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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诗集,徐志摩作品赏析

文章作者:诗词 上传时间:2019-09-02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象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徐志摩的第二个诗集《翡冷翠的一夜》写于1925年至1926年,1927年2月由新月书店出版。“翡冷翠”意为花城。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在诗集子前面说话不是一件容易讨好的事。说得近于夸张了自己面上说不过去,过分谨恭又似乎对不起读者。最干脆的办法是什么话也不提,好歹让诗篇它们自身去承当。但书店不肯同意;他们说如其作者不来几句序言书店做广告就无从着笔。作者对于生意是完全外行,但他至少也知道书卖得好不仅是书店有利益,他自己的版税也跟着像样:所以书店的意思,他是不能不尊敬的。事实上我已经费了三个晚上,想写一篇可以帮助广告的序。可是不相干,一行行写下来只是仍旧给涂掉,稿纸糟蹋了不少张,诗集的序终究还是写不成。
  况且写诗人一提起写诗他就不由得伤心。世界上再没有比写诗更惨的事;不但惨,而且寒伧。就说一件事,我是天生不长髭须的,但为了一些破烂的句子,就我也不知曾经捻断了多少根想象的长须。
  这姑且不去说它。我记得我印第二集诗的时候曾经表示过此后不再写诗一类的话。现在如何又来了一集,虽则转眼间四个年头已经过去。就算这些诗全是这四年内写的(实在有几首要早到十三年①份)每年平均也只得十首,一个月还派不到一首,况且又多是短短一橛的。诗固然不能论长短,如同Whistler②说画幅是不能用田亩来丈量的。但事实是咱们这年头一口气总是透不长——诗永远是小诗,戏永远是独幕,小说永远是短篇。每回我望到莎士比亚的戏,丹丁③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一类作品,比方说,我就不由的感到气馁,觉得我们即使有一些声音,那声音是微细得随时可以用一个小拇指给掐死的。天呀!哪天我们才可以在创作里看到使人起敬的东西?哪天我们这些细嗓子才可以豁免混充大花脸的急涨的苦恼?
  说到我自己的写诗,那是再没有更意外的事了。我查过我的家谱,从永乐④以来我们家里没有写过一行可供传诵的诗句。在二十四岁以前我对于诗的兴味远不如对于相对论或民约论的兴味。我父亲送我出洋留学是要我将来进“金融界”的,我自己最高的野心是想做一个中国的Hamilton⑤!在二十四岁以前,诗,不论新旧,于我是完全没有相干。我这样一个人如果真会成功一个诗人——哪还有什么话说?  
  ①十三年,指民国十三年,即1924年。
  ②Whistler,通译惠斯勒(1834—1903),美国画家。他长期侨居英国。
  ③丹丁,通译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
金莎娱乐场手机版,  ④永乐、明成祖朱棣的年号(1403—1424)。
  ⑤Hamilton,通译汉密尔顿(1757—1804),美国建国初期最重要的政治家之一,在华盛顿总统任期内先后主持财政和军备工作。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①此诗发表于1925年9月3日《晨报副镌》。 

  徐志摩在诗集的序中明确的提到,这本诗集是献给陆小曼的,是纪念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礼物。因此,这本诗集几乎就是徐志摩和陆小曼的热恋情史。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但生命的把戏是不可思议的!我们都是受支配的善良的生灵,哪件事我们作得了主?整十年前我吹着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着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起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抒写。一份深刻的忧郁占定了我;这忧郁,我信,竟于渐渐的潜化了我的气质。
  话虽如此,我的尘俗的成分并没有甘心退让过;诗灵的稀小的翅膀,尽他们在那里腾扑,还是没有力量带了这整份的累坠往天外飞的。且不说诗化生活一类的理想那是谈何容易实现,就说平常在实际生活的压迫中偶尔挣出八行十二行的诗句都是够艰难的。尤其是最近几年有时候自己想着了都害怕:日子悠悠的过去内心竟可以一无消息,不透一点亮,不见丝纹的动。我常常疑心这一次是真的干了完了的。如同契玦腊①的一身美是问神道通融得来限定日子要交还的,我也时常疑虑到我这些写诗的日子也是什么神道因为怜悯我的愚蠢暂时借给我享用的非分的奢侈。我希望他们可怜一个人可怜到底!  
  ①契玦腊,泰戈尔的同名剧本中的女主人公。 

