德富热雷太太的二十五颗大钻石啦,什么在德富热雷太太常去的那个别墅的木柴棚里“自然而然地”就发现了无数宝藏,里面还有钻石和沙皇时期的金币啦,等等……总之,诸如此类的谣传很多。不过,我们对这些事既一无所知,因此也不能保证确无其事。不管谣传怎么样,反正这套房子空下来并被查封的时间并不长。两个星期后便又有两户人家搬了进来,这就是现已作古的柏辽兹夫妇和上面提到的斯乔帕夫妇。自然,他们两家搬进这所该诅咒的凶宅之后,也发生了几桩莫名其妙的事:没出一个月,两家的太太就都不在了。个过,她们倒不是失踪。有人说在哈尔科夫市的大街上看见过柏辽兹太太,她现在同一位男芭蕾舞教练住在一起;而斯乔帕的太太则似乎是住进了一所养老院,人们风言风语地说,是斯乔帕这位瓦列特剧院经理利用关系网给她在那里找了个单人房间住,条件是永远不许她再在花园街的家里露面……话说回来,斯乔帕在床上呻吟起来了。他本想招呼女佣人格鲁尼娅给他拿些头痛药氨基比林来,但又改了主意:胡闹,格鲁尼娅手头当然不会有什么氨基比林。他想招呼邻居柏辽兹过来帮帮忙,哼哼唧唧地叫了两声:“米沙……米沙……”但是,读者自己也清楚,米沙-柏辽兹当然不可能再回答他。整套住宅里一点点声音也没有。斯乔帕活动了一下脚趾头,明白了:自己是穿着袜子上床的。他随即用颤抖的手摸了摸胯骨,想弄清楚自己是否穿着裤子,但到底也没搞清楚。最后,他发现自己无依无靠,家里没有别人,不能指望谁来帮忙,这才决心不管付出多大力气也要起床。斯乔帕使劲拉开黏到一起的眼皮,看到大穿衣镜里照出一个男人模样的人:头发像茅草似地支棱着,一张肥脸上长满了黑胡子,两个油光光浮肿的眼泡,上身穿着件肮脏的硬领衬衫,还结着领带,下身只穿着条衬裤,脚上穿着短袜。这就是他在穿衣镜中看到的自己的形象。但与此同时他看到自己身旁还有个陌生人,穿一身黑衣服,戴着黑色无檐软帽。斯乔帕坐起来,尽可能睁大那双充血的眼睛,默默地盯着陌生人。还是陌生人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用略带外国腔调的低沉的声音寒暄道:“您好啊,最最讨人喜欢的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斯乔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了几个字:“您有什么事?”这声音使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几乎没听出自己的声音——“您”字他是用最高的童音喊出的,“有”字变成了男低音,而“什么事”三个字几乎完全听不见了。陌生人友善地微微一笑,掏出一只金怀表,表盖上镶着个钻石三角。表响了十一下,他说:“十一点了!我等您醒来已经整整等了一小时。您约我十点钟来,我准时来了!”斯乔帕从床旁小凳上摸过裤子来,耳语似地说:“对不起……”他穿上裤子,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请问,您贵姓?”斯乔帕讲话很困难,每说一个字,脑子里就像有人用针扎一下,痛得要命。“怎么?您连鄙人姓什么都不记得了?”陌生人又微微一笑。“请原谅……”斯乔帕的声音还是沙哑的,而且他感到了酒醉后的一些新症状:他觉得,床下的地板已经飘走,而他自己眼看要一头栽进无底的地狱。“亲爱的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来客脸上露出洞察一切的笑容说,“任什么氨基比林对您都没有用。我劝你还是按最聪明的老法子办吧——以毒攻毒。现在唯一能使您恢复生机的,是两杯白酒,再加些辣味热菜。”为人狡猾的斯乔帕尽管身体很不舒服,心里还是明白的,他想,既然这般模样给人家撞见了,只好实话实说。“坦率地说,”他勉强转动着发硬的舌头说,“昨晚我是多喝了几杯……”“您别再讲话了!”来访者说着,便搬着椅子退到了一旁。斯乔帕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看到:旁边小桌上已经摆好一个大托盘,盘里盛着几片切得薄薄的白面包、一小盘压实的黑咸鱼子、一碟醋渍白蘑菇,还有一个小门罐,不知装的什么,最后,还有用珠宝商遗孀的大肚长颈玻璃瓶装着的伏特加酒。特别使斯乔帕惊讶的是酒瓶外面还挂着水珠,显得很凉。当然,这可以理解:它原是一直放在瓷盆里用冰镇着的。总之,这点小吃安排得既讲究,又漂亮。陌生人没等斯乔帕的惊讶发展到病态程度,便麻利地走过来给他斟了大半杯酒。“您自己呢?”斯乔帕尖声尖气地问道。“愿意奉陪!”斯乔帕的手哆哆嗦嗦地刚把酒杯举到唇边,陌生人早已一口把一杯酒送进肚里。斯乔帕嚼着鱼子,吃力地说:“您怎么……不吃口菜?”“多谢多谢!我喝酒从来不吃菜。”