  这是一首诗题颇具直接打击感官效果的抒情诗。然而诗里并没有赤裸裸的爱的痛楚和呻吟,这里并没有颓废派的风景。诗人着笔虚处,通过对另一世界的向往、赞美来反衬此世界的黑暗和不合人道。痛楚隐匿暗处;埋得很深。然而正如教堂肃穆气氛里的祈祷,祈祷者的容颜和眼神使我们看得见祈祷者的身世、遭遇,感人的圣洁的祈祷词后面,必有潜流的呻吟。
  对于这首曲折回旋的小诗来说,构思的巧妙无疑是首要特色。而这一特色显然源于诗人高超的立意。《翡冷翠的一夜》是徐志摩的第二个诗集,用他的话说,“是我的生活上又一个较大的波折的留痕。”(《猛虎集》自序)既写生活的波折,原是可以写得很琐细、具体和体贴的,比如与诗集同名的《翡冷翠的一夜》这首诗,读起来就更象真正的呻吟语:对爱的痴迷、疑惑及旦旦信誓在呻吟般的文字间迂回。这首《呻吟语》反从呻吟中脱颖而出,(诗题与诗行的悖离形成的空白本身就留给了读者回味的空间。)将抒情主人公置于一个文字的圣殿中。他如此虔诚的唱道:“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象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这个圣殿其实是他自己爱的美梦所造:“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至平至淡又至真的一句,透露了琐细现实中真爱之不易和艰难。如果生活能象人们理想的那样,“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我愿意”是实现于“我想望”得以实现的基础之上的。用词之精确正是诗人诗思意线清澈的体现。“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最平凡的人的愿望都非现实所容,一切的理想不是空诺又是什么?!因此,从“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这强烈的质询反读上去,抒情主人公强烈的反叛精神就跃然纸上。对上帝的信仰是由于上帝能拯救,反之,信仰就变成背叛。《呻吟语》是人在现存重负下希望的呻吟,更是对永恒清醒追问的痛楚。因此,《呻吟语》是一首格调并不低沉的小诗。
  对于一首小诗而言,语言的杰出运用显得格外重要。《呻吟语》两节结构相同,用的整句和散句也完全一致,如果不是诗人在选用其重要虚词“亦”、“假如”、“但”、“再”时格外周密,迂回转折的语言效果就会顿然散失。把虚词当成穿串语言珍珠的链条,在此我们可以看到徐志摩诗歌语言的一个重要特征。
                           (荒林)

  《翡冷翠的一夜》写于1925年徐志摩在意大利的翡冷翠山中。  

  像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一眨眼十年已经过去。诗虽则连续的写,自信还是薄弱到极点。“写是这样写下了”,我常自己想,“但准知道这就能算是诗吗”?就经验说,从一点意思的晃动到一篇诗的完成,这中间几乎没有一次不经过唐僧取经似的苦难的。诗不仅是一种分娩,它并且往往是难产!这份甘苦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一个诗人,到了修养极高的境界,如同泰戈尔先生比方说,也许可以一张口就有精圆的珠子吐出来,这事实上我亲眼见过来的不打谎,但像我这样既无天才又少修养的人如何说得上?
  只有一个时期我的诗情真有些像是山洪暴发,不分方向的乱冲。那就是我最早写诗那半年,生命受了一种伟大力量的震撼,什么半成熟的未成熟的意念都在指顾间散作缤纷的花雨。我那时是绝无依傍,也不知顾虑,心头有什么郁积,就付托腕底胡乱给爬梳了去,救命似的迫切,哪还顾得了什么美丑!我在短时期内写了很多,但几乎全部都是见不得人面的。这是一个教训。
  我的第一集诗——《志摩的诗》——是我十一年①回国后两年内写的;在这集子里初期的汹涌性虽已消灭,但大部分还是情感的无关阑的泛滥,什么诗的艺术或技巧都谈不到。这问题一直要到民国十五年我和一多②、今甫③一群朋友在《晨报副镌》刊行《诗刊》时方才开始讨论到。一多不仅是诗人,他也是最有兴味探讨诗的理论和艺术的一个人。我想这五六年来我们几个写诗的朋友多少都受到《死水》④的作者的影响。我的笔本来是最不受羁勒的一匹野马,看到了一多的谨严的作品我方才憬悟到我自己的野性;但我素性的落拓始终不容我追随一多他们在诗的理论方面下过任何细密的工夫。  
  ①十一年,指民国十一年,即1922年。
  ②一多,即闻一多(1899—1946),诗人,当时在清华大学任教。
  ③今甫,即杨振声(1890—1956),小说家,当时在清华大学任教。
  ④《死水》,闻一多的诗作。 