陌生人说着,又自己斟了一杯。斯乔帕揭开小闷罐——原来是一罐茄汁小泥肠。不一会儿,斯乔帕觉得眼前那带红绿边的褐色斑点消失了,舌头也不再发直,最主要的是他回忆起了一些事。他想起昨天是在斯霍德尼亚村①,在短剧作家胡思托夫的别墅里度过的,是胡思托夫叫出租汽车请他去的。他还想起是在大都会饭店门口叫的出租汽车,当时还有一个人,说演员又不像演员,提着一台留声机……对,对,是在别墅!还记得留声机惹得几只狗汪汪叫。可他就是想不起自己要吻的那个妇女是谁了,闹不清是怎么回事……鬼晓得她是什么人……她像是在电台工作,也许不是。①位于莫斯科郊区斯霍德尼亚河畔,当年是个别墅村。这样,昨天的事渐渐在斯乔帕脑子里有了些轮廓。但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今天的事,尤其是眼前这个突然闯进他卧室的陌生人,还有这桌上的酒菜。能弄清这些就好了!“您看,怎么样,我想,您现在一定想起我姓什么来了吧?”然而斯乔帕只是两手一摊,惭愧地笑了笑。“您可真是的!我觉得,您昨天一定是喝过伏特加之后又喝了波尔特温①!恕我直言,不能这么干呀!”①产于葡萄牙波尔图市的一种烈性葡萄酒。“我想请求您,别把这件事传出去。”斯乔帕谄笑着说。“噢,当然,当然!不过,我可不能保证胡思托夫不对别人说。”“您难道也认识胡思托夫?”“昨天在您办公室里和这位先生有过一面之交。不过,一眼便能看出,这个人卑鄙无耻,喜欢拨弄是非,是个十足的变色龙和马屁精。”斯乔帕心想:“完全正确!”陌生人能对胡思托夫作出如此简短而确切的评价,使他不禁暗暗钦佩。是的,昨天的事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渐渐联在一起,凑成一整大了。但这位瓦列特剧院经理还是感到十分不安,因为在这一天中毕竟还留着一个很大的无法填补的黑洞。比如说,无论怎么想,他也想不起自己在办公室里见过这个戴无檐小帽的陌生人。“鄙人是魔术教授沃兰德①,”来访者见斯乔帕很为难的样子,只好庄重地自己把话挑明,接着又把事情的原委对他从头讲了一遍:①庆兰德不是俄罗斯人姓氏,从德语词而来。德语Valand是个古词,意为吓人之物,妖魔。他,沃兰德,是昨天白天从国外来到莫斯科巡回演出的,到后立即去见斯乔帕,提议在瓦列特剧院演几场魔术。斯乔帕立即用电话向莫斯科州文艺演出委员会作了请示汇报,得到了批准(斯乔帕听到这里脸色苍白,不住地眨巴眼睛),随后便同他沃兰德教授签订了一份演出七场的合同(斯乔帕吓得张开了嘴),约好今天上午十点沃兰德教授到斯乔帕家里来,以便商定若干细节……所以他就来了!他说,进来时是女佣人格鲁尼娅开的门。格鲁尼娅告诉他:她是每天来做日工的,也刚刚来到,柏辽兹不在家,如果客人想见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的话,就请直接到他卧室去。她还说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睡得正熟,她不敢叫醒他。他,沃兰德,进来一看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醉成这个样子,立即派格鲁尼娅去就近的食品店买了些酒和下酒菜来,又去药房买来些冰块……“那我还得把钱还给您呀。”斯乔帕拖着哭腔说,脸色像死人一样灰白,忙着找自己的钱包。“哎呀,这点钱,小意思!”巡回演出的魔术家沃兰德大声说,像是连听也不愿听这类话。这样,白酒和下酒菜的来历总算搞清楚了,但斯乔帕的表情还是十分难看:他根本想不起签订合同的事,打死他也不记得昨天见过这位沃兰德教授。不错,胡思托夫是到剧院来过,可是,这个沃兰德没有来过。“请您把合同给我看看好吗?’斯乔帕小声请求说。“请,请看……”斯乔帕一看文件,完全惊呆了:合同上钉是钉,铆是铆,完全合乎手续。首先,上面有自己那很有气魄的亲笔签名!旁边是财务协理①里姆斯基的斜体字签名,并注明他同意演员沃兰德在七场总演出费三万五千卢布项下先预支一万卢布。合同后面还附有沃兰德收到该项预支款一万卢布的收据!①协理,旧时较大的银行或公司中协助经理主持某一方面业务工作的人,相当于副经理或经理助理。可怜的斯乔帕晕头转向,心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该倒霉了,记性坏到了这种地步?!”但是,合同已经看过,继续表示惊讶未免太不礼貌。于是斯乔帕请求客人原谅,说他不得不出去一下。他连鞋也没顾上穿,便只穿着袜子跑到前室的电话机旁。经过厨房门前时,他还顺便朝里面喊了一声:“格鲁尼娅!”但没有人答应。这时他又无意中朝前室旁边的柏辽兹书房的门瞧了一眼。这一瞧不要紧,他又名副其实地“呆若木鸡”了:柏辽兹书房的门把手上用小绳吊着一块很大的火漆封印。