  徐志摩在《翡冷翠的一夜》这首诗里,抒写出浓烈而执着的爱情。情到深处,无怨无悔;为情所困,为情所死。  

  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我的第二集诗——《翡冷翠的一夜》——可以说是我的生活上的又一个较大的波折的留痕。我把诗稿送给一多看,他回信说“这比《志摩的诗》确乎是进步了——一个绝大的进步”。他的好话我是最愿意听的,但我在诗的“技巧”方面还是那楞生生的丝毫没有把握。
  最近这几年生活不仅是极平凡,简直是到了枯窘的深处。跟着诗的产量也尽“向瘦小里耗”。要不是去年在中大认识了梦家①和玮德②两个年青的诗人,他们对于诗的热情在无形中又鼓动了我奄奄的诗心,第二次又印《诗刊》③,我对于诗的兴味,我信,竟可以消沉到几于完全没有。今年在六个月内在上海与北京间来回奔波了八次,遭了母丧,又有别的不少烦心的事,人是疲乏极了的,但继续的行动与北京的风光却又在无意中摇活了我久蛰的性灵。抬起头居然又见到天了。眼睛睁开了心也跟着开始了跳动。嫩芽的青紫,劳苦社会的光与影,悲欢的图案,一切的动,一切的静,重复在我的眼前展开,有声色与有情感的世界重复为我存在;这仿佛是为了要挽救一个曾经有单纯信仰的流入怀疑的颓废,那在帷幕中隐藏着的神通又在那里栩栩的生动:显示它的博大与精微,要他认清方向,再别错走了路。  
  ①梦家,即陈梦家(1911—1966),新月派后期代表诗人,曾编辑《新月诗选》。三十年代后期开始转向历史考古研究。
  ②玮德,即方玮德(1909—1935),新月派后期代表诗人,著有《丁香花诗集》、《玮德诗集》等。
  ③第二次又印《诗刊》,指1930年初由新月书店出版的《诗刊》。 