斯乔帕觉得像是有个人在他脑袋里喊叫:“天哪!怎么又出了这种事!”斯乔帕的脑子里开始形成两组思维轨道,不过,正如一切大祸降临前的情形一样,几种思维的发展方向是相同的,而且鬼知道会想到哪里去。他脑袋里乱成一锅粥,简直无法形容。他的思路本来就被黑色小圆帽、冰镇伏特加和莫名其妙的合同之类搞得乱七八糟了,现在,您说怪不怪,又加上了房门上这火漆封印!要说柏辽兹会闯什么祸,这话谁都不会相信,保证不相信!可是,信不信由您,门上的封印是千真万确的!看,这不……”这时,斯乔帕脑海里忽然涌出一些极其令人不快的、有关某篇文章的回忆——不久前,他好像故意要自找麻烦似的把一篇文章硬塞给柏辽兹,请他帮助在杂志上发表。其实,要说那篇文章本身,咱关起门来说心里话,确实是胡说八道!内容毫无价值,而且也拿不到多少稿费……他想起文章,紧接着便想起了那一场很成问题的谈话。记得是四月二十四日晚上,他和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柏辽兹就在这间餐室里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谈了一次话。按理说,当然也不能说那是一次成问题的谈话(何况他斯乔帕也绝不会同别人进行什么成问题的谈话),不过,那次谈的话题确实是多余的。各位公民,我们完全可以凭自由意志而不去说那些话嘛!在柏辽兹的房间被封之前,毫无疑问,那次谈话可以说是区区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如今这房间被查封……想到这里,斯乔帕脑子里简直开了锅。他暗暗叫苦:“哎呀,柏辽兹,柏辽兹!简直叫人无法相信呀!”但是,斯乔帕并没有为这些想法苦恼多久,因为他已经拨通了瓦列特剧院财务协理里姆斯基办公室的电话。斯乔帕现在的处境十分微妙:第一,外国人听到他在看过正式合同文本之后还要挂电话检查核实,很可能会生气;第二,对财务协理讲话时也很难措辞,总不能在电话里这样问他吧:“请您告诉我,我昨天是不是同一位魔术教授签了一份三万五千卢布的演出合同?”不能这么问!“喂!”听筒里传来里姆斯基的声音,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令人不快。“您好,格利戈里-达尼洛维奇!”斯乔帕尽量压低声音说,“我是利霍捷耶夫。有这么一件事……嗯……嗯……那个……演员沃兰德……他现在正在我这儿……所以……我是想问一下……今天晚上的演出安排得怎么样了?“啊,您是说魔术节目吗?”里姆斯基在电话里说,“海报马上就贴出去。”“噢,”斯乔帕有气无力地说,“那好吧,再见……”“那您是不是很快就到剧场来?”里姆斯基又问道。“过半个小时就到。”斯乔帕回答了一句,立即挂上话筒,两手抱住了滚烫的脑袋。他心想:哎呀,诸位,看这事多丢人!我的记性是怎么搞的,啊?不过,总得顾全礼貌,不能在前室久留。他立即想好了一个应付方案:尽量把自己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健忘症掩饰过去,首先要巧妙地从外国人嘴里套出些话来,问问他今晚在斯乔帕领导的瓦列特剧院里准备表演些什么节目?斯乔帕放下电话刚一转身,便清楚地看到懒惰的格鲁尼娅好久没擦的、前室里的大穿衣镜里又照出一个人影来。这人的样子十分古怪:细高个子像竿子似的,还戴着副夹鼻眼镜(咳,要是诗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在场的话,准会一眼就认出这家伙!)。那人在镜子里晃了一下,便不见了。斯乔帕心惊胆战地回头往前室的角落里仔细看了看,但他再回过头来时不由得又吓了一跳:镜子里又照出一只硕大无比的黑猫,也是一晃就不见了。斯乔帕吓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不禁倒退一步,暗想:“怎么回事?是不是我要发疯?镜子里怎么会照出这些东西?”他又朝前室里望了一眼,没好气地喊道:“格鲁尼娅!怎么会有只猫在这儿乱跑?哪儿弄来的?还有个什么人跟它在一起?”“请您放心,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一个声音回答说,但这不是格鲁尼娅的声音,而是外国演员从卧室里对他说的,“那猫是我的。您不必紧张。格鲁尼娅不在家,我叫她回家乡沃龙涅什①去了,因为她对我诉苦,说您好久没让她休假了。”①沃龙涅什州的首府,距莫斯科数百公里。这番话是那么突然,那么荒唐,以致斯乔帕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三步并成两步向卧室跑去,但刚到门口就愣住了,只觉得头发根儿直往上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儿。卧室里已经不只一位客人,而是一伙了。刚才出现在镜子里的那个细高个于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现在看得很清楚:他留着两撇小胡子,夹界眼镜上只有一个镜片闪闪发亮,另一边根本没有镜片。但屋里还有比这更叫人吃惊的事:珠宝商遗孀的软垫小凳上蹲着一只大得吓人的黑猫,它一只前爪举着一杯伏特加酒,另一只爪子举着叉于,已叉起一块醋渍蘑菇。卧室里原来不很亮,这时斯乔帕觉得那灯光更加暗淡了,心想:“遇到这种情况,人没法不发疯!”他随手抓住了门楣,牙齿碰得格格响。“看样子,您感到有些奇怪吧,我最亲爱的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沃兰德教授向斯乔帕问道,“其实,您不必奇怪,他们都是我的随从。”这时大黑猫把杯里的酒喝了下去,斯乔帕的手从门楣上渐渐滑下来。“我的随从们也需要有个住处,”沃兰德继续说,“所以,咱们中间有的人在这所房子里就显得多余了。而我觉得,这个多余的人就是您!”“是他们!是他们!”穿方格衣服的高个子的声音像咩咩的羊叫,他手指着斯乔帕,却用复数形式说“他们”,“最近他们这些人把什么都搞得一塌糊涂。他们自己成天饮酒作乐,利用职权勾引妇女,什么事都不干,也不会干,因为他们本来就对委托他们掌管的事业一窍不通,只会变着法子蒙骗上级。”“还坐着公家的汽车到处瞎跑!”大黑猫嚼着醋渍蘑菇,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地造起谣来。斯乔帕早已两腿发软,瘫在地板上,不住地用手去抓门框。这时这所公寓里发生了第四件,也是最后一件怪事:从窗间镜里直接走出一个人来。他身材矮小,但肩膀极宽,棕红头发,戴着圆顶小帽,嘴角伸出的一颗很长的潦牙使他那原已十分丑陋的面孔变得非常可惜。“我根本不能理解,”刚出现的家伙也搭话了,“他这种人怎么会当上经理?”那难听的鼻音越来越大,“他当经理就跟我当大僧正一样。”“你可不像个大僧正,阿扎泽勒①。”公猫一边把小肉泥肠放到自己盘子里,一边对刚出现的红头发人说。①阿扎泽勒,俄文是囗。在神秘主义的希伯来文宗教文献中这是“索命鬼”的名字。本书中说它是干旱沙漠之魔,杀人魔王,它不同于《圣经》中的“阿撒泻勒”或“亚撒色”。“说的就是嘛!”红发人又用刺耳的鼻音说。他随即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请示沃兰德:“主公,让我把这个家伙从莫斯科赶走吧,见他的鬼去!”“去!”大黑猫忽然也像赶猫似地扯开嗓子叫了一声,全身的黑毛都竖了起来。斯乔帕登时感到天旋地转,头碰到门框上,知觉模糊起来,心想:“我要死了……”但他并没有死。他先把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小心地看了看,自己仿佛坐在一块石头上,周围好像有什么喧嚣声。他大胆地把眼睛完全睁开,这才明白,那原来是海水的波涛声。简言之,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道防波堤尽头的石沿上,荡来荡去的海水甚至一直涌到他的脚旁,眼前是耀眼的蔚蓝色大海,背后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城市。斯乔帕不知道别人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他只能是两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沿着防波堤朝岸上走去。防波堤上站着一个男人,正在抽烟,还不时地往海里吐唾沫。看见斯乔帕走过来,那人用奇怪的目光瞟了他一眼,不再吐唾沫了。于是,斯乔帕演出了这样一幕:他双膝跪倒在吸烟的无名氏跟前,哀求说:“求求您,请您告诉我这是哪个城市?”“莫名其妙!”冷酷无情的吸烟人说。“我不是醉鬼,”斯乔帕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是得了病,我出了点事,得了病……我这是在哪儿啊?这个城市叫什么名字?……”“这个城市?叫雅尔塔呀……”斯乔帕轻声叹了口气,歪着身子倒下去。他的头“咚”的一声碰到晒得温乎乎的防波堤的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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