  诗的开头,切入的是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从爱人的即将远离在女子心中引起的难过、嗔怒、责怪等情绪,反衬出爱人在她生活中的重要以及她对爱人的挚爱和依恋。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希望这是我的一个真的复活的机会。说也奇怪,一方面虽则明知这些偶尔写下的诗句,尽是些“破破烂烂”的,万谈不到什么久长的生命,(但在作者自己,总觉得写得成诗不是一件坏事,这至少证明一点性灵还在那里挣扎,还有它的一口气。)我这次印行这第三集诗没有别的话说,我只要借此告慰我的朋友,让他们知道我还有一口气,还想在实际生活的重重压迫下透出一些声响来的。
  你们不能更多的责备。我觉得我已是满头的血水,能不低头已算是好的。你们也不用提醒我这是什么日子;不用告诉我这遍地的灾荒,与现有的以及在隐伏中的更大的变乱,不用向我说正今天就有千万人在大水里和身子浸着,或是有千千万人在极度的饥饿中叫救命;也不用劝告我说几行有韵或无韵的诗句是救不活半条人命的;更不用指点我说我的思想是落伍或是我的韵脚是根据不合时宜的意识形态的……,这些,还有别的很多,我知道,我全知道;你们一说到只是叫我难受又难受。我再没有别的话说,我只要你们记得有一种天教歌唱的鸟不到呕血不住口,它的歌里有它独自知道的别一个世界的愉快,也有它独自知道的悲哀与伤痛的鲜明;诗人也是一种痴鸟,他把他的柔软的心窝紧抵着蔷薇的花刺,口里不住的唱着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非到他的心血滴出来把白花染成大红他不住口。他的痛苦与快乐是浑成的一片。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在中国做一个诗人不是一件容易讨好的事!
  这比起做“在诗集子前面说话”这种“不容易讨好的事”,可要艰难得多了。
  ——徐志摩是应该体会尤深的吧!
  人们往往对诗人要求过于苛刻,规范的尺度则过于狭窄。尤其在大变动,大撞击的现代中国,诗人如果不象《女神》那样“呐喊”,象“创造社”和“太阳社”那样“普罗”,那样地“迎着风狂和雨暴”,则免不了被冷落、嘲弄,甚至众口交矢、围攻式的批判与掊击。
  徐志摩这个既“浮”又“杂”的“布尔乔亚诗人”,他在生前死后毁誉错杂的种种遭际,正是现代诗史上一个“非主流的”,“远离中心”又妄谈政治的诗人的典型缩影。这篇《〈猛虎集〉序》正是诗人这种举步唯艰的艰难人生的一种表露,是诗人痛苦而真诚的内心世界的一次剖白。当然,在这篇“自序性”散文娓娓道来之际,波及面其实也很宽:从徐志摩个人创作经历,诗歌的经验和主张,到“新月诗派”的沉浮和艺术追求,都广有涉及。然而,其中最令人动容的,无疑是文章后一部分近乎恳求的,真诚热切而又痛苦难言的内心世界之剖白:
  “你们不能更多的责备。我觉得我已是满头的血水……你们一开口说到只是叫我难受又难受……”。
  那个诗人是“天教歌唱”的“不到呕血不住口”的“痴鸟”的比喻、更让人永难忘怀。
  也许,我们一直忽略了徐志摩作为一个诗人的内心深处矛盾和痛苦的一面?!
  徐志摩本是带着全身心的浪漫情趣,“作别西天的云彩”、从诗意盎然的“湖畔”和康桥回国,而且是怀抱着“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婴儿》)的社会政治理想回国的。然而,无论个人情感生活,还是资产阶级人道或政治理想,都在现实中遭到破灭的命运。
  在个人情感生活上,他以极大的勇气和热情艰难争取来的爱情,却嘲讽了他所理想的“白朗宁夫妇”模式,而他又只得自吞苦果,而且还要在别人面前装得若无其事,作出一副绅士风度。
  在社会政治理想上,更是屡遭碰壁。英国“康桥式”的“爱、美、自由”理想成为一纸空谈。社会现实在他看来都成为:“民族的破产、道德、政治、社会、宗教、文艺一切都是破产了”(《落叶》)。而徐志摩又总是常常未能忘情于他的政治理想,屡屡要在诗歌中加以表现,可他一开口谈政治,总是为革命文艺工作者所诟病,《西窗》、《秋虫》至今仍为许多人所耿耿于怀。
  这是徐志摩的错,错就错在他不该在中国谈他本来就不怎么懂(但又偏要装很懂)的政治!而且,徐志摩作为诗人留给后世的珍贵诗歌遗产,也决不是那些谈论政治和“主义”的作品。
  诗歌是一种特殊的意识形态。我们不能要求诗歌象镜子那样反映现实、象传声筒那样表达理念。我们也不能仅仅要求诗歌作为时代的鼓点与号角而发挥其外在功能。马克思曾讽刺当时的普鲁士当局:“你们赞美大自然悦人心目的千变万化和无穷无尽的丰富宝藏,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和紫罗兰散发出同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的形式呢?”(《马恩全集》第1卷,第7页)
  诗人的首要素质,应该是“真”,是真情性和真人生。诗人必须讲真话,诗歌必须表真情,甚至在众声喧哗的嘈杂一片中,真诚而执著地发出自己的不和谐音。就此而言,徐志摩是足以让人景仰甚或汗颜的。他的人格主旨正在于一个真字。恰如周作人谈到徐志摩时说的:“这个年头,别的什么都可以有,只是诚实早已找不到,便是瓜哇国里恐也不会有了罢,志摩却还保守着他天真烂漫的诚实,可以说是世所希有的奇人了。”(《志摩纪念》)
  徐志摩真诚地追求理想,真诚地讴歌“爱、美、和自由”,甚至表达他内心思想深处的矛盾和痛苦,也显得那样的真诚、直率而恳切:
  “…我觉得我已是满头的血水,能不低头已算是好的。你们也不用提醒我这是什么日子;不用告诉我这遍地的灾荒,与现有的以及在隐伏中的更大的变乱……这些,还有别的很多,我知道,我全知道:你们一说到只是让我难受又难受……”
  诗人几乎是在恳切地祈求人们的理解了。
  面对这样的真诚,还有什么“错”不可以原谅的呢?!
  事实上,诗人对痛苦比一般人更敏感更深沉,他并不是不知道人世的痛苦,诗人“有他独自知道的悲哀与伤痛的鲜明”。他唱出“别一个世界的愉快”不正是对这一现世与此岸的世界作弥补及理想性的升华吗?
  诗在诗人那里,是理想的天国,它具有超验的自由性,正是诗歌这一人类之梦和理想的天国,能使充满重重矛盾和对立的现实生活化为一种梦幻式的永远使自由精神得到保证的诗化生活。
  徐志摩以他的深刻痛苦的内心世界,象“杜鹃啼血”般地“唱出别一个世界的欢乐”,唱出那么多魅力永存的优美诗篇,这还不够吗?
                           (陈旭光)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离开是令人非常痛苦的,因为曾经的爱是那样的刻骨铭心,爱情溶入了她的生命中,爱情就是她的生命: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种爱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她再一次沉浸在烈火般的爱情体验中: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诗人笔锋突然一转,让抒情主人公从对爱情的幸福体验中转入到对死的无限向往上,描绘出了一幅非常优美的、令人陶醉的“死”的幻象。对爱情有深刻体验她,为实现爱情自由和爱情幸福的美好愿望,为爱而死。因为她的愿望在现实世界中不能实现,她只能通过死来实现了,爱情因死而美丽永恒: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天堂也许是个幸福的世界,地狱就不是了,它和现实世界一样。在尘世不被人怜惜反遭摧残的命运,进了地狱,她也可能是同样的命运。活在人间和死在天堂是一样的: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这种活着或死去的矛盾痛苦只有爱才能抚平。她可以舍弃现实世界、天堂或地狱,但却不能没有爱,那种人间至真至美的爱情。爱人就是她的上帝。爱,是她生活的一切;爱,是她人生的信仰。因此,即使她不幸死了,她就要变为萤火,只因有她的爱人那颗不变的明星在天上: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抒情女主人公错综复杂的情感思绪和爱怨交织的心理矛盾,终于在爱的执著与爱的信仰中得到了解脱。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以第一人称摹拟一个弱女子的口吻写成的,他以细腻的笔触,写出依恋、哀怨、自怜、感激、温柔、幸福、痛苦、无奈、挚爱、执著等种种情韵,层层婉转,步步流连,真实而感人地传达出一个弱女子在同爱人别离前夕变幻不定的心境。抒情主人公这种复杂的思绪,也正是诗人当时真实心境的反映。那时,徐志摩正身处异国他乡,客居异地的孤寂、对远方恋人的思念、爱情不为社会所容的痛苦等,汇集成他抑郁的情怀,这些连同他的人生追求和理想信仰,构成了这首诗独特的意蕴。这首诗有叙事诗的风格,以细腻的笔调铺叙复杂的情感思绪,淋漓尽致地再现了自由流动的心理活动:又以细致的细节描绘抒情主人公的思绪感触。通篇以一种平白的、近乎喃喃自语的口语写成,使这首诗亲切真实如在眼前抒遣情怀、倾诉情感。  

  徐志摩在个人感情上的燃烧,他感情上的烈焰,在诗集《翡冷翠的一夜》中有着充分的表现。种种爱情的体验都被他的笔触婉转细致地呈现出来。《翡冷翠的一夜》、《呻吟语》、《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天神似的英雄》、《最后的那一天》、《苏苏》、《再休怪我脸沉》、《望月》、《两地相思》等都写得情意绵绵、浓烈和痴诚得令人难以排遣。  

  在《呻吟语》中,徐志摩抒发着对爱情的向往和拥抱爱情的甜蜜: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象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在人生的天平上,爱是永恒的追求。在一切的一切之中,惟有爱情是最后的唯一寄托,在《最后的那一天》中: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  

  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诗史上,一部洋洋洒洒上万行长诗可以随似水流年埋没于无情的历史中,而某些玲珑剔透的短诗,却能够经历历史的沧桑而独放异彩。《偶然》这首两段十行的小诗,在现代诗歌长廊中,别备一格。《偶然》虽写绵情蜜意,却蕴涵着清新: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把“偶然”这样一个极为抽象的概念,置入象征性的结构中,充满情趣哲理,不但珠润玉圆,朗朗上口而且余味无穷,意溢于言外。《偶然》后来成为了徐志摩和陆小曼合写的剧本《卞昆冈》第五幕里老瞎子的唱词。它经谱曲后,更是在社会上广为流传,经久不衰。

  《偶然》把你我之间的关系,在云影与波心之间交融,在黑夜互放的光亮里交会,写得奇特而浪漫。这是徐志摩写给他的第一个恋人林徽因的,是幸福中的徐志摩对自己以往苦苦追求的浪漫之爱的回忆。  

  对徐志摩的第二部诗集,闻一多曾给予热情的肯定:“这比《志摩的诗》确乎是进步了——一个绝大的进步。”的确,这部诗集中的诗歌比第一部要成熟得多,有更多变化。更重要的是,徐志摩在诗歌艺术上的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此时,正值徐志摩和闻一多等倡导新格律诗之时,徐志摩自然在尝试着、实践着闻一多提出的音乐美、建筑美、绘画美的“三美”主张。因此,闻一多赞赏徐志摩在诗歌形式美上的进步。  

  徐志摩的学生、著名诗人卞之琳在编《徐志摩诗集》时说他的《偶然》小诗:“这首诗在作者诗中是在形式上最完美的一首。”新月诗人陈梦家在《纪念徐志摩》也认为:“《偶然》以及《丁当-清新》等几首诗,划开了他前后两期的鸿沟,他抹去了以前的火气,用整齐柔丽清爽的诗句,来写那微妙的灵魂的秘密。”的确,此诗在格律上体现了徐志摩的功力与独具匠心,在长短句诗形和韵式上的努力。全诗两节,上下节格律对称。每一节的第一、二、五句都是用三个音步组成的。如:“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每节的第三、四句则都是由两音步构成,如:“你/不必讶异”、“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音步的安排和处理上显得严谨中不乏洒脱,较长的音步与较短的音步相间,读起来纡徐从容、委婉顿挫而琅琅上口。  

  徐志摩的诗歌也特别讲究音乐美,他努力地追求诗感。如在《海韵》中:  

  “女郎,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女郎,散发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蹉跎。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没了星辉,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没了沙滩,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这首诗共五个小节,其内在的音节,有同样的反复,造成了强烈的韵律美、音乐美。它经赵元任谱曲后,也广为传唱了。  

  在徐志摩的第二个诗集中,并不全是爱情之语,有些诗歌也反映了某些社会问题。《大帅》是针对军阀对前线战士“随死随埋,间有未死者,即被活埋”一事,怒斥了大帅的暴行。《庐山石工歌》有《伏尔加船夫曲》的影响,唱出的是劳动人民粗犷雄浑的声音。《这年头活着不易》则似写花,又似写爱情,又像抒发人生的感慨:  

  昨天我冒着大雨到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没有去年开的媚,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象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点子欢喜;  

  枝上只见焦萎的细蕊,  

  看着凄凄,唉,无妄的灾!  

  为什么这到处是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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